“郡主应当知道,延平郡王是掌管行人司的宗室郡王,当日参加了宗亲宴,出宫之后连王府都没有回,星夜赶往行人司衙门。”赵蕊娘张着鲜红的红唇,轻轻道,“他这般赶回亲手操作,不敢丝毫假手他人,不过是为了烧毁一份天册五年的司存消息。行人司存档库中旧年留存消息只有一份,他亲自烧掉了,便以为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个消息。他却没有想到,当年在他面前捧火盆的那个行人司的小丫头,瞧见了火盆中残卷上的字迹,悄悄的记下来。十年以后,那个小丫头离开行人司,改头换面进了郡主府,后来被陶姑姑遴选出来送到郡主您跟前服侍。”
阿顾听着赵蕊娘婉转说着旧事,心中阴影愈来愈是深刻,有心想要探知真相,却又不知道这份真相揭露出来,自己是否能够承受。听着自己的绷紧的声音问道,“什么消息?”
赵蕊娘嫣然一笑,“那道残文我记忆深刻,还记得,我念给郡主听听:”
她瞧着阿顾,殷红的唇色一张一合,一字一字吐口道:“…十月乙丑,于湖州一顾姓人家发现一女童,疑为当年延州丹阳主之女也!”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前文中。降低每日更新量。维持到把前文瞧着不顺眼的地方修掉为止!
PS:这应该是本文最后一个虐点了!因为down到谷底了没有地方可以继续down了!后续就是爬坡了!

三七:叠扇放床上(之痛伤)
阿顾闻言怔了片刻。自己早年失踪,确实是为行人司查探踪迹,随后再接回长安,此事自己早就知道。若当真如此,有何必要让延平郡王星夜前往行人司烧掉资料?
等等!
阿顾愀然变色。
——天册五年。
自己在湖州顾家摔下假山一场悲剧,是天册六年间的事情。
阿顾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登时浑身颤抖:若当真如赵蕊娘所说,行人司天册五年十月便秘密查访到了自己的下落,大可将自己接回宫中,为何竟在长达近一年的时间里没有丝毫动静,放任自己在顾家受苦,最后竟至跌下假山,双足再也不能站立行走,酿成了自己此生最大的遗憾。
那一年,梁七变带人前往湖州接人,出现在自己面前,犹如天人一般,将自己拯救出了顾家的泥潭之中。她一直以来心中感念姬泽恩情,若非他费心命人寻回了自己,自己早就死在了江南湖州,哪里还有性命享受与阿娘的母女重聚之情?因着这份感激之情,就算后来世事反复,姬泽命自己和亲,远嫁孙氏远离故土,她虽然心中怨怼伤感,却也没有真正恨过他。
自己的性命都是因着这个人所救,如今虽受了一些苦楚,但到底还能好好的活在世上,享受着生命的阳光雨露,又怎么能狠心去彻底怨恨呢?
事到如今,阿顾捂着额头,面色苍白若是自己之前所有的认为都是错的,自己该当如何?几乎觉得自己的所有被颠覆,唇儿白到极致,挺直腰肢道,“我有些不舒服,赵娘子若无旁的事,便先回去吧!”
“郡主素来聪慧,想来已经识破其中关键。”赵蕊娘瞧着阿顾吟吟笑道,“行人司天册五年便寻到了郡主下落,”目光微微一转,落在阿顾虚弱无力的双足之上,带着一丝恶意的窥伺,“众人皆知,郡主的足疾是天册六年落下的,若是当初圣人肯在初得闻您下落的时候就派人将你接回,您便是不至于落下足疾,如今可以康康健健的活着,不必忍受身体虚弱的折磨和旁人的目光。如今您身上的苦痛,都是圣人带给你的!”
“你骗我,”阿顾捂着耳朵歇斯底里的喊道,“只你随口一句话,我凭什么信你说的是实话,不是随意编出来骗我的?”
“原来郡主竟是喜欢自欺欺人呀,”赵蕊娘掩口笑道,“自然,当年的那一纸文书已经烧掉,此后人世间再也没有明证能够证明当初圣人寻到你的时点。郡主若是愿意,自然也可以掩住了耳朵,当做我说的都是假话。继续做着自己是姬泽心爱妹妹的美梦。可是您自己心里清楚,”面色微微一板,“今日你既听了我的话,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疑虑?这等疑虑就会如同毒蛇一样钻入你的心中,日日夜夜啃啮着你的心灵,不能安眠,这方趁我的愿呢!”
阿顾只觉自己浑身颤抖,用力执起案上的砚台,向着赵蕊娘狠狠砸过去,“你给我滚!”“郡主,”砚秋上前扶住阿顾,眼泪俨俨留下,转头朝着赵蕊娘吼道,“你向郡主说这等话,究竟想要做什么?“
赵蕊娘瞧着阿顾痛苦的如今痉挛模样,仰头哈哈大笑,面上不自觉坠满了泪水,“瞧着你这般,我就心满意足了!”傲然道,”想来宜春郡主这时候怕是不想见我了,不用你们赶,,我自个走就是了!”
阿顾伏卧在砚秋怀中,身子颤抖如同打摆子一般。
“郡主,”砚秋生出一丝心痛之意,连声劝道,“蕊春如今入了魔障,她的话您能信几分啊?可别被她欺骗了去。”
阿顾痛苦不堪,蕊春的说法太过真实,自己竟忍不住信了几分。便是因为信了,方肝肠寸断。这些时日孙府的冷待威逼不能伤害自己一丝半毫,蕊春的只言片语却将自己伤害的遍体鳞伤。这个世界上最能够伤害你的,不是敌人的风刀雨箭,而是来自你爱的人的痛刺。
阿顾泪光模糊中眼前泛起一道白光。
默念道,九郎,九郎。
这些时日,就算独身一人远至范阳,被孙府困禁,生活困苦,连性命下一刻都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内心深处怨怼姬泽之余,也忍不总会升起一丝为其辩驳的念头:他是一国之君,为臣民思虑本是肩头之责,牺牲了自己也只是迫不得已。如今之世事虽然痛苦,可至少在最初始,他们彼此间的情分却是真诚明亮的。到了如今方明白过来,原来最初始的时候是虚妄。她从来都是他眼中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只在适合的时候投在棋盘上适合的地方,出胜制兵,至于这颗棋子的喜怒哀乐,他从来也没有在乎过!
认识到这点,阿顾痛彻心扉。

“没有想到,”孙沛恩叹道,“顾氏从前竟有这等惨痛!”
北园思过堂堂风惠畅,一身宝蓝色团花袍子的孙沛恩悠然而立,他对朝华居中发生的事情保持关注,自然听闻了顾氏从前秘事,不由感叹。
赵蕊娘倚在孙沛恩怀中,唇角泛起嘲讽不屑的笑容,“妾从前在行人司学过一个道理,对付一个人,便要拿住他的痛点。宜春郡主最在意的是自己的足疾,最重视的是与周帝姬泽之间的情谊,这件秘事便是她最痛的痛点,只要拿住了,便可一剑封喉,再没有这样更能让她痛苦的了!”
“既是如此,你为什么要选择对她吐出此事,”孙沛恩伸手捧起赵蕊娘的下巴,转向自己,打量的目光研究而犀利,“你本来可以将这件秘事一辈子藏在心底,闭口不言,如今向顾氏说了出来,怕是顾氏如今恨死你了!”
赵蕊娘扬头,“我为什么要不说此事?”明亮的天光将她的脸颊照的透明,微微颔首,伸手抚摸在腹部上,“她害了我的孩子,”手掌抚摸动作温柔,面颊凝出了一个痛苦怀念的滋味,“这个孩子在我腹中时日很短,他在的时候我其实也没有觉得多么喜爱,可是失去了后却觉得好像丢掉了半条命似的。我这个做娘的,总要为孩子做一点什么!”
孙沛恩闻言微微动容,这个女子背景成谜,性子坚毅,但如今瞧着,却似乎如同一滩水似的,任什么人都能够轻松伤了她,猛然将赵蕊娘拥在怀中,“蕊娘,你别难过,咱们日后自然会有很多孩子的!”
赵蕊娘伏在男人怀中,背脊微微抖动,痛哭失声。
过了许久之后,方重新抬起头来,绽放笑意,“有大王陪在妾身边,妾不难过。如今郡主骤知真相,方寸大乱,对姬泽的恨意定是高昂,您此刻过去垂询,想来她定向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孙沛恩闻言哈哈大笑,“如此我就多承蕊娘的情了!”
朝华居花色宁静,静谧犹如寒冬。居中诸人噤若寒蝉。阿顾独自一人躺在屋中酸枝枣花床*上,身形窈窕,面色枯败如同秋叶一般。今日得知的事实犹如颠覆了她从前整个人生的认知,她闭着眼睛,好像听见身体思维再重塑,在碎裂到极致之后重新拼凑起来一个全新的自己。个中过程惨烈如己心知。
孙沛恩迈入内室,便瞧见这样一个顾令月。“顾氏,你瞧起来不错啊!”
声音朦胧进入阿顾的耳中,阿顾抬起头来,略微有些迟缓的望着孙沛恩。
初生的太阳重新升起在东天之上,洒下明亮的光辉吻上窗纱,白昼如同从前一般模样。孙沛恩意气风发立在屋门处,身后的朝阳照在他的身上,竟也显出几分威风凛凛的气势来。她端端正正的道了一个万福礼,“妾身顾氏参见安王殿下。”
自二人新婚以来,顾氏一直摆着自己的郡主架势,高傲孤冷,今次是第一次在自己面前低下头颅,恭敬谦卑的参拜。孙沛恩心中得意至极,“难得你知道一些礼数。如今新燕已立,孤得父皇封赐为安王,虽暂未实旨策封王妃,但只要识趣乖巧,未必不能补封王妃。”
阿顾沉声应承,“妾身多谢大王恩典。”
孙沛恩心中满意至极,在屋中坐下, “听闻你从前在周朝之时,与周帝姬泽十分亲密。不知于此人有几分了解?”
阿顾闻言抬头望了一眼孙沛恩。
“怎么?”孙沛恩冷笑道,“莫非你还惦记着周帝,忠心于他,不肯向我说么?”
“自然不会。”阿顾开口道,声音喑哑,“我视姬泽为君为兄,然而于他而言,我却什么也不是,难道还念着那点儿虚妄的血脉之情,拘泥不化么?”仰头望着孙沛恩铿锵道,“阿顾惟愿大王此去旗开得胜,一举攻破大周江山,成万事之基业!”
“据闻你与周帝熟识,说说吧,周帝姬泽为人如何?”
“姬泽,”阿顾怔了怔,“姬泽是一个运筹帷幄的人。为人极是冷酷。当年,他与贞顺姚皇后娘家母妹姚良女少年情谊甚厚,世人皆以为姚氏女将为大周皇后,后来东都丹园中姚氏女与临清县公三子李朔同居一室被人截住。姬泽便迅速放弃了姚氏,将姚氏赐婚于李朔。姚氏哭求,姬泽冷血不顾。”她的拳头握的紧紧的。当年姚氏命运感伤,自己以为自己会成为例外,却没有想到,多年之后,撕裂鲜花锦簇的表面,内里的冷酷与当初姚氏如出一辙。
孙沛恩讶然,“姬泽竟有此风流过往——这些不过小儿女事,纵有再多,不必提了。可有旁的可说的?”
“我虽与他算的亲近,实则内宫女眷,日常接触不过后宫之中,仅止于日常小事。于军国之事并无多了解。其人胸襟抱负极高,自幼便是以效仿太宗皇帝为目标;他行事有节,于女色之上也不算看重。且心性极佳,亲自教导我书法,达数年之久。事必躬亲,极其细致。”面露黯然之色,那般亲近的教导,她以为,他是真心喜爱自己这个表妹的。没想到自己珍重的兄妹之情不过虚妄,从一开始就是无情。
孙沛恩面色凝重,阿顾甫知当年秘事,正是对姬泽仇恨感情最深的时候,这个时候提起姬泽,除了讽刺其心冷无情之外,并无多余恶言。显见得这位大周年轻皇帝个人魅力素养确实不凡。
从顾氏的话来看,第一志高,第二性情坚毅,又是个足够无情的人。哪一点看,都不是容易对付的货色,若一个人将几项特性集全了,便不称是明主,也算的!是有为了!“以你对周帝的了解,日后战事不谐,他能接受和大燕分地而治么?”
“不会,”阿顾斩钉截铁。“周帝心性坚定,定会克服困难完成,绝不会妥协。”
孙沛恩此行前来不过问话,在阿顾面前得了回复,神色凝重匆匆离去。
静室无语,阿顾面色如雪,瞧着陶姑姑等人又是心痛又是疑惑不赞同的神情,眼前一黑,重重倒了下去。
“郡主!”赖姑姑上前将阿顾接在怀中,居中响起焦急的呼唤声。
朝华居静谧,阿顾躺在金丝红枣榻上,面色雪白,头脑晕晕沉沉中只觉精疲力竭,赵蕊娘此次的告密,犹如一把血淋淋的尖刀,直刺自己的心脏,心魂俱伤。这个世界这般疲惫,连最后一丝真情牵念,也不过是虚妄而已。如今北地已反,自己处境艰难,于人世间了无牵挂,又有什么理由还要继续坚持呢?
“…大夫早说了郡主身子虚弱,该当好生休养。”孙沛斐坐在阿顾病榻前,瞧着阿顾雪白的脸蛋,恼火训道,“不过小半个月,郡主又晕倒不醒,你们这些个奴婢是怎生伺候的?”
陶姑姑面上苦涩,“奴婢何尝不盼着郡主好生休养,只是深居朝华居,意欲养心,奈何外力总不息打扰之心。也是无可奈何。”
此前阿顾心伤晕迷,朝华居中人又惊又怕,担忧阿顾病况被人怠慢,于身子有损。得了上次教训,索性遣人前往南园求庆王孙沛斐。孙沛斐听闻阿顾出事,匆匆赶来,命人请北地名医方氏诊治。
孙沛斐闻言登时哑然。
孙氏反周,阿顾处境艰难。他如何不知。顾氏是兄长孙沛恩的妻子,陶姑姑所言外力,意有所指,怕是兄长又为难阿顾了。他心中动荡,也不知是何心绪。过了片刻,开口询问大夫,“郡主身子如何?”
方大夫收回了诊治的手,答道,“郡主这是陡逢剧变,心魂俱伤。这本不是大问题。只是郡主本就元气禀弱,遭逢此变大大伤身。郡主小小年纪心血本就不足,若日后不能好生调养,怕影响寿数。”
孙沛斐闻言面色剧变,勉强平静下来,拱手拜托方大夫,“劳烦大夫,仔细为郡主开方调养。”
“好说,好说。”方大夫拱手,径直去了外室写方子。
斗室静谧。
孙沛斐深深瞧着病榻上的阿顾。陶姑姑听了大夫言语,亦是三魂丢了二魄。引着方大夫陪侍写方。一时之间,小小方寸间只余孙沛斐和阿顾二人。
他和她是叔婶之亲,纵然白日园中见了,言语之间也当避嫌,不得亲近。这点子珍贵的独处时机,竟只有她病重昏睡不醒之时才可得。
这个女子进入他的心底。从雷鸣寺的改观好奇,到园亭中那幅《春山花鸟图》,也不知怎的,就生了爱慕之心,至于泥足深陷。此时此刻,方寸之间只有他二人,阿顾昏睡不醒,他方敢用目光倾诉对她的爱恋。
犹记得半月前的夜晚,她也是这般高烧昏睡,躺在金丝枣红榻上,面色潮红,眼泪自紧闭的眸中滚下,不时喃喃呼唤“阿娘”,“哥哥”。自己瞧在眼中,心痛不已。方知对这个女子的情心已经入骨。只恨当初结缔联姻不时自己,如此便可将顾氏拥在怀中,为她遮蔽一切风雨。
那一夜的顾氏,他以为是够让人怜惜了。没有想到,今日的顾氏竟更让自己心口痛楚甚到极致。她静静躺在榻上,面色如雪,呼吸清浅。紧闭双目,齿关紧紧咬着,不肯发出一丝声响。倔强而又脆弱,却偏偏让自己怜惜到极致。
孙沛斐体味着自己心口辗转疼痛之意,一双眸子闪烁。母亲曹氏当日话语响在自己耳边。
“顾氏处境危险,你护持不住她,不过是因着你虽然是陛下幼子,大燕庆王,实际却无实在权势,你父皇和兄长都不必听从你的话语。若你紧拥大燕军权。他日你父皇要杀顾氏泄愤,若你着意护持,你父皇也不得不考虑你的反应。”
孙沛斐眸光渐渐凝定下来,为了护持住这个让自己心痛的女子,他总该做点什么。
身后帘子响处,陶姑姑举着药方进来,“庆王殿下,药方得了,方子里的老山参等贵重药物朝华居中存有,倒有几种常见的药物需要去外头抓,老奴已经命人去了。”
“好。”孙沛斐点了点头,“若有人找麻烦,就报本王的名字。”
陶姑姑面露感激之色,福身道,“多谢庆王殿下!今日多多劳烦庆王殿下。殿下大恩,老奴永不敢忘。如今天色不早,殿下在这儿也费了不少时间,大可先回休息。郡主这儿,老奴会仔细照料。”
孙沛斐起身,深深的望着阿顾,仿佛要将阿顾映到心里去。“我知道了!”
“大王,”陶姑姑唤道,瞧着孙沛斐惊疑不定。
“无事。好生照顾郡主。”孙沛斐吩咐,转身离去。晨曦之中眸光坚定。
他不求此生能与顾氏携手,只求能护住她一世安宁。这个女子,太过让人心痛。他愿用自己的羽翼为她遮蔽一点风雨。
作者有话要说:犹豫要不要写这个片段,可是想想,埋了这么久的伏笔,如果不揭开太对不起前文了!

三八:企想远风来(之崛起)
北都夜幕大雪纷纷扬扬的下着,清晨天光亮起,天地之间盖上一片白茫茫的雪被。一滴水从屋檐落下,凝结成冰。
孙沛斐从阿顾的朝华居出来,径直去了母亲曹皇后宫中。
宫门开启处,宫人捧着铜盆出来,见了立在廊下的孙沛斐,吃了一惊,“庆王殿下”。
曹皇后刚刚起身,正在温暖的殿中梳洗,听闻门外宫人呼声,不由皱眉问道,“怎么了?”从屋子里起来,瞧见孙沛斐眉宇之间都覆盖一层淡淡的白霜,不由吓了一跳,“献奴,你怎么在这儿?”
“母后,”孙沛斐跪在地上,朝着曹皇后郑重的拜下去,“父皇如今在外征战,境遇殊悬,儿子不孝,空留于北都,着实心中难安。儿子愿意前往圣都,侍奉在父皇身边,为父皇略担心他的安危,想要为父皇效一份力。
曹皇后闻言怔忡片刻,面上陡然绽放出惊喜至极的颜色,“你终于想明白啦?”
“好,好,”她语无伦次惊喜道,“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有这么一天!”
孙沛斐瞧着母亲这般欢喜模样,心中一酸,母亲为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这些年悬了太多的心。如今他下定决心与兄长斗一斗这风云际会,这时候瞧着母亲,方觉出自己这些年让母后的失望来。“母后勿以儿子为念。”
他道,“大兄勇武善战,在军中已有威望。儿子不过是个风流浪荡子,虽则起心,到底也不知,有没有成事的指望。”
我儿焉能长你大兄志气,灭自己威风?”曹皇后昂了昂下巴,露出睥睨傲然的神色,“你大兄不过是个兵蛮子罢了!你是我的儿子,背后靠着曹氏家族和你舅舅。他如何能与你相类。”她碰了捧儿子的面容,笑容满面道,
“你舅舅如今在博陵郡镇守,母亲修书一封,你这就携带投到你舅舅身边。你舅舅自会全力襄助于你。”
孙沛斐的母舅曹恩利能征善战,如今孙炅称帝,曹恩利随在孙炅麾下,乃是数一数二的干将。孙沛斐虽得北地文道拥护,但开国之初,若当真想要夺储,没有一丝武功也是不可能的。若能得母舅曹恩利襄助,确实事倍功半,能很快站稳头脚,与长兄孙沛恩分头鼎力。母亲为儿子计,总是面面俱到。孙沛斐心中一酸,不愿辞了母亲好意,笑着道,“舅舅乃我大燕重臣,若能助我,说不得儿子真能成一番功业。儿子只是惭愧,今后外出关山,征战杀伐,不能陪在母后身边,请母后原谅儿子不孝。”
曹皇后唇边露出一丝凄凉笑意,“我早就习惯这等日子。”振了振精神,
“我儿此去,万里江山将在握,做母亲的只有心中欣慰的,不会拖你后腿。日后你在外头只管建功立业,勿要以母亲为念。”
孙沛斐闻言眼圈一红,郑重朝曹皇后拜了三拜,“儿子即刻就走。临别之际,有件事情放心不下,想托付给母后。”
曹皇后怔了怔,道,“你说。”
“儿子此去,牵挂郡主。母亲为大燕国后,坐掌宫中,瞧在儿子份上,多多照顾郡主一些。儿子在外,也感念母后心意。”
曹氏面上笑容微微一凝。她知晓儿子对顾氏心意,此前也是利用了这份情谊劝儿子奋起夺储之心,如今孙沛斐当真如她所愿,兴起了争雄之念。却不料临别之际,竟还记挂顾氏,特特嘱咐了自己这个母亲在宫中多多照顾。
她心思在胸腔之中滚动,万般复杂,有心不愿答应儿子请求,但想着儿子痴情,自己若不应承下来,怕他记挂顾氏,再度绝了争雄之念,双手攒起青筋隐露,过了片刻方笑着道,“好了,母后答应你就是了。”
“你这傻孩子,”她握着孙沛斐的手嗔道,“你这般为她着想,她在朝华居可知道半分?”
孙沛斐沉默不语,眼圈微微泛了一丝红意。
“罢了!”曹皇后瞧着他这般模样,也觉心酸,郑重再次应承,“你是我的儿子,你的心意,我还能忍忽视不成。你放心就是。母后坐镇宫中,定会多多照料,不会让你悬心。”
“多谢母后!”孙沛斐重重叩了一个头,起身大踏步离去。
天地间雪色越来越大,该在男子肩头,积了一层。
曹皇后立在廊下目送,孙沛斐的背影为风雪所遮透出愈发坚定意味,犹如一幅水墨画中的岩石筋骨。
孙沛斐离开北都,朝华居中,阿顾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