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孙沛恩下马谢恩道,“微臣不过一介臣子,竟劳圣人玉趾相送,不胜感激。”
姬泽连忙搀扶,“卿乃国之良臣,如今归北,朕前来送一送也是应该的。”瞧着不远处静默待在柳树之下的朱轮华盖车,眸色深了片刻,阿顾乃是他嫡亲表妹,如今归于孙门,君王与臣妻区别划出了一道天大的鸿沟,如今她坐在一旁,就算他想与之说一句话,也得先经过孙沛恩的同意,“宜春郡主与朕兄妹感情甚笃,她如今随卿远归,亦不知何时能再度得见,朕可否与之说几句话。”
孙沛恩恭敬道,“圣人请。”
灞上杨柳清清,姬泽策马到阿顾的朱轮华盖车前,瞧着静静垂下的帘幕,心中难过,开口道,“阿顾,你可好。”
阿顾直坐车中,听着外头声音,愣怔片刻,答道,“臣妾一直很好。”声音清冷,“今日圣人本是不该来的。”
车帘紧闭,平滑的锦缎上没有丝毫纹路,将内里女子的容颜遮的严严实实。姬泽内心伤痛,“朕总是你的兄长,你若是在范阳受了委屈,只管告诉朕。朕定会为你做主。”
阿顾靠在车厢中仰头落下泪水,我自出嫁之后无时无刻不在受委屈,可纵然当真说出来,您真的能够做主将我留在长安,不必前往范阳么?
她终究听见自己的声音淡漠道,“臣女多谢圣人关爱。”
孙沛恩策马在远处,望着这方杨柳树下情景,目光微微闪烁,上前拱手道,“圣人,天色不早了,末将要出发吧!”
姬泽无法,只得退了一步让开来。行人车轮碌碌,向着北方一路而去。姬泽头风隐隐发作,只觉面前阵阵发黑,立在原地忍着头痛,瞧着阿顾的华盖车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大道尽头。
此去北方一路关山,途中在驿站落榻,出了长安城,孙沛恩就如鸟入山林,态度就渐渐随意起来。“郡主可曾去过河北大地,”他开口道,“那儿的原野可比长安苍茫的多,骑着马在原野上奔跑,三天三夜都不需要打盹儿。”
阿顾垂眸微笑,“我很期待见着这般苍茫的风景。”
行了三日之后,潼关就已经在望。
潼关位于关中平原东部,地处黄河渡口,形势险要,南有秦岭。东南有禁谷,北有渭、洛二川会黄河抱关而下,西近华岳。扼长安至洛阳驿道的要冲,是进出三秦之锁钥,是东入中原和西出关中的必经之地,诗云“关门扼九州,飞鸟不能逾”。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素有“畿内首险”、“四镇咽喉”、“百二重关”之誉。
桓衍在车窗外禀道,“郡主,前面就是潼关了!”
阿顾闻言心中一恸,潼关守关中东大门,雄关险踞,出了此关北行很快就入燕赵之地,就代表着自己当真离开大周腹心之地,远入异乡了!
关城雄伟踞于山势险要之处,周围山连山,峰连峰,谷深崖绝,山高路狭,中通一条狭窄的羊肠小道,往来仅容一车一马。守关关士上前一步开口问道,
“来者何人?”
偏将卢安上前一步,朗声笑道,“我家郎君乃是范阳节度使长子,校检军侯孙沛恩,奉上命入长安朝见,如今携宜春郡主返回范阳。”
“请上交文牒查验。”外头关士喝道。随后一阵悉悉索索声音,关长查验了一行人的文牒,恭敬道,“请孙军侯、宜春郡主出关。”
孙沛恩应了一声,车马粼粼,又重新往前开动,马车出了潼关大门的时候,阿顾打起车帘,回望关城,城门高大,带着一丝泥土气息。披着甲胄的士兵林立,手执锃亮刀戟,守卫关城。
心中忽的涌起浓重伤感之意:从今日起,她就要离开自己的家园,远赴不知道如何地方的远方,在那儿开展新的生活。过往的日子如梦,深深掩藏心底,未来却是一片未知,笼罩在云山雾里。此时此刻,回望潼关要塞雄关,阿顾忽然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要说:“回望潼关长举袂”,指的就是这段了!
三四:夕宿兰池里(之初至)
车马出了潼关之后,一路向北疾行,不过半月,范阳城就在眼前。夜里驿馆之中,阿顾再做了一次正式谈话。
“明儿就要进范阳了!”夜里驿馆院中的白杨树树影深密,阿顾坐在靠窗的榻座上,容颜清冷,
“咱们如今明面上的身份是夫妻,日后在范阳怎么做,总该先达成一个共识!”
孙沛恩面上不阴不阳,“郡主果然是有大智慧的。”他心中也打算和阿顾好好约定一番,但是瞧着阿顾主动提起,心中略微起了一丝不悦之感,这一句话就带了几丝刺意。很快收起了这些旁支斜逸,正色道,
“范阳由我父亲做主,我虽是他的嫡亲儿子,却并不是什么事都由着我的。我给你作为正妻的尊严,也希望你做好这个孙家大夫人的位置。无论从前如何,如今咱们在旁人眼中看起来已是夫妻,对外一体,你也当明白这一点,莫失了自己的本分。”
阿顾微微笑道,“我自有合约精神,你只要尊重我的位置,我自会扮演好大周和亲郡主、节度使府长媳的角色,,尊敬公婆,容让你房中美妾。…哦,不知道将军你希望我做成什么样子?””低下头去,
“容我冒昧问一句,你与府上继母幼弟关系如何?”
孙沛恩闻言神色微微僵硬,哼了一声,“你倒是打听了不少消息。”
“岂敢?”阿顾嫣然一笑,露出玉齿芬芳道,“我如今孤身一人随你到范阳城,前途凶险莫测,自然要事先多做些功课。”
孙沛恩道,“我乃军旅之人,平日多在军营少待在家中。你是大周郡主,自可仗势些身份不必受曹氏节制。至于二弟,”面色表情微妙,“他不过是小叔子,怎么着也管不到兄长房中去的。”
阿顾闻言了然,瞧着孙沛恩与幼弟关系如何还不好说,但于这位继母曹氏关系怕是恶化白度的。面上绽放出嫣然笑意,
“我明了夫君的意思,便知道后续该怎么办了!”
第二日晨光泛起,朝霞光芒万丈,是一个十分晴好的天气,阿顾一早起身,坐在马车中赶了两个多时辰的路,近午的时候到了范阳城。进城门之前阿顾打开帘子张望,见面前的千古古城雄壮古朴,城门上刻着“范阳”二字,虽不及长安帝都气象,风流无双,但也自有一股古拙繁华之意。
守门的城门兵长瞧着孙沛恩,喊道,“孙将军,”面上露出尊敬神情,“一去数月,您可算是从长安回来了!”
“嗯,”孙沛恩点了点头,神情矜持,问道,“我父亲可在城内?”
“大王小半个月前出了城门,到如今还没有回来。”那位兵长道。
孙沛恩点了点头,“知道了!”承载着阿顾的车马随即放行,如今范阳城门,在接到上直道而行,走了小半个时辰的路,便到了孙府。节度使孙炅的驻府位于范阳城北部,占地广阔,足足两个里坊,住宅少了长安精致之意,却更加牢固莽苍,孙炅奋斗攀爬至高位,以军法治府,府中四角各设门楼,其中分别驻扎着一队披甲执戟的千人守军,固若金汤。此时府门大开,老管家孙福匆匆从里头迎出来,见了孙沛恩,恭敬的弯下腰去,“老奴恭迎大郎君!”
“孙管家,”孙沛恩优容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我离家日久,父亲与母亲向来可好?”
“好,好,”孙福的声音含了一丝激动哽咽之意,“使君与夫人的身子都健朗着哩,今儿使君不在府中,不过夫人已经听说了您回来,如今大堂上备着酒菜,候着您过去团聚。”
阿顾坐在车中,听着外头传来的对话,唇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忽的打开帘子,柔声唤道,“夫君。”
孙沛恩转过头来,征询的望着阿顾,“郡主?”
阿顾扶着额头,浅浅笑道,“妾身一路风尘,劳累不堪,怕是没有力气用晚宴了。想先回去休息了!”
孙沛恩眸子中闪过一丝笑意,“郡主自然是身子最重要,好好歇着,若是累出病来着,可是我的过错了!”转头吩咐一旁婢子道,
“容儿,待宜春郡主去北园!”
白衣婢子面上闪过一丝诧异之色,随即低下头去,恭敬应道,“是!”领着阿顾道,“郡主,请随奴婢来。”
阿顾随着婢女在宽广的节度使府中东东西西走了很长一段路,进了一个园门。婢女领着阿顾进了内中正中的一间主屋,“这座屋子是大郎君的卧室,因郎君适从长安归来,屋子里的床帐用品新更换过,都是全新水洗过,刚刚晒了一个日头,郡主好好歇着,若有什么吩咐,但请唤奴婢。”
阿顾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了!”
屋子里盘着淡淡的阳光气息,阿顾觉得眼睛都疲累的睁不开,解了发鬟躺在床*上,扯着被衾盖上,不过片刻,就入了梦乡。
孙府大堂灯火通明,主座上坐着一位秋香色大毛锦裳的中年贵妇人,容色美艳,实年四十余岁,瞧着容颜焕发,不过三十余许,眼角眉梢还带着一丝俏丽风情。正是如今河北三镇节度使孙炅的继妻——曹秀英。
孙沛恩从外头进来,向着继母曹夫人行礼,“儿子见过母亲,一别多日,母亲向来安好?”
“我和你父亲自都好的很。”曹夫人淡淡道,“哟,不是听说宜春郡主也随你一道回来了么,怎么不见她过来请安?”
孙沛恩唇角泛出一丝浅淡笑意,“郡主身子骨弱,赶了这么些日子的路疲累的很,先回北园歇息了!待到明日,我再陪她一道过来给母亲请安。”
曹夫人虽则私下里早已听闻阿顾此事,如今面上却做出一副惊讶神色,瞧着堂下备好的家宴珍馐食物,冷笑道,“可真是好!听闻郡主初初归家,我看重她的脸面,亲自候在大堂等这位郡主相见。没成想她竟是理都没有理会,直接回北园休息去了。可真是好大的脸面!”堂上曹夫人身边的婆子丫头也都露出了不悦神色。
孙沛恩陪笑道,“母亲不要和郡主多计较,”垂眸道,“我如今的这位夫人可是大周的郡主,自小就是尊贵娇气长大,除了给太皇太后、圣人和丹阳公主请安,是没给旁人请过安了。您就瞧在她新媳妇的脸面上,别与她一般计较。”
曹夫人闻言倒抽了口气,气的瞪大眼睛,“哪家媳妇竟有这般做风的?我这究竟是迎了一位媳妇进门,还是迎了一个祖宗?”
“母亲说的是,”孙沛恩赔笑,“可别家的媳妇可也不是大周郡主呀!”
曹夫人闻言一阵气苦,瞧着这位继子心中泛出恶感,索性挥手道,“走走走走,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孙沛恩低笑一声,“儿子先行告退!”
从堂中出来,屋外的太阳光十分刺眼,孙沛恩在廊下站了片刻,眸光深沉如蕴暗夜:曹氏当年逼死了自己的母亲,和自己名为母子,实却有大仇。自己若瞧着这偌大的河北基业落到二弟手中,便当真是封魔成活,不死不休了!
范阳空气清新,清晨的晨光照耀在窗棂纸上,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气,阿顾足足睡了一晚,重新起身,炕下传来融融暖意,屋子里燃着暖暖的炭炉,整个屋子温暖如春,只觉饱满精神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面上的气色也变的好了很多。
“郡主,”外头碧桐听见动静,捧着铜盆进来,“您醒来了?”
阿顾此行远赴范阳,山高水长,身边带着的除了桓衍领着的五百郡主卫,便是陶赖二位姑姑,以及碧桐、银钿、蕊春、砚秋几个有数的丫头。有着共同离乡的经验,感情十分亲近。
蕊春捧了一件乳白色大毛衣裳进来,笑着道,“这范阳天气果真比长安冷的多了。长安这时候只披一件夹袄就够了,这儿穿一件大毛衣裳都觉得出不了门去。我和碧桐几个姐妹昨儿个晚上翻箱倒柜,将郡主的所有大毛衣裳都翻出来了,您试试看,今儿倒是派上用场了。”
阿顾打开窗子,果然觉得一股寒气从外涌入,生生打了个哆嗦,拢了大毛衣裳在身上,笑着道,“果然是贴心的人儿!”她身子骨本就走的是纤秀美丽的路子,此番一路车马劳顿折损了精神,愈发显得身肢苗条,披上大毛的衣裳不显半分臃肿,颈项上一圈出锋的狐狸毛越发映衬的少女脸色雪白,容光焕发。
蕊春瞧着碧桐端着铜盆走远了,屋子里只剩阿顾一人,方凑近阿顾耳边道,“听说河北的人大多尊称孙使君一声河北王呢。范阳更是只知河北有河北王,不知有圣人了!”
阿顾闻言目光微微凝动,面上略显了一丝含怒容色。
蕊春瞧着她这般神态,终究鼓起勇气来,“奴婢觉得您之前与孙将军说的事情不适合。”
“哦?”阿顾眼神虚了虚,淡淡问道。
“正是,”蕊春道,“郡主,咱们如今既身在范阳,自然该当打探孙贼消息,传到司主那儿去。您若不与大郎君在一处,当真是独院而居,可谓自绝于孙府,到时候到时候咱们如同这座节度使府中的一座孤岛,形如异类,若当真有双方撕破脸一日,孙氏都不用大动干戈,只要将这住所门扇一关,咱们岂不是如笼子、瞎子一般什么也看不清,听不到了”
阿顾闻言冷笑,蕊春被她的目光瞧的头都重了下来,听见少女的声音道,“蕊春,你是不是搞错了?”
“想要打探河北的消息的人是你们行人司,不是我。我乖乖将自己嫁到范阳来,已经足够委屈我自己了。我只要待在这座府邸,做好孙氏大夫人,就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至于旁的事情,是你们行人司的事情。你想去查孙炅的消息便自去,我也不会拦你,情况容许的时候行个方便,是我的情分,便是什么都不做也是我该当。若是有朝一日你们露水,受了孙府责罚送命,也别想我拖下水救你们!”
蕊春心惊胆颤,这些日子,阿顾一直脾气颇好。她和砚秋险些认为这位郡主是个好脾气了,没想到这时候发作起来,竟是这般疾言厉色,“奴婢知错了!”
阿顾淡淡道,“既是知错就别再犯!”
碧桐匆匆赶过来,掀起帘子禀道,“郡主,听说孙使君从外头回来了!”
阿顾闻言微微讶异,面上登时罩了一层严霜,孙炅才是河北这座土地上真正的王者,决定着自己的命运。自己听闻此消息,自当打起精神,准备接下来的这场硬仗。
小半刻钟后,一名婆子前来北园向着阿顾道礼道,“郡主,大王今晨回府,听说您大驾到了十分高兴,特意命人在大堂摆了宴席为您接风洗尘,顺便让您认认府中亲戚。老奴奉命过来通知您过去。”
“知道了,”阿顾点了点头,“父亲实在是客气了,阿顾既接了消息,自当前往。”朝着一旁使了一个颜色,砚秋上前,笑盈盈递出一个银锞子,容婆子瞧着银锞光华,面上扬起一股舒心笑意,将锞子袖手拢在手中,真心实意拜退。
碧桐瞧着婆子的背影,忧心忡忡道,“郡主,咱们昨儿个抛下曹夫人直接回了北园,没有给曹夫人留面子,使君会不会与您计较啊?”
“不会。”阿顾信心十足道,“孙炅能有今日声势,怎么说也算是个枭雄,既是枭雄便纵应有心胸,如何会因内宅之事怪罪于我?”毅然道,“我如今入了孙家,首先是大周郡主,其次方是孙家子媳,只有想明白了自己立足的根本,方会明白该如何行事。在孙家,我嚣张行事方是应该,便当真做个贤惠媳妇,难道当真能融入北园乃至整个孙府,让二老满意,作为孙府长子宗媳掌握中馈?既然不能又是媚眼抛给谁看呢?”
“郡主聪慧,我等不及,”砚秋垂眉侍立在一旁,听闻阿顾话语,眸中闪现一丝光彩,笑着道,“便只听着您的吩咐行事就是。”
府中正中轴线上的七间大堂作为一家人平素相聚最正式的地方,没有任何堂皇气派的名字,只被府中人标志性的唤作一声大堂。此时,堂上一排白蜡烛光烁烁燃烧。节度使孙炅归来,孙家上上下下都已到齐,大堂正上方坐着一位男子,身材健硕,面上虬髯丛生,人至中年之后越发痴肥,坐在座位上形如一座肉山,眉眼却极为和善,瞧不出一丝纵军杀敌的彪悍之气,倒像是一个弥勒佛。发色微微褐卷,眸子发黄,显示出明显的杂胡血统。
阿顾进的大堂,抬头瞧了孙炅一眼,心中闪过诧异之色,如孙炅这样的枭雄,在他心目中形象应是沉稳威猛的,没有想到,竟是这等痴肥和善。这般一想便顿了一顿,正要上前。孙炅瞧见了阿顾,竟是眼圈一红,起身拱手拜道,“老臣拜见郡主。”
“公公着实是折煞阿顾了,”阿顾吓了一跳避让过去,“您是大周重臣,守卫大周北方疆土,阿顾一介女子,形无寸功,如何敢受你的礼?”
“郡主是天家,臣再如何,也是臣子。自然是该当行礼的。”孙炅道,转头吩咐管家孙福,“日后在府中,当比尊敬我还要尊敬郡主,切莫让郡主受了一丝委屈。”
孙福闻言心中一凛,恭敬应道,“老奴遵命,这就吩咐下去,绝不至于让府中之人慢待了郡主娘子!”
“当初臣前往长安晋见,先帝神宗与贵妃娘子待臣恩甚深重。”孙炅抬起头来,眸中含起了一丝水光,臣至今尚记得神宗皇帝和贵妃娘子的玉妙真容,和蔼可亲,臣在范阳之时一直为其祈福,盼望着两位老人家玉体安康,长命百岁,如何忽然间就一个山陵崩,一个外出为道呢?”
“舅舅大人慈容,阿顾惜缘,竟是一次也不曾睹过。”阿顾叹道,“贵妃娘子心念先帝,自请出宫为先帝祈福,也是她的一片痴心情念!”
垂下眼眸,没有想到这位十数年内崛起,凭借一己之力占据河北,隐隐与大周抗衡的枭雄竟是这样一个身材蛮横,但哭戏作态略一酝酿就上手的人物:长安城中曾流传一段孙炅旧事:孙炅入长安述职之时,卑躬屈膝讨好神宗皇帝,在唐贵妃面前卑躬屈膝,戏言认贵妃如母,方得神宗皇帝与贵妃宠信,方获得平卢、范阳三地兵权,如今瞧着孙炅行事,竟似不仅是传言,倒真有其事了。
孙炅亦道,“先帝若知如此,定是感动无以复加了。”抬起头来,望着阿顾容颜,叹道,“臣昔年随在神宗皇帝面前时,曾听闻神宗思念当年走失的甥女,情真意切,郡主其后果然遇难成祥,平平安安归了长安,神宗皇帝若见了郡主如今康泰美丽的模样,一定十分高兴。”
“使君,您与郡主这些旧情可否日后再叙?”曹夫人陪在一旁含笑听着,“今儿是郡主入门的日子,献奴这弟弟等还等着向嫂子见礼呢!”
孙炅恍然,仰头哈哈大笑,“是了,竟是我糊涂了。”拍手从身后老仆孙福手中取过一下匣子,递到阿顾手上,笑着道,“初次见郡主,这是一点小玩意儿,还请郡主收下赏玩。”
阿顾收下匣子,见其中竟是范阳热闹繁华集市上一条街的铺子,不由吃了一惊,挺直背脊,“公公这份礼太重了,阿顾不敢收下。”
“你收下就是,”孙炅板着脸道,“当初神宗皇帝待我知遇恩厚,何止于此?我如今不过是效其之意给一点见面礼给先帝外甥女。再说了,”仰头哈哈大笑,“如今郡主已经嫁入孙门,我给了这些也不是给外人,将来郡主若有一儿半女,到底也不过是归在我孙子孙女身上。”
阿顾闻言面色一红,讷讷道,“公公厚赐,阿顾拜领。”
曹夫人面上笑容慈爱,也送了阿顾一个头面,金尊玉贵,论起做工,远不及长安天工坊手艺精雕玉镯,但宝光闪烁,显见的用料十分实在。笑着道,“孙府地方广大,我一个人颇为寂寞,如今郡主入门,也可以陪我说说话了。”
阿顾抿嘴浅浅一笑。
堂上一旁陪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的中年白皙无须,但身材遒劲,形容威猛,瞧着是一员铁血沙场宿将,女子身着一袭褐色华丽胡裳,眸色微黄,容貌与孙炅也两三分相似,口音微微拗口,朝着孙炅曹夫人笑道,“阿兄阿嫂,你们得了这么一个可人的媳妇儿,我瞧着都羡慕紧了。也不知大郎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也娶回家一个这般的媳妇来呢!”
曹夫人呵呵一笑,“祈郎人才出众,你日后自然有抱孙儿酒的时候。”转头对阿顾介绍道,“这位是你的姑姑,与使君同母,别瞧着使君如今位高权重,身世可谓孤苦,如今在世上的只有这么一个妹妹了,可谓手足情深。你姑父傅弈任职镇军大将,执掌平卢军马。”
阿顾便向着傅弈与孙安娘道礼,“阿顾见过姑姑,姑父。”
“好,好,”孙阿娘搀扶着阿顾,瞧着阿顾如花一般的侧颜,喜的不要不要的,“早就听闻郡主乃是天家贵女,如今一见,果然风姿出于众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