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沛恩闻言登时语塞。虽然一直以来表现的十分积极,但内心深处,他不得不承认:对于这门从天而降的婚姻,他心中是有一种憋屈之感的。
他在长安敬服天子,友善对待各路官员,却将全部的愤懑之情发作到和亲出嫁的宜春郡主身上。
“我心里就是不爽快。”他道,“我自在范阳做我的世子好好的,硬生生被遣到长安来迎娶一个不知所谓的郡主。便当真是和亲也就罢了,大周有的是高贵漂亮的公主、宗室女,姬泽那厮却偏偏许了一个瘸子!他在宫中,还曾特意叮嘱顾氏于他如亲妹,打量我是个傻子哩,若当真是亲妹子,又哪里肯将她舍了去范阳?”眉宇间带着无尽恶意,“我瞧着,他是不是与顾氏有一腿,偏生将姘头塞给我安置吧!””
“郎君此话大谬!”房安之愕然驳斥,“这位郡主便是大周与河北交好的典范。至于她是美是丑,是妍是媸,是健康还是瞎眼瘸子,又有什么关系?”
“大好河山,有德者居之。”房安之念了一句,方道,“如今天下大势,周帝欲削藩镇之势,大王却不肯让出手中的权利。虽暂时维持和平,日后却多半是撕破脸的。使君日后许是会问鼎帝位,若他当真有御宇登极那一日,你是他的长子,生母为其早逝元妻,日后必有争夺储位之一日。行事当从此身份出发,不应以一时一事局限,而应当放眼天下,以日后安定天下,争取储位思之。”
孙沛恩如受当头棒喝,孙氏崛起数十年,他虽隐隐对未来,却实际上没有适应这样的身份,如今得房安之点透时局,登时如醍醐灌顶,醒转过来,放眼望去,只觉前景一片开阔,对房安之生了感激之心。向房安之一拜,“先生实乃吾之房谋也!今日点醒大恩,丰之就此谢过。”
房安之连忙搀扶起孙沛恩,道,“大郎君请起。鄙人不敢自比房公大才,能辅佐公子创万事基业,也是鄙人的福气。
“大郎君既是明白了这些,便当明白您与宜春郡主做这桩婚事的重要性。周帝尚未下定决心开战,咱们大王也因为一些原因不想立即撕破脸。这桩婚事便是双方维持和平的诚意,因此顾氏其人若何并非重要,重要的是其乃是大周与河北交好的见证。大王膝下并非只有你一子,信重于你,方将这桩差事交给了你,天下局势瞬息万变,日后您许是还有用的上周朝的地方,便瞧着周朝的面子上,便不当拂了顾氏的面子。”
孙沛恩道,“丰之明白!”他素有奸雄之心,虽心性狭刻,但也善于忍辱负重,只要自觉有忍耐的必要,便能忍下□□之辱,此时道,“丰之必不会让先生失望!”
下定决心,第二日再度前往郡主府求见阿顾。府中门卫按照惯例拒见,“郡主并不在府中,还请孙将军回去吧!”
孙沛恩道,“若是郡主不肯再见我一面,沛恩就在郡主府前跪下,直到郡主肯见我为止!”
卫兵没有想到孙沛恩如此,瞧着孙沛恩一撩衣摆,不敢受,急急道,“将军在这儿略等一等,小人进去禀报片刻再说。”进去片刻,方重新出来,恭敬道,
“孙将军,郡主请你进去。”
孙沛恩低下头去,轻轻吁了一口气。迈入府门,被曲曲折折引到山月阁,见阿顾坐在阁中金丝楠木榻中,一身银红绣花夹衫,腰身收束纤细,下身的广幅深红裙摆之上绘制山水潋滟生姿,雪肤花貌,眉宇之间犹如清净远山。虽对阿顾心存一段偏见,但瞧着此时晨光中的少女,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女确实尊贵大气,与自己从前眷宠的女子乃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美丽。拱手道,
“沛恩见过郡主。”
阿顾回过头来,望着孙沛恩,“孙将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沛恩今日前来是向郡主致歉的。”孙沛恩道,放柔了声音,如同情人间的甜言蜜语,“那日晚上是我的过错,我饮酒过了,行事说话并非出于本意,事后酒醒也是后悔不已,特来向您道歉,您可否原谅我一番?”
阿顾微微一笑,“将军素性聪敏,也莫将阿顾当做傻子。真情假意,阿顾分辨的出。又何必。这门婚事你不想娶,我也未必想嫁。如今既到了这个地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岂不是好?”
“婚姻大事如何能如此儿戏?”孙沛恩却是不肯,沉声道,“我此前前来长安迎亲,心中积了一些怨气,当日婚礼又放在郡主府举办,越发不豫。新房之中出口之话并非我的本意,如今见了你仙人之姿,已是回转过来。但盼着与你好生过日子。你又何必记得一时一日之痛,徒自伤了咱们夫妻和气?”
阿顾本还心态淡定,听着孙沛恩的话语,反而愤怒起来,“孙将军若当初不愿意接受这份和亲,大可出声拒绝,”阿顾道,既然应承下来到了长安,就是摆也该摆个和暖样子。当日您若当真不愿意在郡主府举办婚礼,只要说了,谁还能勉强你不成?似你这般,在人前应承和和煦煦,却将一腔脾气发到女子头上,实非大好男儿所为!”
孙沛恩双手一紧,渐渐松放下来,“郡主说的是。都是沛恩行差踏错,你若瞧着不惯,日后咱们做了夫妻,只管管束为夫就是!”
阿闻言顾几乎叹绝,孙沛恩脸皮既然到如是地步!
“郡主究竟想要如何,方肯揭过此事?”孙沛恩问。
“我别无他求,只想要我本应得的尊重!”
“愿闻其详!”孙沛恩道。
阿顾道,“一,若有一日我随你回范阳,我要一处单独住所,隔绝与孙府其余诸人诸事,你若愿意可以前来,除此之外,任何人不得插手管理我的地方的人事!”
孙沛恩闻言眸色微微一深,咬牙应了下来。“可以!”
“二,”阿顾再伸出一根手指,“我要随身携带五百名郡主侍卫队,护持自己安全,孙家之人不得管束这支郡主卫。”
“三,我入范阳后,自过自己的日子,不必向家中长辈请安。”
“你以为你是玩游戏呢?”孙沛恩切齿冷笑,“谁家媳妇入门是这等态度?”
“若是正常婚姻,自然不是谁家媳妇都是如此。”阿顾道,“但你我二人婚姻本是政治联姻,我孤身一人入范阳,本便处于弱势,这三条条款并非威凌孙府,不过是想保住我自己的尊严和人身安全。若孙将军愿意答应,我可与你共同入宫向圣人陈情,揭过此前之事;若你不肯答应,”微微一笑,“咱们二人就此一拍两散,我自落得个清净,也挺好!”
孙沛恩闻言眸色转深,“这门婚事乃是大周河北双方和盟所定。我固然怕背上毁坏和盟的责任,心有所顾忌,不敢弄砸此事,难道郡主你就是个铜铸铁打的,什么都不管不顾?”
阿顾微微一笑,“你我二人自是不同,将军所求甚大,所以心有顾忌,不得不依从很多事情;阿顾如今世间已经无所牵挂,也无甚好失去,所以大不了破罐子破摔。也没甚了不起!”
孙沛恩瞧着面前少女,她神情平静,可是荔枝眸底部似乎有一道火焰在烧,烧的整个人都分外炫目。他想起阿顾在宫中破釜沉舟,心中竟不得不相信这个女孩道,“好,三条条件我都应下!”
阿顾听闻孙沛恩铿然声音,心中一空,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伤怀,嫣然一笑,“咱们合作愉快!”
孙沛恩深深的望着少女,他欣赏这个少女,但与感情上愈加疏离,便道,“郡主今日好好休息,明儿一早咱们还要进宫呢。我先回去吧!”
阿顾道,“夫君请!”
她瞧着孙沛恩踏然远去的背影,目光沉沉。他们二人的纠纷自新婚之夜起,如今虽暂时达成和解,若孙沛恩当真想处好夫妻关系,大可就势留在新房之中,补上二人新婚洞房之礼。如今竟转身离去,可见的是当真对自己是不喜欢之至了!
她的眸子闪耀□□光芒,不喜欢其实当真也没什么大不了。自己也可只将之当做一门政治联姻,不掺杂私人感情。倒也落得个心境清净。
深秋九月风暖气清,一行大雁在高爽的晴空之中飞过。“前些日子我们夫妻口角,倒是惊扰圣人为咱们忧心了。”孙沛恩恭敬对姬泽禀道,“如今臣已经求得郡主谅解,总算是苦尽甘来,倒叫圣人和皇后殿下之前为我们夫妻二人担心了。
姬泽瞧了瞧面前一对男女,孙沛恩面中含笑。阿顾坐在一旁,神情淡漠,但并未出口,可见的对孙沛恩话语并无异议。“朕虽心疼阿顾,可也是盼着你们夫妻二人和顺的。”哈哈一笑道,
“新婚夫妇日子甜蜜,但也容易口角,如今你们夫妻二人能够和解,自是再好不过了!”
宫苑秋风清凉,千步廊下的菊花开的极是茂盛,犹如滚了黄金一般,姬泽瞧着独处的时机柔声对阿顾道,“阿顾,你若委屈,只管与朕说,朕自会为你做主。”
阿顾睁的大大的荔枝眸瞧着姬泽,“若我说,我如今便当真委屈,圣人肯否下令命我与孙沛恩的婚姻彻底断绝,让阿顾回归自由身呢?”
姬泽闻言默然,竟是无法答话。阿顾的眸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失去生机,愀然一笑,洒脱道,“若圣人不能彻底成全,就由着阿顾自己经营自己的日子吧!”她灿然一笑,“阿娘临终前曾嘱咐过我要好好过日子。我谨记她的教诲,因此就算是再如何的逆境,也会好好过日子的!”
一时之间,孙沛恩与阿顾重新回到宴上,姬泽笑道,“小夫妻二人怎么离了这么久才回来?”
”圣人说笑了,”阿顾欠了欠身,笑着道,“新婚夫妻自是该当甜蜜的,圣人是过来人,想来理解这等心思的。”
姬泽闻言面色变了变,仰头饮了一盏酒水,咽下去了!
从太极宫中回府,只是新婚夫妻二人阿顾在二门之上停住脚步,孙沛恩道,“郡主好好歇歇!”
阿顾道,“将军也好好的!”新婚夫妻心有默契的分房而居,倒也相安无事。此后定下心来,开始收拾自己在长安的产业。丹阳公主资财无数,过世后将一切东西都留给了独生女儿阿顾,是一笔丰富无比的妆奁,便是阿顾自己历年以来也积累了无数赏赐。且此次奉旨和亲,皇帝心中有补偿之意,更是赐下了丰厚的嫁姿。商铺除了百岁春外,发卖了一应生意旺盛的,剩余的只收拢起来出租出去;收成好的田地庄子留在手中,产出差的俱都发卖出去。
“姑姑,”瞧着头发花白的朱姑姑,“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去范阳了,长安的一应摊子总要有个心腹之人打理。姑姑您是照顾我阿娘长大的,我自然是信的过的。是否愿意帮我打理长安府邸产业?”
朱姑姑瞧着身形清瘦的阿顾,老泪纵横,“郡主放心,老奴定是为您好好守着长安的东西,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没有人可以欺了去!”
阿顾亦是泪湿盈裳,身边那批旧日的丫头也都安置了去。纨秋、贞莲、慧云几个各自寻了婚事,热热闹闹发嫁了去。碧桐却不肯外嫁,只说“咱们既然是一道从湖州来长安的,如今要去范阳,自然是我陪你一道去。”执意随阿顾前往范阳。阿顾劝说不动,只得应下来,心中感动不已。
却有一个红玉,在阿顾身边最是精明能干的,今年十七岁,掌着阿顾房中大小事体。阿顾本是打算带在身边掌握大局的,她却寻到了阿顾面前,向着阿顾叩了一个头,说道家中已经为她寻了一门亲事,恳求阿顾成全,顺顺当当的发嫁出去。陶姑姑出乎意料,不由恼火不已。横眉怒斥其忘恩负义,红玉闻言面色涨的通红,她如今向阿顾请出,早已有了挨姑姑斥骂的准备。对阿顾的知遇之恩她自然心中感念,只是范阳路途遥远,阿顾前途又着实难以预料,她左右斟酌,着实觉得阿顾此去前景不畅,便不愿陪着前往冒险,正逢家中也为自己打算说了亲事,便顺水推舟求到阿顾面前,寄望阿顾心软放了自己。
阿顾冰雪聪明,瞧着红玉目光闪躲,一时间也明白了她心中念想,一时也有些心灰,只是转念想来,红玉既生了此心,便是强自将她留在身边,也不免生怨恨之情,日后再也难像从前一样忠心能干了。淡淡道,
“你既有了好姻缘,我也不好留你。只盼着你日后婚姻和顺,平平安安。”
红玉闻言目中水花闪现,哽咽片刻,在地上向着阿顾叩了几个头,“郡主大恩,奴婢没齿难忘。奴婢此去,日后定在家中日日为郡主祈福,祈愿郡主一生安康,平步青云!”
一时之间,阿顾身边打发掉了这么一干奴婢,登时变的清冷凄凉起来。她眼不见为净,索性独自到了树屋之中,倚在窗前听着园中凄清鸟鸣,回想府邸从前热热闹闹的模样,不由一时泪水横坠!
长安大半个月时日度过。这大半个月中,长安日日宴饮,孙沛恩与阿顾表面上装一对恩爱夫妻,一旦离了众人视线,便冷了脸色,相敬如冰。
这一日宫宴之上,孙沛恩捧了杯盏,朗声禀道,“长安繁华,末将这段日子待的很是喜欢。只是离范阳已久,生思乡之情,今日向圣人请辞,打算便携着宜春郡主归范阳了!”
姬泽闻言面上愀然变色,顿了片刻后,方开口道,“世子曾言久慕长安风情,倒不如在这儿多留一阵子?”
“多谢圣人美意,”孙沛恩笑着道,“微臣倒也想着多留长安一阵日子,只是老父尚在家中等候,不敢久留。”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姬泽一时之间竟也找不到什么理由再挽留,默然良久之后,只得道,“如今长安暑意尚有留存,宜春郡主身体弱,怕耐不得,不如再缓上个大半个月,待到秋高气爽,气候适宜,孙将军再出发罢!”
孙沛恩虽是打算归去,早晚一个半个月时间却是不甚打紧,闻言笑着拱手道,“圣人竟是发了话,末将敢不从命!”
大通坊卫宅
何子明望着卫府门楣,心中五味杂陈。自卫瑶离家之后,他的日子便陷入灾难之中,诸多事情十分不顺手,闲暇之时不是半点不思念卫瑶的,只是自己少年时的旧事被翻出来,亦是又羞又恼,觉得她太过斤斤计较,咄咄逼人,有心冷着她一些,消弭她的气焰,日后方好好好的过日子。只是念着一份旧情,经不住儿女哭求,今日方上门求见。
“叩,”“叩”门庭敲响,齐夫人带着下人迎出门来,面上带着热情笑意,“何妹夫,你总算来了。”笑着道,“妹妹这些日子以泪洗面,总是怀念着你。我这个做嫂子看着也实在心疼,只是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如今你来了,我这颗心呀,也总算是放下来了!”
何子明垂眸一笑,卫瑶的性情他明白,这个女子心性坚毅,某种程度上来说犹胜男子,如何会是以泪洗面的?只是他此行前来终究是来向妻子讲和,并不想撕撸开脸面,笑着问道,“阿瑶此时在何处?”
“阿瑶在客院呢?”齐夫人道,“我命人待妹夫过去。”
何子明道,“有劳。”
卫瑶执笔做画,心绪纵横,瞧着面前画卷竟是不知如何着手,将画笔掷在笔海之中,叹了口气。听着何子明前来,迎了出来,瞧着立在门外的何子明,一时相顾无言。
两三个月没见,何子明形容似乎苍老了些,鬓边生了几丝白发。
夫妻二人隔门对望,一时相顾无言。
许久之后,卫瑶开口道,“你来了?”
“是,”何子明答,“我来了。”
卫瑶退了半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到里头坐一会儿。”
炉火上翻滚着茶羹,卫瑶执起茶盏,替何子明斟了一盏茶,“近日你过的可好?”
何子明道,“有些不好。”
“有些不好。”卫瑶念着这句答话,心如炉火沸水一样翻腾杂陈,“何子明,”望着丈夫,“我请你此来,只是想问你一句话:我和江氏在你心中分别是什么?”
何子明梗了一会儿,方慢慢开口道,“你是我的庭前垂柳扪可喜,她是明月梅花梦里身!”
卫瑶慢慢念道,“庭前垂柳,梅花梦身!”眼泪簌簌流下。垂柳清新可喜,可触可摸,是生活中日常抬头可见的意象;明月梅花虽美,却永远存在在梦中,犹如一阵烟云,不可描绘。自己能够得了这样一句话,应该…也是可以满意了吧!流泪道,“替我收拾东西,我么回去吧!”
孙沛恩返回范阳,阿顾作为新婚妻子自当随行。五百名郡主卫需随行护卫阿顾人身安全。桓衍回到家中向老母蒙氏告别,蒙氏虽百般不舍,却明白此乃桓衍应付的责任,忍了眼泪,只吩咐道,“大郎此去定要好生保护郡主周全,莫要负了桓家加封清明!”
桓衍跪在蒙氏面前,眼含热泪,“儿子知道,此去便是拼了性命,也会保卫郡主。此去关山路远,盼着母亲保重自己。”
“母亲知道,”蒙氏含笑道,“我会好生保重自己,盼着你他日归来,咱们一家好生过日子。
红裳少女听着桓衍话语,登时跳起身来,激烈反对。“不,我不同意。”
桓衍抹了一把脸,疲累道,“宜春郡主要随孙将军回范阳,我身为她的侍卫,护送其前往范阳,保卫其人身安全,乃是我应尽的职责,有什么好不同意的?”
“你知不知道范阳是什么地方?”罗珂望着桓衍歇斯底里喊道,“那是孙炅的地方,若是孙炅反了朝廷,那儿就会打起仗来,你那么点人马到时候管什么用,怕是连命都送了。”
桓衍瞧着罗珂,目光失望不已,“照你的话,我就该看着宜春郡主去送死,不管不顾?”
少女一时语塞,登时大哭起来,“桓郎,我舍不得你。我怕你若是去了,日后就再也不会回来找我了。”抓着桓衍的手,急切道,“咱们不要管那么多,将所有的事情丢在脑后,逃的远远的 ,可好?”
她嗓音殷殷切切,唇角尚自噙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却没有注意到男人的目光已经是冰冷,身子一空,跌坐在地上,“阿娘说你人品不佳,我尚为你辩解。如今瞧着,到底是我瞧人的目光比不上阿娘,竟是瞧差了。若不是我们二人,宜春郡主何至于落到如此地步?这是我们欠郡主的,我便是为她送了这条性命,也不过是补偿了些许过错而已。”
“阿娘本是不许我再见你的,我见你可怜,方偷偷收留下你。本想着什么时候瞧着阿娘心软了,再向她求情。如今瞧着竟是不必了。”心灰意冷的回过头来,“范阳这一趟,我是必须去的。你若是怕我此去不回,便自行寻其他去路吧。不必等我了!”
罗珂坐在地上,瞧着桓衍大踏步离开的背影,心中绝望,掩面痛苦大哭起来。
一行大雁自北向南飞去,在高远的天空中划出一道痕迹。一队来自河北的行伍衣甲鲜明陈列在长安城门之处,今日乃是怀化将军孙沛恩返回范阳的日。一辆朱轮华盖车掩映在行列之中,桓衍坐在马背上,一身甲胄,面色肃然,领着一队侍卫随侍在朱轮华盖车外。
孙沛恩策马到阿顾窗前,道,“郡主,咱们这便走了!”
阿顾“嗯”了一声望着帘外长安城门,心生凄凉之意,她生于长安,少女时代最华美的时光也在长安城中度过,早将这座繁华城市看做了自己的故乡,如今即将远离,只是她明白自己身上担负的责任,无论前路布满荆棘,只得往前行过去。
一双人从城门处走过来,卫瑶一身白衣越众而出,问道,“宜春郡主可在?”她与何子明和好之后,心情舒畅,对于阿顾倒生出几分体念之意,听闻今日乃阿顾离京之日,特意赶到城门相送。
阿顾从朱轮华盖车中探出头来,唤道,“师傅。”眉宇之间闪过惊诧欢喜之意,“我以为临行前再见不得师傅了,没有想到,师傅竟会亲自来城门送我。”
卫瑶唇儿翻滚片刻,瞧着少女煞白的脸蛋,心中不自禁生出怜惜之意,到底,阿顾不过是个可怜的孩子罢了,便纵是心中对江氏有怨怼之心,如何忍心将之迁怒到这个可怜的少女身上?“你这是哪里的话,”她柔声道,“师傅终究是师傅,难道会和徒弟记恨不成?”望着阿顾眼圈儿一红,
“此去山长水远,你要好好过日子,保重自己,万事以安全为虞!”
“我知道。”阿顾道。
卫瑶呆立在城门之处瞧着粼粼远去的车马,风吹的单薄的衣襟直直翻飞,何子明策在马上,慢慢走过来,“宜春郡主已经走远了,咱们回去吧!”
卫瑶道,“家国之事,尽托弱质女流,忒也狠心。我盼着大周终有一日能大胜孙氏,阿顾好好的回来。”
“会有那么一日的!”阿顾道。
孙氏车马一行出了城门,行到灞上,一骑小骑策马从背后追行过来,“孙将军请留步一会儿,”向着孙沛恩行了一礼,“圣人前来相送,圣驾马上就到了,还请孙将军在此略侯一侯。”
车马缓缓停下来,孙沛恩闻言目光微微闪烁,策马略略退了半步,恭敬道,“圣人待臣等恩典深厚,微臣不甚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