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呢,”书生道,“我姓游,三原人氏,名唤景生。侥幸通过了今年乡贡,故来长安赶考。不知小娘子怎么称呼。”
阿顾垂眸,“我姓顾!”
“哦,”游景生点头,“原来是顾娘子。”
“游郎君明儿也来这行知书肆么?”
游景生道,“难得书肆老板和善,我苦读寒窗十余年,虽自诩这些年读书功底虽然扎实,但也不敢称比旁人强在哪儿。如今长安秋闱,各地举子人数众多,个个瞧着都苦读诗书多年,我心里也没有什么底,可既然来了长安,总要好好努力一把,自然是要多来看看书的。”
“游郎君当真勤奋,”阿顾笑道,“长安虽然秋闱举子众多,但是识人的伯乐也是有的。只要游郎君一直苦读不辍,说不定也会有青云高上之日。”
秋日艳阳高照,凤仙源坐在窗前算着百岁春上一季度的账目,楼梯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越娘登了上来,唤道,“凤娘子,”面色颇有几分难看,“上回来咱们百岁春闹场的铁郎君又来了?奴婢实在有些应付不住,您看看要不要去瞧瞧?”
“哪一位铁郎君?”凤仙源目光一诧,过的片刻登时想起阿顾曾经特意提起过的那位神武军郎将铁勇,登时道,“是他啊!”抚额头痛道,“你等等,我一会儿就下去会会她。”
百岁春客源广进,不时有女客入内,观赏店肆中挂着的鲜亮衣裳,铁勇被引到一边,独自等候了一会儿,听见门外传来轻巧脚步声,猛的转过头来,见凤仙源从门处进来,登时眼睛一亮,“凤娘子来了!”不知怎么的,略觉得脸有些热,搓着手唌脸道,“我是神武军中的铁勇,曾经和百岁春打过一次交道的,不知道顾娘子回来后有没有提过我?”
“铁郎君好!”凤仙源笑吟吟招呼,“顾妹妹自是在我面前是提过。我和顾妹妹份数同门,感情亲厚,她在东都的时候,多得你护卫周全。我在这儿代她多谢你啦!”朝着铁勇道了个万福。
“这个不敢当。”铁勇蒲扇般的手连忙大摇阻止,“顾娘子是贵人儿,我护她出行是奉了上头的军命,护卫顾娘子的安全是我的职责,可当不住凤娘子这般谢!”他目光微微一扫,掠过外头百岁春挂着的鲜亮衣裳,记起自己来意,从怀中取出三百贯飞钱,拍在凤仙源面前,“我听说百岁春的手艺不错,这儿有三百贯钱,请凤娘子给我做一件衣裳。”
凤仙源瞧着案上飞钱面值,怔了片刻。百岁春这些时日生意一直很是兴旺,铁勇上门之前想是做了功课的,知晓百岁春衣裳均价便是三百贯。只是自家衣裳价格偏贵,长安贵女们家中不缺银钱,自然不放在心上。铁勇却是市井出身,在军中打拼多年方任得如今军职,攒下的这些银钱怕是十分不易,许案上的这三百贯银钱便是他大部分的积蓄了,自己如何忍心赚这一笔花费,“铁郎君,百岁春花费不赀,你可要再考虑考虑?这三百贯银钱论起来也不算少了,不过是一件衣裳,何必如此?”
铁勇面上登时露出不悦神情来,“怎么,凤娘子是觉得我出不起这钱么?这些银钱是我在军中靠着军功俸禄攒下来的,我愿意怎么花便怎么花。”
“我不是这个意思!”凤仙源解释道,“铁郎君军功攒下不易,我们的衣裳便是做出一朵花来,说到底用途也不过是一件衣裳,只能偶尔蔽体装饰,倒不如将之花在旁的上头,又实惠又经济。”
铁勇闻言心中高兴起来,面上笑的灿烂,“凤娘子,你可是关心我?放心吧,我手头还有旁的积蓄,这三百贯钱虽然不少,但也不是出不起。”
凤仙源瞧着铁勇这般神情一阵头痛,萎靡道,“既然你打定主意,我自不会再劝。“铁郎君到本肆来制衣,可是为了家中伯母?”
“那可不是。”铁勇否认道。口中发出嘀咕,“若是我老娘知道我花三百贯钱给她订做一件衣裳,怕要拿着扫帚把我抽死。——自是为我自己制的!”
“这——,”凤仙源登时讶然,“铁郎君,本肆只制女裳,目前对于男装完全没有涉猎。可能没法子——”
“没有做过就从现在开始做呀!”铁勇大声道,瞧着凤仙源,神情奇异,“凤娘子,我一直觉得你们挺奇怪的。当日堂上明明有布,偏偏不肯卖给客人。如今我巴巴的捧了银钱到你们面前,却偏偏不肯给我做衣裳。若是你们一直像这样做生意,会要关门的!”他快言快语,吐了一大堆,猛然醒悟过来,懊悔不已,打了个哈哈补救道,“哈哈,凤娘子,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瞧,衣肆外头人来人往的,生意还是很好的!”
“没有关系。”凤仙源微笑道,心里忽然一动,自己的百岁春经过开发新的染料、复古制衣,再又进一步扩大规模后,维持在巅端不能继续寸进。铁勇的话语倒是给了她一个提示,若是自己进军男衣市场,另辟蹊径,许是能够百尺竿头再进一步。打定了主意,便握住了飞钱笑道,“铁郎君,你若打定了主意,不如这般,暂交十贯定金在这儿,回去我会仔细想想怎么为你做衣裳的!”
“这样最好不过。”铁勇心愿得偿,登时大喜过望,眉开眼笑。
细雨打在百岁春窗纱上,抹上一层淡淡湿痕,香几上熏香清雅,阿顾坐在百岁春的罗汉榻上,端着白瓷兰草纹盏饮着其中扶芳饮,闻言扑哧一声忍俊不禁笑道。“所以,姐姐如今就开始做男裳了?”
“别提了!”凤仙源伏在案上,□□道,“百岁春如今的名声、收益都已经不错,我想着可以开发一下男衣市场,于是答应了那铁勇。可是从开始画图制版的时候就头痛,铁勇那厮肌肤黝黑、体魄又壮实,像头大蛮牛似的,和我百岁春走的精致画风跟本就不合啊。我就是有千般灵巧,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下手呀!”
阿顾被逗的吃吃直笑,前仰后合,好容易忍住笑意,方伸手拭去眼角因为笑意留下的水意,“这个倒没有关系!”瞧了凤仙源一眼,将白瓷兰草纹盏置在一旁,“我瞧着呀,只要是你亲手做的,怕是那头大蛮牛无论怎么都喜欢,实在不用你烦恼这个!”
凤仙源闻言登时脸一红,瞪了阿顾一眼,“好你个阿顾呀,竟敢嘲笑我!”拍案而起,探过身来挠阿顾的痒痒。
阿顾没有料到凤仙源会如此,坐在榻上直闪躲,咯咯笑道,“好姐姐,我错了,你就饶了我吧,我再也不说了!”

秋日天高气爽,长安城街头的梧桐叶子凋零,一片片的落了下来。阿顾从百岁春中出来,坐在朱轮华盖车车厢中,之前在百岁春中和凤仙源的一番打闹,出了一身薄薄的汗,心思竟也纾解了不少。
红玉瞧着阿顾心情开朗了不少,心中感激凤仙源一番好意,抿唇微笑,“凤娘子一直运筹帷幄,遇到什么事情都有办法。奴婢一直以为没有什么能够难得倒她呢。如今没想到,竟也有人能够让她这般愁成那样?”
阿顾瞧了她一眼,“竟胡说。”想起凤仙源的苦恼,也撑不住笑了起来。心中想起凤仙源最后劝自己的话,“谁没有一段不成功的初恋呢?放下过去往前面大步走,说不定,在不远的前方,能够遇到一个更合自己心意的人。”白发如新,倾盖如故,自己能够有凤仙源的真心益友,当真是感动。
华盖车厢微微摇晃,阿顾的目光坚毅起来,与谢弼分离固然伤感,可自己的人生并不是仅仅有这一段感情,不可总是陷在其中让亲人朋友担心。那幅《葵花逐日图》是自己对谢弼这段爱恋的见证,承载了自己对谢弼的一片爱慕之意,如今这段感情时过境迁,而是当初绘画付出的心意确是实实存在的。将这幅《葵花逐日图》补画完,当做是这段感情的了结。此后便在心中将这个少年彻底抹去,当做再也没有这个人。
阿顾在行知书肆前下了车,进了书肆,书架纵横,光线暗淡,游景生果然立在两列书架之间,专心观看一本《中庸》。
阿顾瞧了片刻,作势轻咳一声。
游景生察觉到了,抬起头来,见一个少女俏生生的坐在轮舆上,玉面暖晕,绯色夹衣上绘着的仙鹤梅花鲜亮至极,登时欢喜起来,“顾娘子,你也来了!我见过的小娘子们都爱玩耍嬉闹,倒没有见几个像你这般爱看书的。”
阿顾低头面上泛起一丝浅浅红晕,“其实我书看的也不是很多,我更喜欢的是作画。行知书肆里也挂了很多名家画作,所以经常前来观摩观摩,许是能得一二分灵感,多些进益。”
“是么?”游景生吟吟笑道,“那顾娘子的画笔一定十分细腻精致。”
阿顾浅笑,“你怎么知道?”
“这还用猜么?”游景生笑着道,“观其人便知其人。顾娘子性子细腻柔和,身上的衣饰华美精致,画风也一定如此!”
阿顾闻言扑哧一笑,“你这个人真有趣!”
作者有话要说:预告:这位游同学也不是男主!!算是个打酱油的吧!不过后期他会重新出现,作为女主的斗士。所以还是得给他些篇幅描写。
前几天我在微博上说想跳过中间XXXX枝蔓环节,直接进入男主女主暧昧你侬我侬环节。结果大家都说跳吧跳吧,真是…!!捂脸!!其实已经努力在删掉些不必要的枝蔓了。瞧,不经意间已经直接跳过一年,下章阿顾就14了。但部分已经埋过的伏笔得尽力描圆。我会尽量控制字数。
本章提到的宋神医确实是日后为女主治好腿的大夫。其实早期他已经在文中提过一次了,阿顾最开始回顾家的时候,她的二叔顾轩在第一次家宴时候曾经提到过,但当时秦老夫人和范氏认为其人事迹是夸大其词,以讹传讹,便没有去实际派人找。但事实上这次因为一些原因还是没有成功找到神医人。阿顾正式开始治腿是20岁(那时候真的开始你侬我侬了O(∩_∩)O~)。能够站起来走路要更迟了!
我对后续情节还是很有信心的,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够猜的到我的脑洞呀!!

二四:缱绻任怀适(之结好)
回到春苑后,夕阳挂在天边西际,犹如一个椭圆的鸭蛋,泛着晕红的光泽。阿顾执起画笔落绘《葵花逐日图》中葵花花茎,刚刚在行知书肆中与游景生聚面,此时心境又比诸前一段时间有所不同,酽酽的,暖暖的,与自己当初对谢弼仰慕的心境有几分相似之处,趁着这股心境,画笔落笔在画卷之上,勾勒花茎形状,笔触顺畅了许多,再也不复之间艰涩,几无延续之道。
公主自阿顾失恋后一直担忧女儿,对春苑便多添加了几分关注,很快察觉到女儿异状,“留儿这两日常去东市的书肆?”
“是呢!”朱姑姑笑着道,“小娘子近来心情不错,面上常见笑容,想来之前的心事已经彻底放下了,如此公主也能放心啦!只是,听跟着小娘子出门的人道,小娘子最近常常出入行知书肆,与一个名叫游景生的举子颇为亲近。”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也不知道这个游景生究竟是什么人?他的身份也太低了,若当真小娘子喜欢上了,未免有些——太委屈了!”
“这有什么!”公主不以为然叹道, “经了谢弼的事,如今我算是明白了,这世上什么高贵门庭,青年才俊都没有什么用,只要留儿喜欢就好。若是这游景生当真能够哄的留儿高兴,”目光凝了凝,仰头傲然道,
“我就是进宫去求圣人,送他一个科举进士又有何妨?”
朱姑姑闻言默然半响,叹道,“公主母女情深!”垂头问道,“可要老奴去见见这人?”她的意思便是要先去查看游景生人品才能。
公主摇了摇头,“留儿大约不喜欢这样。这样吧,”她想了想,道,“姑姑,你去查查这行知书肆是谁的产业?拿钱将这书肆买到咱们手中来。”
朱姑姑屈膝应道,“是。”
行知书肆乃是延平郡王姬璋名下的产业,位于位于东市繁荣市口,乃是长安规模最大的一家书肆,每日里进账着实不菲。姬璋性子豪爽,知道了公主的意图,一笑之下,便命府上管家将书肆契书送到公主手中,“我家郡王说了,”留着山羊胡子的缁衣管家和和气气笑道,,“不过是个书肆,不值什么,便直接奉送给公主,当做是郡王赠给外甥女的表礼也就是了!”
“这怎么好意思?”公主望着契书面色露出动容神色,正色道,“也别当我不食人间烟火烟火,这书肆位于东市繁华所在,每天客人不少,郡王肯慷慨将它让给我,我已经领这份情了。这样吧,”凝视管家,“你估摸着报个市价出来,我让人将钱给你也就是了!”
管家朝公主磕了个头,哀求道,“公主,老奴出门前郡王吩咐了,若是老奴敢收公主的银子,回去别踏入郡王府的大门了!公主您就当可怜可怜老奴,让老奴有脸面回郡王府吧!”
公主也无可奈何,只得道,“那我就收下了,你回去替我多谢谢你们郡王!”
“这二十一郎可真是的!”公主叹道,“这般要我怎么好意思?”
“公主想开一些,”朱姑姑笑道,“延平郡王也是心中敬着公主,才会送如此大礼!您若心里太过惦记着,反而违了郡王的本意了!”姬璋身为宗室掌握着行人司这样的神秘机构,可谓位高权重,愈发要谦和行事方能行的长久。丹阳公主乃是太皇太后亲女,在圣人面前又极有脸面,姬璋自然要多敬着些,此次大笔赠送行知书肆也是出于这个意思。
“既延平郡王敬着咱们,咱们也不能轻狂了。”公主正色道,“待会儿你自去库里捡一份厚礼,替我送到郡王府去。日后也常注意着,总要寻个机会,还了他这份人情!”
朱姑姑应道,“是。”
得了行知书肆,公主的精神也振奋了一些,露出笑容,“既然书肆已经得了,你便去那儿照看一番。也不必更换肆中的掌柜伙计,一应都是原来模样,只吩咐他们警醒着些,好生照顾留儿就是了!”
“公主,你放心吧,”朱姑姑笑盈盈道,“老奴一定办的妥妥当当的!”
深秋的最后一丝残黄被昨夜的一夜冷雨打掉,清晨的大街行人穿着厚厚冬衣。长安已然进入肃杀的冬季。北风吹过朱轮华盖车的帘幕,阿顾裹着一件白狐裘坐上马车,容颜清丽,脖颈处的雪白风帽愈发显的发愈黑,唇愈红,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艳。
在行知书肆门前下车,进了书肆,书肆掌柜孙成文领着铺子所有伙计前来参拜,“小人等拜见顾娘子!”
“延平郡王已经将书肆连同肆中所有下人都赠给了丹阳公主。如今小的等前来拜见顾娘子,顾娘子可有什么要吩咐的?”
阿顾一怔,随即很快明白过来,公主是为了自己这个女儿方作出这种事情,心中感动,叹道,“阿娘哪里需要做到这样的事情!”
“公主这般做也是为了关心小娘子,”碧桐面上浮现出惊喜笑意,盈盈笑道,“如今行知书肆成了咱们自己的地方,小娘子日后以后到书肆里就方便了!”
阿顾点了点头,吩咐道,“孙掌柜,我最近大约会在书肆里待上不少时间。你将书肆门庭靠南面的那一小块地方收拾出来,作出个半间隔断,小阁里头摆上一张画案,再备上一些画具,肆中其他的都照旧也就是了。”
孙成文一一应下,倒退着恭敬退下。
他办事颇为能干,不过小半刻时间,肆门南窗处的地方便照着阿顾的意思收拾出来:方寸间的地方,设了一套玄漆美人屏风,与书肆中累累的书架之间隔断,形成一个半隔绝的空间,里头摆了一张玄漆长条平头画案,案上收拾的十分干净,案后置着一只月牙凳。角落里的香几点燃着淡淡的安息香,一只清纹白瓷圆肚瓷瓶中插着几枝红梅,散发着淡淡幽香。虽不过是方寸之地,却收拾的十分雅致舒适。
阿顾颇为满意,点头道,“有劳孙掌柜了。”
她取了《葵花逐日图》摆在画案上,命碧桐奉上一盏扶芳饮,取了一卷《汉书》倚在背屏上观看,过了小半个时辰,,扶芳饮都已经喝了一小半,游景生赶到书肆,“阿顾,”面上神情明朗打着招呼,“你果然来了啊。”
“是啊,”阿顾笑吟吟道,“这儿空闲余裕,游郎君不妨取了书在这儿观看,也松乏一些。”
行知书肆善待春闱举子,不拒举子观书,但也不会给这些举子设座。游景生在肆中观书,一日需要立上好些个时辰,手脚俱是酸麻不堪,见了阿顾邀请,登时喜形于色,道,“这怎么好意思?”却到底没有拒绝,去书架取了一本《国语》,果然便回到阿顾“画室”坐下观看。
安息香泛着淡淡的清香,阿顾悬笔于案,抬头张望游景生,见他低头观看书籍,神色十分认真,肌肤润黄干燥,不如谢弼俊美,唯有唇边一段笑意温煦十分,犹如隔日春山,一时心中情思滚动,落在画笔尖端,描摹葵花花瓣,落笔缓慢细致,将葵花追逐太阳的喜悦之情一笔笔的倾注其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游景生回过神来,见书肆外太阳落山,赧然笑道,“今日痴迷,竟是痴坐了这么久,忘了阿顾在身边,真是该打。”
“无事,”阿顾停了画笔,吟吟笑道,“绘画痴迷,我也一时忘了。”
从书肆中出来,朱轮华盖车上御人不见踪迹,桓衍坐在车辙上,瞧着阿顾,面上笑容爽朗至极,唤道,“阿顾。”
“桓阿兄,”阿顾微微惊喜,阿顾和桓衍二人一道长大,二人关系十分要好。后来阿顾醉心绘画,桓衍则在丹阳公主的保举下入了神武军,从一位小兵做起,如今已经做到校尉。二人渐行渐远,却还保持着昔日情谊。
“今儿你怎么来了?”
十六岁的桓衍不知不觉间长成一幅健硕模样,胳膊肌肉纠结。“我今儿休沐,在家中待着。阿娘说让我出来接你。我一想也是,就出来了。”桓衍笑着解释道。
“齐大娘对我真好。”阿顾笑起来道。
“是啊,”桓衍瞧了她一眼,“我阿娘待小娘子比待我这个儿子都还要好,我真是羡慕啊。”架起马车回返公主府。
阿顾咯咯的笑,“知道就好,你若是对我不好,我就向齐大娘告状。”
桓衍做出畏惧摸样,“小娘子高抬贵手啊,饶小的一命吧!”
朱轮华盖车在长安街头快速平稳的前行,夕阳西下,将马车的影子拖的深长。
此后大半个月时间,阿顾每日早晨卯时到访行知书肆,烹一鼎茶,若游景生前来,便相对而坐,一个读书,一个对着对方作画;若游景生当日未至,便就着清茶,寻一本书,一坐就是一整天,日子也极是清闲。
这一日,游景生过午方至,心情极是阴郁,唇边也失了往日笑意。他实际论相貌与谢弼不过三分相像,唯有笑起来的感觉和予人的温暖和谢弼简直相似了九成。如今失了这抹笑意,阿顾便难以浸入心境,执着画笔凝在画卷上却无法落墨,索性将画笔挂在笔架上,问道,“游郎君今日心情不好?”
“也没什么。”游景生勉强笑道,“今日我随会馆友人一道往曹学政府上赴宴,与宴繁忙,曹学政忙着国事,也没顾的上咱们。从御史府中出来,忽觉得长安城大,此间居大不宜。我在此徒磋费年华,一事无成,家中寡母幼妹却殷殷盼望,日后回去不知如何向她们交待,故此精神不振。”
阿顾闻言荔枝眸倏然一眨,心中已经是了然。大周举子科考有行卷惯例。所谓行卷便是举子到长安之后取自己的诗词作品录为册籍,兜交于权贵面前,若得到了位高权重之人赏识,日后科举得中就容易多了。当年王禅初到长安之时,玉面如春,风流之名满长安,却不肯低头向权贵折腰。当年科举便名落榜下。及至隔年后再入长安科考,行卷至玉真公主处,得到玉真公主赏识,后来果然高中进士。可见行卷之说在大周风靡程度。
游景生虽然说的婉转,但他今日是便是去曹学政府上行行卷之事,阿顾瞧着游景生面上黯淡神色,想来在曹家宴会上定是不大得意。所谓曹学政忙于国事不过是托词,多半是曹学政没有看上他,压根没有怎么搭理他。
她低头微微一笑,问道,“郎君诗集可否借我一观?”
游景生从怀中取出一卷诗集交给阿顾。阿顾打开翻看,见游景生字迹中正,凝练有力,诗作尽是“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之类的词句,论学问扎实是有的,辞藻之上却颇为朴实,无华丽之相。这等士子在长安城中只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若没有权贵之人赏识,想要声名鹊起怕是很难。
她心中打了主意,微微一笑,将这卷诗集折入袖中,“游郎君这本诗集我有些喜欢,留给我细看一番吧!”
游景生“哎”的唤了一声。自己家境一般,到了长安后,因着囊中羞涩之故,不过筹措了数本诗集而已,每一本都珍贵至极,想着阿顾不过是个寻常小娘子,持着没有什么用,但若是给了她一本,自己投卷的机会便又少了一份。然而陡然心中一软,转念一想,难得顾娘子喜欢自己的诗集,便给了她就是。了不得自己多熬几个夜,再抄录出一份诗集来也就是了。打定了主意,爽朗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