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景淳心头微微烦躁,开口道“阿顾,你别这样!”
“你对谢弼有几分倾情,我是知道的。旁的女子许是将姻缘看的比友谊重,可我姬景淳不会做这样的事情。那谢弼既是阿顾你倾情的人,我就绝不会有意沾惹。他这般子作为,我不知道所为何来。可是你放心,我绝不会答应他的。”
阿顾默然片刻,抬眸望着姬景淳笑的爽朗,“平乐姐姐待我的心意我知晓!可不必如此。所谓‘夫妻一体,两结同心。’我虽不敏,也希望若能结缡,便结缡一段同心姻缘,既然谢弼对我无意,我便也不肯再要他了!谢弼此人,于我虽然谈不上厚道,但对于姐姐真心确实可嘉,姐姐以诚心待我,我也不愿意姐姐因着我的缘故,错失一段好姻缘。所以我今日前来,替谢弼送这支菊花簪。人生在世不过百年,总要过的畅快一些,你别为了我委屈了自己的心意。”
姬景淳注视阿顾,见阿顾眸光黯然却无晦涩之意,可见得话语真心实意,没有勉强之意。默然片刻方叹,
“原来你竟是这般想的!——阿顾,你的一片好心,姐姐心领了!只是我身世坎坷,这辈子看着父母往事纠葛,于男女□□之上,已然心灰意冷,惟愿清清爽爽过此一生,不愿意再惹尘埃了!谢将军品格虽好,我却没法子相配,阿顾,这件事就不必再提了!”
阿顾愕然,倒不知道姬景淳竟有这般心境,顿了好半响,方劝道,“阿姐何至于如此?!这世上人生百样,虽然有贵妃这般抛夫弃女入宫之人,可也有似柳王妃这般善待继女、品性坚贞的好女子呀!平乐姐姐从前所见不过沧海一粟,又何必因为一二事放弃人生美事呢!”
姬景淳不由微微一怔,她十多年困在父母的伤心往事中,一直走不出来,倒不曾想过柳王妃守着齐王府多年,也是一种坚贞深情。如今听阿顾从柳王妃的角度相劝,不由一时怔住,垂头沉默不语。
阿顾见她如此,微微一笑,打开台上的水晶匣,取了里头的黄金菊花簪,将之轻轻戴在姬景淳的头上,退开一步,偏着头观赏,赞道,
“你瞧,多漂亮呀!”
姬景淳登时浑身不自在,她性子野惯了,很少戴精致的饰物,如今簪着这般精美的黄金簪,登时很不习惯,“我如何戴的住这般簪子?”伸手想要拔下发髻中的菊花簪子。
阿顾伸手按住,微笑道,“姐姐别拔!”
“谢将军托我将这支黄金菊花簪转赠于你,我既收了他的答谢礼,就得将事情完完满满的做到。你若是当真不肯要这支菊花簪,就将这簪子直接还到他的手上。可别在我的面前拒绝,让我失了信!”
姬景淳不由僵住,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是拔簪子,还是不拔。黄金菊花簪别在她的发髻边微微动荡,漾起一片美丽光泽。
阿顾笑着道,“这儿菊花开的正好,平乐姐姐慢慢观赏。我还有事,先回去了!”下了亭子出园,侯在园门外的朱轮华盖车迎了上来,阿顾吩咐道,“回府吧!”
华盖车的宝蓝色车帘子落下,遮去了长安大街之上的熙熙攘攘,阿顾坐在车厢中,眼圈一红。
“小娘子,”碧桐瞧着她这般困苦情状,心疼不已,“姓谢的如此薄情,你又何苦偏偏要来这走一趟,不是难为自己么?”
“我没事的!”阿顾垂眸淡淡道,“这段感情由我自己而生,今日我亲手了结,日后就可以彻底放下了!”
朱轮华盖车车厢在长安街头行走,微微摇晃,晃的阿顾眼睛都酸了,泪水潸然落下。
流云亭阳光光耀,阿顾坐在榻上,望着画案上的《葵花逐日图》,图画已经画完了一小半,一轮太阳光灿有力,泥土芬芳,葵花枝茎笔直有力,唯有花盘尚未绘出。阿顾取笔想要补完葵花花盘,落了又落,终究落不到画面上去。当日绘《葵花逐日图》,心中充满了对谢弼的爱恋情意,如今失了这份心境,便是再想绘图,也是下不了笔了。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喃喃道,
“葵花追逐太阳的光热,可是它的根被脚下土壤困住,不得跨开一步。太阳披泽万物,如何会理会葵花的追逐呢?”
一滴泪水落下,打在画卷上,晕成一片。
公主终于知道了女儿伤神因由,心痛不已,瞧着阿顾脆薄模样,一把抱着女儿,喋喋安抚道,“那谢弼有眼不识珠,咱们便不要他了,长安城有那么多青年才俊,阿娘再给你找个好的,一定比那谢弼还要好。”
“阿娘,你别为我伤心,”阿顾转过头来,望着公主,嫣然一笑,“我还好的,只要缓过一段时间,也就好了。”又道,“我年纪还小,不想要这么早谈婚事,你就别为我操心了!”
天光脆薄,公主打量着女儿,见少女言笑晏晏,但面色一片雪白,眉眼之下犹自有青恹之色,心痛若灼,揽着女儿怀中,柔声道,“好,留儿若不想嫁,咱们就暂且不说这事,咱们母女两只好好在这公主府中守着,什么都不管,好生的过日子!”
“那谢家也太欺负人了!”公主回到端静居,眼泪便再也忍不住落下来,“我的留儿又乖巧,又可人,哪里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他谢弼竟敢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留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这个做娘的若不为她讨个公道,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公主说的极是,”朱姑姑亦是义愤填膺,“咱们这就进宫一趟,太皇太后知道了,定会为小娘子做主的!”
永安宫中殿楣低垂,奇楠香散发出氤氲香气,姬泽请安之后,方坐在殿中榻上,瞧着上座的太皇太后笑着道,“皇祖母这些日子愈发清减了,皇后是个持重的,皇祖母大可将宫中琐事都教到她手上,好生享番福!”
太皇太后容貌愈发老迈,倒是精神还算矍铄,闻言笑道,“圣人有这番记挂心意,老身也心满意足啦。皇后做事我瞧着还算妥帖,后宫妃嫔对她也都心服。后宫琐事自然是要交给她的,只是老身趁着还有几分精神,还得多教导她一些!”顿了顿又道,“说到这个,老身倒是有件事情想说。”
姬泽欠身,“皇祖母请道。”
太皇太后衰老睿智的眸子一片肃怒,“王氏人品贵重,手腕端方,她出身太原王氏,由一以知之,世族底蕴还是不错的,子弟到底比寒族多些成才章法。圣人本朝启用的武将多为新人,功勋旧臣之家旧日对大周有功,如今势微,难免有些怨言。圣人对之也当多加安抚才是。”
姬泽闻言凤眸微垂,知道太皇太后这番话不仅是持国之言,倒有几分指向谢弼悔婚之事,将手中琉璃盏置在一旁笑道,“皇祖母说的是。朕想过了,裴默乃是闻喜县公后裔,熟读兵书,家学渊源,神武军在他手上定可以重展闻喜县公风采。”
闻喜县公裴道勤乃是卫国公李英嫡裔弟子,早亡后所著《卫传兵书》被应天女帝取走收入宫中,最后这本兵书由太原薛氏的女儿薛采奉给皇帝。姬泽兴建神武军,以谢弼为神武军大将军,将《卫传兵书》誊了一份给谢弼,原本奉还裴家。太皇太后心忖如今由裴道勤幼子裴默领回神武军,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颇为满意,点了点头,
“圣人呐,除了你父皇,老身只有你两个姑姑这么点儿血脉,对血脉之情难免就看重些。阿顾是你六皇姑的独女,她如今父族仳离,受了委屈只有咱们能给她做主。若是连你这个做兄长的都不帮着她,她就太可怜了!”
太皇太后语气颇为郑重,姬泽起身拱手道,“皇祖母言重了。如今宗室人丁不旺,正当是齐心合力之时。朕心中也是明白的。阿顾与朕有血脉之亲,六皇姑当年于朕又有照顾之恩,阿顾是朕的妹妹,您心痛外孙女,朕难道就不心痛妹妹?”
“你有这份心就好了!”太皇太后闻言欣慰一笑,“时候不早了,圣人成日烦劳国事也劳累了,回去歇着吧!”
神武军中肃穆冷凝,谢弼跪在校场地上,听着内侍高无禄宣读旨意,面色一片惨白。
高无禄宣读完了旨意,同情的望了谢弼一眼,扬声道,“谢将军,接旨吧!”
谢弼拜道,“臣谢过圣人恩典!”起身接过旨意。
副将林猛子等人望着谢弼,眼圈都含了一丝泪花,“将军!”嗫嚅双唇片刻,方道,“您做的好好的,怎么圣人忽然间就下了这道旨意?”林猛子道。
“慎言!”谢弼厉声喝道,
“圣人的决定自然有圣人的道理,不该是你们妄言的!裴默乃是将门世家子弟,熟读兵书,身手更是卓绝,又他统领神武军,想来定会善符职守。”拍了拍林猛子的肩膀,振声道,“我不过是暂时回家赋闲一段时间,待到过阵子后一定会回军中的。你们日后要好好听裴将军的话!”
林猛子等人眸中含着热泪,低头忍了,大声答道,“是。”
谢弼抱着兜鍪兜鍪离开神武军,想了片刻,行到宫门前,监门卫拦住了谢弼去路,面无表情道,“圣人言谢弼行止不端,如今自回去反省,日后就不必入宫晋见了!”
谢弼闻言怔了半响,方低下头来,恭敬应道,“臣谨遵圣人旨意。”
韦氏疯了一般,猛的冲进儿子房间,将书卷砸在谢弼头上,喝斥道,“如今,你可满意了?你阿爷盼着振兴谢家门楣,若是他在九泉之下知道,你竟是因为区区一个女子,将从前打拼的一切都付诸流水,在九泉之下怕都不得安宁。”
“母亲,”谢弼皱起眉头,不喜听这般的话,高声道,“您别再说了,儿子做的什么事情,我心里清楚。”
“你清楚什么?”韦氏大声嚷道,“你辛辛苦苦在安西作战,好容易才做了这个神武将军。如今得罪了丹阳大长公主,剥了这个神武将军职,又遭了圣人厌弃,日后可再没有指望了!”她心痛泪落如雨,过得片刻,心中又升起一丝希望,振作起精神,拽着谢弼的手往外走,
“不成,你这就给我去向顾娘子道歉,就说你之前是一时糊涂,如今想明白了,愿意重新和她和好。”
“母亲,你胡说些什么呀,”谢弼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扯开韦氏的手脚,“我心中钟情的是平乐县主,如何能去寻顾妹妹这般说话!”
神武军乃是他一手建立的新军,倾注了无数心血,方练成了如今模样。如今战事未起,霜刃未试,一朝拱手让给旁人,谢弼又如何会不心痛?在向阿顾坦白自己心意前,他已然预料自己会因这样的作为遭到一定责难。但他只以为自己会遭皇帝冷斥,甚或降个几级官职。绝没有想到,圣人竟是全然不顾自己的发小情分,将自己的军职直接撸光了,竟是连自己求见也直接拒了。
他自来是知道圣人看重顾氏女的。如今瞧着,也许,顾氏女这个表妹,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比自己想象的要重。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咬紧牙关硬撑。
毕竟自来似这等风月□□,谁对谁错自来不好说。自己虽对阿顾有些对不住,但到底婚约时日短浅,并未外传,对阿顾伤害也不是很大,若自己硬挺住了,还能被称一声对平乐县主情深如许,便是旁人见了,也要赞一声好汉。待的过的个一年半载,阿顾另寻了好姻缘,圣人消了气,记起自己的发小情分,未始不会重新启用自己;但若这个时候自己便弯腰服软,便等于是将自己的气节全部抛去,不说皇帝是否能体谅自己,便是阿顾,又岂能看的起这般的自己重新回头?
韦氏怒道“你还记得那个贱人?”她不愿发作儿子,一腔怒火便向着姬景淳发作而去,恨恨斥道,“到底是唐真珠那个贱人生的女儿,骨子里的勾人倒是和她亲娘一脉相承。”
“母亲慎言!”谢弼陡然振声,“一直以来,都是我谢弼喜欢平乐县主。县主从未对我假以辞色。这勾人之语母亲再也别提。许母亲心中看不上平乐。可她到底是正正经经的宗室血脉,圣人御封的县主。若是您这般妄言落入他人耳中,一个不敬的罪名是免不了的!”
韦氏被谢弼疾言厉语所摄,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一时之间竟心生畏怯,不敢再骂,想着谢弼如今情状,心中难过不甘,举着袖子哀哀痛哭道,“如今可怎生办哟!”
“所谓雷霆雨露,俱为君恩。”谢弼此时已经是心平气和,淡淡道,“圣人意旨做臣子的便安心领了就是。正巧这些时日我忙于神武军也没有多少时间读兵书。如今赋闲在家,算是有了空闲,正好将那《卫传兵书》好好钻研一番!”
作者有话要说:嗯,看看时间表,阿顾快要受封了,大家想想,什么封号好听?

二四:缱绻任怀适(之书肆初遇)
谢弼付出了免职冷待的代价,谢顾二家婚约最终无疾而终,长安权贵对于此事默不作声,犹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但一股暗流在暗地里默默发酵,有人为此雷霆震怒,有人对于无辜受累的阿顾充满心疼,也有人躲在暗处幸灾乐祸,阿顾处在这场风暴的正中风眼,却奇异的处在一个颇为平静的状态。甚至心情可以称为平和。
“瞧瞧你这等模样?!”太皇太后觑着阿顾恨铁不成钢道,“那姬景淳虽是个县主,但阿顾你日后也少不得一个县主位份去,却又哪里比的她差了?若是你真心喜欢那谢弼的话,阿婆为你做主招为夫婿也就是了。想来姓谢的那个经过这阵子冷遇,再不敢胡乱折腾了。”
大周贵女本就有跋扈之名,当初太平公主喜欢上了薛绍,应天女帝便赐死了薛绍发妻慧娘,征召薛绍为驸马,以爱女太平公主妻之。应天女帝为了成全爱女的一片爱情梦想做出这等强硬举动,更何况谢弼和姬景淳到并非正式夫妻。太皇太后疼爱外孙女,若当真要为阿顾做主,强硬下旨匹婚,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要!”阿顾挺直背脊,扬声拒绝,“阿婆,你疼我我知道,可阿顾也有阿顾的骄傲,绝不会要这样强迫的婚姻。再说了,”顿了顿,“阿顾喜欢的是那个清高温暖的谢弼,就算谢弼这时候肯反悔回头,在我心里头,他也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人了!

太皇太后闻言怔了片刻,体味到阿顾话语骄傲之意,可个中心伤,竟是百结难以消赎,不由心中感慨,凝视着望着少女叹道,“我的小阿顾长大了,长成大姑娘了,竟是懂事了。”
阿顾瞧着太皇太后和蔼的神态,鼻子一酸,伏在太皇太后怀中,“长大一点都不好。如果可以,我想永远都是孩子,永远伴在阿娘和阿婆身边,永远都不用想这些烦恼的事情了!”伏在太皇太后膝头,身子微微颤抖,“阿婆,当日谢弼救了我,我抬头去看,他的背影立在灿烂的太阳里,觉得他像是天神,有着我所没有的健康体魄,我曾真的很喜欢他。失去他我虽然不后悔,可是,阿婆,失了他,我怕我再也不能像喜欢他一样喜欢一个男人了!”
“傻孩子,”太皇太后轻轻抱着外孙女柔软的身躯,目光充满着抚慰之情,“这世上哪里可能有不长大的事情呢?”
“阿顾,人的一生总是会遇到很多事情,有些是好的,有些是不好的。谁也不能强改命运,可是阿婆希望你能够看开不好的事情,享受好的事情,好好的过自己的一生!”
太皇太后的话语如同一位智者的箴言,抚慰阿顾的心灵,阿顾心中动荡,吸吸鼻子,抬头唤道,“阿婆!”
“好孩子,”太皇太后用枯瘦的手抚摸着少女的背脊,一下一下的,声音充满着怜惜,“阿婆在这儿呢!”
阿顾在永安宫中依伴太皇太后良久,方辞别出宫。太皇太后行到宫门,望着宫桓之间阿顾朝气羸弱的背影,叹道,“老身年老了,圣人如今已经用不着我操心,丹阳贤淑守贞,玉真风流张扬致致,虽然过的不算美满,但倒也算各安位得所。唯有阿顾这孩子,阿顾这孩子,”目光渐渐凝滞,“我是真的有些放不下!”
太皇太后这段话颓废之意颇重,沈姑姑陪伴她多年,闻言心中升起一丝不祥之感,勉强自己扬起笑意劝道,“太皇太后若是放不下顾娘子,就活的久一些儿,日后亲自看着顾娘子嫁人,生子,护着她美美满满的!”
太皇太后闻言唇边泛起向往的笑意,“若当真有那一日,可就太好了!”
“会有那一日的!”沈姑姑笑着道,心中一动,道,“老奴听说江南那边有一位神医,可生死人,肉白骨,不若请回来给顾娘子看看,说不定能治好顾娘子的足疾呢?”
“哦?”太皇太后微微沉吟,阿顾足疾当初拖延良久,回宫之后宫中御医也曾会诊过,都说只能以调养为主,想要根治痊愈,重新起身行走,几乎是不可能的!此时听得沈姑姑建言,不由问道,“这位神医医术真的这么神奇么?”
“是呢!”沈姑姑笑眯眯道,“老奴特意打听过了,这位小宋神医虽然年纪不大,但一手医术确实几可通神。据说余姚有一户姓尤的人家媳妇难产,棺材都抬出门去了,家里人想着她年纪轻轻一尸两命,哭的凄惨的很。小宋神医从一旁经过,却断言产妇未死,开棺之后见了产妇,一根针灸扎了下去,那产妇就活过来了。旁观人众都啧啧称奇。听说江南道好些个人家都给他立了牌坊,日日敬香祈祷呢!”
太皇太后闻言登时动容,她正位中宫多年,见多了名医名士,似这等起死回生的本事却是再也没有听说过。纵然传言有几分夸大,想来那宋大夫的本事是真有的。心中不由升起了几分希望,“既是这般,老身这便派人下江南去寻找这位小宋神医的下落。若这位小宋神医当真能治好阿顾的腿,这辈子,我这个老婆子也就别无所求啦!”
阿顾从太极宫中出来,坐在朱轮华盖车的车厢中,举目四望,见大街之上满目秋叶飘零,风景凄凉,不由生出伤感之感,吩咐道,“随便走走吧!”
御人应了,策着策马在长安街头缓缓行走,阿顾举目一瞧,见东市繁华,一块门楣高高张挂起来,却是行知书肆。便道,“去书肆看看吧!”
韩三郎迎了上来,“顾娘子您又来了。书肆近来又得了好些名家画作,顾娘子今儿来了,可要好好过过眼。”往阿顾身边略张望了一眼,“近来怎么不见凤娘子?”
“凤师姐如今事情繁忙,”阿顾浅浅笑道,“今儿便没有过来,今日我是独自过来。”
“原来是这般!”韩三郎点了点头,做了个请步的手势,“小的领顾娘子去二楼?”
“不用了!”阿顾道,“今儿我来这儿不是为了看画,是想买书。”
“好了,”韩三郎笑着道,“顾娘子你慢慢看,有中意的便叫小的一声。”
肆中横列案面上摆放着一排排的书籍,阿顾作着轮舆穿行于其间,目光逡巡,见左手边第三排摆放着一本韩璀大家的《四书集注》,忙行过去,伸手去取,抬起头来,见对面案列前立着一位书生,一身青衣洗的浅浅发白,头发指尖却拾掇的很干净,黑色襆头软软的垂在两肩,唇边笑容温暖,灿烂如同一段春山。
忽的失语。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书生身后,如同熔炼成的一段春山,热烫自己的心扉。
少女瞧着这般音容风貌,忽的觉得有痛哭的冲动。
虽然面子上摆出洒脱的姿态,但是少女一段旖旎心事,午夜梦回之时的喜悦之情,俱都付诸流水,如何会当真不伤心呢?只是终究忍住了,面上浮起淡淡的微笑,不想让阿娘为自己伤心。此时此刻,立在一个和谢弼容貌气质相似的少年面前,所有隐藏的情绪如同洪荒一般倾泻洪闸倾泻而出。
青衣书生一路过来,便是想要寻《四书集注》,见书肆中最后一本《四书集注》握在一位少女手中,那位少女却心思天外,握着书籍只顾发呆,不由唤道,“小娘子。”
阿顾陡然回过神来,望了游景生一眼,“郎君?”
“你是要这本《四书集注》么?”
“哦,”阿顾转头,见二人手指在书脊上接触,不由猛的缩回来,低头掩饰道,“我只是看看。”
青衣书生闻言面上露出喜悦之色,抽出《四书集注》,“小娘子眼光真好,”笑着赞道,“这韩版的《四书集注》,是诸版本中最好的一本了。”
“是么?”阿顾开口附和。
“是呢,”青衣书生眉宇之间纯然喜悦,瞧着是个十分简单纯粹的人,“韩璀大家治学高深,对《四书》钻研极深,有很多独到见解。这本韩版《四书集注》,是《四书》注文中最好的一版了。”这行知书肆的老板是个好人,我等秋闱举子,家资贫乏。很多书都是买不起的,只好滞留书肆观书,一般书肆见在咱们不肯买,是不欢迎咱们这些人的。只有这座行知书肆的态度十分和善,任由读书人观看书籍,从来都不赶人的。”
大周科举每年举行一次,各地读书人前赴后继参加,最终录取的进士名额也就只有那么几十个。可谓千万里选一,十分金贵。
阿顾垂眸问道,“哦,郎君是今年赶考的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