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殿下睿智,”徐姑姑笑着奉承道,“您后位初立,正是要得宗室支持的时候,这些个宗室贵女都是家中掌珠,设宴邀请她们真是再好不过了!”
五月十六日,王皇后在太极宫设宴,各家宗室女、以及公主之女、皇亲国戚女儿皆熙熙攘攘入宫赴宴。海池熏风送暖,千秋台上瓜果飘着清新的香气,少女们欢声笑语,如同银铃一般传的老远。
吕萦徽饮了一口扶芳饮,望着坐在上座上,气质娴雅,举手投足间皆有大家风范的王合雍,心中一酸,她倾慕少年天子,也曾幻想过嫁给他做妻子。如今梦醒寥落,瞧着王合雍雍容大方的模样,心中倒也生不出什么怨怼不服的情绪来。执起白玉盏走到王合雍面前,朗声道,“皇后殿下,您与皇帝表兄新婚大喜,普天同庆,阿宛心中好生欢喜,敬你一盏。”
王合雍停了手中的红宝牡丹扇,凝眸了白裳少女一眼,笑吟吟道,“吕妹妹太客气了!”放下牡丹宝扇,举起面前琉璃盏,掩袖满饮盏中桑落酒。
“爽快。”众位小县主、娘子都举掌笑起来。“当日在惜园初见,可不知道王姐姐如今会做了咱们的表嫂,”姚慧女脆语如珠,“哎呀,”瞧了上座王合雍一眼,自行捂了口道,“如今不能叫王家姐姐,该叫皇后表嫂了!”
众位少女闻声咯咯而笑,王合雍雍容的面容在少女们的笑声中泛起微微的红晕,“阿姚就爱打趣!”
“姚姐姐说的就是呢。”阿顾拊着掌笑道道,“王家姐姐当日抽中的是牡丹花签,如今皇后表嫂如今正位中宫,母仪天下,正应了当日曲江花宴上的签语!”
众人一想,可不正是?当日曲江花宴上,王合雍抽到的花签是牡丹签,如今她入主东宫,成为大周皇后母仪天下,可不正是应了当日的签语“艳冠群芳”?
在众人的笑声中王合雍目中露出一丝怅惘之色,忆起了当日芙蓉园中少女们花宴共乐场景,那时节,风正熏,水正清明,少女们的欢笑如同浮在水面上的影子,轻盈而动荡,难以久长。如今自己入宫为后,母仪天下,尊荣无上惹人敬羡,似那年三月上巳,众女同游芙蓉园,共襄花宴那样的快乐,却是再也不会有了!
千秋台的春宴欢畅快活,晚间阿顾回了公主府,面上依然泛着愉悦的笑容,“如今的天气越来越暖了,明儿去萼玉楼前剪一枝绣球花,插在我窗前,瞧着活泼赏心些!”
绣春笑着应道,“是。”一双眼睛因为抬起黑白分明,“小娘子最近的心情瞧着很好呀?”
阿顾面色微微一红,扬头振振有词道,“我当然高兴啊!九郎立后,我本来担心他就不疼我这个妹妹了,如今再度见了王皇后,见王皇后人这么好,想来以后不是少了九郎疼我,而是多一个人疼我,这不是大大的好事么?”
“小娘子觉得好,当然好!”绣春啼笑皆非,扯上被衾,“天色不早了!娘子,你再不睡,怕是晚上觉就轻了!”
紫铜花鸟宫灯照耀着少女恬美睡颜,阿顾睡在紫檀梅兰竹菊画版床榻上,面上染着红扑扑的色泽。绣春确认阿顾睡下了,方放下玉色柳叶绣帐,用玄色灯罩罩了室中烛火,整个屋子的光芒顷刻间黯淡下来。轻手轻脚的退出梢间。对着捧着乌梅饮进来的瑟瑟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小娘子已经睡下了,别进去扰她的安眠了。”
瑟瑟应道,“哦!”垂头立在一边。
廊下轻纱灯笼微微摇晃,射出柔和的光亮,绣春沿着静夜的春苑长廊返回后罩房,瑟瑟心神恍惚,不小心绊着衣带,向着廊沿扑跌而去,绣春眼明手快,一把扯住瑟瑟的胳膊,瑟瑟立稳住了,见了脚尖前横摆的荼蘼花架,惊出了一身冷汗。
“你最近是怎么回事?”绣春皱着眉头,“总是心不在焉的。小娘子跟前服侍最是精心不过,你若再是这样,日后就别进屋子了!”
春苑中的丫鬟分等论班,二等丫头方能进屋在顾娘子身边伺候,若是黜了出去,便相当于打成三等了。瑟瑟登时惊慌不已,扯着绣春的袖子求道,“绣春姐姐,你饶了我这一次吧!这不是圣人大婚刚刚过去么,我想着外头热闹,心中难免有些松缓,过些日子就好了。”
绣春闻言释然。本次帝后大婚乃是大周开国以来第一次盛典。本国立朝以来,历八任皇帝,众位皇后皆未有帝后大婚盛典,或是以元妻身份策立,或由妃嫔升位、死后追封,从未有元后被皇帝迎娶入宫的先例。当真是盛世辉煌,,瑟瑟到底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爱看热闹,逢了这等的大事,心情波动些想要出去看看也是正常的事情。只是这样到底不是什么值得夸赞的好事,皱了皱眉头,嗔怒训道,“小孩子家家,想要看热闹么,也是正常的。可是对咱们做奴婢的来说,将小娘子伺候好了才是最根本的事情。可要快快警醒,莫再误了事了。”
瑟瑟乖巧应道,“绣春姐姐,我知道了!”
绣春登时嫣然,拍了拍瑟瑟的背,“时候不早了,早些去睡吧!”
“绣春姐姐,”瑟瑟道,“今儿慧云回去看她爷娘,屋子里就我一个人住,有些怕!”
绣春闻言失笑,在夜色下瞧着瑟瑟。春苑的诸个丫头中,瑟瑟杏目桃腮,窈窕款款,是生的最秀美的一个,瞧着灯笼光下楚楚可人,不由生出几分怜惜来,“真是个孩子,正巧我一个人住,夜里也有些寂寞,你今晚和我一起睡吧!”
瑟瑟一双眸子登时亮起来,笑容满面,“多谢绣春姐姐!”
瑟瑟一身中衣躺在榻上,乌发蜿蜒可人,绣春吹熄了灯上榻,屋子里陷入了一片黑寂。“绣春姐,”瑟瑟唤道,暗夜里一双眼睛闪亮的如同天上的星辰,“你说,王皇后是什么模样呢?”
“嗯,”绣春眨了眨眼睛,回想道,“嗯,我服侍娘子出门,也曾远远的见过王皇后一两次,王二娘子印象中是个颇端庄的美人,像你能想象出的淑女一样。”她叹了口气,“也只有王娘子这样的名门贵女,方能配得上圣人,做的大周皇后!”
“话可不能这么说,”瑟瑟不服气道,“圣人除了一个皇后之外,还有六宫无数妃嫔呢,难不成还个个都是名门贵胄出身?”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绣春想了想,失笑赞同道,“只是王皇后身份贵重,为人稳重,所以方做得皇后,那些个旁的女子不过是妃嫔罢了。”
瑟瑟闻言颇不服气,王合雍端庄大度,这样的女子可亲可敬,却不太会讨男人的喜欢。男人一般都更喜欢一些娇弱妖娆的女子的!“绣春姐,”瑟瑟忽发奇想,“你说,皇后就非得是出身高贵的女子,史上就没有低贱出身的皇后么?”
“这倒也不是。”绣春答道。春苑的主子,阿顾娘子素爱读史,曾有数月时间读过《史记》,绣春在一旁伺候,也曾听说过汉宫的一些轶闻。想了想,道,“听说,从前汉朝就有一位出身舞姬的皇后!”
暗夜里瑟瑟呼吸急促起来,急急问道,“这位皇后叫什么呀?”
“叫卫子夫。”绣春笑着道,“听说呀,皇帝本有一位出身高贵的皇后,后来卫子夫后来居上,将这位皇后斗倒了,自己做了皇后,可威风着呢!”
寂静的黑夜里传来瑟瑟小小的呼吸,“那卫子夫后来是如何成事的呢?”
绣春扯了被子,“若是少了被子,明儿一早起来着凉了,可就没法服侍小娘子了。笑着道,“你问这个干吗?”
瑟瑟笑道,“没,现在睡不着,不是无聊,就是问问么?”
绣春抿嘴笑道,“这位卫子夫啊,原本是平乐公主府上的一个舞姬,有一次,汉武帝到他的姐姐平乐公主家做客,平乐公主便让家中的舞姬到堂上跳舞。卫子夫生的十分美丽,又有一头浓密的黑发,汉武帝一眼就看中了,于是临幸了她。后来平乐公主就将卫子夫送进宫,卫子夫生了汉武帝的长子刘据,被立为皇太子,卫子夫便也被立为皇后。弟弟做了大将军,儿子做了太子,风光得意。当时天下人都传唱,‘生女无怒,生男无喜,君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月光如水一般,撒到室内,瑟瑟躺在榻上,听的入迷,“那这个卫子夫,是不是像唐贵妃一样的人物?”
卫子夫远是汉朝人物,故事流传久远,唐贵妃却是当朝鼎鼎大名的人儿,她和神宗皇帝的恩爱传说在大周家喻户晓,是个神仙人物,绣春笑道,“这个卫子夫能够让汉武帝一眼看中,想来是和唐贵妃一样的漂亮吧!”
她心意服侍主子,对于这等旧朝宫闱轶闻不大放在心上,扯了扯被衾,笑着道,“时候不早了,咱们睡吧!明儿一早还要起身服侍娘子呢!”
“是!”
暗夜也逛如水,绣春心思平静,很快就进入梦乡,瑟瑟却心思起伏,翻来覆去,过了良久,支起身子,悄悄叫唤,“绣春姐姐,绣春姐姐?”
夜阑如水,屋中静静没有声响,红玉双手置于胸前,呼吸缓慢,显见的是睡的熟了。瑟瑟悄悄从榻上爬起来,取了火石,打亮点了烛火。一灯如豆,在暗夜里微微跳动,妆台六博铜镜中照耀出少女容颜,面红如火,十四岁的少女如同花朵一般绽放,吐露芬芳。
二三:珍簟镂玉床(之瑟瑟)
公主府中,阿顾因为恋情的甜蜜整个人精神焕发,夜中枕着瓷枕沉沉睡去,唇角都带着愉悦的笑容。另一方,谢弼面容的笑意却渐渐暗淡晦涩下去。当初答应母亲韦氏时,他是自以为自己可以和顾氏共度一生的,可是这些日子相处,却渐渐发现,阿顾的笑容让自己生出怜惜,却不会激起激动热恋之情,午夜梦回之时,另一个少女却在自己的心底慢慢的浮现起来,秋淡如菊,悠远目光平静却清澈。却是平乐县主姬景淳。
初夏乐游原水草丰美,平乐县主姬景淳策马在乐游原上奔驰,乐游原像水绿色的河流一样铺展在自己身下。长安都城气象,繁华热闹冠绝天下,她日日处身期间,却总觉得有些憋气,只有这片广阔的草场方能让她浑身松快一些,犹如一只鸟儿在天空中自由飞翔,肆意的呼吸。
奔驰良久,姬景淳勒缰绳停住坐骑。伸出袖子拭了拭额头渗滴的汗滴,仰颈啜饮黄铜奔马水壶中的凉水。
一只大雁在天空中飞过,昂颈高呼,发出一声“哟咿”声鸣。
姬景淳从背后箭囊中抽出一支,搭在桐木弓弦之上,拉满弓弦,白羽箭向着天空中的大雁急射而去。另一支箭支如流星般迅疾的从草原另一处射出,带着呜呜的力道,两支羽箭一道向着天中大雁飞奔而去。
孤雁一声哀鸣,从半空中猛的坠落,划出一道哀鸣的弧线,远远的落在前方沼泽畔。
姬景淳见着这般情景,不由蹙起眉头。
策着枣红马向沼泽奔去。见泽水泥泞,畔边苇草绵延,那只大雁伏卧在苇草之间,头颈断折,鲜血滴坠,已经是断了气了。棕色骏马在池边踏水,毛发发亮,神奇健壮。一名褐裳青年立在大雁身旁查看雁尸,抬起头来,见着姬景淳,露出笑意,“我还想着长安哪位小娘子有着这么好的箭术,原来竟是平乐县主!”身材挺拔,容貌俊朗,笑容愈发显得整个人耀眼生辉。
姬景淳目中露出一丝诧异之色,颔首道,“原来是谢将军!”她翻身下马,走到大雁旁。见大雁断气伏卧,身上中了两支箭矢,因着从高空中跌落,也分不清是两支箭哪一支先射中的。
“县主,”谢弼瞧着少女微微皱起眉头,拱手笑道,“这头大雁咱们二人都射中了,也不好均分。不如这般:谢某愿将这头大雁让给县主,作为补偿,县主请我到醉仙楼用一顿午膳可好?”
他面容中正,提议诚恳大方。按理说姬景淳应是感念让雁之情,答应下来的。姬景淳却已经悄悄查看过大雁,见大雁腹部露出的箭矢尾部白羽微微晃动,乃是自己的;谢弼的黑羽箭却穿过大雁的左眼,从右眼插出,将整只大雁射了个对穿。论起来究竟哪一支箭先射中说不好,但是谢弼的箭术却是远强于她的,于是摇摇头清冷道,“不必了!我的箭术远不如将军,大雁我也没脸讨要,就此辞过!”言罢起身,扯过坐骑缰绳,便要策马离去。
谢弼目中闪过一丝微诧之色,醒过神来,连忙追着过去,拦着姬景淳去路唤道,“县主,天高气爽,县主一人独游岂不寂寞?不若咱们二人聚游,若是再遇到了雁群野鸟,也能切磋切磋箭术?”
“多谢将军垂爱,”姬景淳淡淡拒绝,“平乐有自知之明,箭术远不如将军,这切磋之言日后也就不必说了!”语意清冷,堵住了谢弼的话。
谢弼语塞,瞧着姬景淳清冷容颜忽的生出一股冲动,呐喊道,“县主,当日在宫中目睹您当众自请降位,风姿无双。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谢弼愿效君子。不知县主是否愿意做我的淑女?”
姬景淳闻言瞪大了眼睛,她素性阔朗,独来独往,从不将儿女风月之事萦于心上。此番谢弼直白表白情意,方知这位谢将军竟是心仪自己。凝视了谢弼深深一眼,拱手道,“多谢谢将军垂青之意,只是平乐性情乖戾,心性难解,如今并无男女之事的想法。谢将军人才俊彦,长安城尚有不少名门少女倾情,大可另择佳人,不必在我身上白费功夫。平乐还有旁的事情,便先告辞了!”语罢策马,打算驰离。
谢弼望着姬景淳英姿飒爽的背身影,心中一急,扯住姬景淳的缰绳,脱口而出,“县主与八公主一直有怨。若是愿与我执手,便算是夺了八公主的意中人,岂不是快意不过?”
姬景淳闻言脸色一寒,勒缰在马背上回过头来,斥道,“谢将军,我虽与姬华琬素有不睦,但她对你的一腔情意本身是值的尊重的。你可以不接受姬华琬的追求,但不应该看低了她的情意。拿着她对你的一腔情意做追求女人的筹码,谢将军,你,未免有失风度!”
谢弼本是一时情急冲动,甫一出口此言便生出了懊恼后悔,如今被姬景淳一番斥责,愈发觉得无地自容,一张脸涨的通红,低声求道,“县主,刚刚是我昏了头,一时胡言乱语。我向你道歉,以后再不敢了!”
枣红马缰绳握在谢弼手中,姬景淳一时挣不脱,冷目注视谢弼道,“谢将军,我们虽然不能成为情侣,但在我心中,你至少是个爱家爱国、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若是将军再这般阻拦着我不放,可就在我心中一无是处了!”
谢弼闻言做声不得,只得放开缰绳,枣红马得了自由,仰背嘶鸣,“唏律”一声,载着姬景淳迅速向着远方奔去。
长安初夏,南风吹过街头杨柳,枝叶青青水长。阿顾在书肆中挑了颜料,交到伙计手中,吩咐道,“将这些颜料给我抱起来。”
“好嘞,”韩三郎笑着应道,“惠顾十贯银钱。”
付了银钱从行知书肆中出来,阿顾瞧着立在门外柳树下等候的谢弼,面上绽放出鲜亮的笑容,“谢阿兄,劳你久等。咱们在东市逛逛吧!”
谢弼回过神来,“好的。”
“阿顾,这等买颜料的事情交给丫头去做就是了,为何你要到东市亲自购买?”
“行知书肆的颜料品种最全,我买颜料素来是在这儿挑的。”阿顾朗声道,“近来我在画一幅《葵花图》,赭黄颜料用尽了,葵花花瓣用的赭黄颜料要润泽鲜亮才好,贞莲书画水平粗浅,怕她挑错了不合心意,我索性就过来亲自挑择。”仰头望着谢弼,笑容灿烂,“谢阿兄,这幅《葵花图》我已经画完了一大半了,就差里头的三株葵花,等到画好了一定很好看。我画的一笔一画都用尽心力,到时候画好了给阿兄看看,阿兄一定会喜欢的。”
谢弼望着阿顾喜悦洋然的脸庞,不由心生酸苦异样之感。少女面容红晕,荔枝眸中含着丝丝情意,对自己的心悦之意几乎倾泻而出,若是最终终究自己,不能与之携手,她会不会很伤心呢?
“阿兄,”阿顾瞧着谢弼苍白的面色,眸中闪过一丝担忧神色,“你最近可是身子不舒服?”
“啊?”谢弼回过神来,勉强笑道,“是这样么,想来近来神武军练军十分辛苦,我只是有些劳累罢了!”
“练军竟那么劳累么?”阿顾微微疑惑,“若你当真觉的吃力,我便进宫去求求九郎,让他放缓你一些责任罢。”
“别要,”谢弼身子微僵,随即缓缓笑道,“圣人将神武军交付于我,是对我的信任。为人臣子自当竭心以报,若是因着些许劳累,就摞挑子,不是太辜负了圣人的信重么?”
阿顾闻言微微后悔,杀敌报国一直是谢弼的志向,若是因着自己心疼的缘故,误了他的志向,定是不会高兴的。“阿兄伟志,只是到底身子要紧,我身边的纨秋擅厨艺,一手熬药膳的手艺更是奇绝,我让她每日里熬养身子的药膳,派人送到你军中,给你好好补补身子,可好?”
谢弼感动不已,笑着道,“阿顾,多谢你啦!”忽的唤道,“阿顾,”
“嗯?”阿顾抬起头来,一双荔枝眸黑白分明。
“你是个好女孩,我盼着你一辈子平安如意,可世事难料,”他顿了顿,艰难的开口道,“若有一天,我做了什么事情伤了你的心,你会原谅我么?”
阿顾目光茫然,明媚笑道,“谢阿兄怎么会伤我心呢?”
“若是会呢?”谢弼望着她的眸子坚持问道。
阿顾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低下头去,顿了片刻,方低声道,“若是阿兄伤了我的心,我会很难过吧!可是再难过再难过,我也会原谅你的。当日在千步廊,你曾经救了我一次,阿兄恩情我铭记在心,所以,我会原谅你。不过,”她嫣然一笑,在谢弼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微微摇晃,俏皮明媚,“阿兄只有一次机会哦。所以阿兄你要记在心中,不要轻易惹我生气啊!”
谢弼心中感慨万千,垂下眼眸,轻轻应道,“我知道啦!”
五月南风吹彻大地,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到了六月,长安城中浮现酷暑气息。太原王氏子王颐入长安。
太原王氏乃山东世族,积蓄千百年的底蕴。王颐自幼聪慧,家学渊源,饱读诗书,笃信“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十四岁起便出门游历,身边只带着一个小书童,走遍大周各个郡县。二十二岁回到长安,在开化坊王氏宅子中闭门读书。
六月十六日,天官使者来到王宅,宣读诏书,征召王颐为尚书右丞,职正四品。
尚书右丞属职尚书省,掌辩六官之仪,纠正省内,劾御史举不当者,可谓位高权重。王颐承袭祖上盛名,父兄余荫,相比于大周寒门学子寒窗苦读十年,方能科举入仕,从朝中微末一小官坐起,一步步往上升迁,甫入长安便得封正四品实官,跃居众人之上,可谓煌煌显赫,令人称羡不已。
七月,永兴坊公主府瀛池的荷花葱葱郁郁的开了,大片大片的,红粉白三色间错,端的是国色天香。从抱山堂上看下去,煞觉惹人怜爱。“也就是在姑姑这儿,还能得几分清净。”姬泽扶着公主的手穿过了柳坞,一路往白鹤草堂而去,声音温和。
大婚之后,姬泽身上愈发添了一股凝肃之气,犹如一柄藏锋入鞘的宝剑,所有的锋锐都隐在闲适的外表之下,气韵内含。
丹阳公主笑道,“臣妾见识浅薄,在国事上也帮不到圣人什么。也只能宽敞府邸多多抚慰陛下了!”她顿了顿,疑惑问道,
“倒是皇后殿下,没有好好照顾圣人你么?”
提及新婚妻子,姬泽垂下眼眸,“皇后毓出名门,品性中正,宫中自她主事之后一片清净祥和。”
漱玉堂流水绕着青砖碧瓦的小院渠中流动,屋檐上坠流水流动,织成一道雨帘。一阵南风吹过,带着雾气扑面而来,消解暑气,堂前院外竹影婆娑,芭蕉影动,和着渠水叮咚流淌的声音,沁人心脾。姬泽环视堂周,赞道,“这真是一个好所在!”
公主面上露出隐约骄傲神色,“臣妾静极少动,倒是留儿是个爱动的,这漱玉堂是她一手布置的,架了竹管引瀛池水到屋顶,顺着屋檐滴落下来,像是织了一道水帘似的,倒也有几分意趣。”
姬泽笑道,“阿顾是个聪明的。今儿怎么不见她,可是出去了?”
“这妮子如今大了,倒是懂了矜持,不愿意直接过来扰您。如今在春苑候着哩!”
姬泽道,“兄妹至亲,何至于此!”吩咐道,“让那丫头进来吧。”
梁七变低头应了,转身出去,不一会儿,阿顾便从漱玉堂外进来,对着姬泽袅袅道了一个万福,“圣人万福!”
十二岁的小丫头到了豆蔻年纪,几乎一个月长的变了一个样子。姬泽从前与阿顾经常见面还不怎么觉的,自东都归来后,大半年来也不过只见了两三次,今番一照面,便眼前一亮,觉得阿顾容色长开了不少,已经初具了一些少女风情了,赞道,“小妮子长高了,变漂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