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家娘子发了话,周围按理说,仆从就应该听从吩咐,鸣金收兵,可不知怎的,这许老二却依旧不依不饶,转过头来朝着车厢中的许丽哥一笑,慷慨激昂道,“大娘子,你醒了可太好了。你放心,奴才一定狠狠抓着这群撞晕了你的人,替你出了这口气!你就别担心了!”
“你…”杜鹃气的声音直哆嗦,硬邦邦道,“大娘子都发话了,你胆敢不听大娘子的话么?”
“哟,杜鹃娘子这话可不敢当。”许老二吊起眉脚,阴阳怪气道,“我这是一心为主,为大娘子讨个公道,这才是真正大大的忠心。大娘子不必担心,夫人疼爱大娘子,出门前已经吩咐过来,在外一切都要按大娘子的心意行事!奴婢一定不会让你委屈的。”
阿顾坐在车厢中听闻外间动静,眉头挑起微微的弧度。
两辆马车在大街上相撞,本不过是一场小意外,听起来马车中的那位许大娘子倒是个明事理的,打着息事宁人、和平揭过的主意。这位车夫许老二却是另一套行事,完全不理会许大娘子的吩咐,对着自己不依不饶——这可不像是忠心护主的架势,反而像是拼命抹黑许大娘子的名头似的。两家马车擦了一点边。许大娘子便这么不依不饶,若传出去,这位大娘子可不得落个嚣张跋扈的名声?
许丽哥坐在车厢中,气的浑身发抖。她年岁渐长,又与秦家解除了婚约,如今婚事已经是难说了。又常常被继母束在家中少出门应酬,今日是亡母容氏忌辰,方到青龙寺中祭悼,没有想到,继母谭氏竟是连最后一点相安都不留给她,生生要毁了她的名声。当初自家姐妹易嫁之事传出去,外面众人已经是觉得定是因着她性情有不足之处,秦家方会舍姐取妹,再添上跋扈咄咄逼人的名声,如何还有人肯娶她这样一个妻子?
莫小干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忽的抽出腰间佩刀,雪亮刀锋一闪而过,许老二尖叫一声,抱着右手在地上打滚。三根手指落在地面一滩血泊中。
围观百姓望着看这场风波正是兴趣,陡然见了鲜血,发出阵阵尖叫。四处走散。
阿顾往常出门都是由桓衍陪护,如今阿顾和谢弼关系初定,桓衍做为公主最初为阿顾挑中的“童养夫”,就不适合再留在阿顾身边了。桓衍也渐渐年纪大了,这两年随着姜堰练了一身好身手,公主便寻了门路将他送到羽林军中,做了一个小小校尉,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将他从阿顾身边调离,这般既为桓衍铺了前程,也没有让他生出不适之感来。如今奉命护卫阿顾的莫小干身手极佳,性子却极孤僻,阿顾也没有料到他处理事情手段怎么狠辣,一时间愣在那儿呆怔。
“哟,这是发生什么了?”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问话。
来人青衣小帽,作一般仆役装扮,但长身玉立,风神出众。
碧桐见了来人,面上露出惊喜神色,“梁先生,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梁七变微微一笑,行到朱轮华盖车前,向着顾令月行了个礼,“奴婢见过顾娘子,娘子安好!”
阿顾抑制住惊跳情绪,掀开车帘笑着问道,“梁内侍,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奴婢自是跟着主子来的!”梁七变垂眸笑着禀道,向着斜对面酒肆上努了努嘴,“主子在上头喝瞧见了娘子的动静,命奴婢下来查看查看。这儿出了伤人之事,怕是左右威卫的人一会儿就会赶到,顾娘子请上二楼与主子一聚,奴婢来处理这儿的事情就是。”
阿顾对梁七变的能力十分信任,闻言便点头道,“也好!”
她坐着轮舆行到许丽哥面前,望着许丽哥因为惊惧而苍白摇晃的脸庞,关心问道,“许家姐姐,你没事吧?”
许丽哥望着在地上抱肘惨叫翻滚的许老二,惊魂甫定,答道,“我没什么事!”她凝定了身,向阿顾道了一个万福,“顾娘子,今儿的事是我的过错,丽哥这儿向您赔礼了,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姐姐太客气了,”阿顾嫣然一笑,目光在许老二身上一掠,“姐姐太客气了。这个奴才的事和姐姐可没什么关系。刚刚你晕过去,真的不要紧么?”
许丽哥感激的望了阿顾一眼,“刚刚晕厥是我自己身子虚弱的缘故,与顾娘子没什么关系!”
醉仙食肆的楼梯笔直平缓,阿顾款款而上。雅室二楼窗畔,天光明亮,姬泽坐于窗口之侧,一身玄色圆领裳,俊秀超逸,听闻轮舆声音抬起头来,朝她瞟了一眼,端的是气度殊胜,容色光华。
“九郎。”阿顾唤道,因着姬泽是微服在外,应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便没有郑重见礼,只略道了一个万福,“您万福!”
姬泽朝着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在对面坐榻上坐下,上下打量阿顾道,“瞧着神色还算不错!”声音悠悠,“刚刚的阵势你没吓着吧!”
“我倒还好。”阿顾的心跳声渐渐平静下来,“其实我从头到尾也没吃什么亏。倒是许家姐姐有些可怜。明明是个大家娘子,却偏偏被个下人辖制,若得了个跋扈名声,日后可就难过了!”
姬泽闻言唇角微微一翘,刚刚他在窗边认出了撞车风波的一方是阿顾后,行人司便已经将将作少匠许堂光家的家事禀给了自己听。许家大娘子许丽哥原与卫尉卿秦安次子秦须古有婚约,却偏偏由许二娘子嫁了过去,许家如今由继母谭氏当家,一眼望去,便知道许丽哥在家中如今是什么待遇。
他的凤眸一敛,许家家事究竟如何,姬泽本是无意过问,但那谭氏想要踩着阿顾的头来抹黑继女的名声,眸色微微转深,觑了外头转过脸颊吩咐道,“下去说一声,让高世子送许大娘子归家。”
阿顾听了这话心中高兴,唇边扬起明媚的笑意,“九郎,你可真是个好人!”
午时的阳光照耀在地上,一片雪亮。许丽哥一时有些茫然。许老二被削了三根手指躺在血泊中,阿顾已经离开,她立在原地,竟不知该如何是好。片刻之后,长街转角传来军靴囊囊声音,一队右威卫领军前来,领头的青年将领见了立在其处的梁七变,拱了拱手,“原来是梁内侍。”
“好说,”梁七变笑着道,“奴婢以为会是哪一位来处理这件事情呢,原来竟是高世子。”
青年将领与梁七变寒暄片刻,上得前来。许老二失去了手指,心中怨毒,抱着手肘大声求道,“将军,小的就是被这一伙子人伤了手掌,您可要给我做主啊!”
青年将领只当没有听见许老二的话,转过头望向许丽哥,见少女背脊挺直,一张脸蛋雪白雪白的,唯有一双眸子熠熠生辉,显示出不屈意味来。眸光微闪,朗声问道,“许大娘子,这个许老二可是你家的仆人?”
许丽哥立在原处,目光微敛,“是的。他是许家仆役,在许家执役已经有七八年了。今日是我亡母祭日,出门为亡母上香,母亲便派了他为我驾车。”
“适才此处发生争执究竟为何事?”
“我上完香后从青龙寺回来,行到西街忽然和顾娘子的车撞了一下,许老二抓着顾娘子不放,叫嚣着要顾娘子道歉,我醒后发话让他收手他也不听,顾家侍卫着了恼,拔刀削了他的手指。”
青年将领点了点头,颔首道,“许大娘子说的明白,大娘子可以回去了,若是日后有事,末将会派人上门求见大娘子的。”转头扬声吩咐道,“将这刁奴押回去。”
手下兵士大声应道,“是。”
许老二惊的神魂俱丧,扯着嗓子喊道,“将军饶命啊,奴才知错了,您就饶了我这一条狗命吧!”
一名青衣人从长生食肆上下来,走到青年将领身边,轻声说了两句话,青年将领脸色微微一变,点了点头,走到许丽哥面前,拱手道,“许娘子,许老二已经收了押,你一个人怕是不好回去,末将送你一程吧!
许丽哥立在马车前,也自有些发愁,见高嵘这般说话,连忙摇头道,“不必了!将军公务繁忙,实在不敢劳烦将军,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高嵘唇角露出一丝微微笑意,伸手挽住马车缰绳。驾马轻轻嘶鸣,在他的手中十分驯服,
“旁的事自有其他人去做。许娘子若是早些上车,咱们也能够早些到。”
许丽哥见高嵘心意坚决,叹了口气,不再推辞。高嵘一策马缰,拉马拉起马车向着大街前方行去。平稳前行。
“——你可知道你今儿错在何处?”长生食肆中,姬泽板了脸训道。
“明明是那个人找死,怎么是我的错了?”阿顾不服气道。
“你只带了两三个丫头,一个侍卫,那刁奴见了你马车寻常,人手单薄,方敢欺压于你,你若是摆起公主府该有的阵势来,她瞧着你的声势便怕,又如何敢挑衅到你头上来?”
阿顾听着这话登时有些心虚起来,双手合十,“好了,好了,”求饶道,“我知道错了,九郎就不要再训了,咱们说点儿其他的吧!”荔枝眸咕噜噜的转了一圈,“九郎你过几个月就要成亲了,可想要先见一见王家姐姐?”嘻嘻一笑,“若是你想见,我便邀她出来呀!”
“胡闹,”姬泽瞪了她一眼,斥道,“王二娘子出身名门,婚前不是应该守在家中不出门么!”
“若是平常,自然应当如此。”阿顾笑嘻嘻道,“但今天不是特殊么?”目光在姬泽身上打了个转,
“我只要让碧桐稍稍暗示一下九郎你在这儿,王姐姐自会出来的!”
姬泽淡淡道,“不用了!”抬首饮了一口西京腔酒水,“等到大婚的时候,自然会见面的!”
阿顾心头诧异,她本以为姬泽会对即将成亲的王合雍有兴趣,没有料到姬泽竟没有应承自己的提议。心中暗暗奇怪,所谓好色慕少艾,姬泽如今正是年少时节,对于自己的婚姻着一点都没有期待喜悦之情?
长生食肆的饮食别有一番风味。姬泽饮尽最后一站酒,嘱咐阿顾道,“你先回府吧,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了!”
阿顾知道姬泽此次微服出行多半有着别的要事,不敢纠缠,乖巧道,“我知道了,九郎多多珍重!”
此前阿顾领着碧桐上了二楼,两个小丫头和莫小干侯在楼下。瑟瑟听见楼梯传来声响,脸上露出笑容,忙迎了上来,唤道,“小娘子,”陡然见着一名青年男子陪着阿顾下来,一身玄色衣裳,步伐稳健,虽然衣裳素色,人却自有一股气势,风姿令人心折。登时脸红了。
阿顾登上青帷马车,朝着姬泽招手,“九郎,我回去了!”
姬泽立在食肆前,点了点头,“替我向姑母问好。”
“知道了!”阿顾应承。
姬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送着承载着阿顾的马车驶入人群之中,方回过头来,吩咐道,“去神武军营!”
碧桐将阿顾身后的靠垫摆好,方回过头来,见瑟瑟坐在车围上,神思不属,不由问道,“瑟瑟,怎么了?”
瑟瑟回过神来,忙道,“没事。”
“碧桐姐姐,”她坐到碧桐身边,悄声问道,“刚刚和小娘子一道从醉仙楼上下来的那个,就是圣人么?”
“是呀!”碧桐不疑有他,笑眯眯答道,“圣人和咱们小娘子一向感情好,今儿遇见便召小娘子过去。今儿多亏有圣人,不然这事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瑟瑟垂头默默,过得良久,方道,“圣人长的可真俊。”声音十分飘渺。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还记得许丽哥么?虽然她只是个配角,但是我记得她的故事,总还是有要给她配个更好的丈夫把许团哥比下去的心愿。本章出场的高嵘是申国公之子,时任职左威卫中郎将。论起来比秦须古要强多了。因为不能在加支线爆字数了,所以他和许丽哥的故事我就不写啦。大家脑补就好!如果有特别有兴趣的以后再提看看能不能番外吧(估计可能性不大)!
爱你们!

二三:珍簟镂玉床(之立后)
神熙四年四月,今上迎娶太原王氏女合雍为元后。一月之前,长安城便张灯结彩,共贺帝后新婚直喜。到了大婚当日,丞相贺瑛、御史大夫范源、卢国公程伯献任迎亲使者,在承天门前领了圣旨,出了太极宫门,一路直驱太原王氏所在开化坊宅第而去。
“维神熙四年,於戏!惟尔尚书右丞王梓贤次女,族茂冠冕,庆成礼训,贞顺自然,言容有则。动中环佩之节,言成图史之训。克明女宪,无假于师氏,能勤妇道。自合于国风,是用命册为皇后。往钦哉!其光膺徽命,可不慎欤!”
一身礼服的王合雍听完了册后旨意,朝着宣旨的贺相拜了一拜,“妾谨受命!”接过册后诏书。
王梓贤及其妻崔氏立在家庙门前,望着王合雍,眸中有了微微润色,王合雍执着册后诏书走到父亲面前,走到父亲面前,含着眼泪轻轻道,“阿爷,阿娘,女儿拜别二位,这就进宫去啦!”
王梓贤板着声音斥道,“阿鸾,汝为王氏女,此番入主中宫,当戒之敬之,夙夜毋违命!”
王合雍垂颈,恭顺应道,“儿谨承父亲教诲。”
重重府门打开,鲜红的步障铺路,一直送她延伸到迎接自己入宫的宫车面前。她转头,执着傅姆的手,在她的身前。在她面前展开的,是太原王氏数百年尊荣和沉沉的希望。
延嘉殿蜡烛汩汩燃烧,流下美丽的烛泪。王合雍坐在榻上,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抬起头来,向着姬泽道了一个万福,“圣人!”
姬泽打量着喜榻上的妻子,晕黄的烛光下,王合雍一身端肃皇后礼服,肌肤微丰,端庄娴雅,“皇后请起。你我夫妻一体,不必多礼!”
红烛烈烈燃烧,王合雍宛然一笑,眉眼生晕,“谢圣人。”
延嘉殿中的红色帐幔缓缓落下,新婚王皇后一身鹅黄素色宫装,坐在秋香花梨方榻上,丰娴如雅。帘外传来“圣人到”的小宦官传报声,王合雍起身迎了出来,“圣人,你回来了?”
“嗯,”姬泽应承了一声,接过王合雍递过来的手巾,擦拭额头。皇帝大婚定有五日修朝假期,今日一早他便去了甘露殿,看了一会奏章,午后去了校场,如今回来身上出了一身的汗。
“臣妾今儿在延嘉殿中接了入宫参见的外命妇。”王合雍叙述今日体事,声音娓娓,“…中宫人事体调度得当,几位皇婶、姑姑对臣妾都很慈爱!”
姬泽微微一笑,“后宫一应人事皆由梓潼做主,朕概不过问,”姬泽道,转身注视王合雍,“梓潼新婚,朕本该多多陪伴你些。只是前朝国事繁忙,怕是留在延嘉殿的时间不多,难为皇后了!”
“不难为,”王合雍,面上泛起微晕微笑,“圣人志存高远,勤谨治国,妾身作为您的妻子,自会竭力相助,绝不会出声抱怨,给您拖后腿。”
殿中鸭黄牡丹宫灯晕暖,她抬头望着姬泽,开口道,“妾身有一件事情想要商量于圣人。宫中几位妃嫔位份却都不高。如今我既入了宫,几位妹妹也当升一升位份了!圣人觉得如何?”
姬泽面上闪过一丝诧异神情。女子大凡多半纠于情爱,王氏虽毓出名门,幼承庭训,究竟是年轻女子,尚值新婚之际,要面对夫君的一众妃嫔已算是委屈,何至于还要摆出这等大度姿态主动提出提升这些妃嫔位份?转头看了妻子一眼,“梓潼不必如此!你是朕亲自迎娶的中宫皇后,朕会给予你后宫中应得的尊荣,不须想方设法讨好于朕。这样太委屈你了!”
“妾身并不委屈。”王合雍款然微笑,照耀晕黄宫灯下眉眼端然,“几位妹妹侍候圣人有功,若非中宫一直未立后,这些年早就应该晋升了。如今臣妾既然进了宫,便自然应当做主,将她们应得的尊荣还给她们!”
姬泽凤眸微敛,逡巡王合雍神情,见她抿唇而笑,面容冷静端和,瞧不出一丝不满神色。垂下眼眸淡淡道,“后宫之事皆由皇后做主,朕并不过问。你既觉得好,便自己办就是了!”
王合雍闻言欠身谢道,“多谢圣人。”端庄和煦。想了想,又道,“圣人既是允了,妾身觉得,刘宝林可以升为美人,高御女可以才人,两位采女妹妹可晋宝林。至于薛妹妹,”沉吟一声,“薛妹妹出身高门,婕妤这个位份着实委屈她了,不若擢为九嫔中的修容,圣人觉得如何?”
姬泽俯手摸了摸右手食指上的扳指,“随皇后的意思!”声音淡淡的。
紫红色的皇后印玺印在策封懿旨上,自延嘉殿中发出,宫中登时轩然。几位妃嫔摸不准主母的脾气,心中皆有着惶惶之意。没有想到尽得了皇后晋升品级的恩旨,大喜之余,不免对王皇后怀感恩戴德之心。
淑景殿中,薛采展开绛色礼服袖子,伏身跪在地上,恭敬道,“臣妾薛氏谢过皇后恩典。”
中宫监刘树和合起策封旨意,吟吟笑道,“薛修容,恭喜了!”
薛采接过懿旨,笑道,“皇后殿下贤德,臣妾感恩至极。”示意小宫人打赏了一块银角。刘树和袖手接了,笑吟吟的离开。
薛采目送刘树和离开,原地立了片刻,吩咐道,“替我卸了钗环,前往延嘉殿谢过王皇后恩典!”
康文闻言怜惜不已,“娘子何必委屈自己?”眉宇之间闪过一丝不忿之意,“王皇后虽然尊贵,可是你的身世也不差,凭着你的圣宠,早就该升嫔了。皇后如今不过是将您该得的恩典给了你,您又何必对王皇后如此感恩戴德?”
薛采嗔了她一眼,“之前的教训你还受够,怎么还不知道收敛?”
眉心闪过一丝酸楚、无可奈何之色,“王皇后母仪天下,承太皇太后主择入主中宫,身后有着整个山东士族的势力支持,地位可谓稳健;我不过是个妾妃而已,虽有个好听的名头,但娘家太原薛氏已经没落,尚需我在宫中提携保持,不能给我半点支持,除了依靠圣人帝宠,不过是个漂泊浮云罢了。而圣宠这种东西并不靠实牢久,我身负家族千钧之责,不企圣宠煊赫,只盼能够长久稳固的待在宫中,这般如何敢在王皇后面前仗腰子?”
康文神情心碎,跪在地上抱着薛采的衣襟,“娘子,苦了你了!”
延嘉殿樱草色帷幕缓垂,华丽舒适,王合雍掌着一柄红宝扇,风采与宝扇上的牡丹一般雍容娴雅。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之色,温和道,“请薛修容进来吧!”
小宫人屈身应了“是”。
过的片刻,一身清丽宫装的薛采随着宫人进得殿来,跪拜道,“臣妾拜见皇后殿下,承蒙殿下厚爱策嫔,臣妾此番特地叩谢皇后策封恩情!”
“薛妹妹请起,”王合雍盈盈笑道道,“妹妹其实不必这么客气,咱们都是侍奉圣人的,论起来也都是姐妹。其实这这也是圣人的意思,只是圣人借了我的名头行事罢了!”
“殿下说的太谦逊了,”薛采抬头凝望了王合雍一眼,笑道,“便纵是如殿下说的,说到底,咱们也是沾了皇后的喜气,臣妾如今也只谢皇后的恩典就是了。”
薛采的这话说的极巧,语气恭敬,蕴含着恭敬臣服的意味,王合雍闻言一怔,忍不住凝视薛采,这位薛修容久负盛名,出身贵重,容色美艳,乃是宫中之前最受宠的妃嫔,皇后入宫之前,皇帝几乎次次留宿在淑景殿中。今日前来却并非招牌绛裳、堕马髻的风流妩媚打扮,只一件雪青色宫装,素发缠鬟,别无其他饰物,力持清丽,仍旧掩不住眉眼间的流露妩媚之意。垂眸嫣然一笑,“早就听闻了妹妹美名,只是一直少与你相见。今日瞧着,妹妹果然风流蕴藉不必寻常。宫中闲适,妹妹平日里若是无事,不妨来延嘉殿陪我说说话?”
薛采眸中闪过一丝亮色,福身道,“皇后殿下风采雍容,母仪天下,众人景服。臣妾蒲柳之姿,愿侍之左右,偶聆音讯,也可满足了!”
谢完恩后,薛采恭敬告退。皇后乳母韩氏瞧着薛采恭敬告退离去的背影,露出一抹放心的笑意,“听说这个薛修容是个极受宠的,奴婢还为皇后担心呢,如今瞧着,却还是个懂事的。”
“乳娘,不过一时之数,还不可妄下定言。”王合雍握着红宝牡丹扇,微一摇晃,悠悠道,“其实无论如何也没有什么关系。如今我是大周皇后,正位延嘉殿,只要摆好自己的位置,例行无偏差,也就是了!薛氏究竟是臣服还是狂悖,不过小节而已,又有什么关系?”
王合雍正位中宫,惠赐宫中妃嫔,整肃宫规,后宫中一时间呈现出井井条理的气势来。
延嘉殿中,王合雍坐在主座上,“太皇太后信重择了本宫做皇后。本宫自当竭尽心力管束后宫,你们这些人,刘阿监和徐姑姑是我延嘉殿的掌事监官姑姑,韩姑姑是我的乳娘,朱砂藤黄也是跟着我一道进宫的大丫头,从前也是自幼服侍我的。都是我的左膀右臂,我信赖你们,也盼着你们能够精诚合作,不分新旧亲疏,辅助我管理内宫,令圣人专心国事,不至于有后顾之忧。”
中宫监刘树和与韩姑姑齐声应是,心悦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