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时候喂水喂饭有些尴尬,心儿那时全是靠冷落嘴对嘴地喂下喉去,现在总不能让她这么去照顾沈碧唐,只好让明月夜接手这项重要又光荣的任务,明月夜倒是干脆,伸手便把沈碧唐的下巴卸脱了臼,直接用勺子把心儿熬得烂烂稠稠的菜肉粥放到了沈碧唐的喉口,由他身体产生的反射自然咽下,却不知沈碧唐早在心里把他骂了个透。
然而这下巴不能次次都弄脱臼,否则次数多了便会造成习惯性脱臼,最后只好捏开嘴往里硬塞,这么做的后果便是沈碧唐的口水会同菜肉粥一起沿着嘴角流下来。
心儿很是正经地建议明月夜用口对口的方式喂沈碧唐,被明月夜强烈反对并且揍了几下屁股,只好作罢。至于帮沈碧唐擦澡、带他如厕,明月夜却是无法推脱了,每天臭着一张脸如此这般,只能趁着心儿不在屋里时踹沈碧唐几脚用以撒气。
冷落自明月夜三人去了广寒城之后便立即通过鹰局发了封密信回京都给自己的老爹,请求借调三百龙廷卫供己差遣。龙廷卫是经过层层筛选出来的最精良最优秀的侍卫,负责保护整个皇宫上下的安全并且听从刑部的调遣执行各种命令,实战能力比六扇门只高不低。
冷落的父亲冷大人是刑部最大的头头,自然可以直接调配龙廷卫,因此当冷落的密信发出去十天之后,三百龙廷卫便日夜兼程地分做几批秘密进了皎城,随时听候冷落号令。
与此同时,冷落也收到了那位擅长通过人的字迹推断性格的同僚的回信,信上言道:此人笔风看似圆润滑脱,实则锋芒暗藏,下笔前深思熟虑,落笔果断干脆,走笔行云流水,收笔利落干净。由此可见笔迹主人乃心思缜密城府极深之人,做事深谋远虑,既自信又自傲,事情一旦计划妥当便会果断出手,不拖泥带水也不心软犹豫,属心狠手辣之辈。
再看此笔迹圆润中透着大家之风,可见写字之人出身并不低微,甚至很可能在大富大贵中浸染了多年,然而一笔一划中又隐隐透着清冷孤高之意,此人要么是自小失怙、身旁无兄弟姐妹扶持,要么就是家中人情冷漠,因而养成了孤僻阴沉的性子。
字迹同人一般亦有皮肉与骨架,皮肉见于表面,骨架涵于内在,此字迹皮肉看上去平和圆滑,骨架却尖锐嶙峋,以字见人,此笔迹主人平时必属表里不一之人,表面含笑迎合,内里阴险冷酷。
另有字迹细节处似藏些许恐惧之意,怕是写字之人曾经遭受过巨大变故或受过极深刺激,致其心智异于常人,或极端自卑,或极端自恋,或愤世嫉俗,或野心如天。
观其笔触,应是男子无异,年纪在四十岁至六十岁之间,推测未有子嗣。
“连有没有子嗣都能从字迹上看出来,还真是神了!”陈默看罢这回信不由惊叹连连。
“富贵中人,四十岁至六十岁之间,没有子嗣,喜洁恶脏,男。”冷落将几处最为明显的特征总结在一起,传令给龙廷卫,要求立即在江南地区展开隐秘地调查行动,并安排了八名最为优秀的龙廷卫埋伏在望舒城中,时刻关注有无老爷子活动的迹象。
布置妥当后一时没了事做,对心儿的思念便如潮水般涌上心来,冷落逼着自己打坐入定,然而始终无法静心,只得派陈默改装易容前往广寒城一趟,看一看明月夜盗宝一事有无进展。
陈默第二天晚上就回来了,说是明月夜、小高、心儿和姓沈的都不在客栈,房钱还交着,屋子里却空无一人,冷落便觉得事情有些不大对劲儿起来,发密信给广寒城知府调来了万念山庄的档案,上说万念山庄从建庄至今已有百年之久,掌庄者为梅姓一族,数代单传,至这一代的庄主叫做梅无念,不过二十岁上下,鲜与外界往来。
万念山庄中有家匠百余人,所谓家匠即是自家从小培养起来的善做巧工的工匠,类似于家生子,几代人都在庄里做工,靠给客户做一些奇巧玩意儿维持生计。
除去给人做工之外,梅家主子们还收集世间各类各样的奇珍异宝,或是替人鉴别、参评宝物的真伪、功用和价值,因而这类行当被人称作“赏宝师”,天下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梅无念已故的父亲梅隐寒是几代赏宝师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位,他将梅家祖辈一代代传下来的各种关于世间奇珍异宝的见闻和研究的手稿、笔记汇编整理成册,著成了这世上唯一的一部赏宝奇书——《奇物志》。
《奇物志》里几乎囊括了现世中存在着的所有奇宝,包括传说中的、昙花一现的、由他人得到的、毁坏的、被人深藏不露的,不仅在书中注明了其名称、性状和功用,甚至连其下落都有详细的标注,也正因为这部书涉及了许多持宝者的隐私,梅隐寒自著成此书之后便将之严密地收藏起来,绝不允许除梅家嫡传子孙之外的人过手。
冷落看至此处,心中不由得有了个大胆的臆测,当下带着陈默连夜出城,直奔广寒城外无忧山万念山庄——他有种预感:真相,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第137章 四位朋友
为了避开监视明月夜的眼线,冷落和陈默在山外等了数天才总算等来一队带宝上山求梅无念鉴定的客人,改装易容的两人就混在这队人中一起进了庄子。
冷落递上了自己的名帖后第一时间被请到了外书房,并且很快就见到了万念山庄年轻的主人梅无念。冷落一眼就看出这位梅庄主与自己属同一类人,不喜俗礼客套,不喜拐弯抹角,因此分宾主坐定后便开门见山地道:“梅庄主,冷某此来乃有一事相请,得悉贵庄有一本《奇物志》专录世间各色奇珍异宝,不知可否借来一观?”
梅无念淡淡道:“先父有训,此书不得借阅,还请冷总捕见谅。”
“梅庄主,近一年来河东地区接连发生盗宝大案,想来你也听说过了,冷某正是为此一系列案件而来,因这一连串案件动机并不单纯,恐其中牵涉深远,还望梅庄主能够破例一回,协助朝廷清理祸患。”冷落诚恳地道。
“冷总捕想从《奇物志》中找寻什么线索呢?”梅无念挑眉问道。
冷落也不隐瞒,直说道:“因所丢宝物中有一部分几乎不曾面世过,盗宝者甚至没有可能会得到宝物所在的地址,然而这些宝物还是一样被盗,所以冷某想看一看《奇物志》里有没有对这些宝物的相关记载,以及从记载中是否能找出与案犯相关的蛛丝马迹来。”
梅无念一对冷眸将冷落审视了一番,似在考量此人究竟能力几何、能否堪当信任,半晌方道:“冷总捕对盗宝贼的情况掌握了多少?”
陈默在旁听着有些生气:这人还真不客气,哪有一个平民质询官家的查案进度的?!
冷落并不在意,因他知道一旦自己能够博得梅无念的信任,说不定就可以通过他查到更多的线索,于是坦诚作答:“冷某已与盗宝者打过照面,然而指使其盗宝的却另有其人,冷某此来正是为了调查这幕后主使人的线索,擒贼先擒王,抓住了主谋方才能杜绝罪案继续发生。”
梅无念端起茶来轻抿了一口,慢慢地道:“敝人数日之前也曾与那盗宝者见过面,并且被他盗走了敝庄的一件收藏品。”
明月夜已经得手了?冷落和陈默听了此言皆是一惊,那么明月夜、心儿、姓沈的和高兴这四个人此时此刻却在什么地方呢?广寒城的客栈里并没有四人的形迹啊!
冷落便问梅无念:“贵庄几时失盗的?可有报官?”
“二十天前罢,”梅无念道,“并未报官,盖因他与敝人做了笔交易,答应以其幕后主使人的下落来交换他拿走我庄的那件宝物,且,他还留了人质在敝人这里。”
“人质?”陈默惊了一下子,“可否将人质带与我二人一看?”
梅无念便使人去将高兴请过来,因高兴身上的消功散未解,所以梅无念没有再将他押在地牢,而是让他住了客房,房外有庄丁看守。
两厢一见面陈默和高兴都吓了一跳,陈默险些跳起来,道:“小高!你怎么成了人质了?!”
高兴正是一腔忿闷无从诉,便将来龙去脉同冷落陈默细说了一遍,直把陈默听得哭笑不得:不成想小高居然就这么被明月夜给卖了,真是!
冷落问向梅无念道:“不知梅庄主欲知晓幕后主使人下落所为何故?”
梅无念看了看冷落三人,思量了一阵方道:“那大盗将其出道以来所盗宝物清单写了一份给敝人,其中大部分案子皆在河东地区犯下,而…他所盗宝物的顺序与先父所著《奇物志•河东卷》上所列的顺序几乎一致,所以敝人甚感疑心,因《奇物志》天下仅敝庄手持一本,不可能再有第二本存世,因此敝人想找出那位幕后主使人来问个清楚,这究竟是何缘故。”
这一来与冷落之前的大胆猜测基本一致,然而冷落只猜到明月夜所盗宝物可能是《奇物志》上有记载的,却不成想连盗宝顺序都是依循了该书,这下子倒真有些古怪了。因而问道:“敢问梅庄主,那本《奇物志》现在是否保存妥当?”
梅无念知道冷落的意思,答道:“不瞒冷总捕,《奇物志》乃先父毕生心血所成,再加上事关持宝人隐私,若流传出去恐会引起轩然大波,因而先父临故之前立下遗嘱,言道《奇物志》上的内容从敝人这一代起只许口头转述给下一代的后人,所以敝人是将《奇物志》上的内容强记于心的,而该书便作为陪葬同先父遗骨一齐入了祖坟,敝人去祖坟前查看过,并无不妥,因此这本书应当并未失窃。”
“《奇物志》既然名声在外,便说明书成之后令尊并非将它视作梅家的机密,至少是有些贵庄以外的人知道其中或多或少的内容,这才将这本书的奇特之处传扬了出去的,”冷落冷静分析着道,“能写下如此一本奇书,任哪一位著作者都不可能任它默默无闻地湮没于世间,若我是那著作者,就算不能将其内容散播出去,也总会想让别人知道它的价值,以此来对自己的能力做一个肯定——人都是渴望证明自己的,我想令尊也不能例外。那么就出现了一个问题——令尊曾对谁亲口说过或是展示过这本书的价值?”
以老爷子心细谨慎的为人不可能听到江湖上人云亦云就去偷一本从未见过的书,所以他必定是亲眼见过或是由他最为信任的人说过才会真正的打起这本书的主意,因此梅隐寒书成之后的直接见证人就成了最为关键的线索!
梅无念道:“先父过世得早,书成时敝人尚年幼,没过多久先父便因精力耗竭仙逝了,所以对于那时的情形敝人也知道不多,不过…”说着想了一想,叫过旁边下人道,“去把梅总管请来。”转而又向冷落道,“梅总管当年是先父的贴身小厮,或许他还有所印象。”
一时梅总管进来行礼,梅无念便问他:“梅叔,我爹他当年写成《奇物志》之后可有给他人看过或是说起过书中内容?”
“回少爷的话,有的。”梅总管跟了梅隐寒伺候多年,至今仍习惯称梅无念为少爷,“老爷当初写这部书的时候他的几位好友就知道,书成之后自是迫不及待地请了那几位来庄上共赏奇书,不过因内容牵涉深远,老爷当时并未让那几人亲眼过目,只挑了其中几段大致念了一念而已。”
“书中有记录持宝人地址这一特征那几位朋友也是知道的罢?”冷落抓住重点问道。
“知道的,”梅总管答道,“因不能给那几位朋友亲自过目,所以老爷必然要解释原因,那几人便是因此知道此书重要之处的。”
“梅叔,你可还记得我爹当时都邀请了哪几位朋友么?”梅无念沉声问。
“回少爷的话,属下记得,”梅总管忙道,“那几位都是老爷的挚交好友,时常往来的。一位是京都云家堡的云堡主,云家乃天下第一富商,那云堡主为了生意成年天南地北的到处奔波,见多识广,对古玩、奇珍的研究亦有很深造诣,时常前来同老爷研究探讨,咱们庄子里有几件奇珍就是云堡主送给老爷的,其与老爷的关系最为交厚。
“另一位是少爷同曲公子的授业师父,专做机关阵法的计百变、计大师。计大师同老爷是过命的交情,两个人年轻时曾一起游历五湖四海,专门寻宝破阵,可谓是情同手足。
“第三位是博学天下、当今圣上做皇子时的老师,原任我朝首席大学士的杜淳,那个时候杜淳杜老爷才刚卸任归田,也住在无忧山上,同我们做了邻居,最初原是出于礼貌前来拜访,一来二去同老爷熟了,便做了忘年交,老爷对其当做老师般尊敬,也从杜老爷那里学到了不少关于奇珍异宝的知识。
“第四位是人称神医的安常乐、安神医,当初夫人生少爷的时候难产,若不是请了这位安神医来急救,只怕少爷就…所以老爷很是感激这位安神医,事后年年都送重宝给他,安神医投桃报李,也常常回赠珍贵药材到庄上来,老爷便将其引为挚友。——这四位便是老爷当时请来共观奇书的好友,除此四人之外,老爷便再未同其他人说起《奇物志》这本书了。”
听罢梅总管这番话,冷落在心中暗暗思量:这四人中有商人,有术士,有学究,还有医者,看上去似乎除了学究之外其余三人都与老爷子有着共通之处。天下第一商云家堡的云堡主,财力雄厚,又对奇珍异宝有造诣,很符合自己对于老爷子身份地位的设定。
术士计百变,精通机关阵法,又是梅无念的授业师父,更有极大的机会接近梅家并探听与《奇物志》相关之事。
前帝师杜淳,那个时候已经卸任归田,想来年岁已经不小,如今又过了数年,更不符合六扇门那位会凭字识人的同僚给出的“年纪在四十岁至六十岁之间”的限定。
神医安常乐也颇为可疑,身为医者自然是既懂药又懂毒,老爷子给明月夜和心儿服下的独门毒药若非有一定的毒理知识是做不出来的。
四个人中有三个人都有极大嫌疑,看来需要用排除法来一个一个排除看了。于是冷落便问向梅无念道:“这四个人如今都还在世否?”
梅无念道:“杜淳杜老爷子早在十年前便已经过世了,先师也已在五年前仙逝,另两人却不甚清楚了,先父过世后前几年这几人还时常来探望,之后因敝庄常有盗贼光临,几位为了避嫌,便渐渐不再登门了。”
“据梅庄主所知,这几人可有子嗣?”冷落问道。
梅无念答道:“云家堡是天下第一大堡,不可能没有子嗣;先师却是一生未娶,除了敝人与敝师兄两个徒弟之外并无其他亲眷;杜淳杜老爷膝下倒有一儿三女,三个女儿嫁去了外地,儿子还住在无忧山的老庄子上;安神医那厢敝人不甚清楚,他就住在广寒城中,冷总捕或可派人前去打听一二。”
冷落便令陈默乔装成万念山庄小厮的模样即刻下山,安排龙廷卫前去查探以上四家的底细。这厢则请梅总管对那四人的性格、行为等细节处又细细地回忆描述了一番,不觉间天色已暗,梅无念便请冷落在庄里留宿,并且将高兴所中的消功散给解了。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陈默带回了调查的结果:云家堡上一代堡主共有四子三女,四子皆在经商,并不懂什么功夫和奇淫巧术,买卖来路也都光明正大,生意帐目笔笔清楚;杜淳的独子在广寒城内某书馆里做教书先生,同样不通功夫,每天书馆和家两头跑,完全可以排除嫌疑;神医安常乐早在八年前因上山采药失足落崖,尸体后被其子找到并安葬,其子现在广寒城中开有药铺一间,医术平常,不会功夫。
如此看来,当年梅隐寒请来的四位朋友中的三位都已不在人世,其子嗣们也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平常人,而唯一在世的那一位又多子多女,不符合无子嗣这一推定。线索陷入了扑朔迷离中,原本看似最可疑的四个人一下子都没了疑点,冷落与梅无念在书房内对坐沉思。
梅总管再度被叫来将当年情形重新细细回忆了一遍,冷落一点一点追问,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细节,直到问至“当年除了梅老庄主和那四人之外,在场的是否还有其他人”这一问题时,梅总管才猛然间记起般一拍掌,道:“往日那几位来庄上小聚时,那云堡主与杜老爷身边都有贴身小厮跟随,且贴身小厮一般情况下不会随意更换,因此属下识得那二位小厮的面孔,然而那一次跟随着杜老爷来的小厮却换了一个,面生得很,再此后老爷又邀这几位客人聚过一两回,杜老爷的小厮便又换回了此前的那一个。”
冷落听罢心中便是一动:前帝师杜大学士的贴身小厮…有问题!
第138章 真相逼人
杜淳如今已经作古,要想查明当年那小厮的身份只能让梅总管亲自去杜家将所有的下人认一遍。说干就干,冷落和梅无念都是雷厉风行的主儿,于是梅无念立刻让梅总管带着陈默一起去了距万念山庄不远的杜家庄认人。
一来一回间就到了傍晚,梅总管和陈默回来复命,说是当年那临时换的小厮已经不在那庄上,不过杜淳一直用的那位贴身小厮却还在,经过杜淳儿子、现任杜家庄庄主的杜梁的同意后被陈默带了回来供冷落问话。
小厮名叫惜墨,如今在杜家已经是一位管事,冷落便令他仔细回忆当年情形,看能否忆起那日将他替换掉来万念山庄做客的小厮究竟是谁。
虽然时隔数年之久,惜墨对那日情形倒也记得清楚,因为替换他跟着杜淳来万念山庄的人并非他杜家庄上的小厮,而是杜淳的一位贵客。据他所言,那位贵客当时已经在杜家庄上住了三五天,听说杜淳要来万念山庄观宝后便软磨硬泡的非要跟来,而杜淳似乎不愿违逆他的意愿,又怕梅隐寒避讳陌生人,只好让他化妆成了自己的贴身小厮带来了万念山庄。
那么究竟这位“贵客”是什么身份呢?惜墨说道:“老爷那时只让我们称呼他为‘二公子’,姓什么叫什么便不知晓了。”
“‘二公子’那时有多大的年纪?”冷落问道。
“不好说,”惜墨挠了挠头,“说二十多岁也像、说三十多岁也像,化了妆扮成小厮后说他十来岁都有人信。”
“他的身形、相貌是怎样的?”冷落继续追问。
“很清瘦,肤色很白,有点病怏怏的,”惜墨边回忆边道,“五官已经记不真切了。”
“他有什么特征没有?或是很特殊的习惯?”冷落一字一字地问道,“譬如…很爱干净,近乎于洁癖?”
惜墨想了很久方道:“那位‘二公子’来时自己带了下人,所以即便在庄上留宿也是使唤他自带的下人,我等便无须跟前伺候,因此对其日常的习惯并不了解,不过有一件事小的记得很清楚:那是有一天夜里下过雨,第二天一早就放晴了,二公子从房中出来,小的那时正随同庄主进他的院门,正巧房檐上滴下来一滴雨水落在他的袖子上,他竟顾不得同我们庄主打招呼,当即转头回了房间换了身衣服出来,这件事给小的印象很深。”
——洁癖!果然是洁癖!错不了!这个“二公子”就是老爷子!
冷落当下细细盘问惜墨关于二公子之事,然而问来问去能得到的线索也只有这么多了。二公子从何而来,什么身份,叫什么名字,以及他去杜淳庄上坐客所为何事,这些惜墨都不清楚,冷落只好请梅无念令人给惜墨安排个房间暂行歇下,以便随时问询。
之后冷落便令陈默再度下山调派龙廷卫,对杜淳生前所有的人际关系网展开细致调查,一番布置下来就到了夜深时分,书房里只剩下冷落、高兴、梅无念和梅总管四个人了。冷落正要请梅总管再对当日情形仔细回忆一遍,忽听得梅无念问向梅总管道:“记得我爹曾将一对因缘铃送了人,你可知道他送给了谁么?”
梅无念想起了那个大盗似对这因缘铃颇感兴趣,因而才有此问。
梅总管道:“正是送给了杜淳杜老爷子。”
“几时送的?”梅无念心下一动,“可是我爹邀那四人前来观赏《奇物志》的那天?”
“正是,”梅总管将头一点,“那天老爷格外高兴,送了那四位客人每人一样庄中宝物,而送给杜老爷子的正是那对因缘铃,说是拿去给杜家少爷和小姐带着玩儿的。”
梅无念并不知那对因缘铃被融了之后重新做成了哨子戴在明月夜的身上,因此见梅总管这么说便也没有再继续问,而是将思绪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冷落那厢也在思索:杜淳虽然在当时已经从朝中告老还乡,到底也曾贵为帝师,只怕连当地知府见了他也是要礼让三分的,那么那位“二公子”究竟是什么身份会让杜淳对其的意愿也不敢横加阻拦呢?且从年龄来看这位二公子与杜淳相差甚多,本应对杜淳以晚辈之礼敬重有加,却在明明看见杜淳进了院子时还因为衣上掉了雨水而立即回房换衣,根本没把杜淳放在眼里——是怎样的一种身份才能对前帝师如此不恭呢?
冷落越想越觉得心惊,敬老尊长是几千年传下来的道德规范,连贵为九五之尊的皇帝也要遵守,杜淳是帝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就算已经卸任,皇帝见了面也必然要礼敬有加,还能有什么人的地位高得过皇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