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兴气得眼都红了,不过眼下不是同明月夜算账的时候,且这个家伙正在面前祭着一副佯作无邪无害的大大笑脸向他示好,倒让他也没法子当真冷着脸与之拼命,只好强压怒火地硬声道:“术业有专攻,我又不是学这个的,没有法子。”
“喔,既然你也没有法子,那就还是用我的土法子好了。”明月夜笑道。
高兴立时警惕地瞪住他,怒道:“你又想怎样?!”
明月夜坏笑不已,摆了摆手:“别紧张,你跟着我走就是了。”
高兴已经是吃一堑长一智,只立着不动,冷声道:“你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法子?”
明月夜被高兴提防的样子逗得又是一阵坏笑,用手抹了抹脸,一指路边,道:“我们就以这个为标的,从这里沿着路往北走是顺风路,这气味只会顺风飘散而不会逆风飘散,我们跟着这气味就不会走回头路了。”
高兴一看,见明月夜指着的正是自己方才出的“料”,脸上不由又涨红了,恨得直咬牙,这才明白明月夜并非单纯地为了捉弄才骗自己这么做,原来是早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出阵,他有野兽般的嗅觉,用尿液的味道划定地盘或是记录路线正是野兽的习性。
当下决定再也不理这混蛋,只管板着脸跟在他身后沿着路向北走,果然走着走着便被一堵墙拦住了去路,若在方才只怕两人就要绕开这墙了,而这一回凭着风中的气味,明月夜径直向着那墙走过去,走到近前才发现这墙上有个一人宽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于是便从这缝隙中进去,走了一段后眼前豁然开朗,已是换了一片天地。
月亮重新出现于夜空,银色的月光下大株大株的梅花掩映着亭台楼阁绰绰约约立着,那鲜嫩的花瓣愈发显得妖艳妩媚,一阵幽香暗传,高兴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由身到心都舒泰无比。
走在前面的明月夜忽地顿了顿身形,紧接着道了声“闪!”,高兴下意识地便要向旁边飞掠,却谁料一提气时竟然丝毫内力也使不出来,惊愕间正被头上落下来的一张大网给结结实实地罩在了当中!
再看明月夜,早已就地一滚躲了过去,不见他用轻功飞闪,想来也是因中了招而无法运用内力,然而他刚一起身就被路边一座充当装饰的石龛内疾射而出的两根软索牢牢套在身上,紧接着软索收缩,明月夜就被捆羊羔般捆在了石龛上。
“奶奶的!这回栽了!”明月夜骂了一声,猴子似地百般挣扎。
高兴心中渐沉:这个万念山庄果然不是善地,机关重重不说还透着一股子邪气,连明月夜这个混世魔王一般的人都被困了住,自己二人想要脱身只怕是难上加难了。
眼见着明月夜那厢已经快要挣出一根胳膊来,突地又从空中降下来一张大网也将他兜在了其中,那网上带着小小的倒钩,人要是在里头乱动乱挣的话势必要被这些倒钩钩住皮肉,到时候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明月夜果然不再乱动,一对黑溜溜的眼睛骨碌碌一阵乱转,似在思考着脱困的方法,未等他想出什么来,便见梅林深处徐徐走来一道白色身影,无声无息形同鬼魅。
第133章 有问必答
明月夜和高兴两对眼睛齐齐盯在白衣人的脸上,他当然不是鬼,而是位年纪同明月夜差不多的年轻男子,羽眉星目,气质清冷绝尘,一头黑发柔顺地贴伏在修美的背脊上,身上白衣一尘不染,月光下梅树旁轻轻立住,端的是宛如天人。
高兴不合时宜地想:如此人这般清如水、冷如冰、洁如玉的绝世丰姿,只怕这世间也只有明月夜这个醇如酒、狡如狐、璨如光的家伙能与之媲美了。
白衣人淡淡看着明月夜和高兴,半晌方才开口:“尔等擅闯我庄,要生要死?”声音疏冷清沉,不带任何情感。
“要生怎样?要死又怎样?”明月夜眨巴着眼睛问。
“要生,自断一臂一足即可离去;要死,便由本人一掌击碎尔等天灵,死个干脆。”白衣人仍旧淡淡地,仿佛在与人谈论天气。
“还有其它选择么?”明月夜笑着问。
“没有。”白衣人答。
“喔,那么临死前可不可以问你个问题?”明月夜闪着眸子。
“不能。”白衣人继续面无表情地作答。
“嗳?哪怕是天牢里的死囚,临刑前还可以被满足一个要求呢,贵庄既然能给出两个选择来,总不会是不讲道义的罢?”明月夜咧开个天真无害的笑容来。
高兴在旁看得哭笑不得——你见谁在非死即残的情况下还会装纯卖乖同人家讲条件?
不成想那白衣人居然当真答应了,淡淡地道:“问罢。”
“阴阳石在什么地方放着?”明月夜问,神情和语气自然得就像在问人家身上这件衣服多少钱一般。
高兴在旁听得差点呛了:这家伙是怪胎么?哪、哪儿有他这么直接问的?!你见过哪个小偷会直接去问人家你的银子放在哪个兜里的?这种问题连鬼都不会回答!
可偏偏…那白衣人竟连想也不想地道:“在敝人书房东墙的多宝格上檀木匣里放着。”
这人也是怪胎,高兴心道。
“你的书房在哪儿?”明月夜笑嘻嘻地又问。
“后宅,香如故居。”白衣人依旧如实答了,一对清冷眸子落在明月夜的脸上,“你还剩一个问题。”
高兴在旁暗忖:这个怪胎白衣人看样子倒是有问必答,只怕说的也并非谎话,明月夜正可趁此机会问他如何破解庄内机关——当然,前提是自己两人能安全出去的情况下。
见明月夜歪头想了良久,估摸着是在掂度怎样问才能用一个问题问出最关键的内容来,而后见他正下脸色,严肃认真地问向那白衣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咳——”高兴真的呛了,他是真的想上去把明月夜那张俊得毫无暇疵的脸揍成猪头。
“敝姓梅,梅无念。”白衣人望住明月夜,“问完了?你可以选择了。”
“且慢,”明月夜眉眼弯弯地笑,“你回答了我的三个问题,这是出于你的自愿,也即是说,你允许我向你提三个问题。然而你方才也问了我一个问题——即‘问完了?’,可我却从未同意过你可以问我,不过呢,我现在就回答你:还没问完。喏,如此说来你又欠了我一个问题,理当现在就还上。”
高兴这一回算是见到了什么才叫无赖了,明月夜这个家伙简直就是无赖中的至尊啊!
白衣人梅无念,一双清泠泠的眸子在明月夜的笑脸上看了几看,面无表情地抿了抿唇,道:“问罢。”
“要怎样才能使我和我的这位兄弟完好无损生龙活虎地离开这里呢?”明月夜眸光闪闪地像只大花猫似的望着梅无念,一脸虚心请教的神情。
“噗哧——”这一声笑并非发自表情模糊的梅无念,也非发自表情古怪的高兴,当然更不是大花猫明月夜发出来的,而是源自梅林深处悠悠然踏着月色转出来的又一人的口中。
“师弟,这个问题问得可是相当高明啊,”这人在三人面前站定,一件晚波蓝的衫子衬着梅花,整个人显得鲜活而灵动,“我也想知道你的答案呢。”
梅无念淡淡瞥他一眼,也未多做考虑,只向明月夜道:“令你二人完好无损生龙活虎地离开敝庄的途径只有一个,”说着拍了拍手,见梅林中噌噌噌地跑过来七八个下人打扮的庄丁,便一指明月夜和高兴,“把这二人关到地牢里去,一日三餐按时送,五十年后再放出来,必然完好无损,他二人又身怀功夫,活到那时也定还是生龙活虎。”
庄丁们齐声应了,一拥而上将因中了招而导致功力暂失的明月夜和高兴押住,穿过梅林往地牢去了。耳后传来蓝衣人的轻笑声,隐约说道:“数年来不下百十个闯庄盗宝者里,这两个是唯一能活着并完好无损地同师弟你说上三句话以上的人呢…我倒是挺喜欢那个笑起来一脸坏相的家伙的…”
一脸坏相的明月夜被庄丁们卸去身上的网子和绳子后一把推进了地牢里,高兴紧跟着被推进来,脚下一个踉跄绊倒在地,脑袋正撞在明月夜的屁股上。“咣啷”一声,庄丁将铁铸的牢门关住并上了把黄澄澄的大锁,而后留下一个人看守,其余的都退了出去。
高兴盘膝坐在地上试图运功,然而还是一口气也提不起来,心中不由又急又恼,侧眼一看,却见明月夜正躺在地上懒洋洋地抻着四肢打呵欠,想起刚才自己被他戏弄,而后又受他连累落在了人家万念山庄人的手里,心里头这怒火就不打一处来。
明月夜像在自家床上一般头枕着双臂、二郎腿一跷,眯着眼儿冲着高兴笑:“你还打的什么坐?内力都没有了,省省力气罢,有这功夫还不如趁机睡上一大觉,万一明天那个梅无念改变了主意非要杀了你我,这又困又累的到了黄泉路上也是个衰鬼。”
高兴压根儿不打算再理他,只管一味盘着膝尝试运气,不一时竟听得旁边响起了轻微的鼾声,明月夜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高兴屏思凝神继续尝试,直到牢壁上高高的、只有一尺见方的小天窗上透下黎明的光来,方才死心作罢。
一日三餐果然是按时送来的,但是高兴没什么胃口,于是他的那一份也被明月夜吃光了,此刻正靠墙坐着,摸着肚子在那里打饱嗝儿。看着他这副火烧眉毛都不着急的样子,高兴忍不住心头起火,冷声道:“如今一夜一白天过去了,你不回去就不怕心儿着急么?”
“怕啊。”明月夜懒懒地答道。
“那你还这么不紧不慢的?”高兴火道。
“再着急也出不去不是?”明月夜哼哼着笑了一声。
高兴一时无言以对,只好不再理他,盘膝运了运气,仍然是一点内力也无。就这么又捱到了半夜,高兴有些困顿起来,昨夜一直未睡,没了内力的他今晚有些撑不住了,正靠墙倚着犯迷糊,忽听得耳孔里钻进个声音来:“阿兴,往我这边靠靠,把我的身体挡住。”
——明月夜?这分明是明月夜用了内力传声的功夫啊!他、他怎么会——
高兴震惊地转头望向明月夜,见他躺在那里正冲他眨眼睛,不由得用唇语问过去:“怎么回事?!你、你怎么还有内力?”
明月夜咧嘴冲着高兴一笑,传声道:“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失去内力啊!昨晚我一看见那些梅花颜色鲜艳得异常就觉出不对来,你知道,在山里头颜色漂亮的蘑菇通常都是有毒的,越是色彩艳丽的蛇毒性就越强,还有果实、蜘蛛、各种虫子,大部分都是如此,这是老子常年生活在野外吃亏吃出来的经验,所以看见那梅花的同时我就运起了龟息大法,闭住全身毛孔和七窍,哪怕用嘴说话也只是张口而不呼吸,直到进了这地牢才撤了功。”
“那、那你为何当时不逃走?!”高兴还处在震惊中。
“我怎能舍下你这个可爱的小兄弟不管呢?”明月夜暧昧一笑,冲着高兴抛了个媚眼儿,“何况我的目的是盗宝,不是跟这庄里的人打个照面就跑,所以与其强行脱身从而引起对方警惕、增加盗宝的难度,反不如佯作受俘令其放松戒备,再借机将宝物盗出——你说是不?”
高兴这一回是真真正正地说不出话来:这个明月夜…人前一副嬉皮笑脸游戏人间的样子,装纯卖乖扮憨作嗲样样来得,却不成想竟然狡黠若此,他…他的城府究竟有多深呢?那个掩盖在放荡不羁外表下的真实的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不待他继续深思,明月夜已经在那厢又是努嘴又是挤眼地让他挪过去了,于是瞟了瞟牢房外面那个负责看守的下人,见正侧身对着这边偎在椅子里,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盹儿,便轻手轻脚地挪到明月夜身前,坐到那里将他挡在身后。
耳里听明月夜传声笑道:“你就这么坐在这儿罢,估计那小子不会察觉的,我先溜出去给你找解药,天亮前再回来。”
高兴正想问他怎么出去,便听得身后一阵极轻微的像是骨头关节嘎吧吧响的声音,忍不住回头去看,却见原本身高马大的明月夜居然顷刻间瘦了一半下去——缩骨功?!高兴又是一阵震惊:这种功夫被誉为武林中最难练的三大奇功之一,不是因为功法罕见,就算人人都有功法,但是能练成的也会是少之又少——因为实在是太苦了。
若想练成此功必得具有常人没有的毅力和耐力才成,从小就要将全身所有的骨头一块块移位再一块块复原,直到练得可以自由移动——注意,这种功必须要从小开始练,十六岁以后身体大致定型便不能练了。试问这天下有多少小孩子能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忍受如此巨大的痛苦呢?因此放眼当今武林,真正能练成缩骨功的人是寥寥无几。
明月夜啊明月夜,你究竟…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高兴望着轻而易举从那一尺见方的大牢天窗溜出去的明月夜的背影陷入了迷惑。
明月夜从牢房出来后便恢复了原身,抻了抻胳膊抖了抖腿,唇角勾起个笑:香如故居,梅无念,解药估摸着也是在他的书房里了。
难怪老爷子这一次的任务要叫沈碧唐同来,这万念山庄里只怕到处都是机关迷阵,只这一点还是让明月夜略感头疼的,因为昨天从梅无念的脚步轻重和呼吸吐纳中可以推知他的功夫高低,明月夜完全有把握与之正面交手时不落下风,而那个蓝衫人则干脆就是一点功夫都不会的普通人,至于他为什么会管梅无念叫师弟…唔,也许这蓝衫人才是个心机深沉的家伙,所以才把自己扮作毫无功夫的样子。嗯,不可大意。
不过呢…嘿嘿嘿!若蓝衫人果真是装着不会功夫的,那可就弄巧成拙了,明月夜正可以依着他昨天留在梅林里的脚印循到他来的地方,想来不是后宅就是外书房,再不就是更加隐秘的场所,总之就是让明月夜得来全不费功夫!
明月夜纵起轻功,一阵轻风般掠向了昨夜的梅林,果见地上还残留着蓝衫人的脚印,一路跟着脚印循过去,不一时便来至一座敞轩外,见窗内透出柔和灯光来,隐约有两个人正在轩内低声交谈,明月夜屏住气息,悄无声响地贴到窗下,神鬼不觉地听起墙角来。
第134章 梅窗夜话
但听得梅无念那凉凉淡淡的声音道:“我不认为这是好事,自古以来凡是应承了这种工程的人有哪个得以善终了?”
另一个清舒的声音听来是蓝衫人的,笑道:“你说的那是下面的工匠,于设计者并无多大危险,而我也会为这些工匠铺好退路的,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梅无念叹了一叹,道:“我知劝不住你,你对此事的着迷程度已达痴狂了。”
蓝衫人笑道:“无念,那是因为你不曾亲身去看一看那地方,否则你会同我一样惊叹,这天工造物竟能如此神奇,居然会有那般的奇景存在于世间!倘若不藉此天下独一无二的奇景完成一件罕世作品,那才是为兄毕生的遗憾呢!——你真该去看看的,无念!”
梅无念淡淡一笑:“待你造好了我再去看也不迟,内子如今有孕在身,我还需留在她身边照料,恐一两年内是出不了远门的了。”
蓝衫人道:“也好,妻儿老小才是最为重要的,正巧你不出门,师兄我这里有件事求你帮忙,”说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似是从怀里掏出张纸质的东西来,“你且看看这个,这是去那地方的唯一入口,需要布上一个阵以阻止外人进入,那一块地方周围寸草不生,所以无法用到树木,只能用石头,倒正可以试一试你新研究出来的石头阵,如何?”
梅无念轻笑:“师兄,你自己便会布阵,何须我去献丑?”
蓝衫人也是一声笑:“师弟你就不必过谦了,阵法这类实属我之弱项,那地方的工程事关重大,万不可有一丝瑕疵,因此务必请师弟亲自出马了。”
梅无念也未再推辞,只道:“你临行前我定将阵图做好给你。”
“如此师兄这里便先谢过师弟了。”蓝衫人笑着道谢。
一时无话,两人喝了阵茶,半晌才听蓝衫人道:“牢里那两个偷儿你当真打算一直关着?”
梅无念淡淡道:“否则怎样,放虎归山还是夺其性命?”
蓝衫人笑道:“我看那二人本性不恶,不如劝化了放走罢。”
梅无念笑起来:“师兄一向宅心仁厚,不晓得这世上人心最难掌握。那个一脸坏相的小子一看便是个心思灵活的主儿,倘若将他放了,他必定还会回来盗取阴阳石,只怕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你总不能当真关他一辈子。”蓝衫人温温地笑着劝道。
梅无念沉默了半晌方淡淡呢喃:“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倘若这家业不是先祖传下来的,我才不愿日日这么防着守着那些盗贼,宁可散尽家中宝物,也要求个平静安稳。”
“这些宝物由你守着也是好的,”蓝衫人慢语轻言地安抚道,“倘若落在不肖之徒的手里去干了伤天害理的勾当,那岂不是更让人烦心么?”
梅无念又是良久没有吱声,过了盏茶时间方才又道:“怕只怕…以我一己之力,撑不了多少时候。师兄可听说前些日子河东地区的失宝案了么?一连十二件大案,所丢的全是价值万金的重宝,至今还未破案。依我来看,这十二件大案乃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可见这案犯是很有些本事的。我万念山庄被江湖人私下里称作‘万宝山庄’,庄中宝物拿出任何一件来都不比丢的那十二件中的宝物差,我看那案犯迟早会找上门来,甚至说不定…昨夜捉住的那两个人就是。庄子里虽然布下了重重机关,但难保对方不是个同你我一样的懂奇门遁甲之人,我只怕祖上传下来的这份基业会毁在我的手里…”
蓝衫人温声笑道:“师弟难道还想让你的子孙同你一样为着一堆生带不来死带不走的死物操心劳神一辈子么?人这一生何其短暂,不将时光用在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上又何其遗憾?祖上的这份基业一代一代传下去究竟有什么用呢?既不能卖掉换钱花,又不能拿出来摆在家里养眼,终日锁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它到底是荣耀还是负担呢?
“既然你梅家人祖祖辈辈谁也用不上这宝物、谁也带不走这宝物,那它又怎能称为财富、基业而被永无止境地传下去呢?它并不能给你和你的子孙带来快乐,甚至还可以说成是不祥的、给家族招灾揽祸的恶源,所以在为兄看来,这些东西能保便保,保不住丢了也没什么可惜,说不定还是好事,没了这负担,大家都可以过得很轻松。
“照我说,真正应该留给子孙并且一代代传下去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华屋香车,而是你和你们家族的信仰。譬如为兄我,我只信仰一样东西:自由。海阔天空,天大地大,随心而立,率性而活,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喜欢什么便去追求什么,不执迷,不强求,尽兴就好。因此我不会留给我的子孙一文钱,我只会送给他们四句话:
“镜花水月皆虚幻,海阔天空是桃源。堪透无常随心去,一任潇洒到绝巅。”
明月夜在窗外静静听着,细细品味这四句话,一时间竟有种豁然通透之感,忍不住对窗内这位蓝衫人起了好奇心:究竟什么样的一种人才能有如此的心境呢?倘若自己目前不是身不由己,倒真想和这人拜个把子,一起把酒言欢,纵谈浮世流云,笑看当年明月!
便听得窗内梅无念轻笑起来,道:“说得好!这四句话正可当了你曲氏家训,一代代传承下去。不愧是玄机公子,连家训都透着玄机。”
被称作“玄机公子”的蓝衫人笑了一阵,道:“所以,无念,那些宝物能保则保,保不了便舍,有妻,有子,有家,有友,这便已是人间至宝了,夫复何求呢?”
“师兄所言极是,小弟铭记于心。”梅无念肃声道。
房内一时安静无声,又过了良久才听得玄机公子低声道:“无念,我过几日便要去那个地方了,此一走少则三年,多则更久,只怕你我将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面,你…同弟妹,务必珍重。”
梅无念亦低了声道:“师兄亦然,为‘那个人’办事如履薄冰,千万谨言慎行,丝毫莫要出错,倘若万一事有突变,一定要到小弟这里来,小弟豁出性命也要保得师兄平安。”
“放心,我会谨慎行事的。”玄机公子笑得温暖从容。
“师兄,届时你若在那地方指挥工匠施工,嫂子必然不能天天陪在身旁,人多物杂,寻找起来也很不便,小弟有样东西送与你和嫂子,用来在纷乱之处找到彼此,”梅无念说着起身,从什么地方拿出一只匣子来,打开匣盖,“这是一对铃铛,我用蜡将铃口封住了,你与嫂子一人一只挂在身上,抠去封蜡,只要这两只铃铛同处于一片小范围内,就会自行震动发出声响,很方便找人。”
玄机公子笑道:“这铃儿也是你们万念山庄的宝物之一罢?我似是在外听人说起过这东西,是叫作‘姻缘铃’的么?”
“因果的因,缘分的缘。”梅无念淡淡一笑,“原是先父闲暇时随手做的小玩意儿,不想几个朋友小聚时发现了这东西,便将它两枚相遇不动自震的妙处传了出去,还说什么天下仅此一对,又讹传成姻缘的姻,说是主婚姻的东西,皆是笑谈罢了。这玩意儿只要做它的材料用不完,要多少就可以有多少,这铃儿先父做了也不止一对儿,还曾拿去送过他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