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儿紧紧扯住他的袖子,摇头道:“冷公子,来不及了,我有话说,且听我一言。我所中之毒已然发作,失明还只是初时表现,一日后便会失去说话的能力,再一日后…全身便不能动弹,无论身上是疼是痒是酸是麻都只能一个人生受着,说不出动不了…一直到死。冷公子你若心疼我就让我自绝罢!我不想受那样的折磨,求你…别让我那么痛苦的死…”
冷落一颗心揪得紧紧,心中怒火滔天——那个所谓的老爷子究竟是什么人?!怎么能够想出如此残忍的毒来?!倘若中毒之人身边没有人照顾,或是在荒郊野外毒发,那岂不是要活活忍受着虫咬蚁啮,甚至野兽的残食直到断气么?平时人身上痒了酸了麻了可以动动身子自行调整,可中了此毒之人却只能生生忍受着这样的痛苦。这毒夺去了人的视力,因为黑暗会带给人恐惧,它保留着人的听力,就是让中毒之人在未知的黑暗中去听那无法辨别的各种动静,用其产生的不知名的恐惧来折磨中毒人的身心直到彻底崩溃。
而最为残忍的是,中毒之人哪怕已经无法忍受,都不能自行了断。
冷落恼得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他把心儿再次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低声地道:“丫头,我不会让你死,我会救你的,走遍天涯海角也会找到能解此毒之人。你要撑下去,绝不能轻易放弃,听到了么?有我,有我在,我绝不会让你受罪,绝不会让你死。”
心儿早已泪流满面,如果可以活下去,谁又愿意轻易结束生命呢?只是要想活,她就必须告诉冷落老爷子所在之处,让他去试上一试,尽管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能够战胜老爷子…但,但是,若是如此,就连明月夜也会曝露出来,倘若他被冷落或是官府之人捉住,那必然是死路一条…所以她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等着她的只有一个结果:死。
冷落知道心儿必不会听他之劝,因而强撑着运气点住她的穴道,而后纵身跃上树去,才一落脚便觉得气血翻涌,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来,再度提气向上跃去,穿过层层密密的树枝,终于得见天日地落于枝梢之上。
眼前情形令冷落心中一灰:峭壁,直上直下的峭壁高耸于头顶,壁上布满了山针,莫说冷落现在身负重伤,就是换作平时也根本无法援壁而上。
难道…他和丫头两个人当真要葬身于此了么?
第110章 重见天日
冷落解开心儿穴道,扶她坐在火堆旁。心儿强自一笑,道:“公子,当真不必勉强的,还是让我…”
“我不允许。”冷落寒声打断心儿的话,“这个话题可以不必讨论了。我会想办法,一定能够带你出去。”
“你有什么权力决定我的生死?”心儿恼了,提声道。
“莫忘了,你是我的犯人,我自然有这权力。”冷落冷冷道。
心儿知道同这个家伙争论的结果每每都是她落在下风,因而索性不吱声了。半晌忽觉一只胳膊揽上肩头,紧接着整个人便落入冷落的怀抱,被他紧紧箍住,在耳畔轻声地道:“相信我,我一定会带你出去,解去你身上的毒,只要你能坚持住,给自己信心,等我,有我在。”
这几句话不是甜言蜜语也并非海誓山盟,可却比任何言辞都来得深重,心儿忍不住又掉下泪来。只有濒死之人才能体会到,在这样一个脆弱无助的时候,能有一个人在你耳边说“等我,有我在”是怎样一种力量和安慰。每个人都有本能的求生欲望,可当你发现自己眼看就要步入死亡时,周围的人只能焦急、惋惜和怜悯地看着你而无法伸出一只手来拉你一把,那是多么的绝望和恐惧。可心儿此刻非但得到了一只手,还得到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得到了一句能带给她无穷力量和勇气的“等我,有我在”。
心儿伸开双臂抱住冷落的腰身,再也承受不住地痛哭失声,冷落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轻轻地用大手抚着心儿的后背。待过了好半晌,心儿终于止住,冷落才低下头来,用手拨开她粘在脸上的泪湿的发丝,揩去她满脸的泪水。
心儿仰着脸,睁大着眼睛想再看一次冷落的面孔,然而眼前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很多东西只有失去了才觉得宝贵,很多人只有见不到时才能体会他的好。
冷落这个人,他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哄你高兴,他总是冷冷的,淡淡的,不冲动,不浪漫,脚踏着实地,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地这么走着。他认定了的目标绝不会改变,他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他给心儿的感觉只有八个字:顶天立地,铁骨铮铮。
这样的男人,你无法同他笑傲江湖,但是你可以和他安守一生。
心儿忽然觉得,自己其实还是很幸运的,幸运地遇到了这个男人,卿复何求?
冷落望着心儿拼命睁大的双眼,心中又是一阵揪扯,一想到这个丫头将要经受的折磨他就觉得自己很残忍,然而他宁可残忍一些留住她,也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他要救她,哪怕走遍天下,哪怕用去一生。
冷落低下头,轻轻吻上心儿的前额,心儿仰起下巴,于是四片微凉的唇印在了一起。
冷落从地下挖出正在冬眠的蛇,在火上烤出蛇油来,而后绕着树干抹一圈,用火点燃,待树身烧得酥脆之后再飞上一脚将树弄倒,最后把树拖到崖壁边上。以他目前的状况根本没办法运功,所以只能用这种笨法子——他要用崖底这些树搭一架通天之梯,不管要搭上多少年,他都一定要搭到崖顶,然后带着心儿离开这里。
心儿笑他是愚公的弟弟愚公子,人家移的是山,他移的是树。冷落只笑笑,依旧一刻不停地移树架树。
到了第二天,心儿已经无法再说话了,静静地坐在火旁,听着冷落在草屋外一趟又一趟地搬运着木头。
第三天,冷落每搬完一棵树就会回到草屋中看一看躺在那里一动不能动的心儿,然后会问上一遍:“身上有哪里觉得不舒服么?”如果有,心儿就重重地连着呼吸两次,没有,就还静静地躺着。
有的话呢,冷落还会继续再问:“头上不舒服么?额头?鼻子?嘴?脸颊?脖子?…”一直从头问到脚,哪一处都不落下——他绝不会让心儿有任何一丁点的不适,每一次他都会从头问到脚,问她痒不痒,疼不疼,冷不冷,饿不饿,要不要坐起来待上一会儿,要不要解手,要不要喝水,要不要替她篦一篦头。
冷落也不是一昧不分白昼的不停的干,他要保存体力,免得心儿没救出去自己就先累倒了,这是得不偿失的事。所以他只在白天里干活,晚上仍旧搂着心儿一起入睡。他怕心儿这么躺着会胡思乱想,会生出绝望,就想方设法地同她聊天以分散她的注意力。譬如,他会给她讲他小时候的事情,讲他严厉的师父,讲他滑稽的师兄弟,讲他出过的糗,讲他受过的罪。他把他从小到大经历过的每一件趣事和稀罕事都讲给她听,尽管这对于天生话就不多的他来说是件不容易的事,可他还是这么一刻不停地讲着,甚至还笨嘴笨舌地给心儿说笑话听。
到后来,他还会把他破过的案子当成故事一一讲给心儿,让她猜哪一个是真正的罪犯,连着重呼吸两次就是甲,呼吸一次就是乙。猜对的话他会吻她一下,猜错的话,他就把脸贴上她的唇边让她吻一下。
再后来,冷落开始猜心儿的名字——是啊,他居然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所以他开始把他能想到的女孩子的名字一一念来:小薇?小芙?芝芝?姗姗?小霓?小清?小贝?…云儿?婉儿?心儿?…心儿?——是心儿!
“心儿,心儿。”冷落轻轻地叫着心儿的名字,“心儿,撑住,好么?树已经架了很高了,我们距成功又近了一步,你一定要撑住,我们很快就能脱离崖底的,好么?”
心儿知道冷落在哄她,事实上她听得到每一棵树倒下的声音,她在数着,她心里有数。这些树现在能架得多高她大概也能猜到,只怕连冲出这片丛林的高度都还没有达到。但她这样不能动不能看不能说、深深地被埋在无尽的黑暗里却也不觉得很难过,因为她的身边有冷落,有冷落在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呵护着她。
她哪里不舒服他每次都会问到,就连她想不想翻个身,想不想弯一弯腿他都会细细地问过。甚至他还会抱她起来,让她的小脚丫踩在他大大的脚背上,而后揽着她的腰,带着她一起“散步”。
他真的很辛苦,每天除了要搭树架子,还要给她去寻觅食物、煮东西喂她吃。每天早上他都用热热的湿巾子给她擦脸,笨手笨脚地帮她梳头发,临睡前还会给她洗脚,甚至…抱她去解决内急。
每隔两三天,他会烧热水给她洗澡,他知道她爱干净,几天不洗澡就浑身不舒服。他洗得很认真很仔细,没有任何的杂念和小动作。他给她洗衣服、洗肚兜,甚至是被月事染脏了的亵裤,他将她背在身上,抱在怀里,不让她受一丝冻,不让她有任何一刻觉得他不在身边。
心儿忍不住落下泪来,她从不曾想到一个人可以对她好到这样的程度。这同明月夜给予她的既相似又异同,明月夜可以为了她毫不犹豫地去死,而冷落则会为了她历尽苦痛也要活着。
心儿几乎要感谢老爷子这味毒药没有夺去她双耳的听觉,她庆幸自己还能听到冷落的声音,若不是这声音每一天每一天的在自己耳边鼓励和安慰着她,她当真早早就崩溃了。
无尽的黑暗里不知过去了多少天,周围的树已经被冷落移光了,阳光终于可以照下来,暖暖地晒在心儿的身上。冷落才刚给心儿讲了个自己编的很不好笑的笑话,然后又去移树,忽然听得有人远远地叫了一声:“头儿!”
冷落闻声望去,见竟是高兴从崖壁上掠下来,一径飞扑至面前,掩不住满脸地激动:“头儿!你还活着!你果然还活着!”
冷落暗暗攥了攥拳头:心儿有救了。
“你是怎么从崖上下来的?”冷落平静地问,任谁也无法猜到此时此刻他心中有多么的汹涌澎湃,“陈默呢?那日之后你二人可无恙?”
“那日我们依头儿你的安排将那伙山贼制住了十几个,然而看到你和那大盗落了崖,便也顾不得他们,正要下崖相救,不料陈哥被山针扎了,一时动弹不得,我便只好先背了他下山求医。”高兴说起当日之事,“之后我去了当地衙门,要求知府即刻上书兵部调派官兵进山剿匪,一方面想法子下崖来救你。无奈那伙山贼成了气候,利用这山中天然山势与官兵周旋,攻了近一个月竟还是无法拿下。”
“而这深崖崖壁上生满了山针,若用火烧又怕引起焚山大火,只好请人打了一副铜甲穿在身上,”高兴指了指自己正穿着的这身铜甲,“只是这崖壁实在太高,以属下的轻功还不能做到纵跃自如,只得又找人搓了又粗又长的麻绳拴着腰下来。”
“那伙山贼时常在此处出没,每次我们想下崖来寻你都被他们阻挠住了,一来二去便耽误了这么久的时间,直到今日才算逮了个空子下得崖来。头儿,你还好么?可受伤了?”高兴关心地上下打量着冷落,却见冷落脸色白得吓人,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又失于调养,脸上也生出了胡子,衣衫也被树枝子割得七零八碎,然而他始终如往常那般直直的立着,丝毫不见落魄,仍旧是傲骨铮铮。
“我还好,闲话少叙,先上崖去。”冷落转身回去,从草屋里将心儿抱出来。
高兴有些惊讶:“头儿…她也活着?”
冷落将头一点:“那麻绳可能禁得住三个人?我如今无法运功,只怕要费些事。”
高兴便道:“禁得住,我一共用了两条麻绳,就是怕中途有一根断了。只是头儿你既然无法运功,恐怕无法自行上去,还是属下先把你送上去再下来接她罢。”
“她同我一起上去。你先回崖顶去,再打一套铜甲给陈默,然后你们两个一起下来接我们,这么多天都等过来了,不在乎再多等一天。”冷落看了看怀里的心儿,“另外,你上去后先叫人找附近最好的郎中来,就在山口等我。”
高兴虽然心中疑惑却也不敢怠慢,领命后攀着麻绳回崖顶去了。冷落带着心儿回到草屋,低声同她道:“心儿,我们很快就能离开此处了,上去后我就去找遍天下最好的郎中来给你解毒,你要撑住,好么?你一定会重新好起来的,相信我。”
心儿眼角淌下泪水来。从小经历了那么多真实又残酷的生活,使得她从来就不相信奇迹的发生,然而这一刻她相信了,她居然撑到了从崖底出来。与其说是老天垂怜她,倒不如说是冷落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和希望,没有他,她早就已是深谷之下的一缕孤魂,凄凉可悲。
从崖底到崖顶很花费了一番功夫,冷落等人在同行官兵的掩护下乘马车安全离开了乌梦山区,来到了所属的乌梦城内的官家驿馆里落脚。
高兴找来的郎中对心儿所中之毒束手无策,只好单给冷落开了疗伤的药。冷落将心儿安置在自己的房间里,并不理会陈默和高兴既疑惑又好奇的目光。
休整了一天,第二日冷落便带着心儿和陈、高两人乘马车上路了。他要尽快地赶回京都,然后请御医来为心儿解毒,如果连御医也没有办法,那他就广发医榜,穷尽一切也要为心儿找到解药。
第111章 寻医问药
长达数日的日夜兼程,冷落一行终于用了最短的时间赶回了京都。冷苍柏冷大人乍一见自己儿子抱了个人事不知的姑娘回来不由吓了一跳,同老伴儿对视了一眼,老两口心中都在琢磨这姑娘同儿子之间究竟是怎么个关系,看儿子对她毫不避嫌、亲密无间的样子,冷夫人喜滋滋地转身回房给未来的小孙孙绣肚兜儿去了。
冷大人虽然为人严肃,却一向以自己这个优秀的儿子为傲,所以对于他的事冷大人一向放手任他自己做主,婚事也不例外——冷大人相信自己儿子的眼光,儿子喜欢的,那姑娘必定有她的可取之处,因此眼见着儿子抱着那姑娘径直回了他自己的房间,老大人除了心里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实在是太过开放了之外,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冷落将心儿安置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喂她喝了些水,而后便同她描述自己房间的布局和摆设,心儿即便看不见动不了,脑中也能想像出大致的场景来——能想像出场景来最好,否则脑中一片漆黑,那感觉就像漂浮在无尽的深渊中,上下够不着,会令人心生无助和绝望。
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心儿大概也累了,冷落看着她呼吸均匀确定是睡熟了之后才悄悄离开房间,去了上房给自己的爹娘请安。冷大人问起了心儿的来历,冷落便只说是从山匪手中救下来的,身上中了剧毒,急须救治——高兴和陈默那里冷落已经说明了原委,既然心儿是被人用毒所逼作案,且本身又不会武功,那么她的罪行便可大大减轻,至多几年牢狱之灾,而若有人肯为她担保的话,她连牢都不用坐。冷落自然会主动为她担保,所以此刻虽然抓捕归案也不必急着送司法处受审关押,冷落要求高兴和陈默暂时封口对此事保密,待解去心儿所中之毒后再继续查案不迟。
冷落将自己同心儿坠崖后所发生之事稍做了番改动,而后才说与冷大人夫妇听,言明自己受了心儿救治之恩,必当解去她身上之毒以做偿报,并请冷大人出面去请御医到府上为心儿诊治。冷大人因道这姑娘救了自己儿子,理当为人家出一把力,便欣然应允,第二天就请了两位御医到冷府上来,为那姑娘把脉诊断。
两位经验丰富的老御医诊了整整一个上午,皱着眉头从房里出来,只道这姑娘所中之毒乃是独门配制,若想得解恐非易事,约好了下午再过来继续想法子。到了下午时候,却见一下子来了十几位御医,又把冷大人给吓了一跳,一问之下才知这些御医听说了有个姑娘身中奇毒无人能解,便都想来看上一看、诊上一诊,挑战一下自己的医术。
冷落在心儿旁边寸步不离,喂水喂饭、擦脸沐浴、更衣梳头,全是他一个人亲力亲为,冷夫人派来专门伺候心儿的四个丫头也让他退回了——除了他自己,谁来伺候心儿他都不能放心。冷夫人一见这情形便私下里同冷大人道:“这回没跑了!一准儿就是这个姑娘了——咱们的准儿媳妇儿!落儿没白天没黑夜地在身边儿陪着,啥也看过了啥也碰过了,想赖都赖不掉喽!——老爷您说,给咱们的小孙儿起个什么名字好?”
不去管老伴儿的抱孙心切,冷大人心里头却有自己的一番盘算:知子莫若父,儿子对他并没有完全实话实说,究竟这姑娘是何来历还不清楚,普通百姓又怎会身中如此残忍的剧毒呢?冷大人私下里找来高兴和陈默细细盘问过,俩小子也是支支吾吾暧昧不明地说不出个一二三来,这让冷大人心中更加的起疑了。
那帮御医每天在宫中值完班后就会聚到冷府上来给心儿会诊,一大伙老头子霸占了冷落的书房,各类医书方子铺满了冷落的大书案,十几颗皓首白头凑作一堆你争我辩好不热闹。然而十来天的时间过去了,御医们的会诊没有丝毫进展,冷落的一张俊脸越来越冷,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多耽搁一天,心儿就多受一天的罪,她此刻说不了话,所以他不确定她是否还能撑得住,是否已濒临崩溃的边缘。有的时候他甚至想,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就让心儿安安静静毫地痛苦的这么去了罢,这样耗着她实在太过残忍。可他舍不得,有一线希望在他也不想放弃。
眼看着这帮御医已是黔驴技穷,冷落不得不请人在京都的大街小巷广发医榜,甚至让高兴和陈默以及六扇门的同僚们把医榜内容发回各自家乡,并请当地的熟人代为张贴,所有揭榜的人都可替他代付来往路费和住宿费,一旦能将心儿治好,则会获赠千两赏银。
医榜张贴出去后,揭榜前来试医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个自信满满地来了、灰头土脸地回去,莫说心儿,就是冷落也几乎要在这一次次的希望破灭中几近绝望。
转眼到了年根儿下,整个京都上到皇宫内院、下至寻常百姓家都沉浸在大节将至的欢庆气氛中,冷府也不例外,满院的下人们来来往往一片忙碌,清扫、擦洗、贴窗花、挂灯笼、打理年货、预备酒席,哪儿哪儿都是语声喧天,唯有冷落和心儿所在的院子里安安静静。
冷落一向不喜太过喧闹,何况心儿中毒在身,恐院子里太闹会吵得她心烦,便不允下人们进来收拾,只管抱了心儿坐到窗前的小榻上,暖暖地晒着太阳,烤着旺旺的炉子,捧了本传奇志异的书慢慢念给她听。
念了几页,停下来问她要不要喝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正细问着,便听见有人敲门,道了声进来,见是个传话的丫头,说是府门外有个郎中,揭了医榜,前来给心儿姑娘看诊。
冷落已经习惯了各地的郎中们这样的忽然登门,因而也不觉惊讶,只让丫头去带那郎中进来,自己仍旧继续细问心儿身上各处可有不适,一时那郎中来了还未问完,便让他在门口等着,直到从头到脚全都问过一遍,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心儿抱回床上,落下帐子,只将右腕伸出帐外,而后冷落便在床边椅上坐了,让丫头把那郎中带了进来。
郎中五十岁上下的年纪,须发斑白,身形瘦小,一双眼睛倒是明亮有神,说起话来喉咙略哑,满面是风尘仆仆,显然是才刚从外地赶到京都。
冷落细细询问了一番郎中的家世背景以及执业情况,见郎中不紧不慢地一一答了,这才允他上前来为心儿把脉,而冷落便在旁边眨也不眨地盯着这郎中行事。郎中号了许久的脉,方才捋着胡子抬眼望向冷落道:“敢问冷少爷,病人毒发时是否先失的明、第二日失语、第三日才全身动弹不得的?”
冷落闻言心下不由一动:失明和失去行动力这是在榜文上都写明了的,然而心儿先失明、再失语,最后才失去行动力这一点却是除了他谁也不知——这郎中倒真有些本事,居然连此点都能诊得出来,莫非这一回有可能成功?
压住心中重新升腾起来的希望火苗,冷落面上淡淡地道:“正是。敢问先生可有良策?”
这郎中皱了皱眉头,沉声道:“老朽行医看病数十年,遇到过的疑难杂症数不胜数,这一例毒症倒也曾经手过一次,虽然不完全相似,却也有相通之处。且待老朽细细琢磨一下这症状,草拟个方子出来,为方便随时为病人诊治,老朽有个不情之请:望少爷能允许老朽暂居此房附近,不知能允否?”
这一要求很正常,每个来为心儿诊治的郎中为方便随时查看心儿的身体情况都会有类似的要求,而冷落也早就专门为郎中们准备了客房,就在这所院子的西厢。因而重新打量了这郎中几眼,点头应了。
郎中在西厢安顿下来后便闷在屋中琢磨解毒之法,直到晚饭后才又来为心儿把了一回脉,回房去后那灯也是彻夜亮着,冷落看在眼里,心中希望便又多了两分,转身坐到心儿身旁,轻声地道:“心儿莫急,这一位郎中我看是有些本事的,一次不行我们就多试几次,总会找到解毒的法子。”
次日一早,冷落喂心儿吃罢了早饭,正带着她在房中走动,便闻下人传话说高兴和陈默来了,遂将心儿抱回床上躺好,落下帐子,从里间出来。见两个小子大步迈进来,还没开口问何事,那陈默劈头便道:“头儿,大消息!还记得那伙乌梦山的悍匪么?今儿有折子递进京,说是那伙盘踞乌梦山多年、当地官府一直无力铲除的山匪前些天让人给一窝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