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过年前的这段时间是塞北最冷的时候,气温低、降雪多,这样的天气条件对双方来说都是非常不利的,这跟战士的意志是否坚强没有半点关系,大自然的力量不可战胜,年年都有冻死的兵士和战马,冻伤冻病的更是成批,在这样的条件下,即便是野心勃勃的蛮夷也不得不尊重客观与自然,灰溜溜地撤离了战线以避过这段严酷的天气。
而骁骑营和武家军就更不可能冒着严寒长途跋涉无人区去追打这些丧家犬般的蛮子了,并且眼看着将有一场大暴雪侵袭前方战线地区,于是毅然地带兵撤回大营,他们不好打过去,蛮夷自也不好打过来,在天气转暖之前应当不会再有战事,正可趁此机会收兵回营休养生息。
于是燕家的两位当家男人就又忙了起来,老大忙着人事调配,老二忙着喝酒接风,一直忙活到年三十才都闲下来,燕子忱一家子吃过午饭就集体移步去了燕府,见到处也是张灯结彩一片红,好歹让这大宅子里多了几分热闹气息,一进屋燕子恪就把小十一接过去了,不知从哪儿弄了个棉花塞的布老虎哄着他玩儿,小十一怔怔地瞅着眼前这个人,看也不看布老虎,眼前这人就把布老虎扔了,也专注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小十一迟疑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的眼睛,道了声:“藏…”
“是想跟您玩儿藏猫猫呢。”小十一的奶娘在旁边笑着翻译。平时大家跟小十一玩儿藏猫猫都是用手遮住脸,然后忽然把手拿开,或是把脸从手后面露出来,“喵”地一声冲他叫,他就会开心得手舞足蹈,大家管这个叫藏猫猫,小十一能吐字之后也就学了个“藏”字。
“是想玩儿藏猫猫吗?”奶娘在旁边笑着启发小十一。
“藏…”小十一抬高胳膊,快要戳到燕子恪的眼睛里去,神情却更加疑惑和好奇,“捻…”
“对,小少爷真聪明,这是‘脸’。”奶娘笑着教他,小十一吐字尚不清晰,平时燕七教他学认五官他就爱把“脸”念成“捻”。
小十一怔怔地望着燕子恪的眼睛好半晌,忽然不明所以地笑起来,摇着手臂,像是在冲谁打招呼。
“是看到大伯眼睛里他自己的倒影了吧。”燕七道。
“昨儿他还臭美照镜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嘀咕了半天。”燕二太太也笑道。
燕府里没有女主人,燕二太太坐着歇了一下,喝了几口茶后就立刻张罗起晚上守岁的一应事务来,左右都是一家人,燕子忱也在,所以也没有什么可避讳的。燕子恪抱着小十一,叫上燕九少爷一并去了书房,说是春联还没写,燕七则和崔晞往临窗炕上一坐,一人拿把剪刀开始剪窗花,燕子忱则大马金刀地往旁边椅子上一坐,给萧宸解答关于某部兵书上的问题,顺便讲一讲理论应用于实践上的成功案例和反面教训。
待各人将手头和嘴头上的事都弄得差不多了,晚饭也就该上桌了,一大家子团团围坐,虽都不是什么爱吵闹的人,少了几分热闹,却也不失自在温馨,席上还行了一回酒令,燕九少爷彻底把他爹给放展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从见头一面到现在,林林总总受的气今儿一股脑地给讨回了公道,在座的没一个傻的,一见爷儿俩怼上了立时就明哲保身隔岸观火,先开始萧宸还不明白其中纠葛,正认认真真地跟这儿掺和,桌子下面也不知被谁踢了一脚,半晌后反应过来,也跟着置身事外,坐看燕九怼他爹,人武力不行有脑力来补啊,行什么令你都行不过他,于是就看着他爹被他怼得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幸好酒量大,否则早就趴桌了。
“看把我爹高兴的。”燕七用小十一挡着脸,悄悄和燕二太太道。
旁边萧宸听见这话,仔细在燕子忱脸上看了一阵,哪儿也没发现他高兴的迹象来,光听见他喝一杯骂燕九一声“臭小子”了。
这厢燕二太太也悄笑:“你爹就是嘴硬,昨儿夜里还问我有没有给小九准备过年的新衣服呢,今儿出门往这边来之前又嘱咐我多给小九点压岁钱。”
“男人的世界我们不懂。”燕七道。
“哪里不懂?”萧宸问。
“…你的很好懂。”燕七忙夸他。
“懂!”小十一欢声大叫。
“咚!”屋外忽地一声震天炮响,唬了小十一一大跳,惊呆状地僵化在燕七的手里,搞不明白谁“懂”的比他还大声。
“把小十一抱进里头去吧,外面开始放炮了,别再惊着他。”燕二太太吩咐奶娘。
果然外面一阵炮声大作,众人这顿团圆饭也用到了尾声,叫了下人上来把席面收了,摆上点心果品和茶来,燕子忱这才从他儿子手下逃出来,带着一身酒气就要卷裹了小十一出去放炮,小十一被他这酒气熏恼了,一泡尿在他衣服上,燕二太太追过来把孩子夺回去交给奶娘带进了后头屋子,燕子忱换了衣服出来退而求其次把燕七给挟出去了:“爹给你放十万响的鞭!”
哪儿特么有十万响的鞭,放明儿早起去了就。
爷儿俩在院子外头又是放花又是点炮,忙活到子时新年,燕七便和燕九少爷俩在堂屋跪了挨个儿给上头仨长辈磕头,一人得了仨红包,然后崔晞萧宸上来给长辈们行礼,也每人得了仨红包,再之后互相道新年好,一起吃年夜饺子,围着炭火守岁,吃吃喝喝说说笑笑,见人多大家还玩儿起了扑克,萧宸在来塞北的路上已经被传授过了,燕子恪也会,早年跟燕七学的,如今再推行给燕子忱夫妇,一伙人就这么玩儿到了大天亮。
天亮了各自换上新衣,吃过早饭,燕子忱一家子就回了燕宅,燕九少爷也跟着回去,在塞北这个地界儿大家无亲无友,燕子恪是最大头,年初一不用去拜年,只在家里待着,自有那些新下属们上门来拜会,燕子忱也是一样,那些新到任的文官他不熟,也没必要上赶着登门套近乎,只走了一两户关系好的武将家,而后也就往宅子里一窝,享受起膝下子女双全的天伦之乐来。
在塞北的这个年过得热闹不足温馨有余,家中安宁却不冷清,外面积雪压枝,屋内温暖如春,每日与家人叙叙闲话,喝茶赏雪,拥被而眠,正是这十多年来少有的幸福时光。
待得年初八这日,一早起来燕家父子三人便穿戴妥当,燕子忱骑马,燕七燕九少爷乘马车,一路出城直奔了城外大营。
每年初八燕子忱都要在营中同自己的兵士们一起庆贺度过,今年一对儿女找到了塞北来,自也要跟着一并去营里露露面,免得被自己手下的弟兄们以为俩孩子太过孤高看不起人,也是向众人传达亲近之情的一种方式。
燕家军对燕七已经不陌生,反而对这位只知其人未见其面的“大少爷”十分好奇,见是个如此清俊文雅的小公子,不由都觉得诧异:老大的儿子难道不应该和老大一样走刚猛威武路线吗?怎、怎么风格变成酱婶儿的了?!老大这么个无武不精的人,生了个肩不能挑的文弱儿子…这衣钵可怎么传承啊…断在这儿可太可惜了啊…
燕九少爷看着众人眼色便知这些大老粗在想些什么,却根本懒得在意,揣着手坐在燕子忱的下首听他和旁边的武长刀说话。
正说到今晚的“新年联欢会”,每年初八只要没战事,塞北的边关军都是聚在一起过,架上篝火,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中间还有人表演节目、竞技博.彩,不闹上一通宵都不罢休的。
“今晚咱们哥儿几个痛快喝上一回!”武长刀朗声道,“喝完这回酒,下一次再喝不定要到什么时候去了,说不定你们一家子今年就要回京,咱们再见面不知会是几时,今儿必须要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燕子忱笑道。
征战了十多年的塞北沙场,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回去了,有太多的遗憾,太多的痛苦,太多的悲伤,也有太多的欢喜。
新的一年了,一切都将有一个新的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白天会补一部分图,看到更新提示大家不必理会
晚安
第359章 儿女
边关军们从上午就开始忙活晚上聚餐的一应物事,校场里和校场外大片的空地上都架起了柴禾,积的雪全都被扫掉,在旁边堆成巨大的各式雪人,以为士兵们就没有玩儿心了吗?这帮刀里来剑里去的杀敌机器们一样有未泯的童心,听说还分了组比谁堆得好,得了头魁的能获赏好酒好刀甚至好马。
不止堆雪人,还砌冰雕,当然,会雕刻的没有几个,大兵们更多的是简单粗暴地把水冻成长方形的冰砖然后砌成迷宫,燕家军、武家军和骁骑营的齐上阵,足花了三天时间,这迷宫的规模可就大了去了,又大又复杂,然后分组进入,哪组能用最短的时间找到迷宫出口哪组就算赢,赢了的同样有赏。
这些都属于“年会”的节目,除此之外还有冰上拔河、冰上蹴鞠、冰上射箭、滑雪橇、打雪仗、雪地障碍赛跑等等等等诸多竞技性的玩乐项目,从午饭后就开始了,大营外面热闹成一片,那叫一个笑语喧天、甚嚣尘上。
燕七还被热情的兵士们请去一起过迷宫来着,几个年轻的小兵脸被凛冽的冬风吹得通红,也挡不住他们那颗青春萌动的心,看向燕七的眼神儿都亮晶晶的。
没办法啊,军中连马都是公的,异性更是常年累月见不着一回,汹涌的荷尔蒙根本就控制不住啊,连他们老大那护花使者他们都顾不上畏惧了,生生在眼皮子底下把大小姐给哄进了迷宫去。
燕子忱哪里不知道这帮兔崽子的那点小心思,哼笑了一声没理会,他闺女可没那么容易被忽悠被占便宜,就由着她愿意,爱玩儿啥玩儿啥去。
燕七从迷宫里好容易绕出来,刚要回营房去,却见远处冰上射箭的场地上一群人正在那里闹哄哄地叫嚷,无意往那边溜了一眼,就瞅见她家燕小九不知为什么也夹在里面,走过去瞧究竟,见是一伙来自不同营的兵们在这儿比箭,燕家军的兵们为了不冷落这位大少爷,热情地叫着他来做裁判,结果几轮箭比下来燕九少爷判了燕家军赢,武家军、骁骑营和步兵营的人登时不干了,非说燕九少爷偏着燕家军,大着嗓门儿在这儿吵成一团。
燕九少爷的身份除了燕家军别人都还不太清楚,只道是燕家军哪个小头头家的公子,这些大头兵们又哪里会因为这个对燕九少爷产生什么畏惧心,当兵的最瞧不上的就是这些养尊处优百无一用的富贵公子哥儿了,自然不会有人给他什么面子。
“虽说差距微小,可也确确实实是我们赢了,你们输不起是怎地?”燕家军当然要护着自家的小老大,叉起膀子气势汹汹地喝道。
那几家可不怕这架势,谁不是战场上天天玩儿命玩儿过来的啊!因而也是一握拳一甩臂,跨上几步逼围上来:“谁他娘的输不起?!”
“老子就是看不惯这只弱鸡在这儿充大尾巴裁判!”
“他说你们赢就你们赢?!他算老几?!”
“分明是我们的箭先上靶,他究竟有没有看清?!”
“这样的判定老子可是不服!”
“不服不服!”
“哦,那怎么样你们才服呢?”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问。
大头兵们七嘴八舌地扯了几句才反应过来,这声音——哪儿来的女娃?!循声看过去,见说话之人虽然穿着男装,可眉眼皮肤皆为女貌,还是个相当养眼的姑娘,一时息了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辣地盯在这姑娘的脸上,恨不能用目光就直接把这姑娘给烤化了。
“大小姐,甭理这帮大老粗!”燕家军的兵们先不干了,你们都啥货色啊敢肖想我们大小姐!——肥水岂能流到外人田!
——卧槽说谁大老粗呢!那帮兵也不干了,大家彼此彼此,谁比谁细啊!
“刚才不算,重新来!”美人虽然当前,但在这些大兵们的心中荣誉更为至上,因而注意力分散了一下子之后很快又回到了刚才的问题上。
“重来重来!不能再让这小子当裁判了!懂不懂就往跟前凑?!”众人叫着。
“那就重新来吧,”大家听见这姑娘忽而又道,“算我一个。”
“哗!”众人又惊讶又好笑,谁家的姑娘啊这是,太天真无知了,当这是在做闺中游戏吗?快别给你家人和自己丢人现眼了!
燕家军的兵们却都暗暗兴奋了起来,此前见大小姐露过一手,虽然并不能以此确信她的箭术在什么样的水准,但赢这几个货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哈哈!蠢货们!等着被大小姐打脸吧!
“不知这位小姐想要代表哪方出战啊?”蠢货们笑问。
“当然是燕家军啊。”燕七说着转头看向自己人,“你们刚用的多少斤的弓?”
“二十斤。”立时便有人将手里的弓递给了燕七,燕七试了试弦,看向对面众人:“规则是什么呢?”
“这位小姐真要和我们比,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丑话可说在前面,我们比的话可是赌了彩头的,就不知这位小姐输不输得起了。”那伙人笑道。
“哦,什么彩头?”燕七问。
“输了的一方向赢的一方单膝下跪,大声叫上三声‘爷’。”众人一脸“不敢了吧”的神情笑着看着燕七。
“可以,”燕七道,“不过我是女的,这个称呼我当不了,不如改一改,如果我赢了你们,你们便单膝下跪冲着舍弟说三声‘我们错了’,怎么样呢?”说着一指旁边垂眸立着的燕九少爷。
众人一听这才明白过来,敢情儿这姑娘是给她弟撑腰来的,可惜啊,还是太单蠢幼稚啊!
燕九少爷抬起眼皮儿瞟了他姐一眼,没有说什么。
一伙大兵本着逗女人玩儿亦或给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家小姐整难堪的心理,纷纷点头答应了,有人就把规则给燕七讲了一遍,也是玩儿出了花儿来:把今儿晚上要烤来吃的那些动物身上掏出的、不吃的内脏下水拿来,分成大小差不多的若干份,冻硬了之后外面用雪包起来,做成拳头大小的雪球,连同单纯用雪做的真正雪球混在一起,找人往天上扔,参加比试的人用箭射雪球,最后看谁射中的包有内脏的雪球最多,谁便获胜。且这过程中还有个最大的难点——冰上射箭,不是让你原地站在那儿射,是要跑着,滑倒也没关系,你还可以爬起来继续射,唯独不能原地停在那儿。
这里面考验的不仅是眼力、箭技、平衡性和下盘功夫,还要看谁的运气好,万一你射了半天全是普通雪球,那也只能自认倒霉。
“好,那就开始吧。”这姑娘的语气像是即将要比的是丢沙包,听起来不能更从容。
无知者无畏啊,众人心道,有人就故意和燕七道:“不若请这位小姐先来?”
“好啊。”燕七也没推辞,拿了弓走向规定的起跑地点。
——有好戏看了嘿!甭管是在场的还是远处的,一瞅见这边有个女娃要跟人比箭,立刻都来了精神,哗啦啦地全都向着这边涌过来看热闹——大营里怎么会有个姑娘?这姑娘谁家的?哪儿来的胆子要跟大兵们比箭?这是在作秀吗?管她是想干啥,美人要和大兵们比冰上射箭,只这个就有足够吸引人的噱头了!快快快,去得慢的可就赶不上前排了哈!
也不过就是片刻功夫,这片冰场周遭就围了好几百号人,前排的都干脆被人摁坐在冰面上了,免得挡了后排人的视线,然而燕七将要施箭的方向却没人敢坐,谁也不敢拿自个儿命开玩笑,谁知道这位深闺大小姐这箭会往哪儿发啊,甚至连别的方向处于前排的人都有点惴惴,想着要不要把盾拿来挡着点自己,别回头战场上杀敌没被敌人弄死,在这儿让这个小丫头片子给弄死了,那可就太冤了。
众人正这么想着,就见燕七准备施箭的方向、那片被众人看做是危险区域的地方,不声不响地走过个人去,走到中间转过身来,面向着燕七,然后竟是一矮身——盘膝坐下了!大家以为这位是来捣乱的,结果不成想人家把一肘往膝头一支,将腮一托,做出了一副静等正戏上演的样子,分明也和大家一样,就是来围观的。
“那小子找死啊?!”众人嗤道。
“那不是元昶吗?想嘛呢!”
“元天初!你不要命啦?!快过来!到这儿来看!”
“发的什么疯?!骁骑营的人吗?还不赶紧把你们的人拉走!待会儿闹出人命来这个年可就过不痛快了!”
就在一片闹闹哄哄中,忽然又一个身影慢吞吞地从人堆里走出来,然后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下慢吞吞地走向那片危险区域,就在盘膝而坐的那人旁边不远处停下脚,转过身来,揣着手定定地立住了,也是一副等着看正剧的样子。
“哗…”这回不淡定的不止是骁骑营的人了,燕家军的兵们可都急了——那可是老大的儿子!这要是出个三长两短谁担待得起啊!唬得赶紧望向燕七:“大小姐——”快别闹了!不能拿你亲弟弟的命当儿戏啊!赶紧把他叫回来——
“我准备好了,开始吧。”他们的大小姐疯了。
负责扔雪球的几个人可没有想那么多,既然让开始那就开始,四个人八只手,一手一个雪球,十分默契地交错开出手的时间,并尽量地将雪球扔到最高处,八个雪球便在空中有先有后有高有低地间错开来,给射箭者创造出能多次出手的机会。
燕七在几人出手的同时便跑起来,手中的箭流水般向着空中倾射而出,然而并不是每一颗雪球都被射到,射到的掉在地上摔开,里面豁然是红糊糊一团内脏,没有射到的掉在地上摔开,却是白花花的雪。
第一批八个雪球被抛上去,下落的过程里第二批八个雪球已经出手,就这样起伏不断,有上升有下落,燕七手中的箭却也不停,跑出一段去后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向冰面,引得众人一片粗声低呼,然而却见燕七就势坐倒,借着惯性继续向前滑行,手中的箭竟依旧不停,快如连珠,一时间漫天都是黑的箭光和白的雪影交织,众人齐齐仰着头张大嘴,每个人的瞳孔里都是流光飞舞。
雪球一共要扔十批,每批八个,说来不少,实则不过须臾间便抛洒完毕,待燕七止箭、雪片落定,冰场之上已是一片狼藉,再看冰面上的结果——八十枚雪球,四十六颗中含有内脏,悉数被箭射中,而细心的人更是发现,那些纯雪球没有一个被箭射过,也就是说,燕七的选择命中率是百分之百!——这绝不是靠运气!这是靠眼力和判断,是靠速度和精准!包有内脏的雪球落下速度必然要比纯雪球快,然而因为抛球之人可能有意控制不同的力道,在上升和下落的短暂过程中很难辨别哪一个里包着的是内脏——可这个姑娘全都辨认出来了!不仅辨出来了,还全都手随眼到地射中了!
围在冰场外的百十来号人一时间静默无声,这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来秒,从第一把雪球抛向空中,这姑娘开始奔跑,然后放箭,滑行,起身,箭止,全中,一气呵成。
没人能形容这姑娘的出手有多快、动作有多利落、射击有多果决,就在这短短的十几秒时间里,大家所能感受到的除了快和利落之外,就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从容霸气。
毫不犹豫地出手,干净利落的完成,没有丝毫迟疑,不见丁点儿侥幸,仿佛是信手拈来,然后就站在绝顶等着尔等来战。
可是无人敢战。
谁也做不到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射中四十六颗雪球,哪怕八十枚雪球里都是包了内脏的也做不到,谁也射不了这样快,谁也射不了这样准,做不到。
众人足足瞠了近半炷香的时间,终于从眼前这不可思议的结果中回过神来,“轰”地一声就炸了锅——神乎其技!只能是神乎其技!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这箭法!
——她是谁?什么来头?师从何人?为什么会有如此神的箭法?眼前这情形究竟是真的还是我们在做梦?
“该你们了。”在喧嚷的噪声中,燕七走回来和那一伙子要和她比箭的人道。
那伙人面面相觑,好几个还处在震惊中回不过神来,张着大嘴看着燕七。
还比什么比啊,这一招直接就把他们封杀在了起跑线里了啊!
一伙人张口结舌地互相看了几眼,方才叫嚣得最欢的那个向着燕七一抱拳:“我认输。”说罢将手中弓箭向着地上一丢,大步走向那厢的燕九少爷,其余众人一见此情形,也纷纷跟上,当着不明真相的数百号围观群众,竟当真单膝跪下向着燕九少爷道了三声“我们错了”。
燕九少爷没话可说,揣着手垂着眼皮立在那里,待这些人纷纷站起身,原以为他们会就此离去,不成想站在最前面的这个竟是嘴角一挑嗤笑了起来:“输者认罚,天经地义,我既输了,也是技不如人,怨不得谁,只不过我心服口服的是令姊,却不是你,你身为个男人却要女人来替你出头出气,实是令我不耻,你若有种,亲自来与我们比过,否则,你在我眼中也不过就是这个。”说着伸出小拇指抖了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耻笑和轻视。
燕九少爷慢慢抬起眼皮来,竟是勾唇笑了一笑:“我倒不知有人自取其辱还能上瘾。好罢,既然你想同我比,那我便成全你。射箭不是我所长,吟诗作赋只怕也不是你所长,以己之长攻彼之短,在这般非仇非恨的较量里显然毫无意义,你我既然要比,便找个人人皆可参与、不受学识与武力限制的项目来比,不知你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