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彷佛倏地回到了从前,而她还是那个扎着羊角小辫,坐在奶奶身边练字的小丫头。
脱掉西服外套,仅穿一件修身的薄衫,深吸一口气,凝神片刻,果断提笔落在洒金徽宣上。
不枉练习了那么多年的颜柳。虽然不及当年的三分之一,倒也不至于丢人。
洒金笺的左右下角各有些卷,她分不出手去压。
桌上又没有镇纸。刚好门这时候打开,她忙说:“廉姐,快来帮我压一下纸!”
廉姐走过来,从她身后两侧伸手压住纸的边角。她全神贯注写下去,丝毫不敢错神。回锋,悬针竖,间架结构…不疾不徐,胸有成竹。
屋内的空调大概有些不足,她跟廉姐靠得太近,廉姐的呼吸吹在她颈项上。她鬓边热出一颗汗,沿着脸颊落下,廉姐在一旁帮她轻轻擦去。
她撸着袖子,露出洁白柔细的小臂,写字的时候身体微微优美地进退,有一种柔婉的英气。头发挽成一个发髻,露出天鹅细长般的颈项,诱得人忍不住想一亲芳泽。
最后一笔收官。
纸上是极漂亮的行楷,繁体,筋骨舒展,刚柔并济。看在眼里,只觉舒服悦目。
乔樾满意地叹口气,情不自禁微笑起来。她终于想起来,她的字像谁。
她用肘捅一下廉姐:“好了!可以交差吧?我写字也是受了林霏白的影响。”
廉姐没有反应。
她奇怪地侧头去看廉姐,脑袋“嗡”地一大,炸得头皮发麻。
不是廉姐。
进来帮她压纸的,给她擦汗的,还有贴得这样近几乎把她搂在怀里的,像现在这样含着一丝莫名的情绪直勾勾看进她眼里的,不是廉姐。
宁肇安。
她腿都吓软了,话也说不清楚:“那个,总裁,那个,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
宁肇安早已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纸上的墨迹:“干了就拿去门口。客人就快到了。”打开里面的门,又转头对她说:“中午和海滨的人吃饭,你也列席。”说完走进去关上了门。
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乔樾走出总裁办外间。
发生过什么事吗?没发生过吗?摇摇头,没走出几步,她自己都糊涂了。
海滨地产来了七八个人,都是高层,有的男士不仅相貌堂堂,还很年轻,看样子也就三十出头。
宁肇安亲自出面,热情接待,参观完又安排他们到海螺餐厅午餐。
海螺号称是国内第一家以螺为主题和食材的餐馆,各种闻所未闻的海螺触目皆是。据大堂经理介绍,种类超过1000个,连洗手间都装着丝绒展柜和海螺族谱。
双方觥筹交错,把酒言欢。枝型水晶灯边缘挂着一圈大小相同的凤尾螺,她数了数,足足有16只个。螺壳与灯光相辉映,有一种怀旧的华美。
她不明白为什么把她拉来陪客,除了埋头吃东西,只好赔笑脸。满桌就她一位女宾。
女宾没有酒喝,只捧着一杯酸奶。
席间对方有个人忽然开口:“真是失礼,还没请教这位女士怎么称呼呢。”
说话的就是那位“相貌堂堂”,笑着递了张名片:“我姓钱,英文名叫Money。”
乔樾忍不住笑,也双手递了张名片过去:“Hello,Mr Money,我叫乔樾。”细看他名片,头衔上印着工程部总经理,再一看:“咦,钱总,您的名字取得好,‘钱正赚’!真是适合从商。”
海滨地产的人纷纷喷茶、喷饭,宁肇安也忍俊不禁,用食指横揉着鼻子,咳嗽两声,对乔樾说:“你再仔细看看。”
定睛一看,原来不是钱正“赚”,是钱正“谦”。这下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对方有人叫起来:“我们海滨赫赫有名的钻石王老五,今天总算有人修理了!这位女士出手不凡啊!”
众人哄笑,乔樾一下子脸烧起来。
宁肇安笑着说:“冲撞了钱总,你就敬一杯赔个礼吧。一杯为限。”
上司发话,乔樾只好举起杯子:“对不起,钱总,您的名字太旺财了,金闪闪的Money耀花了眼,您大人有大量…”
钱正谦举起杯子:“折煞小弟。我哪有这个胆子,敢当着宁总的面摆谱?赔礼就不必了,我十分乐意又多一个吉利的名字。既然宁总说一杯,我们就一杯为限。我先干为敬,乔经理,很高兴认识你!”说完仰头饮尽,杯底朝乔樾一照,笑容亲切。
大家都看着她。
乔樾干笑两声,尴尬地端起酒杯慢慢喝光。
钱正谦兴致盎然地看着她:“乔经理,今天可是七夕,希望没有耽误你这位大美女与心上人的约会啊!”说完举举手中的酒杯。
场面上的话,还是要说几句。她赶忙举起茶杯:“钱总太客气了!能和海滨的精英煮酒论英雄是一大幸事,就算是有约会,也是要把约会推掉的,对吧?”
海滨地产的人起哄。怪不得八仙过海都要搭配一位何仙姑。有女士在场,气氛容易活跃起来。
钱正谦笑笑:“哦?那真是罪过。乔经理,你的心上人也在辉昶吗?”
“这可是秘密。”乔樾脸还有点红,“我可以不说的吧?”
海滨地产的人不干了,又开始纷纷起哄。
连宁肇安都说:“你还是招了吧,你不招,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停了一停,又微笑着说:“况且,这个事情,连我也很好奇。”
无故被出卖,腹背受敌,她简直恨透了宁肇安。
可是毫无办法,只能无奈地笑笑:“好吧,我就招了。”
她想起来,林霏白是辉昶明媒正娶的艺术顾问,当然也算辉昶的人,于是点头说:“是,他,我喜欢的人也在辉昶。”既然开了口,又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句:“他很能干,对我也很好。”
她埋头吃螺肉炒饭,错过了宁肇安蓦然抬眸投来的一瞥,那眼里的惊讶与喜悦一闪而逝。
钱正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头喝那盅花胶螺头鸡汤。
汤汁纯白醇香,令人回味。
他放下小勺,抬头对宁肇安说:“宁总,辉昶真是不得了啊!不但业绩出类拔萃,还有乔经理这样的人才,”他停一下,转头看着乔樾,“千里挑一,太难得了。”
此话从何说起?难道因为七夕陪客户吃饭,就叫人才?
宁肇安笑得令人如沐春风:“哪里哪里!她也就一般,还经常犯小糊涂,让各位见笑了。来,我敬各位一杯…”
钱正谦虽然和其他人一起举杯,却并没有笑。
乔樾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人家夸她,他宁肇安谦虚个什么劲啊?还把她说得这么差劲,当着客户的面又不好反驳,实在很失面子。
宁肇安酒量惊人,不过没人敢跟他真喝。国内地产的高端圈层盛传一句话:辉昶的小宁酒量深不可测。千万别跟他拼酒,尤其是他不想喝的时候,惹毛了他会叫人拿出喝扎啤的巨杯,倒满白酒,一干到底,干完再来。曾经有人不信邪,偏要一试高下。结果满桌的人都被放倒,宁肇安接着面不改色地指挥工作,跟人打电话谈拆迁补偿。
饭后送完客户,在电梯里,宁肇安说:“晚上有安排吗?下班先别急着走。”
她不解:“干吗?”
宁肇安瞥她一眼,又回过头去正视前方的电梯门。
直到电梯门打开,才轻咳一声,扔下两个字:“公事。”扬长而去。剩下乔樾欲哭无泪。出电梯的时候还被门夹了一下。倒霉之至。
乔樾打电话诉苦,徐砚君听说她跟林霏白有约,先是惊呼,听说她的加班惨状,说:“看看我,你就会觉得自己幸运了!我晚上去相亲!我他妈的都快相成专业户了,见过的男人都够开一个鸭店了!”
乔樾看看四周,小声说:“你知足吧你!好歹还有美食美男,我可是在这里被资本主义剥削!”
童贝洁的反应是懒洋洋的奚落:“怎么着?有帅气潇洒的上司陪着,故意来晒命是不是?我要是你,不管是那个艺术家还是上司,今晚就直接拖去正法了。也就是你,浪费资源!姑奶奶今晚孤枕难眠啊!算了算了,你们相亲的相亲,开会的开会,我自个儿找乐子去!”
本来想找安慰,结果碰一鼻子灰,乔樾心里更加火大。
发信息给林霏白,告诉他自己要加班,他回了一个笑脸:“:)没关系,我也刚好要耽误一阵。结束时给我短信?”
心里一阵暖意袭来。
第一次,她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他对她的在乎。
如果,可以算作“在乎”的话。
晚上宁肇安倒也没有怎么为难她,所谓的公事,不过是楼盘活动的嘉宾邀请函,让她誊写好了交给他。不多不多,才300来份。
乔樾后悔极了。好歹是经理,誊写邀请函这种事情本来轮不到她。这倒也罢了,但今天是七夕啊!
早知如此,当初叫她写毛笔字就该抵死不从。悔不当初!
瞪一眼总裁办。百叶窗透亮,宁肇安在认真听郑国钧汇报,没看到她哀怨的目光。
郑国钧走出来,拉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大过节的还在练字。要不要我帮你?只要你不嫌弃我写得不如你好。”
她叹口气:“谢谢了。我还是自己来吧!待会儿被总裁看到,又该批评我了。”
郑国钧笑嘻嘻地说:“请我吃饭,我就告诉你个好消息!”
她实在没心情跟他玩猜谜游戏,埋头继续誊写:“说吧,我现在需要刺激。请吃饭没问题,要看你的消息值不值饭钱啊。再说晚上我有事,要请只能改天了。”
郑国钧有点失望:“那,也行吧。”他悄悄凑近乔樾:“总裁很快就会下班,你可以带回家去写了。”
她半信半疑:“你怎么知道?”
郑国钧笑起来,小声说:“刚刚我在总裁办,听到西餐厅打电话来确定晚上的订位。还有!他笔记簿里的东西不小心滑了出来,我一眼就看到了。你猜是什么?今晚9点的电影票,两张!他今晚有约!你想他还能跟你干耗在这里吗?怎么样?我的消息有用吧?”
乔樾眼睛都亮了,差点没抓住郑国钧三呼万岁。
办公室人都走了。只有她的办公区域和总裁办还亮着灯。
他要去约会,却叫她在这里加班!乔樾简直对他恨之入骨。
每隔5分钟看一次表。
6点10,宁肇安按兵不动,还为自己冲了杯咖啡。

6点30,宁肇安神闲气定。他居然在看报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宁肇安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难道今天的报纸特别好看?
完整地看完一份《南海日报》,可是需要2个半小时。
难道郑国钧谎报军情?电影票不是今天的?
想到林霏白还在等她,她急得心疼。
正想着怎么给林霏白发消息,宁肇安终于走过来。
他换了一件蓝紫色丝绸衬衫,袖扣是一粒薄薄的银色方形,带着两条精致的哑光。衬衫下摆收起来,身量又高,倒显得他宽肩窄腰,很倜傥的样子,令人眼前一亮。
这种颜色常人难以驾驭,青涩的男孩也穿不出味道来。他倒是很懂得自己的优势。
乔樾再次感叹服装的魔力。穿着意大利手工订制高级西服,宁肇安就是辉昶总裁。
而穿着这件衬衫,他就是个纯粹的男人,一个英俊性感成熟的男人。
男人走过来含笑问:“写得怎么样?时间不早了,我们…”
乔樾望着他,不等他下令就低声哀求:“总裁,我真的有事,我有个很重要的约会。明天再交给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她拼命赶,也才写了不到100份,又累又着急,快要哭出来。
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还是饿的,胃都开始隐隐作痛。
宁肇安怔住,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暗潮无声地汹涌。
她眼巴巴望着他,全然是一副哀恳的神色。
她的唇微微张着,没有口红,呈现出淡淡的柔润光泽。她的润唇膏是什么味道的?柑橘?草莓?是什么质地?咬一口会不会融化?
可惜,她不属于他。
宁肇安终于牵起嘴角:“怎么不早说?你走吧,明天再来写。”
“谢谢!谢谢!”乔樾如蒙大赦,连忙收拾东西,关机。
两分钟内,人已消失。
“对,取消。费用照付。”他挂掉电话,靠在总裁椅上,朝空的座位望过去。
四周一片黑沉沉的安静,只有他的灯光还亮着,在暗夜里显得固执而寥落。
电影票已经蹂躏得不成样子,成了纸团。手一扬,“啪”一声打到纸篓的边缘,孤零零弹掉进去。
他走到落地玻璃窗前,点起烟,狠狠吸着。一支,再一支。
闭上眼睛,烟气在胸中郁结,打个转,再从嘴里徐徐吐出来。
窗外夜景美轮美奂,街灯都亮起来,大厦流光溢彩,红绿灯前的车排成一条闪烁的红龙。人人都急着赴约。
南海夏日的周末,又是七夕,格外美丽繁华,而且愈来愈热闹。太高,看不清街上行人的面目,然而他们成双成对,手拉着手,气氛是那样甜蜜。
隔着玻璃窗,人间的欢乐喧嚣看似近在咫尺,却像是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墙壁,永不可触及。
吸完剩下几支烟,他突然从办公桌上拿起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咬牙转头大步走出去。
乔樾匆匆回家换了裙子下来,林霏白刚好到楼下,见她款款走来,替她打开车门,扶着车顶说:“我必须提前申明,穿成这样,我保证不了你的安全。”
她轻轻一笑,坐进车里:“我还怕你?”还在守孝期,她穿一身白色的裙子,款式保守,但剪裁贴身。同色高跟鞋,长发放下来,走在街上确实很有回头率。
他递给她一个纸盒,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好不好?”
原来是凤记的招牌蛋挞,拿在手上微微有些烫,咬下去蛋皮酥脆,蛋心甜润软滑:“唔,好好吃…”
他停在红绿灯路口,摇着头笑:“你的吃相总让人觉得饿。怎么办?我突然也好想吃东西。”
一只润白的手托着金黄的蛋挞递到他面前:“喏。”
林霏白侧头看了一眼,正在这时红灯转绿,他来不及伸手去接,很自然地张口咬住蛋挞。
她看着侧窗外,他看着前面笔直的道路,两人都不再说话。
他鼓着腮帮,略显狼狈。
她咬着嘴唇,竭力平静。
然而脸上却是一模一样的笑容。蛋挞的味道甜蜜暧昧,缓缓在车里流动。
车子开了很久,从快速干道下来以后,他们坐船划到一处海岛。
海岛不大,却有起伏的小丘陵,几个小池塘。树木荫密。沙滩有一圈海浪冲刷上来的贝壳和石子,十分原始。
岛中央的坡顶上,有一处三层的建筑正在施工,亮着灯,罩着绿网。近处有三两家农舍。
林霏白走进其中一家,和一个农家大嫂笑嘻嘻地打了招呼,又带乔樾来到一处海面的栈桥。
栈桥的端头,摆着一套木质的桌椅,铺着白色的桌布。
他的手清洁干燥,牵着她走过去,又请她坐好。
随即在她脚边单膝蹲下!
乔樾心头猛然一跳!呃…是不是太快了点?不过,其实也没关系…
似乎看穿她心思,他朗朗一笑,露出整齐白牙,取出一瓶防蚊喷雾对着她的胳膊和腿轻轻喷洒:“这里蚊子很多。还是让它们来咬我吧。我的皮厚。”
远处有农舍的灯光,城市的璀璨夜景倒映在海面,只有光影,静谧安详。海浪在脚下匍匐,温柔叹息。风夹杂着咸味,人彷佛在海上飘荡。
农家大嫂很快就陆续送上来饭菜。很家常,海胆炒饭,白灼虾,最矜贵的也不过是带膏的小鱿鱼筒,但都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绝顶新鲜。她只觉得从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他开了一瓶红酒,一人斟上小半杯,靠在栏杆上小酌。
乔樾饮一口,惊奇:“什么酒?味道好醇!”
“Mon amour。喜欢吗?”
“喜欢。”乔樾没听懂,只觉得他发音也好听。再饮一口,叹息说:“真美。这里是什么地方?”
林霏白微笑着说:“茉莉岛。”
“什么岛?茉莉岛?不可能。哪有这个岛名?”熟知《法定图则》可是做房地产的基本功,她当然知道南海市这片海域的小岛都无名,无主。
“黄药师有桃花岛,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有茉莉岛?”他并不像是在开玩笑,“不过,假如你想叫它乔樾岛,或者夺命岛、漂流岛之类的,我也完全没意见。我们有命名权。”
她呆了两秒钟,惊得捂住嘴:“不可能!不可能!你在哄我开心是不是?”
“很意外是不是?”林霏白忍了一晚上,终于放声大笑,搂住她的肩膀:“好在这个岛并不算贵,否则我得要破产了。这个岛是私有的,将来要是来了你不喜欢的客人,你就把他赶出去。好不好?”他指指那处工地:“那是我们将来的木屋。”
他说“我们的木屋”。
乔樾不能置信地看着他,动也不敢动。
他含笑凝视她半晌,像是再也忍不住,忽然走过来将她举起来。
乔樾尖叫起来捶着他的肩,他哈哈大笑把她放下来,又搂进怀里。
他的衣服大概白天晒过,是太阳的香气。那是他的味道,他独有的气息。
她梦想了千百遍的怀抱。
林霏白低头看着她微笑,柔声道:“过完年木屋就修好了,你喜欢什么花?我请工人们去订。到时候,我们在院子里种一大片茉莉,几棵桂花,嗯,再种些紫竹,好不好?早晨我们可以沿着海边骑自行车。还可以去山顶上放风筝…”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放风筝,就像那时候一样…”
“一切都没有变,”他的脸庞是那么近,目光清柔,喃喃说:“小樾,谢谢你还在这里。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美。”涛声里,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梦幻。
她忽然勇敢地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猜,我并不是你唯一这样夸奖的女孩子吧?”
请你原谅,我是这样心急,这样渴望。
他一怔,眼神有点恍惚,松开手臂:“不。你是。唯一的。”
她锲而不舍:“遇见别的女孩子,你会怎么夸奖?”
他笑着摇摇头,神情彷佛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他偏着头,像是听了一会儿涛声,又像是在回忆,放下酒杯说:“我喜欢欣赏美的事物,包括人。有的女孩很有气质,我会觉得她们很典雅。有的像小野猫,我会说她们性感。还有很多女孩子个性开朗,那种是活泼。”
“但是,我从来没有单独用过一个‘美’字来赞美过现实中的异性”,他转过来看她,双眸真挚得让人心疼:“只有一个例外。”
乔樾望着他眸里的星光,只觉得自己所有意识都飞走,几乎忘记呼吸。
他突然缓缓展颜笑起来,那星光幻化成透明清朗的阳光。他拿出一把吉它:“它要我唱歌给你听。”
她回过神来,有点脸红:“你还会弹吉他?”
林霏白笑得十分得意:“我的专业是吉他,副业才是油画。”
她艳羡地点头:“你还有什么特长?告诉我吧。”
他飞起眼睛想了想,一个一个掰着指头数:“头发特长,腿特长…”
乔樾噗哧笑出来:“说正经的,你都会些什么呀?我一点不知道。”
林霏白扮个鬼脸:“以后你就知道了。现在么,偶尔写点文章应付媒体。爱好嘛,全都停留在业余水平。不过,骗别人不行,骗骗你还是可以的。”
乔樾笑起来。她毫不介意他这样小小的奚落,透着无法言传的亲昵。
太过开心,她只知道笑,再也不懂什么言语。
他弹的是古典吉他,比民谣的少一分硬朗铿锵,却平添几许似水的款款柔情。《西班牙斗牛士》,《阿尔罕不拉宫的回忆》,还弹了一首弗拉明戈。她从来不知道,他能弹这么好一手吉他。
直到他站起身来,她才如梦初醒,噼啪热烈鼓掌。
他清清嗓门,微微鞠躬:“献给可爱的女士。”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
我有心,摘一朵戴,又怕来年,不发芽…”
其实是女孩子唱的歌,经他干净温厚的嗓音缓缓唱来,竟然多几分韵味。那种深入到灵魂的淡泊宁静,悄悄叩动她的心弦。十几年前她听过他唱歌,只知道他歌技出众,但从来不知道,竟然能把一首歌唱得如此动人。
那首在KTV里被错失的歌,时隔多日,他终于用另一种方式为她献上。
星光遥远,涛声若隐若现。远处的渔火,为他披上一层跃动的柔光。
他随意地倚坐在栈桥栏杆上,唇角含笑,弹拨着木吉他。琴声悠扬动听。
天地都变得黯淡,只有一个人的身影,翩然脱俗,光华万丈。
和着涛声,和着星光,她觉得自己醉了。不然为什么一直笑呢?停也停不下来。
好像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就在此时,就是此刻。
只希望这一刻定格,永生永世,再不要改变。
越野车停在楼下,林霏白替她打开车门:“不早了,快回去睡觉吧。”
似乎不可能获得一个Kiss Bye了。
周围不断有人进出。
她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们,可是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点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