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冷冷一笑,抬眼正视他道:“若是我不说呢?”眼前这人在袁信之死上起到了什么作用,她实在不愿再猜想。
刘方满脸为难:“这…”
“将军!”有小兵过来相报,打断了他的话,“李府上下十五口人,除了六个外雇的佣人丫鬟和李明则,其余人等皆在小厅中自尽身亡。”
刘方一听,眉头皱紧,眼光锁住含章,更加为难道:“校尉,如今你是唯一和李明则交谈过的人,所以…”
“你不是说寿宁长公主已经就擒了么?”含章看着那烧得“噼啪”作响的小亭废墟,淡然问道。
她对这位孝文太子唯一的妹妹仅有的印象,是那次在木樨雅会里的匆匆一面,在那个园子里,她第一次看到那幅“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的阵法美人画,认出那泛着黑红色修罗般气息的笔迹,以及第一次遇见李明则。
刘方四下扫了一圈,做了个手势,周围兵士们会意,纷纷后退,待他们退得足够远,刘方这才道:“实不相瞒,我们的人去晚了一步,公主已经服毒自尽。”
又一个因此而葬送的性命。含章闭了闭眼,道:“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她什么也没对我说。”
刘方却不信,他想了想,索性说出另一件尚在保密中的事:“校尉不为别人想,也要为十一公主着想,如今朝堂人心惶惶,有人建议让公主和亲,好和狄族议和,若是不能将城中内奸一网打尽震慑他们一番,只怕公主就真要去和亲了。”
含章已经许久不曾见过赵慎君,只是在养伤时她托赵昱带出来一张“安好,勿念。”的字条,后来断断续续听说她已经吃斋念佛、闭门谢客,含章也以为她万念俱灰,歇了报仇的念头,便渐渐放下悬着的心,不再扰她。
此刻听得这话,含章怎么会猜不透赵慎君的打算,她定是欣然愿意前往,想趁机给大哥报仇的。含章苦涩地咬了咬唇,摇头道:“李娘子死得很突然,我的确不曾听她说过什么同党的话。”
刘方明显还是不信,他双眼微眯似有别的打算,但迟疑一番,终究打消了主意,只是叮嘱道:“那好,我手下有人在太医局帮忙,若校尉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尽管找他们说去。”小六如今还在太医局疗伤,刘方不怕她就此走掉。
含章自然也明白这层微含威胁的意思,但她已经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转过身往外走去。
被酒浸透的衣衫黏在身上,潮湿冰冷,寒风夹着雪花刮过,寒意入骨,虽然冷,但她全身无力,步伐不快,只能慢慢走在大雪中,渐渐连心也冷透了。
第八十二章 微波起涟漪
因着守城成功的消息传开,百姓们的心稍稍安定下来,街道上陆陆续续出来些人,比早先几日热闹了些,却都是各自裹紧衣服趁了昏暗天色冒雪低头而行,偶尔抬头四顾,眼底也还有掩不住惊惶之色。
含章在泥泞的雪浆中深一脚浅一脚走着,木然看着眼前的街道和匆匆的行人。她的样子太过狼狈,神情也骇人,手上还握着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身上的血腥气很重,在这样敏感时刻,周围的人都不敢招惹是非,远远绕开她走了。
含章已经在雪中盲目地走了半个时辰,手脚冰凉麻木,鞋子和衣摆全都湿透,走路很是沉重,足底传来阵阵刺痛,但她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脚下的道路纵横交错,四通八达,却不知该去哪里,这里的天是被房屋围墙划出的范围,总觉得像是划成了许多人的势力范围,一个个全然陌生,行动间实在憋束得很。
她摇摇摆摆走过一个拐角,一辆乌黑马车疾驰而过,稍稍前行了几步,车夫突然吁吁叫着停下了马,因为停得匆忙,两匹马受了惊,嘶叫着高高扬起前蹄又重重落下,溅起大片黑色水花,连远处的含章也未能幸免,衣摆上被溅了好些水,只是她衣衫早就湿漉漉,所以竟毫无所觉,仍旧发着呆走自己的路。
“含章!”低低的男子声音唤道。
他连叫了好几声,含章才回过神来,她慢慢转过僵硬的脖子往声音来处看去,只是眼神恍恍惚惚,总不能聚焦,好一会才把眼前的车和人看清,许久不见的薛崇礼挑开车帘,正皱着眉头看她。
“薛世子。”含章此时脑中空白一片,完全没有敷衍的心情和思考的能力,随便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又继续往前走。
“等等!”薛崇礼很快下了车,踩着水朝她走来。含章停在原地,往后靠在一间关了门的店铺墙壁上,忍不住抬起双手揉了揉太阳穴,问道:“什么事?”
薛崇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皱眉道:“听说你上午守城时受了伤,要紧么?”
含章头昏沉沉的,回道:“我很好。”她四下看了看,附近没有客栈的招牌,这等混乱时候,即便有客栈想必也是关门了,估计只有熬到太医局才有地方栖身休息。
薛崇礼见她脸色极差,像是随时可能昏倒在街头,便提议道:“这里离家很近,随我去歇歇吧。”他说着,解□上披风要给含章系上。
含章平生最讨厌昌安侯薛家,尤其这个心烦意乱的时候更是连薛家人的影子也不想见,听他这样说,陡然生出一阵气闷,一把打掉他的手:“我不去侯府!”
薛崇礼手僵在半空,他不是没料到含章会拒绝,却猜不到她有这么大的反应,不由暗暗叹息,过了一会儿,带了几分涩然道:“已经没有侯府了。”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今日下午皇上已经下旨收回爵位,再没有昌安侯薛家了。”
含章一怔,抬头看他:“夺爵?”
薛崇礼眉头紧皱,神色暗淡地点了点头。他瘦得厉害,虽还是和薛侯爷酷似的俊秀端雅,却已是憔悴不堪,病容更深,想来这段日子薛家并不好过。
薛侯爷依附于英王,英王既败露,想来是覆巢之下无完卵。一英王一宁王,薛家人一分为二两头下注,最后却是两不靠谱,赔了夫人又折兵,实在可笑,含章冷嘲般一笑,无所谓道:“夺爵就夺爵吧。”
含章拨固执地推开薛崇礼的手还要继续前行,却一不留神,被雪里的石头绊了,踉跄了几步,见她这样执拗,薛崇礼也不再勉强,只道:“既然如此,就坐我的车回太医局吧。这样的雪天,你若是晕倒在街边,只怕连命都要送掉。”说罢,不等含章回绝,扶了她的手便往马车走去。含章头痛欲裂,全身无力,就这么被他扶进了马车里。一股暖意袭来,比外头的冰天雪地实在好太多,她抿了抿唇,只管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车内空间狭小,含章身上的血腥气越发浓重,肩膀处的伤口已经裂开,衣上又洇开一片暗红。她双眼微合,眼下一片暗色阴影,疲惫到了极点。
薛崇礼看了半晌,突然道:“定琰的孩子还有三个多月就要出生了。”
含章眉间微动,睁开了眼:“哦。”
薛崇礼似叹息一声,又道:“袁任说你也是孩子的叔叔,到时候定要你去看看。定琰虽然没说什么,心里怕也是这样想的。”
含章沉了眉头不知想到什么,良久才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薛崇礼摇了摇头:“袁家出事后,她每日以泪洗面,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到妹妹的凄凉情景,他不免动容,声音都微微哽咽。
在含章印象里,薛定琰还是那个容貌倾城内藏算计的娇柔美人,实在想象不出她如今的景象,若要就此说些安慰的话,她们两人从小就立场相对,情分浅薄,也确实无话可说,便只道:“袁信若在,一定会很期待这个孩子的。”
薛崇礼原想借此让含章回家一趟,但听她这浅淡的话,便知此路不通,遂只点头应了一声,过了片刻,索性直言道:“父亲一直很想念你。”
含章唇边噙了一丝冷笑,又把眼闭上,歪在一边,连看都不想看。
薛崇礼见她这样冷漠无情,叹了口气,低声道:“你疗伤这几个月,父亲原想去看你,被平王殿下婉拒了。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怨气,但他年事已高,又遭逢这些变故,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如今也只想看着子女们平安。今日听说你要去守城,正急得坐立难安,又来了夺爵的圣旨,父亲大受打击,已经病卧在床。”
含章静静靠着车壁,连一丝反应也没有。薛崇礼知她心结难解,既然话已说到这份上,便不再强求,他以手握拳低低咳嗽几声,也安静下来。一时只听得车轮滚过雪泥的辘辘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总算到达太医局大门。车一停,含章就睁眼起身,对薛崇礼道:“有劳了。”言罢就要下车,薛崇礼突然道:“我曾托付过你的事,不要忘记。”含章看了他一眼,似是回想到什么,眉头微挑却不置可否,转身跃下车。
薛崇礼挑开车帘,沉默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那片衣角消失在门后,才低声吩咐车夫:“走吧。”
“薛世子。”从不远处的门内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全身裹在黑色的玄狐披风里,只露出白皙光洁的下巴,辨不清容貌,但这不疾不徐的温和声音已让薛崇礼猜出来者身份。
他心头一跳,忙下了车,走上前来行礼道:“平王殿下。”
两个侍卫停在附近,手按腰刀似在戒备,赵昱缓缓走来,抬手拨高风帽,一双看不清情绪的眼睛牢牢看向薛崇礼,温言笑道:“薛世子这么晚还辛苦送沈校尉回来,果真是兄妹情深。”
赵昱这般温善有礼,笑容和煦,薛崇礼却不敢小视,他察觉出这话里似有些不快,便低头解释道:“我和沈校尉在路上巧遇,见天暗雪大,便送了她一程。”
不知是否错觉,薛崇礼察觉到对面那谦谦君子的平王好似轻轻松了一口气,那两道注视自己的目光似乎也没那么冰冷,他不敢放松,只凝神静听。
赵昱低笑一声,道:“沈校尉守城有功,父皇已经下旨令她官复原职,照旧是从四品的游击将军,暂代北衙副领之职。”薛崇礼心思机敏,立刻就明白了赵昱的意思,他压低声音,平静道:“她要为国杀敌,自然不该被闲言碎语乱了军心。”
赵昱眸光微闪,莞尔一笑,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如此,再好不过。”便翩然转身,薛崇礼只见那玄色披风在眼前闪过,赵昱人已经进了太医局大门。厚重的木门被缓缓合拢,只剩屋檐下两盏灯笼照出一片亮光,在风雪中摇摇晃晃。
此时天色愈晚,风愈发急了,卷着大块的雪花砸在身上脸上,颇有些疼痛,薛崇礼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待到车夫出声提醒才醒神离去。
含章强撑着精神看过又陷入沉睡中的小六,这才回了小院,梳洗一番后便一头栽在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沉睡中只觉全身滚烫,像是身处沸水之中,以前的回忆像是开闸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涌来,在脑中打起架来,实在难受得很,不知被这滚水煮了多久,好容易才渐渐松缓下来,再次醒来是饿醒的,睁开眼睛看时,窗外天色仍旧是黑暗一片,只怕是睡过了整个白天,身上酸痛得很,她捏了捏手臂和腰腿,摸了摸额头,确认一切安好,这才翻身坐起。
屋里并无他人,只炭盆里燃着炭火,小火炉上煨着小米粥,不知加了什么食材,散发出甜糯浓郁的香气,含章摸着咕咕叫的肚子爬起来,洗漱之后就端了粥狠狠吃了一通,正吃得心满意足,有人在门外敲了几下,推门进来,正看见含章正享用完了在抹嘴,不由露出笑容,细细看了看她脸色,关切问道:“可好些了?”
含章此时心力不济,心中对他的提防疏离似淡化了些,听得这关心,便点头道:“还好。”她说着便摸了摸肩膀,昨晚实在又困又累,来不及换药便去睡觉了,此时疼痛倒像是更厉害了似的。
赵昱见她眉头微皱,便知情形不算好,便合上门,走过来道:“来换药吧。”
含章这才发现他手上提着药箱,瞥了眼门口,并没有别人进来,看来赵昱是打算亲自为她上药。原本赵昱就是她的大夫,也曾为她接过断骨,上药也只算得是平常事,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宁王英王已经败落,皇帝的儿子便只剩赵昱和赵昕两个,尤其是年长的赵昱,身份已经今非昔比,让一位皇储人选纡尊降贵为自己上药,若被人知晓,只怕又要平添许多是非,再者,不知为何,她心里并不愿意。
含章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把拒绝的话说出口,便解了衣服系带,卸了半边袖子露出右肩来,她身上许多刀伤,密密麻麻裹了好几层绷带,又着了小衣,倒也并不算失礼。
右肩的伤最严重,迸裂了几次,殷红的血染了一大片,在绷带上凝结成暗色的黑,血又重新结了痂把绷带和皮肉黏在一起,拆绷带时再小心,也还是撕裂了皮肉,嫩色的肉露了出来,重新留出鲜红的血。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似乎连呼吸声都轻缓了,整个过程含章都一动不动,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赵昱却看得心惊,手上一抖,半瓶止血药都洒了上去,这本是精炼的上好药材,很快就止住了血,又把金疮药上好,再仔细裹了一层洁净绷带,他动作轻而快,比一般太医更加小心翼翼,很快就把绷带系好,打结时,手指不小心碰触了绷带的边缘,并不是伤口上,但含章心里却闪过一丝轻微战栗,隔着一层绷带,那微暖的触感传来,令她心头莫名地一震。
含章并不是迂腐之人,以前在战场时也曾受过伤,在熟识的老军医处疗伤时,不要说身体接触,就连男女大防也是无法介意的,她向来心怀坦荡,也从不曾有过不适之感,但此时,却总觉得别扭不已。
含章迅速把袖子套回去,竭力忽略掉心中那种莫名的怪异感觉,笑道:“有劳王爷。”她身上伤口不止这一处,但除了右臂不方便裹伤,其他伤口都可以自行上药,并不想再麻烦赵昱。
赵昱也不勉强,把药放回药箱,嘱咐道:“药名和用量都写了小签子贴在瓶上,照着用就好。”含章瞅了眼药箱,点了点头:“嗯。”
两人一时无话,目光相碰,似乎有什么别样的情绪涌现,看着对方,两方都有些尴尬,却又没有人打破这个僵局。最后,还是火盆里炭条的噼啪声传来,这才让人回过神来。
含章摸了摸枕头下冰凉的明月,移开视线问道:“今天有边城的消息么?”赵昱微愣了一下,回答道:“今日狄军又攻城,外头守得严实,消息传不进来。”
“哦?”此时坐困愁城,她心中总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有着恐惧,竟胆怯到宁愿一日听不到便能掩一日的耳朵,每次提及,便忍不住心惊胆战。今日没有消息,已经算是最好的消息了。心中事情暂放下一桩,听得狄族又有动静,含章忙问道,“可又出什么新花样了?”
赵昱走到小桌边,收拾起用过的药瓶,并不特别着急:“今日又有了一番攻势,势头却不如昨日,很快就被我们掌控了局面,将其逼退。想来是昨天挫了他们的锐气,狄人士气有损。”
含章思索一番,摇了摇头道:“苏哈狼最喜欢阴谋诡计,走歪门邪道攻其不备。如果城外的攻势可以控制,那么就定要小心城内了。”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京城从发现狄军至今,已经五六天过去了,却还不见援兵的影子,这其中只怕又有别的变故,但此事非同小可,轻易不能问,即便是问了只怕也得不到答案。
赵昱将药瓶归类放好,这才道:“现今全城戒严,卫士日夜巡逻,各处警备也加强了许多。”
含章还是若有所思地摇头:“这些还不够。”她仰起头去看赵昱,“城门呢?各处守城的人可靠么?”她脑中瞬间闪过李明则那狂傲大笑的样子,李明则既然那么肯定狄族会攻入京城,定是知道些什么,于是含章追问了一句,“守城人里,可有和以前李家军有关的人么?”李明则能这般兴风作浪,定然和李家以前在军队的人缘脉络有关,尤其是李家旧部更是危险。
赵昱手上停了一下,仍将盖子合上,道:“李家军的人大多战死沙场,但要论相关之人,李家曾先后统领过大半个盛朝的兵马,如今这些军中将帅也大多和李家有过结交或是曾在其麾下任职。”这些并不算辛秘,含章也曾听说过,只是情急之下不曾记起。
这样说来,想要排除掉军中奸细,一时是办不到的了,只有顺着和李明则这条线索顺藤摸瓜才最好排查,偏偏她又已经自裁,身边的仆婢也都自尽,这条线索就算是断了。难怪昨天刘方那样紧追不放,便是这层因由了。
第八十三章 变故自有因
含章垂下眼帘,只觉得自己能力有限,不比李明则胆识能耐皆高。她能杀敌能破阵,却到底搅不通透这些世情道理恩怨纠纷。
昨日李明则在大火中傲然而去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这人本可逃生,却还是选择了自尽,含章对这个人是刻骨之恨,但亲眼观其下场,心中但却不由得涌现出兔死狐悲之情。
思及这人临终前的话,含章慢慢把视线转到赵昱身上。赵昱察觉,抬头看过来,眸中带了浓浓关切询问之意。
含章看着他眼睛,缓缓道:“最近听人说过两句话,我小时候功课就不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能否请殿下为我讲解一番?”
赵昱见她眼中凝重,心中一动,便抚平衣摆,就着桌边圆凳坐了下来,温温和和道:“你说。”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这句话怎么解释?”含章一字一字道。
赵昱神色如常,微笑着道:“这句话是《论语》里孔夫子所说,意思是君王以礼待臣,则臣子就会回报忠心。”
“原来是讲的君臣之道。”含章淡然回应,又道,“还有孟子的一句,‘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这也是相同的意思了?”她幼年虽然倔强不好学习,却因薛侯爷主张女子不能无才,她也被抓着填鸭式背了几本《论语》《孟子》之类的书,只不过内容断断续续没有背全,又不求甚解,背过就被丢到了脑后。只因小时候背的东西在记忆里留下的烙印颇深,这么多年过去居然记得一小部分,待到回忆起来,才发现字字惊心。
若说第一句是求解,那么第二句就将那层纸捅破了,赵昱自然明白她问的不是学问,不由脸色微变,起身问道:“这些话是谁问你的?”
含章摇了摇头,平淡道:“那个人已经死了。”
赵昱一时顿住,他眼中闪过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沉声道:“古往今来,有昏君庸君,却也有明君圣君,君仁臣忠,后世佳话。而贤臣忠良即便一时受了冤屈,他们的功绩仍会有人铭记在心,亦会为其昭雪平反。”
含章心里空空落落,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感到一丝高兴,她勉强弯了弯唇角,有些索然地笑道:“和当初十二皇子说的几乎一样,只怕是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果然是兄弟。”
赵昱只觉得话中有话,也不知含章到底疑心或是猜到了什么,他正欲以别言解释,却见她理了衣襟起身:“多谢替我疗伤,我看了小六后就去城门。殿下若有事,不防去忙。”
这逐客令并不高明,赵昱无奈一笑,又道:“父皇已经下旨升你为游击将军,暂代北衙副领。但你手臂受伤严重,不如再将养一夜,明早再去。”
含章略转了转右臂,疼痛钻心,外头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厚重大雪,处处凝冰路滑,这样的夜晚不利于偷袭,于是点了点头:“好。”
赵昱唤人送她去前院小六处,这才裹紧了玄狐披风,消失在黑沉沉的夜里。为含章掌灯的是个常见的小医童,他滴溜溜的眼睛看看赵昱的背影,又看看含章,道:“今天校尉你高烧不退,烧了一整天,幸亏殿下去宫里请来了江太医,要不然当真是凶险呢。”
含章有些意外,她摸了摸额头,回想到睡梦中的沸水,低声道:“是么?”她心里记挂着别的事,并没有特别注意自己身体状况,原以为今天只是疲劳过度而昏睡,竟不知是发了高烧,难怪到此时仍然头昏脑胀,身体乏力。她瞥了眼赵昱消失的方向,沉默不语。
小六已经醒了,他脸色发白地睁着一只乌黑的眼睛,撑起身体看着含章笑:“小姐。”
含章心头一酸,几步走过去,把他扶坐起来,笑道:“起这么急干什么?小心要发晕。”
小六嘿嘿一笑。含章坐在床边,柔声问他:“痛不痛?”
小六立马拍胸脯摇头:“一点都不痛。”含章酸涩一笑,想了想,道:“等回了边城,我让馆子每天给你送烤羊腿,以后你想去哪家吃什么就报我的名号,随便赊账。”
小六大喜:“哈哈,那太好了。再不用怕吃霸王餐被赶出来了。”突然他脸色一变,扯住含章袖子可怜兮兮问道,“小姐,你不要我了么?”
含章一愣,不解其意:“为什么这么说?”
小六却想岔了,他眼中光彩迅速黯淡下来,摸摸自己瞎掉的眼睛,又看了看缺了手指的手,独眼里含满一包泪,哇地一声哭了:“我这个样子,再做不成探子,也没有别的用处,就是个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