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顿时便联想到了在京中如鱼得水的金掌柜,她暗道不好,忙拉过小六,在他耳边大声叮嘱:“去东安门告诉平王,定阳门城有异,这里才是狄人主攻之处,叫他赶紧请人去东城墙处支援。”虽然以傅老侯爷经验必然也觉察出问题,也会去请援兵,但含章担心他不知其中关窍,便命小六前去说明,为了不让周围兵士恐慌,她用的是边城当地方言,语速又极快,盛军将士大多在专心杀敌,兼之声音嘈杂,也无人留心。
小六一刀劈下一个狄人,领命就要去,含章又一把拉住他,加了一句,“还有,叫他小心安王。”小六一愣,惊愕不已,险些被狄人的乱箭射中,含章一挥刀格开那箭矢,瞪了他一眼:“快去!”
小六忙身子一低,如入水之鱼一般在城楼上溜过,转眼便消失在人群中。
第七十八章 杀戮本无心
鏖战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含章手下的两千五百多人死伤近半,壮烈殉国的将士们身边,他们的同伴还在艰难地一次次打退狄人的进攻,纵然鲜血染红了城头墙砖,始终不曾让敌人染指城上,但即便勇烈至此,双方人数上的巨大差异仍使得狄军渐渐稳占上风,对方人多势众,光凭人海战术就能给盛朝将士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更勿论其盔甲坚硬,砍杀起来很是不易,如果援军再不来支援,城门被攻破只是迟早的事。
含章一手持刀,一手将明月链子扬起,细长匕首如银蛇舞动,舞得密不透风,有如一片银网,所到之处莫不削铁如泥,方圆一丈以内的狄军都在其狩猎范围内。
云梯上方的狄军只觉银光一闪,手上狄刀还未迎出便已身首分离,被割掉的头颅并未立刻死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僵在云梯上越来越远,下方人还未反应过来从眼前掉下的黑色毛发球体是什么,便听得噗一声,头顶上那具躯体的断颈处血如涌泉喷溅开来,漫天血雨,溅了自己一身猩红。
明月之利,纵然盔甲再厚也不能抵挡。狄人能攻到城边,刀箭不能轻易钻透的坚硬甲胄起了很大作用,眼见这银链利器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切割肢体如切豆腐,与它遇上的狄军兵士莫不肢体横飞,血肉喷浆,死无全尸,有被切掉半边头颅的,瞪着眼珠脑浆横流,有被切掉手臂的,惨叫着直直从云梯上摔下,摔成肉饼,死状凄惨无比,狄人虽不惧生死,但对此情形也不由得心生恐惧,纷纷避让,有年纪略大的狄兵用狄语惊恐喊道:“狼牙,是狼牙。”
狼牙是狄刀中的神话,可于乱军中轻易取对方首级,其刃之利,世间无敌,那锋利的刀刃,是用无数人的血浸染洗刷出来,每一丝暗色光泽,都是一个刀下亡魂,即便是生而嗜杀的狄人,也对其心存敬畏。可惜几年前狼牙遗失沙场,再不曾出现在世人眼前,如今骤现盛军手中,虽不知其来龙去脉,但狄人心中本能的畏惧却不曾少一分。
含章周围的狄军退开不少,但她心里却没有轻松,整座城楼宽几十丈,她这一点退敌之能不过是杯水车薪,可恨守城时只能局限在这小小一块地方,不比两军阵前厮杀,明月之威只有在马背上才能得到最大的体现,纵马过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这边正逼退敌人,东墙方向却传来隐隐躁动,还未弄清原委,底下狄人就用盛话大叫:“城墙破啦,城墙破啦!”成千上万人一起大喊,声音传遍整个战场,荡起一片惊心动魄的回声。
人惯用狄语,间或夹杂些许西北土话,却从来不会说盛朝官话,此时喊叫起来怪腔怪调,但咬字却清晰,显然,这话是战前专门教授妥当,特地等这个时候拿来扰乱守城战士的军心。含章不由大急,此时若再军心不稳,只怕就要兵败如山,再难守住。
傅老侯爷已经赶去东城上指挥,狄人一片幸灾乐祸的呼喊中传来他声如惊雷的怒吼:“别听他们放屁!给老子守住!京城几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就在你身后呢!大丈夫不杀敌报国,更待何时?!”老爷子世家出身,颇有儒将之风,即便是身处险境也从不曾口出秽言,此时心急之下,也不顾形象破口大骂。
他在军中颇有威名,一声呐喊下,城楼上一片啸喊呼应,压倒了狄军走腔的喊叫。众将士心神一震,豪迈壮烈之情倍增,又如高涨的潮水般将对方拍下。但这时,东城墙却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似是砖倒墙塌,激起阵阵烟灰,呼啸风过,一片飞沙走石,狄人一齐欢呼,墙上盛军声音戛然而止,众人皆惊,墙真的倒了?!
有狄人用盛话得意高喊:“冲进去,杀光盛猪!”一呼百应,一时只见城楼高的白色灰沙遮蔽下狄刀冰冷反光,一片冷色刺眼凉心,丛丛消失在城墙深处。城墙上盛兵恐慌不已,真的攻进来了?!他们略一迟疑,便被云梯上狄军趁机砍退,不少狄兵已经登上城楼,眼见战场情势逆转,狄军势如破竹,盛朝兵士节节败退,含章怒不可遏,振臂高呼道:“为国死战!”当先持刀在手,猛然往前几步,全力一刀将眼前一个狄军斜劈成两半,肚开肠裂,五脏四溅。
盛兵战斗许久,早已精疲力竭,心防又被城破击垮,无路可退,正心生惧怕,便被含章一声惊呼激起悲壮之情,此时此地,唯有拼死一战,便是以身殉国,也不枉此生。众人纷纷持刀和狄军展开拼杀,誓死不肯后退一步,即便是身中数刀无力再战,也要抱着敌人从城头跳下,同归于尽。
含章方才那一刀为求震慑激励效果,使尽剩余臂力,右臂发麻颤抖,已然力尽,她便用左手挥动银链,好在以前训练艰苦,根底还在,左手并不比右手使用来得逊色多少。可惜她右腿及胸腹上被狄人掷刀击中,血流一地,虽刀口不深,却已走不动路,不然凭明月锋利,当杀更多狄人。
城头盛军正拼死肉搏,终于听见内城方向传来无数高昂的呐喊声,援兵终于到了,军士们大喜,只觉力量陡增,高声喊着杀向狄人,源源不断的盛军涌上城楼,己方颓势顿时挽回,而楼破的东城方向,狄人攻势也被阻挡,双方刀兵拼杀,势均力敌,战事胶着。
含章心头一松,更加勉力杀敌,忽听得嗖一声响,有箭破空而来,她耳听得方位,正要用右手刀去格,眼角余光却瞥见小六直奔自己而来,他跑动间竟未注意有乱箭正从背后射来,情况紧急,含章眼一眯,手一挥,刀呼啸飞出,有如银色闪电,千钧一发之际“叮”一声离小六背心不足三尺之箭撞开,救了他一条性命,而含章自己却暴露在狄人箭下,仓促间只得抬手去挡,“噗嗤”一声,箭尖刺破残旧甲胄,没入肉中,染了尘灰的灰白箭尾犹自微微颤动。
小六大惊失色:“将军!”他一时情急,叫出了含章往日称呼。含章左臂一震,明月便将一个狄人头颅齐耳根劈成两半,刀口平滑,上半部头盖从头上缓缓滑落,眼睛犹在眨动,眼中惊惧以极,口唇却已经随两半头颅上下分离,说不出话,一时脑浆迸裂,躯体摔倒命毙。
血肉溅到含章脸上,她睫毛上挂着灰白色脑浆,脸上滴血犹如垂泪直流到唇边,因右臂中箭,无法擦拭,便呸一声吐出带血口水,一时豪气满怀,朗声大笑道:“沈素在此,谁敢再来?!”
狄人虽不懂盛朝官话,但沈素这个名字却是知道的,狄族全族为军,行伍中多兄弟亲友,其中不少人的亲眷就是命丧沈素三兄弟手中,早先沈素销声匿迹,众人以为他与卢愚山已经命丧皇廷一仗中,还曾饮酒高歌大肆欢庆,如今却又蹦出一个沈素,而且手中握有狼牙,此刀遗失在东狄汗与他兄弟的交战中,事后有讹传乃是被沈素抢走,今日狼牙再现,也间接证明了这个沈素的确就是本尊。
狄人见此魔头居然还未死,思及兄弟亲朋的累累血债,不由大怒,凶蛮血性之气大起,不顾明月凶利,亦不理军令,仍是一圈又一圈汹涌而上围攻西面城楼而来。这样,倒无形中缓解了东城楼的压力。
含章冷笑一声,眼中血红,一条明月舞如银鞭,迅如闪电,虎虎生风。匕首尖利,虽切肉砍骨刀刃亦不损分毫,反而银蓝光芒愈盛,如血肉乃助刀威。小六与她背靠着背,为她抵挡背后来袭的暗箭明枪,两人配合默契,狄人一片片死伤。盛军将士大受鼓舞,又见主将有难,纷纷迎头直上,誓死杀敌。
含章虽有明月,但到底气力有限,经不住这样源源不竭的攻杀,她已经将明月细链收短很多,只能护住周身五六尺,狄人却杀红了眼,誓要将她分尸焚骨以慰亲人。眼看含章手上动作微缓,便有狄人趁空子在背后一刀劈下,小六见状,忙挺身相迎,随之便是一声惨叫。
含章大惊,忙道:“小六,怎么样了?”却不见回音,眼前狄人攻势更紧,含章无暇回顾,只得咬牙细听,好半天,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我…我没事。”说着,小六摇摇晃晃站起身,仍旧起身迎敌。含章见他似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但即便如此,又拼杀一阵之后,两人已是强弩之末,周围盛军虽奋力相助,却也逐渐顶不住。
含章低笑道:“小六,今天我们两个就要命丧于此了。”小六应道:“跟着小姐,我不怕。”含章笑道:“好!”话音刚落,便听得一片喊杀之声,被攻破的东城墙内涌出无数盛军,领头的马上正是傅老侯爷,他老当益壮,一马当先,狄人终于被逼出城外,战事得以扭转。
到了午时前后,城墙上狄军已经尽数诛灭,狄军队伍退至五里之外,遥遥相望,今日这场苦战,城终于守住了。
含章筋疲力尽,靠着城楼墙壁缓缓坐下,小六就在她身边不远处包裹伤口,这孩子一只右眼被刀从中劈下,眼珠碎裂开挂在眼眶下,已经是废了,还有左手也被砍掉两根手指,血肉模糊,但总算这样危机中终能保得一条命下来。
含章自己身上中了两箭,刀伤无数,军医顾忌她是女子,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为她脱衣疗伤,含章不耐烦说话,挥手令他们先去救治小六。
小六十分硬气,就算剧痛得全身抽搐也没有喊一声疼,可含章看在眼里万分自责心痛,这孩子虽是亲兵,却以探听侦查为主,上阵杀敌并不多,所以这些年下来身上并不曾受过多少伤,今日却为了护她,落下两处残疾。
军医迅速为小六上药裹伤,令人放在担架上抬走养伤,止痛的麻沸散起了作用,小六头脑昏沉,但仍是挣扎着喊:“将军。”含章看了眼抬担架的医童,认得是太医局里的人,便抹了一把眼,压住哽咽,柔声安慰他道:“乖,去吧,我晚点儿来看你。”小六听了,这才放松精神,沉沉睡去。
城楼上尸体残肢堆积如山,地上血汇聚成洼,足有一指深,暗红粘稠,渐渐深入砖缝,凝结成块,有兵卒往来搬运尸体,血直没至脚踝,靴子走在血中,搅动一片稠腻。
含章全身脱力,软软坐在墙边,身上淅淅沥沥也往下滴血,不知是敌人的血,盛兵的血,小六的血,还是她自己的血,血滴融入楼面血泊中,都是一片刺目红色,铁锈血气扑鼻令人作呕,亦分不出敌我。她缓缓闭上眼,只觉全身轻快,昏昏欲睡。
此时,一双被血染得分不出原本颜色的螭龙纹战靴慢慢走到他身边,一片阴影将她遮蔽住,赵昱冰冷的笑中是按捺不住的怒气:“沈含章,你就这么想死么?”
第七十九章 大雪满弓刀
含章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懒得睁,只道:“王爷多虑了。”
她坐在血泊中,一身血迹模糊,发梢额际粘着浓稠的血块,脸上满是血污,偏偏露出一副懒洋洋的轻松表情,就仿佛她自己不是身处尸堆血海里,而是在哪个草坪子里晒太阳,和身边虽戎装整洁却脸色不虞的王爷却是鲜明对比。
赵昱冷笑一声,对身后做了个手势,命道:“去。”便有两个平王府的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将含章从地上搀扶起来。
含章困得两只眼睛都睁不开,手脚也动弹不得,精神恍惚下,身上的疼痛倒钝化了许多,她有气无力道:“做什么?”
赵昱只觉血腥气浓重扑鼻,皱了皱眉,从怀中取出一方雪白细腻的丝绢细心给她擦拭颊上血迹,偏偏血已经干涸凝结在皮肤上,擦了几下都擦不掉,他只得作罢,随手就要扔了那丝绢。
含章被他的擦拭蹭得脸颊发痒,又有熟悉的淡淡苦涩药香传到鼻间,不由打了个喷嚏,睁开了眼,睡意全无,见那么漂亮一块绢帕都要被扔,不免出声道:“扔了多可惜,不如给我用吧。”
赵昱脸上怒意稍减,眼光微沉,缓缓将丝绢递了过来。含章接了,在睫毛上抹了两下,干结成灰白小粒的脑浆被擦成粉末,眼睛的异物感不那么强烈,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丝绢揣在腰间暗袋,看向赵昱:“殿下找我有何事?”
赵昱冲着她抬了抬下巴:“先去太医局疗伤。”含章下意识就想回绝,赵昱侧头看了她一眼,沉郁眼神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伤痛。含章心一凛,侧开头,低声道:“守将离开,需要向主将报备。”战后她需要向主将报告战况以及商议后续事宜,但她至今还不曾见到傅老侯爷,许多问题也还不曾问出。
赵昱却道:“他现在不在城上,守在城楼的是傅襄,我已经知会他了。”含章听了,便不再出声,任由侍卫见她搀扶下楼。
一路上兵士们见了含章都点头问好,眼中满是钦佩之情,但却多多少少带了些敬畏,不大敢上前亲近,方才一场恶战,沈质的名声更响,但死在她手下的狄人各个残肢断颈,肚肠满地,死无全尸,那样惨状叫人看了不寒而栗,所以纵是己方人见了她也不免心生寒意。
平王府的马车停在城墙下,两人上了车。车内虽不甚华丽却十分整洁雅致,小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后壁上满满都是小药屉,用浅玉色的小签写着药名,散发着浓浓的苦香味,底下铺着素雅蜀锦毡毯,散放着几个锦垫,角落还翻着一本看了一半的书。
车外狼烟未散,血气冲天,一片凌乱不堪,而一踏入车中便立刻心清气定,便如身处两处世界。只这里虽好,偏她一身血腥脏污,犹有未干的血迹,知道赵昱好洁,不想暴殄天物弄脏车内干净的布置,便在门口处迟疑着。
赵昱见她不自在的摸样,自己俯身坐了,倒了一杯茶递过来:“你不必拘束,随意就好。”被硝烟熏得黑黄的铁甲下,他手指如玉,和青瓷盏油润色泽相映生辉。
此时马车已粼粼驶动,含章也不再犹豫,过来盘膝坐下,接过茶来却并不喝,只问道:“殿下可有接到小六传去的消息?”
赵昱执起壶,另拿了一个瓷杯正在给自己倒茶,他虽一身戎装,姿态仍是如碧竹清风,声音也如风般柔和:“有。”
含章放下心来,瞅了他一眼,便将心中关心的话题继续问下去:“那东城墙究竟是什么问题?是否,”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是否真如我猜想,是和英王有关?”
赵昱闻言手中一顿,并不回答,垂下眼帘,将茶壶放下,取了茶杯慢慢品了一口。
他不出声,但神情态度并没有否认的意思,含章便当他默认了,她眼中波澜渐起,气息急促,旋而冷冷一笑:“不愧是二王,一个造反,一个叛国。”叛国二字几乎是咬牙切齿而出,说着,握紧腰间匕首,嘲讽的目光扫向赵昱。
赵昱放下茶盏,仍旧不发一言,含章却被激怒了,她按着小几半起身,逼近赵昱问道:“敢问殿下,为何时至今日才发现?文武百官,帝王贵胄都是干什么的?竟容得他到今日,已是祸国殃民。”她自己只是这场风暴最外围最无关紧要的人,但这些人身处风眼,又怎么可能被蒙蔽至今。
赵昱几乎被笼罩在含章的阴影里,面对眼前人几欲喷薄而出的怒意,他缓缓抬眼,目光波澜不惊,道:“卢将军的事,我必会给你一个交代。至于袁信,他是死得其所。”
含章陡然一惊,只觉脊背上冰凉一片,身上各处伤口火辣辣作痛,她声音微微颤抖着,笑出声来:“交代?能有什么交代?我大哥身首异处,二哥身死名裂,我祖父…我祖父生死未卜,你现在才来说给我一个交代?”她大笑两声,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神色骤然冷峻,转身便掀起车帘,不顾马车还在行驶中就要下车,赵昱眉峰紧皱,一把拉住她手腕:“你要去哪里?”
含章回过身来,笑容可掬地挑眉道:“去哪里?去问问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为什么我三个月前就已经查到眉目的事,他却没有阻止,任由事态发展至此,这兵临城下的困局,只怕他也要担五分的责任。”说罢,她手一甩就要挣脱赵昱,但对方抓得极牢,纹丝不动,显然这平王并非他外表这样单弱,含章气极,不耐烦问道,“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赵昱目光与她直视,平和道:“如今各处守备森严,你这样满身杀气冲过去,只怕还未接近皇城就被乱箭射死了。”含章一身是血,发乱甲裂,赤红了双眼,那狰狞模样倒有五分像鬼。
她丝毫不退让,冷笑不已:“我如今已是一无所有,又有什么好顾忌的?”
赵昱移开视线,低声道:“边城战况未明,你此时出事,届时勤王之师到来,谁领兵去救援边关?”一句话拿捏住含章死穴,她瞪大了双眼,冷冷看着赵昱,见她不再挣扎,赵昱缓缓放开她的手,沉默片刻,道:“你且安心养伤,我既然说了给你一个交代,就必然不会食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有浅浅微干的血迹,是方才拉住含章手腕时沾染的,她腕上一道刀痕,鲜红的皮肉翻卷,暗色凝血结了一层软痂,旁边仍旧有血溢出,赵昱轻叹一声,拉过她的手,从小壁柜里取出一个青瓷瓶,拔开软玉塞,将浅色药粉细细洒在伤口上,片刻后血便止住了。
含章慢慢收回手臂,放下袖子,道:“好,我就等着看,你能给我怎么样的交代。”她眉头微动,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匕首柄,略一犹豫,还是没有动作。
很快到了太医局,早有医童听了马蹄声迎出来,赵昱将瓷瓶递给她:“我稍后再来看你。”含章接了药,点点头,掀帘子跳下了车,跟在医童身后头也不回地进了门。马车略停了停,便又驶动了,马蹄踏在空旷的街巷,留下阵阵回声。
待车马影子消失在拐角,含章又从门内出来,看着车子驶去的方向,北面,皇城。她眼微眯,闪过几个念头,又问一旁的医童:“和我一起的小六在这里么?”
她在太医局后园住了许久,医童们也都识得,便回道:“王爷才派人送了来,叮嘱了要好好照顾。”又指着里头一间洁净诊室道,“王爷命我等为校尉疗伤。”大部分太医都被调到各处为战士疗伤,这里只有两个人值守,此时也都迎了过来。
含章看了看身上伤势,不在意地解开身上甲胄的系扣,边走边催道:“快些弄完。”
在她的催促下,太医和医童们团团转着帮她清洗伤口,上药裹伤,只是有些胸前伤口,到底男女大防,医童们都不敢动手,是含章自己上的药缠的绷带,顺带看了看全身上下,又添了许多深深浅浅的伤口,右臂上箭伤皮开肉绽,尖利箭头直直钻进骨头里,幸而赵昱给的药也极好用,止血消炎效果甚好。右臂不能用力,她咬着绷带的一端,和左手配合着打了个结。
伤口被触碰不免更显疼痛,待上好药,又是一头冷汗,太医们又忙不迭送上些药膳汤羹,她虽一个上午滴水未进,却因心头记挂着小六,毫无饿意,只喝了几口,随手拿了赵昱那条微脏污的手绢擦了擦额头汗迹,问道:“小六在哪里?”
小六就在不远处一座静室里,太医们要割掉他眼中碎肉并上药,下了较重的麻药,他半个头包着厚厚的绷带,犹在昏睡中,不曾包裹的半张小脸毫无血色,几乎和绷带一样雪白,露在被外的左手也被包成了粽子,明显缺了一块。含章轻轻抚过那伤处,只觉心如刀绞,狠狠咬住自己嘴唇。
有太医在旁边轻声解释道:“治疗得及时,王爷特地吩咐用最好的药,已无大碍了。最多再过半个时辰麻药消了就会醒过来。”
一缕碎发散落在小六额前,含章轻轻给他捋耳后,摇头道:“让他多睡一会儿吧,睡着了不觉得疼。”
在静室里略坐了一会,又嘱托了太医几句,眼见外头天色阴沉,风也一阵紧过一阵,似要下雪,含章匆匆告辞,回了后园的小院。
她身上的甲胄已经脱下,但一身衣袍早就是大片大片干涸的血痕,布料破碎支离,看不出原来模样,实在有些不成样子,便回屋换了一身,恰巧拿出的是当日出薛家时那身玄色带朱红卷草纹的衣袍,匆匆换了,又打水洗了手脸,以手为梳顺了顺及肩的半长头发,这才卷了明月,闪身出门。
晋江边李明则的住处,自从搬离后,含章一次也未来过,此刻站在门外,心中五味杂陈,昏暗天色下,倒春寒的风极为凛冽,不多时便夹着细小雪花飘下,含章绕到一侧围墙外,将明月插在墙内,她助跑几步,踩着明月柄爬上围墙顶,又用银链将匕首收回,她身形不如小六灵活,又受了伤,行动不便,只得用这个办法来翻墙。
她选的这一处在后院荷塘附近,离李明则主院并不远,下了墙来,含章四处查看一番,趁着昏沉沉天色借着树木遮掩身形,疾步而行,行到一处拐角,正要转身,却看见不远处凉亭里一处白影,那里坐着一个人,正倚着栏杆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