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静言当然不在家。钟点工来过了,窗帘换成了厚重的丝绒,沙发罩的颜色也换成了暖暖的枣红。冰箱里塞满了食物,桌上的水果是新摘下来的黄桃和甜柿,鱼缸的水换了,阳台上的花也浇了水,枝叶舒展着,像是很奋发向上。
黎漠的房间还是出去前的凌乱样,书桌上摊满了图纸,电脑是休眠状态。这是黎漠叮嘱的,他的房间自己清理,不然一会要找不到东西。室内的烟味太浓,黎漠开了窗换气。现在已到秋天的尾声,花园里的桂花还残留了些香气。玫瑰园的桂花有早桂和晚桂,花香会持续很久。
床前摆着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黎漠累的时候会在上面躺一躺,抽支烟。把沙发上的衣服扔到床上,黎漠懒懒地坐了下来,随手把床头柜上的相框拿了过来。那是莫静言、黎索南、黎漠三人唯一的一张全家福。照片中的黎漠只有三岁,穿着嫩黄的毛衣,牛仔背带裤,脸有着婴儿肥。那时,很多人都说黎漠长得像莫静言,现在,他们又说和黎索南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就是高了点,肩宽了点。可能莫静言和黎索南很有夫妻相,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能牵手到老。
都说小孩子三岁前是没什么记忆的,黎漠却偏偏记得一件事。莫静言去法国探亲,心血来潮要带他去塞纳河的右岸玩。黎索南说那些建筑对于小孩子来讲太沉重了,不如带他去广场喂鸽子。莫静言说艺术修养就是要从小潜移默化,我希望黎漠长大后也能像你一样成为一个音乐家。塞纳河右岸的建筑最著名的就是卢浮宫和圣心教堂。莫静言穿着米色的风衣,头上裹着五彩的丝巾,她抱了一会黎漠就气喘吁吁了,黎漠主动要求自己下来走。她给黎漠买了一支冰淇淋,一只小狗跑过来,对着黎漠甩着它大大的耳朵。黎漠想把冰淇淋分它一半,莫静言说小狗的嘴巴脏,不能和人分食。黎漠碰了碰小狗,她嫌弃地掏出手帕帮黎漠擦手。有一群中国游客在旁边看了半天,认出了莫静言,激动地上前:“莫小姐,那是你的孩子吗?和你好像哦!”莫静言慌乱地甩开黎漠的手:“是么,我也觉着他很可爱。他是和那只狗一起的,不知道大人跑哪去了。”
游客们难得与大明星如此亲切,又是要求合照,又是要求签名。黎漠蹲在那,小狗把他手里的冰淇淋都舔光了。莫静言被游客们簇拥到另一个景点,自始至终再没朝黎漠看一眼。那天,黎索南一直找到深夜,才在警察局里见到了黎漠。后来,黎索南和他聊起这事,问他恨不恨妈妈,他摇头。和莫静言在一起的时间太少,感觉她就是家里的一位客人,来不及熟稔,她就走了。黎索南说娱乐圈里的人有很多不得已,以后不要像爸爸这么傻。
遇见梅歆也在塞纳河右岸。梅歆那时还没拿到帕格尼尼金奖,上台演出总是很紧张。为了锻炼自己的胆量,她和许多流浪艺人一样,在街头拉琴。不过,她没在脚边放一只让人扔钱的纸盒。梅歆个子不是很高,娃娃脸,有酒窝,这样的东方面孔在一群西方人中很是讨人喜欢。黎漠夹着图纸板在她面前驻足,她一曲结束,捂着胸口大喘气。一抬眼看见他。黎漠记得她拉的是德沃夏克的《小提琴协奏曲》,这首曲子有点古板,她却拉得多姿多彩,韵味十足。接着,她和隔壁一位提琴手一起合作了巴赫的《双提琴协奏曲》。黎漠离开的时候,在梅歆的面前留下了一枝玫瑰。
黎漠觉得自己可能还是像黎索南多一点,不然怎么会这么喜欢古典音乐呢?
第二天,黎漠带着画好的设计草图去了纵建。几条主干道的广告牌都已换上了芝加哥交响乐团的大幅海报,海报的一角,梅歆身穿晚礼服,左手拿琴,右手执琴弓,下巴微扬,已是一派王者风范。
高以梵下手向来快,黎漠都怀疑他在大剧院有内奸。黎漠刚下车就接到了他电话,喜不迭地告诉黎漠,他已拿到了芝加哥交响乐团的首演票,是两张。他巴巴地等着黎漠向他道谢,黎漠嗯嗯哼哼兴致不高的样子把他气着了:“一句话,你去还是不去?”黎漠怜悯道:“如果我不去,还有谁愿意陪你去?”高以梵咬牙切齿道:“多了去,帅哥美女,我想挑谁就挑谁。”
“那就好,我那天正好有事。”高以梵立马投降:“什么事都给我挪一边去,你那个晚上我包了。”生怕黎漠反悔,急急地挂了电话。
黎漠捏着手机直乐,这就是传说中的霸道总裁么?
厉忻宁可以不相信自己,但对黎漠是绝对无条件信任。“你这人就是逼的命,我要不摞狠话,这图能出来吗?”他拿着图纸,眉开眼笑。“这创意,我可以打保票,那天去竞标,绝对惊艳四座。说吧,后面怎么安排?”
“你既然把吉林挖过来,就得给人家发挥的空间。后面的设计由他来,我掌控大方向。”黎漠说道。
厉忻宁点点头:“草图出来了,后面就是一些细化的东西,偏不了方向。行,让他来。你最近是不是又要回法国?”
“那边电话来了几趟,我把草图传过去,他们似乎准备定下来用我的设计,但有些事还需要当面磨合下。”
“你小子行啊,最近小宇宙爆发,这灵感是一串一串的。天使是谁呀?”
“都大叔了,还这么八卦,不丢人吗?”
“我是你舅,这是关心你。”
“关心我薪酬就给高点,小气巴拉。”
厉忻宁呵呵笑,眼中闪过一抹算计:“只要你肯和纵建签长期合同,我给你百分之十的纵建股份。”
“我讨厌束缚。”
“哼,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被束缚的。”
黎漠好奇了:“那一天是哪天?”
厉忻宁意味深长道:“步入婚姻红地毯的那天。”
芝加哥乐团首演那天,有一波寒流过境,气温陡降十度。凛冽寒风中,衣着单薄的女子们真的是美丽冻人,幸好剧场内空调开得很暖,黎漠看曲目,今晚是施特劳斯专场,都是经典作品。
“进去吧!”高以梵有点等不及,“真想早一点看到我家梅歆啊!”
黎漠慢悠悠的,目光一直看着入口处。突然,嘴角勾起一抹轻笑。高以梵讶然地看过去,一个低头疾行身穿大衣,用围巾裹了半张脸的女子朝这边走了过来。“是经纪人送你过来的吗?”黎漠迎过去。
“管蘅!”高以梵扫视着两人,有种不好的预感。
“嗯,景特助送我的。”管蘅一直低头说话,眼睛不敢乱看。景涂然不是很同意她来看音乐会,她求了又求,好不容易才放行。上一次看音乐会还是几年前在宁城,她在交响乐团实习。一切都像是前尘往事了。
“票呢?”黎漠朝高以梵伸出手。高以梵嚷道:“我只有两张,人家不允许三人拼座的。”
“谁要和你拼座。”黎漠从口袋里变魔术似的掏出一张票递了过去。
只送不卖的贵宾票,一场演出不超出五张。“你……哪来的?”
“抢的。开心吧,你不会漏掉一个音符,指挥穿什么牌子的皮鞋,你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不过,提醒下,那个位置很多人盯着,你要是和邻座的人开小会,后果很严重的。”
“我是开会开疯了吗,小爷是来看演出的,开个鬼会。”高以梵捏着票,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欺负了,还得感谢人家,脸色难看得几乎不像活人。他会记住今天的耻辱的,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管蘅,是吧,抢我位置,我要找黑子黑死你。
“你朋友好像很生气。”管蘅从高以梵的背影都能感觉到他的怨气。
“没事,他的脾气一阵风,来得快也散得快。结束后,请他吃顿好的。”黎漠一点都不担心,高大的身子护着管蘅,尽量不让她与别人四目相对。位置还好,略有点偏,但不影响视线。
“你刚刚说开小会什么意思?”管蘅翻看着乐队介绍。今晚开场的就是《玫瑰骑士》圆舞曲,这首曲子她也指挥过,好亲切。
看音乐会礼仪很讲究,演出还没开始,但交谈都是小小声的,听的人说的人不得不头挨着头。
“他这人呀就是一孩子,激动起来容易忘形,还又爱扯上别人。我和他看音乐会,不止一次被人赶出去过。他不知哪来那么多的话,说个没完。”管蘅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羊毛裙,头发落在肩头,感觉眉宇淡雅如静水远山般。
“他很喜欢交响乐?”管蘅单手托着下巴,黎漠说话时一呼一吸拂过来,不知怎么,脸就红了。
“嗯,发烧友,就是总拍错手,可能他的情绪比别人快几拍。但他不爱听歌剧,说被吓怕了。”
管蘅抿紧了唇,专注地看向黎漠。
“歌剧是不用麦的,大段的唱腔,如果听不懂很容易催眠。他那天就是睡着了,还挺沉。女歌手突然吊了个高音,用他的话说是嚎了一嗓子,他以为出了什么事,一下从座位上跳起来,大喊救命……怎么了?”黎漠突然看到管蘅弯下了身,整个背都在颤栗。
管蘅不说话,只是摇手,然后抱着肚子。他这才发现她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也笑了,想想那场景是很有趣的,可惜没有亲眼看到。
“那剧场以后有……有没有把他拉入黑名单?”管蘅好不容易止住了笑。
“不知道,不过,以后他说什么都不一个人去看歌剧了。哦,开场了。”
台上,乐队成员陆续就坐,然后首席提琴手出场。梅歆粉色的晚礼服,拎着裙摆行屈膝礼。最后上台的是乐队指挥,轮廓像刀削般的一位中年男子。黎漠看到管蘅双手交叉,按在胸口,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泪珠。他将掌心在裤管上擦了又擦,好几次想抬手将它拭去,最终,他还是命令自己将视线转向舞台。
演出共三首作品,《玫瑰骑士》很欢快,用来热场调节气氛最适合了。《D小调小提琴协奏曲》是施特劳斯17岁的作品,演奏技巧之艰深,配器规模之庞大,无一不将这位尚处青年期作曲家的非凡才能展现得淋湿尽致。中场休息后,是音乐会的重头戏——交响巨诗《英雄生涯》。
演出结束了,管蘅意犹未尽地回头朝台上看去。“相信我,有一天你的音乐会也会有这样的盛况。”不然没天理的,天道酬勤,她应该会被命运女神偏爱。
华丽的灯光映得管蘅的双眸晶亮如星辰:“是的,我相信。”
黎漠让她等一会,去寄存处拿了束鲜花,朵朵都是含苞的黄玫瑰。“陪我一块去看个朋友。”他领着管蘅向后台走去。管蘅第一次像个孩子似的激动不已:“哪一个,首席还是指挥?”
黎漠不说,嘴角噙着神秘的笑意。后台的休息室很大,演出结束的乐队成员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整理乐器。黎漠走到走廊的最里端,轻轻敲了下门。门从里面开了,梅歆仍然是演出时的晚礼服。“黎漠!”她惊喜地瞪大眼,然后张开双臂,给了黎漠一个热情的拥抱,娇媚地在两颊落下两枚轻吻。“我在贵宾席上没看到你,以为你不来了。”
“你这么重要的演出,作为朋友,必须要来的。”手中的鲜花有点碍事,黎漠向后仰了仰头,梅歆的唇从他嘴角滑过。
梅歆佯装板起了脸:“我们只是朋友?”
管蘅正要跟上的脚步赶紧缩回,动作太急,不小心撞上了站在她身后的一个人。她回过头,看到同样抱着一束玫瑰的柯逸,脸色几乎透明的苍白,嘴唇抿得极紧而用力。
管蘅的抱歉还没有出口,柯逸突然紧扣住她的手腕,指尖的冰凉让管蘅一愣。梅歆这时也看到了外面的两人,她把一对漆黑的假睫笔拍闪得像一对欢腾的蝴蝶,先扫过管蘅,再看向柯逸。“柯逸,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演出很成功。祝贺。”柯逸僵硬地颔首,把手中的玫瑰递过去。
“真不乖,也不叫声学姐。不进来吗?”梅歆双手接过,优雅地做了请进的手势。柯逸脸上第一根转折的线条有种雕塑般硬质的感觉,漂亮而冰冷:“还有事。再见!”他一字一顿,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嗯,那改天再聚,谢谢你的玫瑰。”梅歆抱了满怀的玫瑰,笑容比花还美。站在一边的黎漠睇过来温温淡淡的一眼,好像只是视线不小心撞到了柯逸扣着管蘅手腕的那只手。
柯逸拖着管蘅急急离去,甚至都没和黎漠打招呼。管蘅想回头和黎漠说句话,迟疑了下,想想也许沉默会更适合。
梅歆轻嗅玫瑰,转过身带上门,笑道:“柯逸都是天皇巨星了,怎么还像个气包子,动不动就黑脸。”
黎漠的表情非常得体,眉宇间微微有点冷色,却很难看出情绪来。柯逸变化确实不太大,那时在巴黎,情人节的晚上,他和梅歆在餐馆用餐,柯逸像个楞头青一样冲进来,对梅歆说,这个整天在工地上搬石运砖的粗人有什么好,他懂你的音乐吗?梅歆气得让侍者把他赶了出去,黎漠在一边看得直乐。最乐的是回国后,莫静言在家里请客,也邀请了柯逸。柯逸发现他竟然是他伯乐莫姐的儿子,那张脸呀,五秒钟之内,什么颜色也有。黎漠倒是礼仪周到,时不时和他聊几句句,一点都没冷落他。
柯逸和梅歆是学姐学弟的关系,梅歆志在古典音乐,柯逸一开始也学的古典乐,后来他觉得流行音乐更适合他。事实证明,他对自己很了解。
“因为太过于在意,人才容易失控吧!”
梅歆把花放在一边,把身子的重量倚向化妆台:“刚刚和他在一起的女孩有点眼熟哎,就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她应该是你的学妹,宁城音乐学院的,叫管蘅。”黎漠轻敲额角,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看了下,窗户没开,他感到有一些胸闷。
“MyGod!是她呀!”梅歆捂着嘴巴,一脸吃惊。“你知道那女孩有多傻么,竟然放弃了柯蒂斯音乐学院的奖学金。”
原来这是真的,那个黑洞里弹琴的女孩没有吹牛。“为什么?”黎漠脱口问道。
梅歆很洋派地耸耸肩:“不清楚!不过,这事影响很坏,玛丽安音乐学院本来也想对她抛出橄榄枝的,听说这事后,认为她不尊重音乐,也放弃了。你和她很熟?”
“嗯,普通朋友!”对管蘅了解越多,越觉得她像天外飞来的一块磁场极大的陨石,好奇于她的神秘,又震撼于她的美丽。一天一天,一点一点,一步一步,无力抵抗磁场的引力。这种感觉令黎漠有种本能的排斥,他似乎预感到有股浪潮将席卷而来,他将万劫不复。要打住了,不能再向前,他告诉自己。
梅歆神情一僵,从饮水机里接了杯水递给黎漠:“抱歉,这里只有纯净水。什么时候你也有女性朋友了?”
“我又不是柯逸,你不觉得我变化很大吗?”黎漠促狭地摸摸自己的脸,说道,“岁月是把杀猪刀啊!”
梅歆怔怔地看着他,连喝水的样子都那么的优雅,一如他们初次在巴黎街头的咖啡馆约会。他先到,在看一本建筑杂志,侍者送上一杯柠檬水。他抬头,下巴仰成优美的弧度,这时,他看见站在橱窗外的她,唇畔漾起温柔的笑意。
黎漠走了,梅歆伸手拿过他刚刚喝过的杯子,将剩下的半杯水,仰头一饮而尽。
剧场外,寒气逼人,人已经全散尽了。停车场里,高以梵的车还在。黎漠感叹,真是个好孩子,就是不拿正眼看人。在他潮水般的控诉之前,黎漠及时地筑坝:“你到底是不是男人,不就以票换票吗,至于记到现在。”
“别以为我傻,我还真不傻。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这招很烂,我都不屑使。”
黎漠一脸严肃:“你真的想多了。好好开车,我来打电话订张机票。”
“去哪?”
“法国。”
“几天?”
“不确定,想我就飞过去看我。”
“你小子是不是逃跑啊,走这么急。你还欠我一瓶酒呢!”高以梵也不气了,现在满脑子是离愁别意。
“一会回去就给你。”胸闷的感觉一点都没好转,好像是轻微的心脏病,不会影响生命,却说不出来的难受。黎漠一下扯开领结,解开衬衫的纽扣。
打开木塞,一股幽幽的清香便弥漫开来。琥珀色的液体流入细腰高脚的杯壁,泛起美丽的酒花。黎漠握住酒杯,高高举过头顶,对着白色的墙壁,观察着酒的色泽。那种琥珀色很纯净,没有半点残渣和沉淀物。慢慢倾斜一点杯壁,迅速正过来,酒不会立刻还原到原位,而是缓缓流回,黏稠状的酒体明显地挂在杯壁上。
高以梵叹道:“果然是好酒。”与黎漠碰了碰杯,“这就算是为你送行吧!”
“别这么悲壮,又不是不回来。”好酒有灵性,它不仅能进入你的体内,而且也能进入你的精神深处。它会伸出一双温柔的手,漫过你苍凉的心田,仔细地滋润你,浸入你,抚慰你。狂躁、慌乱一扫而光,随之而来的是心如止水。
两人也不要下酒菜,就着一碟圣女果,不一会就喝了半瓶。高以梵热了,脱了大衣,问道:“那个管蘅怎么走的?”
“柯逸送她的。”柯逸的保姆车正常被狗仔队跟踪,如果柯逸直接送管蘅回公寓,那就坏了。
“呃,柯逸从哪冒出来的,难道他俩真的是官方CP?那你在里面充当什么角色?”
黎漠笑,呼地拉开落地窗帘,夜色从外面涌了进来,慢慢地把他们都淹至没顶。
管蘅出了后台就甩开了柯逸的手,柯逸像吃了炸药似的:“里面什么情形,你眼睛瞎了吗,没看清楚,还要过去?”
管蘅不知道柯逸自爆的源头在哪里,但她没兴趣寻找。她想给景涂然打电话,余哥拦住了她:“好歹都是官方CP了,你们这样子要是被狗仔拍到,前面的新闻就白炒了。快上车!”
管蘅没办法上了柯逸的保姆车,柯逸几乎是全程将自己埋在一团愤怒之中。余哥也没把管蘅当回事,就那么晾着。景涂然打来电话问管蘅音乐会散了没有,管蘅说散了,人在柯逸的车上。景涂然让她先到公司呆一会。管蘅准备拉车门下车时,柯逸突然说道:“五进三的比赛,我同意和你唱那首《最爱》。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年度的音乐盛典,你和我一起走红地毯。”
“盛典还有一个多月呢,到时再说。”余哥不知柯逸葫芦里卖什么药,他这样做,就没办法再用工作安排这样的借口了。
柯逸火道:“不是要炒绯闻么,那就盯着一个人炒,至少粉丝觉得我是个专情的男人。明天,你来我们公司排练。”
余哥无力地摇摇头,对管蘅说道:“那你回去和景特助商量下吧。”
管蘅什么也没和景涂然提。音乐会很享受,但之后一连串的事让她头晕,她只想回去洗个澡早点睡。明天,但愿柯逸正常了,把今晚的话收回。如果可以,她真想请杨小再来和她帮帮唱。
小区里已经没几盏灯亮着了,路边的梧桐落下一片树叶,随风幽幽地飘落,管蘅张开手掌想接住,却抓了一手的空。
“管蘅!”角落里谁喊了一声,声音很奇怪,像有点紧张,又有点愤怒。管蘅转个身,陆庭芜倚着卡宴的车门,眼睛里似乎有什么闪了闪,又被压抑下去了。他说:“我等你一晚上了。”
很奇怪,管蘅发现自己很平静。可能,当你可以坦然回首过去,再见时,你已经没有情绪,没有言语,没有表情,那不过是一个似曾相识的路人。
这样的场景,以前,她不止一次想象过。就像从前已经发生过的无数次一样,他突然出现在寝室的楼下、站台、白桦林、图书馆……让她无限惊喜。晓冬问那你会原谅他离开你的那么多天吗?她说,当然,只要他回来。每个人都会犯错,你若深爱一个人,无论他如何对你,无论犯什么错,你都会原谅,甚至为他找理由。反过来说,你若不爱一个人,可能对方只说错一句话,就立刻翻脸分手。这个领悟是她后来才明白的。
泰戈尔在诗里深情演绎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当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这样的距离如果心意某一天相通,还能到达。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一个人曾经珍惜地和你在一起,除了死亡才会把你们分开,可是有一天,这个人活着,可是他成了一个陌生人。
她一直知道自己一根筋,爱上,就用尽全部气力去爱,有一天放手,也会用尽全部气力走开。所以,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平静,就像水静了,风止了。
“你好。找我有事吗?”她问,退后半步,与他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我们找个地方坐坐。”陆庭芜似乎有很多话说。
“就在这里说吧!”她不知道他有什么要说的,如果是解释,已经没有必要。又不是刑事案件,非要交待个犯罪动机。爱不能勉强,不爱也不能强求。
“你现在是明星,要是给人拍到对你影响不好。”陆庭芜不舍得眨一下眼睛。
他的想法很周到,可是她不觉得哪里比这里更好。她不会请他去晓冬的公寓,也不想上他的车。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馆、茶室、咖啡馆里,听着音乐,那氛围很讽刺。
她用沉默代表她的坚持,陆庭芜用拿她没有办法的包容叹了口气。他来不是述旧,也不是想重续情缘,他离开宁城的时候就知道永远回不了头了。“管蘅,退出《全城恋歌》吧!娱乐圈里有许多潜规则,水很深,不是你能呆的地方。出国去,去学你喜欢的古典音乐,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