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没有人追,同系的、外系的男生对她明示、暗示,她装傻,她的心里装的都是课业,其实不是,她那时心里装的就是翼。

有翼参加的聚会,她讲话就会多一点,心情也会很轻快。得知翼和她一起在心脏医院工作,她傻笑了一天。

翼爱了她六年,她也付出了同样的深情。

冷以珊想到这儿,心酸地深呼吸。脱了衣,躺在床上。

翼的房间,翼的床,翼的被子,所有的地方有翼的身影,有翼的味道,她就像被翼紧紧地抱在怀中。

今夜,翼你会来寻我吗?

如果你寻不到,那就让我寻你去吧!

在过去的岁月里,留下他们脚印的地方,她不会忘记,翼一定也不会忘记的。

她低下头,用被子捂住脸,如贴在翼的胸前。

隔天清晨,家政工早早推开庭院的大门,发现门虚掩着。

她做好早餐,摆上餐桌,玉子和渡边俊之刚好起床,玉子的眼有点肿,这不是什么怪事,自从翼走了后,玉子流的眼泪像河水一般。

玉子看渡边翼房间的门还关着,轻轻地走过去,打开门,房间里没有人。

床被叠得整整齐齐,书架和陈列架擦洗过,重新按类别和时间摆放好,像翼以前早晨起床时一样清洁,窗户开着,阳光射了进来。

书架上的相册少了两本,一本是渡边翼从小到大的,一本是冷以珊读书时的。

 

 

第三十八章落叶满阶(三)

“渡边社长,请…你再说一遍好吗?”山口真一光着脚站在地板上,浓眉不安地蹙着。

“以珊今早不辞而别了,电话也打不通。”精明锐利的夏音社长在经历了接二连三的事后,像苍老了许多。

山口真一咬了咬下唇,无力地闭上眼,“你…试试渡边翼先生的手机,我昨天交给她了。”

“都试过了,也去过机场,查过今天飞上海的旅客名单,没有她,后面几天都没有。”

电话里隐隐传来低低的哭声,一定是玉子夫人。山口真一恼恨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他昨天应该提醒一下的。

“社长,你不要急,我去山里看看。”他轻声安慰了几句,合上手机。

顾不上洗漱,他狂乱地跑下楼梯,飞车向山里驶去。

晨雾如纱,山峦清秀,被阳光洒遍的山坡上,洁白的石碑安静地耸立着。

山口真一默然闭上双眼。

他又追去机场,站在候机大厅里焦急地张望着,这次,他没有看到那张淡定而又清丽的面容。

她寄存的行李没有取走,那么,她去了哪里呢?

他打去心脏医院,院长说她在休假,现在应该在中国上海。

渡边俊之的秘书给她在上海的家中打电话,急得团团转的冷家爸妈听说女儿因事不能回国,一颗悬着的心才款款入肚。

日本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岛国,但想找一个人,有时也是很难的。

冷以珊,突然之间失去了一切消息。

越是黄昏时刻,越觉相思难耐。

通常,寂寂静夜提供了人类一个放纵情绪沉沦的机会,而忙忙碌碌的白天又有工作来分离视线,唯有黄昏时分,在太阳将落未落的交界点,大脑从急骤的忙碌纷扰准备进入休息期,情绪会逸出一道裂缝,让悲哀的感受趁虚而入。

大岛浩其实很享受这个时光。心里装着一个人,牵挂着,渴盼着,无力着,却是欢喜的。

他也会有定下心来的这一天呀!

以珊走了近半个月了,小气得连个电话都没打一个,他打过去,竟然还关机。看来是真心想好好地休息了,拒绝外界的一切,他是外界吗?等她回来,一定也好好地拷问。

拷问是舍不得的,他会拿出多年修练来的吻技,吻得她天旋地转,吻到她不能呼吸,柔软在他怀中,任他为所欲为。

他偷偷想过,和爱的人做最甜蜜的事,一定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最快乐的一件事。

先前只是抱下以珊、偷亲下,他都失控到颤抖。

如果以珊也能像他这样爱他,就好了。

时间会改变一切,说不定以珊回来后,对他就不同了。真是好向往那一天啊!

他这几天有偷偷爬楼梯,当他一口气爬上六楼时,他发觉他没有心率不齐、心跳过速到他不能承受。

今天到医院复检前,他也悄悄爬楼梯上来的。早田看着他的心电图,眼睁得大大的。

“大岛浩,你这哪是别人的心脏,简直就像是新生出来的,健康、鲜活,充满生命力。呵,这颗心脏的主人一定比你年轻,大岛浩,你赚到了。”

瞧着护士走出检查室,大岛浩靠近早田,“早田医生,你说我可以做正常男人常做的事了吗?”他斟酌了半天,委婉地问。

“当然可以,你要是不能做,女人们会伤心的。”早田大笑出声,又言归正传,“一般心脏移植的病人,三个月时还在排斥期,能行走就不错了。你看你,面色红润,双眸炯炯,呼吸自如,精力充沛,当然能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病情都是因人而异的,各人的体质和基因不同,恢复的程度也就不同。你是个心脏史上的例外,一个幸运儿。遇到这么合适的心脏源,遇到冷以珊那么优异的医生。”

也遇见了一生深爱的女子,大岛浩在心里加了一句。

“大岛浩,你大概是想打冷医生的主意了吧!”早田笑问。

 

“我要是不想打她的主意就坏事了。”大岛浩愉悦地系上衬衣的纽扣。美代从外面走进来,脸拉着。

“怎么了,美代?”早田问。

美代撇了下嘴,坐到椅上,“还不是给病人气的,问出院后应注意哪些事项,我说了,他偏不信,非让我给冷医生打电话,他要听冷医生怎么说。电话又拨不通,他就开始闹了。”

“冷医生还在关机?”早田不止一次听过美代的抱怨了。

“嗯,她走时还说有事就给她电话,现在也不知怎么了,手机一直在关机中,我有许多事要问她呢!”

“你有她上海家里的电话吗?”大岛浩微微有点心慌。

美代看了他一眼,“有是有,可是我不会说中文。要是她父母接,我讲什么呢?”

“不要看我,我也不会。”大岛浩耸耸肩,看向早田。早田也摇头。

“去旅行社找个翻译吧,现在北海道的中国旅客很多,会中文的人也多了起来。”

早田想了个办法。

“不去,人家还以为怎么一回事呢。”美代发泄完心情,不情愿地又回病房了。

大岛浩俊眉拧着,以珊不会有什么事吧?

昨夜,还是花红满枝。一瞬之间,枫叶脸色一变,满街深深浅浅的红,北海道的秋浓墨重彩登场了。

冷以珊该回医院了,美津把寓所里里外外擦洗了一遍,熏了被、整理了衣柜,冰箱里塞满了食物。

每到夜晚,大岛浩都会放下手中的笔,走过来。他在以珊的寓所旁边也租了幢别墅,只有几步之隔。

寓所中的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

秋天是北海道各种海鲜最丰富的季节,他等着以珊回来一起吃海鲜,喝啤酒。

从日本海刮过来的风,吹起满街的落叶,秋慢慢深了。

北海道大学里的那一片几百年的白杨林,光秃着身子在风中静立着。一群俏丽的女生手挽着手,低声哼唱着,从大岛浩的身边走过。

“当开始嗅到秋季的味道,好想复习那曾经的微笑。

远处斑驳已久的石板桥,陪着孤独的心慢慢的变老。

山间遍布蓝色的薰衣草,你甜美温柔的面容。

花谢的季节悲伤躲在身后,静静体会榻榻米上的温柔。

凋谢的向日葵还傻傻等候,也许默默等待我说句挽留。

花开的季节麻木渐渐渗透,喃喃自语早已别无奢求。

九月北海道花儿日渐消瘦,这时我在左你却转身向右。”

医院的草坪,藤野陪着大岛浩坐在长椅上。

“这次检查情况怎样?”

“没有上次好。”大岛浩轻轻按着心口。这几天,心无故就会加速乱跳,跳得过快时,他的呼吸都有点跟不上。

“跟心情有关,你在担心冷医生!”

大岛浩勾起一抹苦笑,“显然,她不需要我的担心。”一个月前,她就该回来了。

“中国是她的根,只有紧紧扎牢根,她才能重新生长。”藤野院长眺看着时计台,叹了口气。

“她如果留在国内,一定会讲一声的。她是一个很认真的人。”

“可能她觉得这事说不出口,就选择了沉默。”

“要是真的这样,我不会原谅她的。”大岛浩交错起长腿。

“原谅不原谅,她已经顾及不到了。大岛先生,渡边医生的离开对她来讲是致命一击,她缓不过来、力不从心。人可以克服困难、险境,能吃苦,唯独不能主宰心。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子。心,在人体器官里,不管最复杂但却最奇妙。它任性的时候,就会忽视大脑的指挥,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

藤野的话触动了大岛浩,“她若回来,我一定会束缚住她的心,让她没寄回做出任性的事。”他要比从前还要爱她,还要疼她,她是冰,他就是火,去融化她;她是石,他就是劲风,吹开她。他不信,这么深重的爱,她就能无动于衷。

阳光拉长了一个身影,瘦瘦长长的走了过来。

“大岛先生!”

大岛浩抬起头,山口真一像鹰一般的犀眸凝视着他。

“是大岛先生的朋友吗?”藤野笑着伸出手,指指木椅,“坐下吧,我要进去忙了。大岛先生,如果难过得很,就住院吧!”

山口真一恭敬地道谢,站着目送藤野走进办公大楼才坐了下来。

“山口先生,如果你想谈入户渡边家的事,我的答复还是和从前一样。如果想谈依子,我们现在已不再联系。我的心情不算好,不太想说话。你不要因为我浪费你宝贵的时间。”大岛浩老实不客气地说,他本能的讨厌山口真一咄咄逼人的眼神,当然还有他的职业。

“如果是谈冷以珊呢!”山口真一不紧不慢地说。

修长的俊眸霎时眯紧了。“你怎么会认识她的?”

山口真一闷哼一声,“依子和你之间的事我不插手,你们都是成年男女,散与合各自决定。我现在是在讲冷以珊。我怎么认识她的,你别管。她走了这么久,你都不担心吗?医院里护士说你在追她,可有此事?”

“这事你也别管,你有她的消息吗?”口吻虽然没什么好语气,却沉潜着一丝丝询求。如果有谁告诉他以珊的近况,他不在意被嘲讽。

“没有。”山口真一回答得很快。

大岛浩抬眸瞪了他一眼。

“但我知道和她有关的别的事。”山口真一不打马虎眼了。

“说!”大岛浩手握成拳,咬牙切齿地说。他真是十分十分的讨厌这个律师,一句话分几次说,摆明了吊人胃口。

“她没有回国。”

大岛浩脸色唰一下白了。

 

“我告诉了她渡边翼过世的消息,然后她就不见了。”

大岛浩突地一拳击向山口真一的左颊,他没防备,跌坐在地上,严重冒出危险的火焰。“你想和我打架吗?”

大岛浩目光如刀,直直地瞪着他,“渡边翼是死是活与她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要告诉她?”

“她有权利知道事情的真相。”

“你真是残忍,在她一个人时,无助时,告诉她,她连个依靠的人都没有,连个哭的地方也找不到,你明知她爱疯了那个渡边翼。是你,是你把她逼走的。”大岛浩的脸色开始苍白,手指微微发抖,“以前,她…最难过的时候,从寓所赤脚跑到医院,那副样子,我想都不敢去想。她不坚强…一点都不。”

“我知道…”山口真一站起身,“但已经晚了。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渡边翼很爱很爱她,不想她误会他。”

“渡边翼的爱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爱她的人是我…我好不容易才让她正常了点,你又彻底毁了她。”

山口真一被大岛浩痛苦的神情震住了,“我找了她很久,用尽了办法,都得不到她的消息。现在只有最后一条路了…”

“你该死的快说。”大岛浩声音冷凝得慑人。

“她在外,一定会用钱。她不可能带许多现金在身上…”真一压抑着想揍人的冲动。

“你是说查询信用卡上的消费地点吗?”

山口真一白了他一眼,这个四肢发达的男人还不算太笨。

大岛浩不等他回答,猛地掉转头,向医院办公大楼冲去。

真一拍拍身上的草屑,咬了咬唇,他该回东京了。接下来的事,不需他再出面,身体内有着渡边翼的心的大岛浩,有多爱冷以珊,他见到了。

大岛浩会替渡边翼好好爱她的。

有那么一天,她还会像在渡边翼身边一样,重新绽开美丽的笑容。他相信!

 


第三十九章落叶满阶(四)

小樽是北海道北端的一个浪漫的港叮小镇,道路两旁排列着很多保持着原貌的古老建筑,一条运河穿镇而过。当华灯初上,薄雾笼罩时,运河边三三两两的情侣,走下河堤石径,一边浏览着路边的玻璃工艺品店,一边欣赏运河的迷离风光,这是小樽最美的时刻,也是运河边各家饭店最忙碌的时刻。

“老板娘,二盘章鱼烧!”

“好的,请稍等。”

运河边观景最好的烧烤店的生意今天特别的好,店里的帮工又请假,老板在里面准备烧烤的食材,老板娘在外面招待客人,两个人忙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店面不大,但地段不错,价钱又适中,这一到晚上生意就很火爆,两个人累也快乐着。

“老婆,快八点喽!”老板从橱窗口端茶出来,抽空对着墙壁上的钟挪挪嘴。

老板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真的哦,快让我看看有没有空桌。那儿有,老公,还是老座位哦!”

老板憨厚地一笑,点点头,听到挂在门上的铃铛一响,两人一起转过头来。

一身穿着黑色昵裙的清丽女子走了进来。

“你好吗?今天去哪里玩了?洗温泉了没有?”老板娘热情地迎上去,引着女子走向座位。

北海道的秋天来得早,才进九月,天气已经很冷了。这时,皆是日本国民泡温泉的季节,外地来的游客也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寒意料峭的深秋,赤身裸体浸泡在露天温泉中。身心放宽,得享上冷下热、外冷内热,心冷体热…之乐趣,简直不想回到凡尘。

这位女子来小樽有一个多月了,清丽淡雅的面容在一群游客中特别显目。她的脸上稍有些苍白,目光却出奇的清澈,浅浅微笑时,宛若一朵清丽的花朵绽放,让人移不开眼睛,不由得对她就生起好感。

她似乎是喜欢上了小樽,一到晚上八点,准时推开烧烤店的店门,坐在桌边,点一瓶清酒,要一份烤海鲜一份碳烤牛肉,然后拖着下巴,对着窗外的运河出神。一开始,老板娘以为她是在等人,但看她的表情不像。

后来稍微熟识了,老板娘不忙的时候坐下和她聊聊,她说她是中国人,陪爱人到这儿游玩的,她姓冷,寒冷的冷,名字叫以珊。

老板娘好奇怎么每次都没见到她爱人,她笑笑不答,依然点两份烤餐,一瓶清酒。她并不怎么吃,偶尔挑点海鲜,而肉她会烤好,放在对面的盘中,酒也会斟满两杯,一直到离开店,也不见少一滴。

老板说这位姓冷的小姐一定不是等人,而是在思念一个人。

做生意这么多年,老板和老板娘知道对客人什么话能问什么话不能问,让客人满意才是他们最要紧的事。

好奇归好奇,老板娘后来再没提过这方面的话题。一到晚上八点,就为她留下一张空桌,给她的烤餐份量比别桌少一些,钱当然也会意思性的收一点,因为她似乎只在于这样一个用餐的形式,而不是在意吃。

冷以珊习惯性地抚了抚额,纤细而白皙的指节在额前折起来,仿佛一朵纤弱的玉兰绽开。“我今天没有出门,就在镇上转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