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力地…

山口真一把手机塞进他掌心,他已经无力盈握,声音轻得像树叶细细的沙沙声…“告诉她…我爱…她…”

手机从他的掌心滑落在地。

血,像河水一样静静地流。

“我觉得,他来到这个世上好像只为爱你,你是他在这世上的唯一牵挂。根据他的遗愿,把他的心脏取出之后,由渡边俊之先生用飞机送往札幌…我留下处理渡边先生的后事,玉子夫人悲伤得不能自理,所有的事情都是我操办的,包括与你的短信往来。”山口真一一仰头喝干杯中的酒。

不喝点酒,他根本没有勇气讲述。

冷以珊安静得有点出奇,她倚在窗台上,眺望着东京的市容。

装在保鲜盒中鲜红而又健康的心脏,让她有一点伤感,当她捧着它时,她感到它的颤动。

那是翼的呼喊吗?

“…为了不让你起疑心,我坚持给你回短信,但我对你不熟悉,我只能等你发过来再回过去。我从没有像那一阵子神经紧绷着,手机握在掌心里,一震动就赶快回。有一次,你突然打来电话,我吓得直接关机,后来,你查到渡边先生辞职一事,你责问,我和渡边社长商量编了个变心的故事。与其让你恨绝,也比知道渡边先生过世好受些,这是我们的想法,渡边社长说你不是一个寻常的女子。没想到你追来东京,心痛欲绝地接受了渡边先生分手的事实。”

那天下着很大很大的雨,她和美代站在那幢古式庭院前,全身都湿透了。

“我和你中断了联系。手术很成功,大岛先生恢复得很好,但听说你却消瘦了许多。你有天晚上又发来短信,那种小心翼翼却又真诚而善良的问候,我好像看到了临走之前的渡边翼,我又开始和你联系,主动联系。你再次打来电话,我不忍让你失望,我接了,但不敢讲话,我的女友刚好在我那里,你听到后搁了手机。呵,谎言越编越像。后来不管我有多主动,有多关心,你不再回我短信。我和渡边社长说,该去看看你了。”

怪不得,山口真一一个陌生人在走廊上对她讲那一番话。大岛浩与渡边翼重叠的身影,现在都知道缘故了。

“冷以珊,我们是陌生的,但却又是熟悉的。在以渡边翼的身份与你接触的几个月中,你…不知不觉成了我一份牵挂,呵,见到你,我被你娇柔和强装的坚强震住了,你很难过,你像快要崩溃了。我一直在想…对于深爱的一对人来讲,他的变心可能比他的过世来得更加心痛,我那时就想和你讲出事实。怀念一个人也是幸福。”

不,错了,她宁可翼变心,和那位编造的佳慧小姐双栖双飞,她心再痛,也喜欢看到阳光下他俊逸的身影,而不是像现在睡在冰冷的地下。

“你给自己建造了一堵厚厚的墙,我根本走不进。直到你要回上海。冷以珊,我不是残酷,我只是觉得一个过世的人还被他心爱的女子憎恨着,这是件很痛苦的事。而你对爱你如生命的渡边先生存有误会,这是对你的不公平。”山口真一低下头,从公文包中掏出一只手机,递过去。

“这上面的血迹我没有擦,但我一直握在手中,手汗已经擦去了所有的血痕。这…是他的东西,现在给你!”

冷以珊轻轻接过,紧紧地握住。

生命如花朵一般,有她的周期和规律。生命的消逝,就像一朵花的凋谢。她不惊讶,翼不管走多快,都会在一个明显的街头停下,不会让她找不着的。

想起大岛浩手术前的那个夜晚,她做的那个梦,梦那般清晰,翼的怀抱那样真实。翼,果真没有离开过她。冷以珊轻轻微笑。

“你…。想去看看渡边先生吗?”山口真一屏息抬头望向她。睫毛颤了颤,慢慢地,她睁开眼睛,眼睛里一片茫然扣空洞,像是对发生的一切都浑然不知。

“你能撑得住吗?”他不安地问。

冷以珊眼神古怪地瞅着他,点了点头。

车又驶出了市区,雨大了起来,刮雨器刚刚刮去车窗上的雨,一会又落得密密的。

“就在前面的山坡上,能看到日出。”山口真一打开伞,挽住她的手臂。

冷以珊睁大眼睛,美丽的山峦耸站在眼前。

“看清楚了,左边第四个。”

她不由得避开了视线,“山口先生,翼没有了心…会不会冷?”她恍惚地问。

山口真一怔住。

“不会,他的心里装着你,应该会很烫。”

“他说过除非死神,其他任何事物都不会把他从我身边抢走的。我说死神也不可以,我会从死神手中把他抢回来。”眼泪自冷以珊的眼中夺眶而出。

“那时…没有办法,神仙也救不了他。”他握紧她的肩膀。

“为什么不试一下呢,我救了那么多人,一定也能救他。我是好好地把他送到医院楼下,温暖的体温,温柔的微笑,他问我可不可以把婚礼放在年底。现在,这一具冰冷的石碑是什么,好冷,我不要看。”

“冷以珊,你这样子,渡边先生会心痛的。”

“没有心的人怎么痛,为什么要摘走他的心,心没有记忆,那个人不是他,这里睡着的人也不是他,他还如何爱我?”她哭泣中望着他。“在他最后的时刻,我没有陪着他,没有吻他,没有抱他…。让他一个人独自离开,翼会不会伤心呢!不会,没有心,也就忘了我,以后我和他相遇,他也不认得我…都是陌生人了…陌生人了…

“冷以珊,你镇静一点。”山口真一抱紧她,心痛如铰。他有点后悔说出一切了,也许被欺骗还是最幸福的。

“我很镇静。”冷以珊抹去脸上的泪水,“我不要呆在这里…我要回医院…我要把心还给翼…我不要他忘了我…”

“冷以珊!”他扣住她的手腕,“你…要去杀了大岛浩吗?”

“翼,翼,翼,你在哪里?我是以珊,我来了,你答应我啊!”冷以珊愕然地看着他,转过身,然后,放声大喊。

喊着喊着,泪水噎住了喉咙,发不出声来。冷以珊像个孩子,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山那边传来了回音:“…以珊…我来了…。”

 

 

第二卷不惹尘埃第三十七章落叶满阶(二)

山口真一和冷以珊回到市内,雨已经停了,晚霞染红了西方的天空,空气清新得醉人。

“我要…回上海了。”冷以珊在山口真一事务所大楼前说道。

山口真一抿紧唇,现在这个时刻他是不敢放冷以珊走的,她单薄的身影让他心痛。

与她相处的这几个小时以来,他发现冷以珊并不像别人口中讲的那样冷静,也不是像他以为的那样柔弱。

刚刚她在山里痛哭的样子,他明白她的心中像藏着一座火山,又像翻滚着一面泪海,两者交融着,已快把她逼近到疯狂的边缘。她竭力在控制着,不想自己崩溃的样子被别人看到,所以她要走开,这可能就是别人口中说的冷静。

在一个人的天空下,冷以珊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只有渡边翼知道了。

他不由得羡慕起渡边翼,虽然只活了二十多年,但与冷以珊相遇,两个人彼此深爱着对方,毫无保留,最始到最终,这份恋情堪称完美。遗憾的是,他走得太早。相比较而言,渡边翼很幸福,生前被清清冷冷的冷以珊炽热的爱着,死后还有她在想念着他。

他也年近而立,女朋友谈了好几个,对于男女间的一档子情事,他可谓游刃有余,但像渡边翼与冷以珊之间这种纯净而又浓厚的挚爱,他没有遇到过。如果那天死去的人是他山口真一,他相信不会有哪一个女人会像冷以珊对渡边翼这样对他的。可能会掉几滴眼泪,难过十天半月,说长了三个月吧,她们一定又会重新投入新的怀抱。

说来好笑,假扮渡边翼,与冷以珊短信联系的二个月里,他第一次有被触动心弦的感觉。

整个心情都沉淀下来,满心满怀中,只有一个人,想她时,眉眼弯弯,唇角带笑,心温柔得能溢出水来。

那些短信不是他编造的,是他出自肺腑的真心关爱。

他那一帮新贵朋友之间笑谈,无能的男人才专情,他以前也会跟着附和。现在,他明白,一个男人能够遇到一生让他专情的女子,那才是最大的财富和幸福。

他不敢说喜欢冷以珊。像她这样的女子,一生只爱一个人。他没有自信能得到她的特别对待,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她,用关心、怜惜、尊重的目光。


他奢望过,如果她知道这二个多月和她保持联系的人是他,她会不会对他好一点。事实是不会。

冷以珊坚强地站着,拒绝任何人的扶助,既使已在风雨中摇曳不定。

先是面对心爱的人变心离开,现在发现原来心爱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以前的心痛和幽怨现在演变成绝望的撕裂剧痛,双重的打击,很少有人承受得住。

她需要一个舔伤疗心的地方。

当初对她隐瞒事实,确实是种残酷。

山口真一扣住冷以珊的手腕,“如果你真的要回上海,我送你回去,但要等我处理好手头的案子。不过…我建议你还是留在日本,心结在哪里系上,还得在哪里解开。你要面对渡边先生过世的事实,逃避只会让自己陷在悲伤中,走不出来。”

他一定要想尽办法留下她,度过她最难过的日子。

“山口先生,多谢你为翼所做的一切。所有的事情都已经结束,我…知道该怎么做,该怎么样走。”她淡漠地对他讲,礼貌到疏离。

她提醒他,她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冷以珊,你不是我的责任和义务,我们甚至连朋友都不是,但你把我当成渡边先生的二个月里,我想一切都有点不同了。所有的事情又是从我口中说出的,你…如果有什么,我怎么向渡边先生交待。”

“翼…不会知道的。”她喃喃地仿佛叹息。

“他的躯体是不完整的,但他的灵魂不是,当他在天堂里俯看着我们时,一切都在他的眼中。”律师不会以情动人,只好挪来唯心的说辞。

“灵魂?”冷以珊淡淡摇头,“如果灵魂真的存在,生与死就没有距离了。”

伤心成这样,她还能保持这份冷静,山口真一无话可说了。

“今天已经晚了,这个话题我们明天再聊,我送你去渡边社长家,和玉子夫人说说话吧!”他想了好一会,说。

同病相怜,玉子夫人和她一定有许多共同语言,说说、哭哭,心里的痛就会减轻了,他这样想。

冷以珊抬起头,目光莹润,她并不是要回上海,她只是想离开东京。心中一直有个念头,总觉得翼走得突然,现在很迷茫,一定是在某个路上等着她,她要去寻找他的踪迹。

“好不好?”山口真一轻轻催促了一句。

“好!”她点了下头。翼会先回家吗?

山口真一和冷以珊按响渡边家的门铃时,渡边俊之和玉子就明白了。

玉子眼泪汪汪地抱着冷以珊痛哭,渡边俊之无言地和山口真一对坐着,渡过翼的照片放在壁炉上,温和的笑望着冷以珊。

“我带她去了山里,她哭得像个孩子。我没敢让她回国,强行留下她了。”山口真一低声说。

渡边俊之叹息地看着被玉子抱着的冷以珊,“既然所有的事就说开了,我…和玉子决定以后把她当女儿一般,翼爱她,心里一定放不下她,我们就代替关爱她吧,明天让秘书给她家中打个电话,这个假期她就留在我们身边。”

“社长,大岛先生入户籍的事,我要催催吗?”

“不催了。”渡边俊之瞟了一眼桌上的报纸,上面有一篇大岛浩的报道。他身体痊愈后,要重返时装界,在年底时有一个新装发布会,是婚纱新装。

渡边俊之对大岛浩一直是充满愧疚,现在,他的体内又有翼的心脏,他更觉着大岛浩是自己的儿子,诚心地想接他回家。

可惜大岛浩在见过生父之后,很礼貌地谢绝了他的好意。大岛浩有自己的骄傲,渡边俊之能理解。

“真一,这一切都是天意。对婚姻不忠诚,老天会惩罚的。命中注定,我…没有子嗣。”

“呵,社长这句话,讲得我都不敢结婚了。”山口真一开玩笑地说,想调节下屋内沉闷的气氛。

“婚前怎么胡闹都没什么,如果结婚,那一定要遵守自己的承诺。”

山口真一笑了笑,想结婚,那也得有一个结婚的对象,他斜视了下冷以珊,她温柔地替玉子拭着泪,神情非常平静。他不禁皱了皱眉,如果冷以珊痛哭,他心里还会轻松些。

冷以珊不是一个冷情的人,她越是这样,心头的火山如果喷发,那一定是惊人的。

“你忙了一天,早点回去吧!以珊,我们会好好照顾的。”渡边俊之说。

山口真一站起身。

“冷以珊,我先回去了。”他和她招呼。

冷以珊和玉子一起站起身,把他送到门外。她没有说话。

山口真一坐在车里,想着,没有了渡边翼的手机,他能不能和她再发短信呢?

冷以珊提出想睡在渡边翼的房间,玉子同意了。

渡边翼的卧室很大,一边的墙做了书橱,一边是陈列架,放着他从小到大的奖杯、奖状和男孩子喜欢的各类玩具。在他的床前,挂着她的一张照片,是她代表留学生在全院师生大会上发言时的。短发飞扬,目光慧黠、自信,脸上一缕淡淡的微笑。

她有点怔住,闻到时光流逝的味道。

“这里还有,都是你!”玉子从书架上拿过一本相册递给她。

有她在学院里行走的身影,有她站在实验大楼前的自信,有她想家时仰望天空的思念,有她吃饭时默默咀嚼的淡然,有她上台领奖时的羞涩…也有他和她的合影,离得很远,她微笑地看着前方,他微笑地看着她,深情款款溢于言表…

“他上硕博班一年级时,放秋假,对我和他爸爸说,学院里有一个优秀的中国女留学生,清丽又出众,实在不像读医学的女生。寒假时,他就把你的照片带给我们看,很多,都是在你不知情的时候抓拍的。他不是一个失札又冒失的孩子,我和他爸爸说,翼一定是喜欢上那个女留学生了。”

“我…们那时不认识。”这样的照片,这样的往事,满是甜蜜,冷以珊眼眶微微湿了。

“对,一直到三年级时,他才约到你一起吃饭。在那之前,你已是我们家的熟人了,只有你不知道。翼自小到到大从不让我们操心,做什么事都很有主见,我和他爸爸尊重他的心意,他喜欢的人,我们也喜欢。我们让他带你过来玩,他说不行,以珊专攻心脏外科,课业很重,不能打扰她。这等呀等…再没等到这一天。”玉子哽咽地掩住嘴。

“我…不知道,如果知道我们一起的时间会这么短,我会…放弃医科的。”她不是很会表达自己的人,学医是她钟爱的事业。为了渡边翼,她可以抛开所有,这就是她最真切的心声。

“谁能想到他会走这么早啊,我一直都希望你们你结婚…生孩子…这庭院这么大,要是有个孩子,多热闹呀!”

“我也想…有一个他的孩子…。”那样,她的心就不会空荡荡的。孩子是两人的结晶,是他爱过她的证明。翼走得太急,什么也没留下…

冷以珊把脸凑近相册,凝目而视,翼的笑容那么真切,那么温暖,这样的笑容上帝也会抢着看的。

“你上床躺着慢慢看吧,明天多睡会,不要急着起来。”玉子哭得太多,眼睛有点打架,站起身来。离开了房间。

翼的床很大很宽,因为身高的缘故。冷以珊想起寓所里的那张床,两个人躺在上面有点挤,他非得抱紧她,谁乱翻下身,都会有掉下去的可能。

她窝在他怀中,闻见他暖暖的气息,很柔和,令她安宁。就是在激 情缠 绵时,他都会注意抚好她的长发,不压痛她的手臂。

从翼对她表白到接受翼,不到一周,一切都是那么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