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脱出一只手,用力推开了面庞上的“诱惑”,“不,你是个魔鬼!”
罗俊象被她的举止唤醒,自嘲地笑了笑,眼里却涌起悲哀,“对!是我害了你,是我不切实际。”
他转过脸去,呢喃道:“也许那次你误闯进来,我根本不该救你。这样,我们谁也不必如此痛苦。”
被强硬封死的记忆终于因他这句话倾闸而出,池清只觉得鼻子发酸,两道眼泪滚落下来。
泪水模糊了视线,将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幕幻影,过去如潮水般涌来,在眼前浮光掠影般晃过。
恍惚中,罗俊已经将她拥在怀里,连同那管枪一起。他的气息逐渐逼迫下来,把池清整个儿地包拢住。
“海棠…”他如梦魇似的唤她,亲吻着她。
池清的世界天旋地转起来,她感到一阵阵地绝望,梦境里的一切再度浮现出来,她与魔鬼为伴,却身不由主…“砰——”一声闷闷的枪响,把池清从梦幻中拉扯了回来!
稍顷,海棠握枪的手开始感到一股温热的浊流,她慌张起来,“你,你怎么了?”
心跳得如此剧烈,她想把手抽出来看看,可是被罗俊制止了。
池清在他怀里挣脱不开,他的力气是如此之大,仿佛要将她永远地嵌在自己的身体里。然而渐渐地,他的脸急遽地苍白起来。
池清突然明白了,一颗心顿时凉透!
“海棠,你…能不能亲口告诉我…”他的舌头开始僵硬,连说话都艰难,“果果他…是…是,我的儿子…”
池清终于放弃执拗,拼命地点头,泪水象决堤一般奔流在脸上。
罗俊望着她,眼里流露出欣慰。
池清绝望地哭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罗俊虚弱地笑,“你…不会…用…枪,我…帮…你。”
池清大恸,哭着喊,“不,不是的,我不想让你死!你,你不该回来,更不该来找我!”
罗俊看着她心神俱碎的模样,眼里浮起心痛,努力抬了抬手,却没能成功,有一股巨大的引力要拉他倒下去,他咬紧牙关,凭借最后的毅力支撑着。
“海棠,我…没有…杀…你…母亲。是…冯…齐云的人干的,你…相信我。”
池清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一抹渐行渐远的生气,终于,她作出了抉择,狠狠点下头,“我信。”
在她哽咽的抽泣中,罗俊咧了咧嘴角,想笑,却根本没法做到,热量正一点一点从他身体里流失,连意识都开始抽离,他终于无法控制住池清,任凭她挣脱出来,用惊恐而破碎的目光瞪着他胸腔处肆意喷涌的鲜血!
她的哭泣与绝望渐渐离他远去,他觉得抱歉,他本来希望让她能够远离血腥,然而,终究是食言了。
“来,单斌,这次破案的功劳除了马头儿,就数你最大!我们敬你,怎么也得喝干啊!”李队擒着酒杯来到已经被人灌了不少酒的单斌面前。
单斌的脸被酒精熏的红红的,一味推辞,“别别,李队,我真不会喝酒,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案子是一起努力的结果,应该是我敬大家才对!”
在你来我往的推让中,尹成佳悄悄从欢歌如潮水的酒店包厢中退出来,她的心情始终融入不进周围的喜庆气氛,即使她明白这一天的到来对大家来说有多么不容易。
初冬的夜晚,空气格外清冷,成佳倚在酒店门前的大圆柱上,双手塞进口袋里,向着远处川流不息的街道发着呆。
“怎么一个人溜出来了?”不知何时,单斌来到她身旁。
成佳扭头瞟了他一眼,“你还没喝醉啊?”
“我怎么会醉。”单斌难得在她面前流露出骄傲的神色。
成佳哼了一声,“你不是说不会喝酒的嘛!”
“我装的。”单斌笑着又凑近她一些,淡淡的酒气向成佳飘来,她不禁干咳了一声。
单斌学她的样子也倚在柱子上,抱起膀子望着她,“还在想池清的案子?”
成佳耸肩,似乎她的心思他总能猜到。
“不知道为什么,案子虽然破了,我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她对着星空怅然一叹,“也许舅舅说得对,我的确不适合当刑警。”
这些日子,她眼前晃来晃去的尽是自己随破门而入的特警进那间仓库时见到的骇然景象:罗俊仰面朝天倒在血泊中,而哭成泪人的池清木然地跪在他面前,茫然地望着冲进来的人,无动于衷…如此惨烈的景象给成佳造成了深刻的印象,也深深刺激了她的心灵,让她感到迷惘。
“别这么说。”单斌凝视她,“人都是有感情的,也很容易被一些表象迷惑,当年我刚干这一行的时候,也曾经有过类似的怀疑。但是,只要我们时刻记住我们的使命,公正客观地去分析,就能把黑和白区分开来。”
成佳听着他温婉的语调,仿佛有一股涓涓细流淌过心田,那一缕若有似无的惆怅便在夜色里不自禁地驱散开去,她突然轻轻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单斌盯着她狡黠的脸蛋,甚是不解。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有时候很婆婆妈妈。”她虽如是说,却给了单斌一个异常明媚的笑颜。
单斌蓦地了然,神色微窘,被酒气渲染的面庞酱色弥深,不得不用假意的轻咳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其实,成佳早就知道,单斌对她并非没有感觉,每次她的情绪陷入沮丧或者觉得不开心的时候,他总会不失时机地给她加以疏导,虽然每次看起来都是很无意的。
“哎,昨天舅舅问我,到底是怎么想的?”成佳低语。
“什么?”单斌没明白。
“哎呀!就是咱俩的事儿嘛!”成佳见他不开窍,不觉恨恨地跺了跺脚,脸上也泛起些许红晕,她虽然性子象男孩,但毕竟还是有女子特有的羞涩。
单斌的脸也腾得一下火烧火燎起来,“你,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成佳粗声道,“得看你怎么想的。”
“我…”一谈到感情问题,单斌又言辞笨拙,手足无措起来,同时,心里的某处有一团火开始不加控制地燃烧起来,越烧越旺。
成佳看着刚刚还侃侃而谈的单斌一下子又陷入嗫嚅的状态,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上前给他两拳。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腆下脸来,做最后一次努力,“单斌,我希望,你能勇敢一些,今天咱们索性把话说清楚,你就说,愿意还是不愿意吧?
如果你不愿意,以后我再提这个话题我就是——”
“我愿意!”单斌还没等她把话说完,那三个字就冲口而出!
一旦得到肯定答复,成佳倒又有点不太相信真实性了,直愣愣地望着单斌。
单斌再也忍不住,伸出手,使劲把她拽进自己怀里,嘟浓道:“我可不愿意你把自己变成小猪或者小狗什么的。”
成佳埋首在他暖和的怀抱里,眼角突然涩涩的,一阵委屈赫然间涌上心头,不分青红皂白地举起拳头就朝他肩部和胸部一通乱擂,“你真是要气死我了!”
“是我不好,我该揍!”单斌呵呵笑着,也不躲闪,任由她胡闹了一气,才把她的手抓住,紧贴在自己滚烫的面颊上。
四目相对,单斌真诚地说道:“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成佳赌气,一想到自己从前那些委屈,还是止不住嗓子哽咽。
“我是怕你将来后悔。”单斌低声说,语气里的赧然和一丝细微的自卑让成佳的心蓦地柔软下来。
“我决定了的事,从来就没有后悔过。”她拨弄着他外套上的拉链扣,慢慢说道。
单斌一阵感动,额头与成佳的相抵,用能溺毙人的口吻在她耳边吐出了承诺,“我保证,会永远对你好。”
这些日子,单斌何尝不受煎熬,他总是会在夜深人静之时不由自主地想到她,她的一颦一笑,她的善良热忱,无一不让单斌欣赏和喜欢,甚至她热烈大胆的示爱,也让单斌在耳热心跳之余,又隐隐生出些许喜悦来,那种欢喜却是不能被他自己认同的,他不得不用世俗的价值观来约束自己的情感,唯恐耽误了她。
而此时,在成佳的再度“威逼利诱”之下,理智忽然急流勇退,情感的闸门一旦打开,他才赫然发现自己其实已经渴望了她许久。
是呃,他干嘛不能勇敢一些?干嘛不敢正视自己的感情?!
将来,他们的道路上也许会风流迭起,可那又有什么呢?
人,既然无法控制过去与未来,那么,只有珍惜当下,珍惜眼前拥有的每一分美好。
成佳终于甜甜地笑了起来,完全被柔情蜜意浸润,由着单斌再度把她紧拥入怀。
她知道,这个冬天,她将不再感到寒冷。
门铃乍响时,池清刚好打包完最后一袋衣服,她吃力地撑起身子,缓步走向大门。
门外站着的是单斌和成佳。
“我们,来看看你。”单斌先开口,目光在池清几乎脱了型的尖脸上扫了一眼。
池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进来坐吧。”
一进门,成佳立刻把一大袋水果奉上,故作欢快地嚷嚷,“池清,果果上幼儿园去了吧,我给他挑了些爱吃的水果。”
池清泡了两杯清茶端过来,嘴上应答道:“谢谢你们,不用那么客气的。”
成佳见角落里堆了好几个包裹,顿时一怔,讶然问道:“怎么,你要走?”
池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瞒不过,也就点了点头,“哦,你们吃饭了没有?我给你们做点吃的吧。”
监控期间,他们两个经常傍晚过来看她,偶尔会留下吃饭。
单斌忙道:“我们刚吃过,你别忙了,坐下说吧。”
池清没再坚持,在成佳与单斌对面的椅子上落座。
单斌沉沦着道:“你要走,我们也能理解,但是你刚出院不久,是不是先把身体养好了再…”
池清的眉心抽搐了一下,笑容惨淡,“我这辈子大概也就是这样了。但是我想给果果一个好一点的成长环境。”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成佳关切地问。
“走一步算一步吧。”池清淡淡地欷歔,“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她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在这儿呆着,夜里总是睡不好觉,就连出个门,也时不时会想起…”
她的眼圈渐渐红了起来,单斌和成佳的心情也不由自主陷入沉重。
池清没有再说下去,她的眼里,除了哀伤,剩下的就是难描难画的悔痛,那种痛无法逃避,也许余生都将如影随形。
她承认,她一直是自私的,她的爱,因为种种世故和解不开的心结,无法做到纯粹。这些年,她对罗俊的感情始终徘徊在矛盾之中,象钟摆似的摇来摇去,既割舍不下,又做不到忘情投入。
直到最后那一刻,她了然他的心迹,终于再也没有犹豫和迟疑,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在道德与法律的前提下,她也许没有错,但是在爱的范畴里,她没有罗俊爱得那么深。
这一切,无关其他,只是他们俩之间的恩怨。
如今,都结束了。
“不过我现在…倒是不再做噩梦了。”池清抬手拭去眼角的两滴泪,抿了抿唇,强笑着道。
她的笑容比哭泣更让人觉得揪心。
顿了一顿,单斌再度开口道:“我们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两个消息。杀害你母亲和丈夫的凶手,还有韦杰,都已经判了。”
池清脸上的神色郑重起来。
“都是死刑。大概下个月会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