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铲雪车才清出的车道渐渐被新下的雪掩盖,风雪正逐渐加强。时起时落的寒风拼命刮扫地面的雪花,白茫茫的雾和云被卷成变幻无常的妖魔……
她有预感,一件恐怖的事就要发生了,因为她心中一直存着莫名的恐惧。她知道有事要发生了,她很确定。阿尼因为走私而被捕的消息的确令她大吃一惊,但比起前阵子翻开报纸发现赖普顿和另外两个男孩发生的意外时感受到的震撼,走私案只是小意思。那天看报时,她立刻冒出一个恐怖而又疯狂的想法:克里斯汀。
现在不祥之兆像一大块黑铁似的压着她的心。她完全无法脱离这片阴影。事情发生时,阿尼在费城参加棋赛——这件事她向学校打听过,因此事实真相更是疯狂得让她不敢想象。她不能再想下去,她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打开全家的收音机和电视,让家里充满各种声音。这样她才会忘记那辆会发出腐尸臭味的车、那辆仪表板上有绿眼睛的车、那辆企图谋杀她的——
“该死,”她自言自语,“你就不能不想吗?”
她的双臂冒出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她突然转身,再度走到电话旁拿起电话簿。两周前,阿尼在吉诺的电话亭里也做了同样的事——她拨了通电话到自由镇社区医院。一个口气和蔼可亲的接线生告诉她,季德先生已在今早办过出院手续回家了。
利谢过她,把电话挂上。
她呆站在空荡荡的客厅看着圣诞树、一包一包的圣诞礼物,和屋角布置的马槽模型。她沉思了很久,然后打开她的电话本,找到了丹尼斯的电话号码。
“利。”丹尼斯显然十分高兴。
她觉得手中的话筒变得冰冷:“丹尼斯……我可不可以跟你谈谈?”
“今天?”他吃惊地问。
她的思绪又是一片混乱。烤箱里正烤着火腿,她得在五点钟关掉烤箱。她爸妈再过不久就要回来,今天又是圣诞节,外面还刮风下雪……她想今晚出去或许会很危险。当她走在人行道上时,漫天大雪中可能会冲出什么东西……任何东西都有可能。今晚不行。就这样出去太危险了。
“利?”
“今晚不行,”她说,“我在帮我爸妈准备晚餐,他们去参加派对了。”
“我爸妈也出去了,”丹尼斯笑着说,“我正在和妹妹玩棋,她还作弊呢。”
她隐约听到有个声音喊着:“我才没有!”
别的时候她可能会觉得有趣,可是现在她一点也笑不出来。“过了圣诞节再说吧,也许就周二——二十六号。你方便吗?”
“当然,”他说,“利,是关于阿尼的事吗?”
“不是。”她说,她抓话筒抓得太紧,手指都麻木了,她挣扎了很久才接着说,“不是——不是阿尼,我要跟你谈谈克里斯汀。”
第42章 风暴开始
它是威风八面的四缸引擎,
它是道路之王一九三二年福特的心脏,
夜幕低垂我将亡命飞驰,
当我迎风前行,只想着你的面容,
看看远方,可见那城市灯火?
来吧爱人,今夜我们一路直下。
——布鲁斯·斯普林斯汀
那天下午五点,暴风已完全笼罩宾州,今年的圣诞夜街上不见人影,商店也提早打烊。大自然在那晚变成了妖妇,圣诞节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她撕光了商业大楼外的圣诞装饰,吹倒了警察局前巨大的圣诞画板,把圣母、圣婴和大群绵羊压在雪堆里,直到一月才被人挖出来。另外她还拔起自由镇公所前一棵四十英尺高的大树,穿过大厅正面的玻璃,把税务局办公室砸得稀烂。事后许多镇民都觉得这实在干得好。
七点钟,所有的铲雪车出动了。每一辆铲雪车后面都跟着几辆汽车,就像母狗带着小狗。犁翻的雪堆把停在路旁的车子半埋在雪中,不到明天天亮,那些车子就会完全被埋住了。缅因街与洼地街口的红绿灯因为电缆被风雪吹断,已失去了作用,附近也陷入一片黑暗。两三个刚下最后一班公交车的行人瞄了四周一眼,又赶紧加快脚步。
八点钟,卡伯特先生和卡伯特太太终于回到家里(利总算松了口气)。宾州的所有电台不断呼吁民众待在家里,不要外出。
九点钟,迈克尔、雷吉娜、阿尼人手一杯热腾腾的朗姆特调(这是姨丈史蒂夫的佳节秘方),和薇琪及史蒂夫围聚在电视机前。宾州高速公路已有四十英里的路段因积雪封闭,午夜之前应该全线都会封闭。
九点半,克里斯汀的车头灯突然照亮了死寂的达内尔车厂,这时整个自由镇除了少数几辆铲雪车外,街上完全看不到任何生命迹象。
寂静的车厂中,克里斯汀的引擎起动又熄灭。
起动又熄灭。
她的排挡打上起步,前座仍是空的。
她慢慢驶出车位。
驾驶座遮阳板上的遥控器轻哼一声,外面的狂风怒吼吞噬了这一点点声响,但那扇大铁门听到了,它顺从地向上卷起,飞窜的雪花立刻溜了进来。
克里斯汀滑出车厂,行驶在雪地里。她向右转入街上,轮胎碾过厚厚的积雪,不会打滑,也没有深陷雪中。
方向灯亮了——那琥珀般的左眼在大雪中闪烁,她向左转往肯尼迪大道。
范登堡坐在他爸开的加油站办公室里,他的双脚和老二都抬得高高的。他正在看他爸的黄色小说,这本的书名颇为煽情:《风流潘咪》。在书里,潘咪差不多跟每个人都有一腿,除了送牛奶的和她的狗之外。不过这会儿牛奶车正开上她的车道,狗正趴在她脚边。这时外面的铃声响起,那表示加油站有生意上门了。
Scrooge,狄更斯著名小说《圣诞颂歌》中有钱但吝啬的财主。 范登堡不耐烦地抬头看看。六点钟,也就是四小时前,他曾打电话给他老爸,问他要不要提早打烊算了——他说今晚的收入连招牌灯的电费都不够付。可是他爸坐在温暖舒适的客厅,板着张臭脸告诉他要十二点才能打烊。范登堡用力把话筒摔回去时心想,如果现实里真有史顾己 这种人,那一定就是他老爸。
他不喜欢晚上一个人留在这里,以前——其实也没多久——他会有很多伴儿在这儿陪他。至少赖普顿会在这里,然后他会像磁铁一样把其他人吸来,每人手里拿着一瓶酒,有时候还会带点可卡因,可是现在他们全都不在了。
只是有时候范登堡却感觉他们还在,有时候(就像今晚)仿佛一抬头就看到他们都还坐在这屋里,崔洛尼在这边,威尔奇在那边,赖普顿在他们两人中间,一手拿着瓶得州司机,耳朵上还夹着半截大麻烟。只是他们三个人的脸色就像吸血鬼一样惨白,眼睛像死鱼般瞪着他,赖普顿有时还会递上酒瓶,轻声说:“喝一杯,浑蛋——你马上就要加入我们了。”
这些幻想真实得让他两手发抖,嘴唇发干。
他对那晚砸芝麻脸车子的事非常后悔。每个参与的人都惨遭横死,只有他和桑迪除外。桑迪开着他那辆老野马溜了,没人晓得他去了什么地方。每次像今晚这种值班的时候,范登堡都会想到他也该学学桑迪,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外面的客人在按喇叭催他了。
范登堡把书扔在桌上油腻腻的刷卡机旁,慢吞吞地穿上雪衣。他不禁纳闷,谁会在这种狗屎天气出门。外面风雪交加,他只看见那辆车的轮廓,看不出是什么厂牌,不过从长长的车身可以判断出那不是新车款。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戴上手套,心里直嘀咕父亲为什么不用自助加油机,要不然现在他也不必吃这些苦头了。这种天气还出门的神经病就该自己动手。
他推开门,又小心地把它关上。如果他松了手,风把门用力关上,玻璃就会震破。外面冷得快把他的屁股冻掉了,他实在低估了这场暴风雪的威力。地上的积雪已超过八英寸,他心想,那辆车一定装了雪链才能在街上跑,如果那小子给的是信用卡,我一定要拆了他的脊椎骨。
他跨过雪地,走向最外侧的加油车道。那浑小子把车停在最远的加油机旁。他抬头瞄了那辆车一眼,但强风把雪花刮在脸上又刺又痛,他又不得不拉低雪衣的兜帽顶着风前进。
他绕过那辆车的车头,走出大灯的强烈光束范围。他走到驾驶座旁,在加油机上方的日光灯下,那辆车呈亮白色和酒红色。他想,如果他只加一块钱,或要我帮他检查机油,我就叫他把它喝了。车窗慢慢摇下来,他把脸凑过去。
“有什么需要——”剩下的“帮忙”两字,瞬间化作苍白无力的高声尖叫:“啊——”
车窗里面,距离他的脸不到半英尺处,正坐着一具半腐烂的尸体。他的眼睛是两个大窟窿,嘴唇烂得露出了黄色牙根。他的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正要伸出来摸他。
范登堡猛然向后一缩,心脏在胸口加速猛跳。那具僵尸在向他招手,对他微笑,同时车子引擎跟着加速回转。范登堡的喉咙仿佛压着一块热腾腾的石头,怎么样也发不出声音。
“加满,”那僵尸对他说,惊恐之余,范登堡看到他穿的是件长了绿霉的破军服,“加满,狗杂种。”日光灯照着那发黄的牙根,里面还闪烁着一颗金牙。
“来一杯吧,浑蛋。”后座传来另一个声音。赖普顿探过半个身子到前面,拿着一瓶得州司机递了过来。蛆正从他的牙缝和眼球往外钻,稀薄的发根里全是各种小虫。“我想你一定需要喝一杯压压惊。”
范登堡再次尖叫,那声音像子弹似的从他口中射出。他转身往街上跑。那辆车的八缸引擎立刻咆哮起来,他一回头,发现那是克里斯汀,阿尼的克里斯汀。它的后轮卷起一阵雪花往前冲。僵尸不见了——这对他来说反而更恐怖。那僵尸不见了,车子自己会跑。
他一直奔上马路,翻过铲雪车推出的雪堤,滚到堤外。狂风夹着碎冰袭向他的脸。范登堡摔了个四脚朝天,躺在雪地上喘息。
几秒钟后,街上映满了强烈的车灯灯光。范登堡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看见克里斯汀冲垮雪堤,像一列火车似的凌驾在他头上。
圣诞夜十点三十分,一辆两吨重的一九五八年普利茅斯驶过自由镇的高原街。她的灯光划过雪花飞窜的黑夜。高原街一带的居民也许会说,那天晚上不可能有任何车——四轮传动车除外——能爬上高原街那条山路。但克里斯汀以三十英里的时速平稳地奔驰在这条路上。她的车头灯探测着前面的路况,雨刮器很有节奏地摇摆。一英尺深的雪面上只有她印下的车辙。但是风雪很快就掩埋了一切。她的前保险杠偶尔会冲开较高的雪堆,把雪花溅得四处飞散。
克里斯汀通过了史丹森路和通往阿尼与利去过的堤防的那条岔路,来到自由高地的最高点,然后开始沿着森林中蜿蜒的山路往山下走。她经过几栋郊区住宅,其中几户依稀可见舒适的客厅内透出灯光与闪烁的圣诞灯饰,有户人家的男主人刚才在扮圣诞老人逗孩子玩,现在正与妻子在客厅喝酒庆祝节日,碰巧从窗口看见了车灯。他指指车灯叫妻子往外看。
“今晚上山来的,八成都没打什么好主意。”他笑着说。
“管他呢,”女主人说,“反正孩子都乖乖待在家里,圣诞老人要送什么礼物给我啊?”
“我们待会儿就知道了。”男主人微微一笑。
顺着山路一直下到山脚,有一栋两层的小房子,那就是达内尔住了三十年的房子。他正裹着睡袍,挺着半月形的大肚子,坐在客厅看电视。他没有真的在看,因为他在解一道复杂的谜题:阿尼、威尔奇、赖普顿,还有克里斯汀。从上次被捕到现在,他仿佛已经老了十岁。他曾告诉马赛警官,两周以内,他要回到车厂继续他的事业。结果他做到了。
阿尼、威尔奇、赖普顿……克里斯汀。
阿尼、威尔奇、赖普顿……李勃?
他常觉得真正使他疲惫、憔悴和恐惧的并不是这次被捕的风波,也不是他的会计师被捕,或国税局查到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他现在每天早上出门都要首先看街上,不是因为害怕国税局的人,每天晚上开车回家时频频回头往后看,也不是因为怕检察官办公室的人跟踪他。
关于那晚他亲眼看见的——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看见的东西,他只能一再说服自己那是幻象……一定是幻象。多少年来,他头一次怀疑自己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他深信当时自己一定是睡着了,他所见到的一切全都是梦。
被捕后,他没再见到阿尼,也没跟阿尼通过电话。起初他想,如果那孩子打算松口,他就要用克里斯汀威胁他。阿尼若是跟警方全力合作,他就非得坐牢不可了。有时他也常想,那孩子到底知道多少?他们那些人到底知道多少?赖普顿也为他做过事,但赖普顿对达内尔的事就知道得不多。
可是阿尼跟一般人不同。他知道很多事,而且似乎靠的都是直觉,他也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人。不过有时达内尔有种奇怪的感觉,感觉阿尼好像是他儿子——不过这不表示如果阿尼想让大家一起死的话,他会对阿尼手下留情。我不会心软的。他在心里再次确认。
他点了支雪茄,任何能消除嘴里呼吸器臭味的东西他都欢迎。这阵子,他连呼吸都感到困难。雪茄对他没半点好处,可是到了他这把年纪,也很难改掉什么习惯了。
那孩子什么也没说——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说。警方不得已,只好把目标转向巴克——这是律师告诉他的。巴克那老小子今年六十三岁,已经当了爷爷。只要他们答应撤销起诉或给他缓刑,要他三次不认耶稣也没问题。幸好他知道得不多。他只知道私烟和烟火的事,但那只是七分之二。另外还有私酒、赃车、军火(包括机关枪)、来自新英格兰的古董赃物,还有这几年才开始的可卡因。谢天谢地,他们抓到那孩子的时候,他身上不是带着一磅可卡因。
这下可好,他们可逮到他了,不过这次会伤得多重或说多轻,全得看那古怪的十七岁的孩子,或说他那辆怪车了。现在的局面就像用纸牌搭的房子,达内尔小心翼翼不敢多做什么或多说什么,免得让情况变得更糟。
达内尔站起来关掉电视,半截雪茄还叼在嘴里。他该上床了,但上床前或许该喝杯白兰地。他总是疲惫不堪,但躺在床上又睡不着。
他走向厨房……也就是那一刻,他听到外面的汽车喇叭声,短促有力,有点像在命令他。
达内尔僵在厨房门口,慢慢把睡袍腰带系上,然后一直站在原地不动。
又是三声更短更响亮的喇叭声。
他转身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慢慢走向客厅,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如温水般浇遍全身。他还没拉开窗帘往外看,但心里明白那是克里斯汀,他早就知道它会来找他。
它停在车道尽头。隔着飞舞的雪花看过去,它好像裹着薄膜的幽灵,起初达内尔仿佛看见车里有人,可是再眨眨眼,却又发现里面是空的,就像那晚它回到车厂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