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之前,我想抓紧时间去上个厕所,结果发现竟然停水了。问了人之后才知道,昨晚暴雨冲垮了地底埋藏的水管,导致整个龙凤楼都停水了,不过龙凤村的其他土楼却没事。沈村长今天上午已经组织村民去排查漏水点了,可什么时候恢复供水还是个问题。这么说,我现在不光要被赶出去,甚至连厕所都上不了。一想到这个我不禁唉声叹气。不过最终我还是按照规定离开了龙凤楼。
我正为不知道去哪儿而犯愁,和我走在一起的郑佳说她有一个好去处,于是我便跟在她身后,往西边的那条小溪走去。出门之后,我看到沈家这一侧的门是开着的,沈家的那位太婆正坐在门边。她坐在一个蒲团上,手中拿着一块木鱼不停敲击,嘴里念念有词。
问过郑佳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这也是成人礼的重要环节。当即将成年的孩子在祖堂静坐,面对列祖列宗的时候,土楼东边最外层的门会被打开,寓意紫气东来、英灵回归,从而让即将成年的孩子能够得到祖先的庇佑。同时,两家最为年长的长辈会一直守候在门边,通过敲打木鱼,引导先祖的灵魂回归,同时阻挡恶灵进入。现在,沈温两家最为年长的就是这位沈家太婆,这一任务自然就交给她了。
离开龙凤楼没多久,我们来到西边的小溪旁。周围除了农田并没有什么,她想带我看的是上游那个水车?那里我早已看过,她的期待恐怕要落空了。让我意外的是,郑佳走的方向并不是小溪上游,而是下游。小溪在流经大片农田后,突然左转,绕过一座座土楼,之后向村口的方向流去。所以,小溪的下游我其实并没有去过,对于郑佳口中的去处,我突然有些好奇了。
我们沿着小溪往下游方向走去。没走多久,转过一个弯后,一个凉亭便出现在视野里。见到凉亭后,郑佳双眼一亮,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她所说的那个去处。下过雨后溪水暴涨,原本离小溪还有一点距离的凉亭,眼下几乎要挨着岸边了。我和郑佳一前一后,注意着脚下泥坑中的积水,在小心不要滑倒的同时,还要避免泥水溅到自己身上。就这样,克服了种种困难,我们终于来到凉亭中。
凉亭地上还有些积水,不过石凳上基本干了。我找了个没有水渍的石凳坐了上去,郑佳紧接着坐在我对面。
“没想到这里还有个凉亭。”我先开口道。
“刚进村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毕竟离村口不远。你进村的时候应该一直在车上,没注意到也不奇怪。这个凉亭也是最近才建好的,当然是为了观光需求,不然一个普普通通的偏僻乡村,不会无缘无故建造这种东西的。”
听完郑佳的话,我再次环顾四周,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里确实是一个观赏风景的绝佳地点。如果说沈温两家所在的龙凤楼是龙凤村北侧的制高点,那么这个凉亭所在的位置,就是地势较低的龙凤村南侧的最高点。坐在凉亭里,整个龙凤村的土楼和旁边绿油油的水田尽收眼底。
不过郑佳带我到这里,肯定不是为了看风景的。简单聊了几句之后,我率先切入正题。
“祖堂的那幅画,你怎么看?”我向郑佳问道。
郑佳自然明白我指的是哪幅画,说道:“一般来说,祖堂里挂的都是家族某个先祖的画像,而且这人一定得是光宗耀祖的。直接将帝王像挂上去的并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不过上面画的一般都是该朝的开国皇帝,作用自然是为了显示君王的文治武功。隆武帝是一个不被承认的南明小朝廷的帝王,称帝仅仅一年就身亡。试想一下,谁会将这样的画像放在自家祖堂上?更需要注意的是,南明败亡后,将近三百年的时间里,此地都是处于清朝的统治下,很难想象一个普通的村子将前朝隆武帝的画像挂在祖堂里,接受村民供奉。如果被发现的话,整个村子恐怕都要遭殃。我的问题是,这个龙凤村究竟与隆武帝有着多大的关联,才能让整个村子甘愿背负屠村灭族的风险。”
郑佳说得没错,龙凤村与隆武帝之间肯定是有着某种特殊联系的。在隆武帝画像的两侧,还挂着其他两张画像,那才应该是龙凤村的先祖。想到这里,我突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小佳你之前说过,几个月前,在龙凤村出土了一堆几百年前的白骨,结合现场残留的一些甲片和刀刃,可以确定这些白骨是明朝后期普通士兵的遗骸。再加上现场留有隆武帝时期的铜钱,可以进一步确定这些士兵生活在隆武帝时期,他们也是在那时被害的。而龙凤村恰恰是在那之后出现的。我们一直不能确认龙凤村和这些士兵的关系,但刚刚在祖堂里看到的那三幅画像,却给出了最为直接的证据。”
听到我的这些话后,郑佳笑着点了点头。我继续说道:“我们首先可以明确的是,龙凤村的先祖就是隆武帝画像旁的那两个军官,而龙凤村发现了无名士兵的尸骨,我们可以据此大胆地猜测,这两个军官和那些士兵应该隶属同一阵营。再联想到隆武帝财宝的传说,我们可以进一步做出这样的猜测:当年汀州城破后,隆武帝让手下的两个军官带领一部分士兵护送财宝离开。这些士兵最终成功地将财宝转移出汀州城,可不幸的是,在半途中,也就是到了现在龙凤村所在的位置,这个护送财宝的小队可能遭遇了什么变故,一部分士兵身亡。带队的两位军官则做出决定,不再带着财宝向广东转移,而是驻扎下来,将财宝藏好,以备将来的需求。这两位军官和活下来的其余士兵,就成了龙凤村的第一代先祖。”
郑佳接着我的话说道:“其实我和学长想的基本一样。如果隆武帝的财宝真的留存到现在,那最可能的去处自然就是当时还未被清军攻破的广东了。可之后的十几年中,关于隆武帝财宝的消息就像是完全断绝了一样,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都没有任何记载。唯一留下的,就是我们之前听过的那则隆武帝财宝的传说。根据这一点,我们也可以大胆猜测一下,如果隆武帝的财宝真实存在,而且被转移出了汀州城,却又没到永历帝手中,甚至在之后的岁月中一直没有再出现,这就说明,在财宝转移的过程中一定是出了问题,导致财宝被隐藏起来,一藏就是将近四百年。”
“如果龙凤村的祖先真的是护送财宝的那些士兵的话,那财宝又被藏在哪里了呢?”
这句话我既不是问郑佳,也不是问自己,我知道目前为止还找不到答案。所以,我只是想说出来而已,并不期待获得任何答案。
“也许,有个人能知道答案。”
郑佳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正想问什么,她突然抬起头,双眼直直地看向我的身后,脸上露出职业性的笑容。她朝我身后的方向摆了摆手。我也回过头,这才注意到身后有人。我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最让人头疼的那个倔老头。看到我之后,原本满面笑容的倔老头显然也是有些不高兴了。他收起笑容,咳嗽一声。
“黄教授,您刚才是从村口过来的?”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郑佳首先开口问道。
“这是自然,这里的土楼这么美丽,不好好研究怎么行?不像某些人,为了一些蝇头小利,欺师灭祖的事都能做得出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倔老头还特地看了我一眼。
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倔老头是把我当成和旅游开发商一伙的人了。也许是我和王磊说话的时候被他看到了,或是其他什么原因,这个误会一直到现在还没解开。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但我知道的是,人的第一印象十分重要。既然我在这个倔老头心里已经成了“欺师灭祖”的恶人,恐怕以后也很难再改观了。
倔老头继续无视我的存在,对郑佳说道:“小佳啊,刚刚沈村长他们搞的那个所谓‘成人礼’,你去了?”
郑佳点了点头。
倔老头哼了一声,随即用不屑的语气说道:“就知道搞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噱头!真正的传统文化,从来都不流于表面,而是用心去实践的。他这样搞只是哗众取宠罢了!哦,对了,我还差点儿忘了,我们的沈村长要的正是这种效果。不‘哗众取宠’,怎么获得开发商的喜爱,又怎么能吸引大批的游客?不将这些游客骗过来,又怎么赚大笔的钱呢?哈哈哈,这么说倒还真像回事了!小佳,你说是不是?”
面对倔老头的反问,郑佳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只得尴尬地点了点头,算是糊弄过去。也许这就是身为记者的本能吧,对待采访对象,既不能完全顺着对方的思路走,也不能随便出言反驳对方。这种中庸之道,才是做出客观报道的不二法门吧。
“昨晚暴雨引发了泥石流,将进村的唯一道路给堵住了,车子开不进来。今天的成人礼只算是一次彩排吧。”郑佳实话实说道。
一听到这个,倔老头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
“这我已经知道了。刚刚我本打算去村口看看,可被泥石流挡住去路。看起来,这是老天爷不让他们的图谋得逞了,哈哈!”
倔老头口中的“图谋”,自然是指沈村长和开发商王磊推动的龙凤村旅游项目了。也许是昨天成人礼的彩排现场,众多村民的激烈反应让他多少有些下不来台,所以现在他才在我们面前冷嘲热讽了几句。这种欺软怕硬的性格,还真是很多高级知识分子的通病呢。
果然,一谈到沈村长和开发商,倔老头就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当然,他嘴中所说的,大部分都是对他们的调侃甚至中伤。说到最后,面对江河日下的社会风气、见钱眼开的势利小人,他长叹一口气,用一句“人心不古”来作为这段长达二十分钟“诉衷肠”的结语。
整个过程中,郑佳倒是沉得住气,一直在认真听着倔老头胡言乱语。一开始我多少在听着,可到后来这些牢骚话我便一句话也听不进了。我只是坐在石凳上,看着绿油油的水田,竟发起了呆。又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听到了有关财宝的字眼,这才重新打起精神,回过头仔细倾听起来。
“你说隆武帝的宝藏?哈哈,传说也仅仅是传说罢了,当不得真!小佳啊,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要被外面的那些风言风语给迷惑了。”
“可龙凤村的那些白骨,可是您亲手挖出来的啊!那些隆武通宝,难道还会是假的不成?”郑佳锲而不舍地追问道。
“我亲手做的鉴定,自然不假。可话又反过来,就算这些是真的隆武通宝,那些人也的确是隆武时期的南明士兵,可又有什么证据能表明,龙凤村和隆武帝的财宝有关?我看你也是被所谓‘财宝’给迷了心窍。小佳,放下这些吧,不要再纠结这些事了,不值得,不值得啊!”
说完这些,倔老头接连叹了两口气,便不再说话。没过一会儿,他就转身离开凉亭。我和郑佳继续坐在石凳上,只是此时我的心里一直回荡着刚刚倔老头离去时重复的那句话。不值得——究竟是不值得什么呢?
还是说,这其中另有什么其他的隐秘?我正思考着,远处突然跑过来一个人。等那人走近,我才注意到,来人正是海龙。
海龙气喘吁吁的,像是跑了很长的路。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好不容易缓过来,说出了那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
“不好了,雪凤妹子她……被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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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不是“自杀”,而是“被害”两个字。我向海龙再三确认,最终确信自己没有听错。我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现实。
雪凤死了,这次是真的死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在郑佳的提醒下回过神来。在海龙的带领下,我和郑佳快速往沈温两家所在的龙凤楼赶去。土楼外面已经被围观的村民团团围住,我正想挤进去,就听见陈默思的声音从人群内部传了出来。
“大家不要挤!你们这样做会破坏现场的,知道不知道?大家都后退,现在暂时不要进这座土楼,等警察来了再说!”
陈默思的声音我再熟悉不过。这家伙先前一直见不到人,一出人命案子他就跑出来了,真是嫌热闹不够大。村民显然没见过这种情况,陈默思的这番话并不能完全消除大家的恐慌。
人群中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大家不要慌,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很快就会赶来,事情的真相也会很快查明!请大家相信我,先散了吧!都先散了吧!”
说话的人是沈村长,以他在龙凤村的威望,话一出口,人群立刻就安静下来。没过多久,大部分村民就都散了。剩下的一部分仍想看热闹,又发现似乎没有什么可看的,也就很快离开了。我和郑佳这才走上近前。
“默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关于雪凤被害的具体细节,我想向默思确认一下。
“温家的小妹雪凤刚刚被害了,就在祖堂里。”陈默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漠。
“什么?!在祖堂里……”
也就是说,雪凤是在祖堂静坐时遇害的。我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两点钟。按照规定,祖堂静坐从中午十二点开始,要一直持续到日落时分,也就是六点钟前后,仪式才会结束。这才刚过了三分之一的时间,就发生了这种事……
“沈村长,里面情况怎么样?”
沈村长叹了一口气说:“唉,虽然我报了警,但刚刚接到电话,说村口的路都被泥石流堵住了,他们进不来。没有直升机,现在只能紧急疏通道路。警方让我们保护好现场,条件允许的话,让我们在不破坏现场的情况下拍一些照片。唉,是我的不对,今天早上就知道泥石流的问题,可一直没重视,整个龙凤村可就这一条与外界相连的通道,周围荒郊野岭、荆棘密布,不熟悉地形的人根本就进不来。要是我当初重视起来……”
也许是第一次遇到命案这种事,平时十分冷静的沈村长竟也有些慌了神,嘴里不停念叨着自己的不是。即使此时再问他,得到的信息也十分有限,于是我再度将视线投向陈默思。
“碧凤和雪凤的母亲知道这件事了吗?”
陈默思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看向焦虑地站在一旁的海龙。在注意到我们的视线后,海龙赶忙解释道:“你不知道,正是雪凤的母亲秀凤阿姨发现了雪凤的尸体啊!当时秀凤阿姨立刻就昏倒了,什么时候醒来还不知道呢!”
这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默思,那现在怎么办?”我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
“怎么办?凉拌!走,我们进去看看。”
“哎,等等等等!你们不能进去,这不是破坏现场吗?警方说了,要我们保护好现场,等他们赶来再……”
没等沈村长说完,陈默思就笑了出来。
“再什么,勘查现场吗?我现在做的不就是吗?”
“哎,你等等,别进去!”
沈村长上前一步,拉住一只脚已经跨过门槛的陈默思。我赶紧走上前去,向沈村长说明陈默思的真实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