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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城就是陵墓坟冢前的一道方形城墙,上头有木制城楼便是明楼。前头还有石五供以便祭祀。穿过方城下的门洞,便是宝顶,俗称月牙城。
虽是盛夏,却是阴气森森。迎面一块琉璃照壁,通常墓道口就在照壁下。阿海转身问小木:“以你的经验,应该从这里开挖吗?”
小木战战兢兢地回答:“这里只是名义上的入口,您若不信,可以向下挖挖。”
阿海又问老太监:“何公公,您记起来了吗?”
何常在照例又给慈禧太后磕头,念念有词:“老佛爷在上,小的罪该万死……”
几个士兵上去扒光了老太监的衣服,露出光秃秃的下身,大伙儿哄堂大笑。何常在这把年纪,又受这等羞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这一幕,看得小木心惊肉跳,怕是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阿海沉下面孔,帮老太监把一件件衣服重新穿回去,贴着他的耳朵说:“何公公,这回你想起来了吗?”
何常在哀嚎着说:“咋家……不……奴才……奴才……想起来了……”
阿海与中山架着老太监的胳膊,绕着宝顶转了好几圈。他们走得迷迷糊糊,后边跟着上百号士兵,铁铲与步枪相互不断碰撞出金属之声,孙殿英又骂骂咧咧了。
突然,老太监指着宝顶侧面的一块砖墙说:“好……好像……是这儿……”
阿海又把小木拽过来说:“你瞅瞅,是不是?”
当年在太白山,老金是“地宫道”的好手,精于挖墓和捕捉镇墓兽。而阿海则是“刺客道”的高手,爱好把活人变成死人。但他对死后的世界毫无兴趣,“地宫道”的功夫早就荒废了。既然老金已死于太白山雪崩,普天下除了秦北洋,唯一能帮助他的人,便只有盗墓之王小木了。
小木仔细查看宝顶方位,再结合陵墓与山坡的位置,以及此处与明楼方城的角度关系,提起洛阳铲探了探深浅,点头道:“应该是这里了。”
阿海贴着他的脸颊说:“你骗过我很多次,这一次,我暂且相信你。”
孙殿英也不客气,吩咐工兵营就地挖掘。幸好是光天化日之下,还有几百号人壮胆,许多士兵脱了上衣,光着膀子,挥汗如雨。孙殿英点上一支烟,又亲手给阿海点了一支。火柴划了几次都灭了,其实是手在发抖,却尴尬地说是地底下吹的阴风。
但这墙体极其坚固,不知渗了什么特殊材料?也许是铁汁铜液。工兵营挖了两个钟头,这才挖出金刚墙的砖头。老太监何常面色一变,再次跪下磕头。小木用手指关节敲打,又把耳朵凑到金刚墙上,点头说:“就是这儿了。”
工兵继续挖掘,但这金刚墙如同其名,任由铁铲如何飞舞,只是砸出几个白坑,连裂缝都看不到。这支部队本就缺少粮饷,武器装备低劣,更不会有工程机械。阿海连连摇头,心想这帮没用的家伙,要是有工匠联盟来帮忙挖墓就好了。
孙殿英心急如焚道:“妈了个巴子!照这么挖下去,下一次改朝换代才能把慈禧太后给拖出来啊,干脆用炸药吧!”
众人立即退散到方城外,工兵营在金刚墙下埋了炸药,远远按下起爆器。霎时间,宝顶下天崩地裂,巨响震动整个清东陵,阿海感觉仿佛有人在挠他的脚底板……
硝烟与灰尘渐渐散去,孙殿英重新走近宝顶。原本坚不可摧的金刚墙,果然被炸开一个大口子,宛如某种怪兽的嘴巴张大,四周砖块就像牙齿与舌头。
阿海将两个火把扔进去,再让小木与老太监辨认,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如假包换的墓道口呢,一团带着腐烂气息的烟雾,若有若无地飘入鼻孔……
第472章 老佛爷的地宫(二)
孙殿英召集敢死队。第一批由三名军官带队,各率数名亲信,总共二十余人,皆是亡命之徒。每人都签下生死状,奖赏一百块大洋,若是不幸死了,就抚恤给家属。他也把丑话说在前头,所有官兵一律单衣单裤,进出都要搜身检查,私藏宝物者,杀无赦。孙殿英还给大伙准备了践行酒,仿佛要上刑场的断头酒。
阿海与中山、小木以及何常在,四个人走在队伍最前头。步入幽深的地宫,仿佛从盛夏钻入寒冬,人人都打了冷战。老太监每走几步就要磕个头,后面的士兵免不了要踹他屁股。马灯与火把照亮前方,升起一团黑乎乎的雾气,又像女人的头发丝,从每个人的脚底下慢慢缠绕,顺着小腿肚子爬入身体……
有人吓得绊了一跤,手里的步枪走火,当即打中前头的士兵。灯火乱晃的刹那,有人以为遇到鬼魂,纷纷拉开枪栓射击。阿海与中山急忙拉着小木卧倒,老太监别的本身没有,保命的本领一流,早就趴在墙角下了。这番交火持续好几分钟,不断传来惨叫声,直到阿海大喝一声:“还没到地宫呢!别都自相残杀死光了!”
枪声停息下来,大家小心翼翼地起来,再用火炬马灯一照,地砖上躺了七八具尸体,全是被自己人打死的。这伙人连个墓室门都没摸着,就背着自家兄弟的尸体出来了。孙殿英又抽了军官的耳光,立即填补人马,重新深入墓道。
这一回,大家吸取了教训,就当是一次演习,再没有草木皆兵。阿海告诉士兵们小木是挖墓的高手,别看他细皮嫩肉的,可是河南洛阳盗墓村的大首领。小木平生翻过的古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不也活得好好的吗?看他手里的洛阳铲,这可是他发明的独门兵刃。只要胆大心细,祖上积阴德,哪怕是盗墓贼,也有活到七老八十善终的呢。何况,咱也不是盗墓,咱是革命。
火把照出了第一道墓室门。门上有精美绝伦的高浮雕,似兽非兽,似佛非佛,完整的汉白玉石板雕刻而成。门上还有石雕的屋檐,乍看以为是木质宫殿,想必出自秦北洋老爹手笔。
老太监何常在照例又是磕头。士兵们一齐用力推门,却是纹丝不动,有人要举起铁铲和锤子,却被阿海阻拦,怕这样的震动会引发某种机关。
“小木,只有你能打开墓室门。”阿海搂着小木的肩膀,将他推到门缝前。
“俺先看看。”
小木虽然盗墓无数,但习惯于挖掘一千到两千年前的古墓,最近的也有一二百年,却从未挖过如此新鲜的墓地宫封闭至今尚不满二十年,反而让他紧张。他从盗墓包袱里掏出工具,一根细细长长的铁丝,伸入门缝之间。甭管是两千年前还是二十年前,从秦始皇传承下来的顶门石却从未变过,盗墓贼打开这道门的方法也是万变不离其宗。小木的双手抖抖豁豁,折腾半晌,终于开了墓室门。
门开了。
又一阵烟雾忽明忽暗地升腾而出,众人急忙戴上口罩,几个军官还戴上了防毒面具,看起来更像是魑魅魍魉。小木已经不需要这些个东西了,他早就习惯于古墓里的空气。何常在原本就跟鬼魅差不多,浑浊的双眼直勾勾看着墓道深处,好像遥远的主子正在召唤奴才。
中山面色为之一变,他跟老金下过墓捉过镇墓兽,但毕竟年轻,看到这阵仗也有几分惊恐。唯独阿海面不改色,勾着小木的胳膊肘,两个人并排闯入墓室门。
墓道没有台阶,只有斜坡慢慢伸入地下。后边的士兵鱼贯而入,排成整齐队形,没有命令谁都不许开枪。第二队士兵紧跟着上来,在墓道两旁列队站岗,还有四挺机关枪架在墓道口。孙殿英早已做了预案,假若慈禧太后尸变,便以机关枪射杀之。
第二道汉白玉墓室门露出来了,形制跟第一道墓室门大同小异。小木再次拿出看家法宝,塞入墓室门的缝隙,如法炮制地推开了顶门石。
门打开的刹那,一阵阴风呼呼吹出,何常在捏着嗓子提醒一句:“里头就是老佛爷的寝宫啦。”
阿海紧急吩咐大家趴下,就像平常操练散兵一样,士兵们齐刷刷倒在地上。小木也蜷缩在门边的角落中,借着火光往里观察。盗墓无数的他,练出超乎常人的眼力,哪怕在漆黑的古墓之中,只要有一星半点的光,也能看清楚个大概。
慈禧太后的地宫。黑烟渐渐散去。小木屏着呼吸,扛着洛阳铲,几乎在地砖上爬行,嘴里叼着一支手电筒,照亮前方黑雾。
后面人等胆子再大,也都上下牙齿打架了。还是阿海与中山押着何常在,走进这间汉白玉石铺砌的地宫石室。许多火把与马灯都进来了,前方越来越亮堂。黑烟仿佛起伏的水面,承载着一艘黑漆漆的木船。
阿海想起白鹿原唐朝小皇子的棺椁,乍看起来不也像一艘木船吗?
他吩咐大家镇定,抢到小木身边,火把照亮那艘“木船”。
慈禧太后的棺材。就像突然冲破狂风巨浪的艨艟,几乎要在礁石上撞得粉身碎骨。
地砖上有一座汉白玉石台“宝床”,停放一具硕大的棺椁,便是晚清帝国独裁者的梓宫。这座棺材大如一尊小房子,又像带着蚊帐的大架子床,全由价值连城的云南金丝楠木做成,不同于古墓里的朽烂气味,下葬不过二十年,至今散发着木料原始的香气。外棺表面刷了七七四十九道油漆,再用金线描绘四大天王与藏文经咒。
老太监看到棺材,立时泪如雨下,标准的“不见棺材不掉泪”。阿海确信慈禧太后正躺在棺椁之中。地宫内还有石墩台,放着记录慈禧谥号的宝册。四周堆放不少紫檀木的小柜子,自然装满了陪葬品。军官下令谁都不许动,必须先打开棺椁,让军长查看过才能动手。
不过,棺材盖子与身体之间绝无缝隙,钉子才过了二十年,也没有腐烂的可能,只能用斧头强行劈开。士兵们早已备好了工兵斧,阿海问小木:“你说从哪儿砍?”
小木没有看向棺椁,而是直勾勾地注视棺材正后方,一团黑影正覆盖眼球……
第473章 凤凰于飞
慈禧太后下葬十九年后,秦海关亲手制作的镇墓兽来了。
清朝皇室规定只有皇帝墓才能使用镇墓兽,严禁王公贵族与后妃墓葬中出现此物,否则便是大逆不道的僭越。但慈禧太后的权力早已超过皇帝,一凤压两龙,她要给自己造镇墓兽,谁又胆敢阻拦呢?
黑影已铺满整个地宫穹顶。发出炙热的温度,原本的阴风变成热风,仿佛闯入一口蒸笼,让所有人变得汗流浃背。一对翅膀在地宫中翱翔,缀满金色羽毛,响起金属的碰撞声。
小木看到一只挺立的鸡头,又像燕子与蛇的脖颈,后背隆起如同乌龟,尾巴却像一条大鱼,又拖着五彩斑斓的羽毛,就像孔雀修长婀娜。
凤凰镇墓兽。
阿海与中山纷纷后撤,扔下老太监何常在。小木想起自己左手断指,便也拔转屁股逃跑。凤凰扑到士兵们身上,青铜爪子拧下两个人头。刚才士气高昂们的官兵们,全都丢盔卸甲地往外逃。
阿海的刀疤也被温热的鲜血沾满,但他是“刺客道”高手,踮着脚尖从士兵们的头顶与肩膀上飞踩过去。
凤凰向着小木袭来,他被堵在地宫角落,无处可逃,绝望中举起洛阳铲,竟然挡下了青铜做成的凤凰鸟喙的一击,但强劲的力道已将虎口震得鲜血迸裂。这一瞬间,他看清了凤凰镇墓兽的全貌……
晋朝郭璞注尔雅,说凤凰“鸡头、燕颔、蛇颈、龟背、鱼尾、五彩色,高六尺许”。东汉许慎说文解字载“凤之象也,麟前鹿后,蛇头鱼尾,龙文龟背,燕颌鸡喙,五色备举。出于东方君子之国,翱翔四海之外,过昆仑、饮砥柱,濯羽弱水,暮宿风穴,见则天下大安宁。”
秦海关为慈禧太后设计制造的镇墓兽,按照古书上的记载完成,而非后世经常出现在戏台和木雕上的凤凰。想想隆恩殿上的丹陛石,凤在上,龙在下,慈禧太后用凤凰作为自己的镇墓兽,恰是最贴切不过了。
这是一只火凤凰,浑身冒出烈焰,就要把小木烧成灰烬之际,机关枪开始咆哮了。
四挺奉天兵工厂生产的马克沁机关枪,已被推到第二道墓室门外,对准凤凰镇墓兽射出几百发子弹。
马克沁终结一切……
这是用古老方式制造的青铜外壳无法承受的冲击力。就像僧格林沁的蒙古铁骑在北京八里庄被英法联军的火力方阵横扫。小木的耳膜与心脏几乎同时爆裂。他从指缝里看到弹壳横飞,一半在凤凰胸口弹开,一半射入镇墓兽体内,烧出赤色的火焰。他听到齿轮与弹簧被打断的声响,闻到某种焦烂的气味。凤凰仰着脖子冲天而去,却撞在墓室门的顶端,又轰然坠落倒地。
小木感到镇墓兽的温度正在下降,凤凰的双眼渐渐暗淡。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几个死里逃生的士兵回来,他们晓得一旦逃出墓室门,非但原本许诺的赏金没有了,反而可能落个临阵脱逃的罪名,当场被拖出去枪毙。
有个军官胆儿肥,端着驳壳枪走到镇墓兽跟前,用脚底板踩了踩凤凰的鸡冠,发出铿锵的金属之声,不禁发出大笑:“脱毛的凤凰不如鸡嘞!”
话音未落,慈禧太后的棺材背后,飞出了第二只凤凰。
第二只镇墓兽。
军官丝毫没有防备自己身后,后背心遭到重击,胸口多了一只鸟嘴,叼着一个活蹦乱跳的心脏。军官亲眼看着自己的心脏碎裂,嘴里轻轻喊了一句:“妈了个巴子!”然后脑袋一歪,洪水般的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扑倒在凤凰镇墓兽身上。
小木从未见过一个坟墓里竟会有两尊镇墓兽!
两尊镇墓兽都是相同的凤凰形态,不但打破了清朝两百多年来的祖制,也打破了中国帝王镇墓兽几千年来的传统。双兽或者说双禽保护一个墓主人,这待遇恐怕已超过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不是武则天,胜似武则天。
第二只凤凰镇墓兽,仅仅杀死了一个军官,并未乘胜直追。对面的机枪手们,刚刚吓得魂飞魄散,扔下马克沁机关枪逃出去了。盗墓贼小木心想这回必死无疑,没想到这只镇墓兽竟趴在第一只凤凰身上,用青铜鸟喙轻轻拨弄死去的鸟头,仿佛鸳鸯般的情意绵绵,发出阵阵哀鸣。
小木再细看两只镇墓兽,并非完全没有差别。倒地的第一只凤凰更加鲜艳,身上缀满金片;后面出来的第二只凤凰,相较起来更为素净,没有那么多花哨颜色。就像自然界的鸟类,通常雄鸟漂亮,雌鸟朴素,恰恰跟人类相反。
死去的镇墓兽是凤,活着的镇墓兽是凰。
雄为凤,雌为凰所谓凤凰,就是雄凤雌凰的合称。
秦海关为慈禧太后制作的镇墓兽,实为空前绝后的双镇墓兽。照道理说,镇墓兽本为至阴至阳之物,若在同一个地宫内,应是互相排斥,很可能自相残杀。一山不容二虎,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岂可两个镇墓兽同守一穴,同事一主?但若用“凤、凰”镇墓兽,本来就是一雄一雌,一阳一阴,如天地万物之奥妙,皆在阴阳共生,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道……
秦海关是最后的墓匠族大师,竟然参透了这个道理,反其道而行之,设计“凤凰双兽”为慈禧太后镇守阴宅。果不其然,这对凤凰镇墓兽,就像夫妻般恩爱,雄凤被马克沁机关枪索莎莎,雌凰在死去的伴侣身边徘徊,犹如杜鹃啼血,子归哀鸣。
雌凰浑身燃烧的火光,照亮雄凤尸身上的一行铭文,小木依稀辨认出几行小篆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傅于天。蔼蔼王多吉人,维君子命,媚于庶人。”
这行文字出于诗经大雅卷阿。这样离经叛道的设计,不可能不经过慈禧太后的同意,但也正是“凤凰于飞”四个字,打动了这个更年期女人的内心。
小木的遐想只持续了几秒钟,耳边再次呼啸炙热的子弹。四挺马克沁机关枪重新咆哮,将数百发钢铁弹头射入雌凰的胸膛。
逃跑的机枪手全被孙殿英的警卫队杀了,又换一批士兵,迅速更换子弹带,对准哀鸣的凤凰镇墓兽,扣下扳机……
第二次屠杀只持续半分钟,雌凰轰然倒地,恰好压在雄凤之上。它的双眼看着地宫角落的小木,渐渐暗淡冰冷,再也没有光芒。凤凰于飞,坠落在地下宫殿。凤与凰,生亦同穴,死亦同穴。
另一批领了重赏的士兵们,“汉阳造”上着明晃晃的刺刀,如履薄冰地靠近,似乎要与镇墓兽肉搏,抑或与棺材里尸变的慈禧太后血战。
满地的鲜血、残肢以及内脏,让清朝皇陵的地宫宛如污秽的屠宰场。阿海大胆地把手指头深入镇墓兽身上的弹孔,确认它们再无杀人的力量。
中山文绉绉地念了半首诗,竟是西汉司马相如的凤求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阿海吼了一嗓子:“小木!你还活着吗?”
小木从角落里钻出来,除了虎口震裂,几乎毫发无损。劫后余生,阿海拥抱小木一把。士兵们清理地宫,先把尸体与残肢搬出去,但把两只镇墓兽的残骸留下。
尸体堆里却还有个活人,原来是老太监何常在。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们都死了,唯独这风烛残年的老头子活着。何常在又对慈禧太后的棺椁磕头,说是老佛爷显灵保佑自己不死。中山擦干净老太监脸上的血污,整张面孔是越擦越白,好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众人聚齐到慈禧太后的棺椁前。阿海拿起工兵斧,爬上朱红色外棺盖,排山倒海般劈下去。他拥有畜生般的体格,加上运用一口真气,没几下就劈烂了金丝楠木的外棺。
凡帝王陵墓皆有外棺内椁,慈禧太后的内椁暴露在灯光下,同样是红漆填金的一口重型寿材,只是相比外棺小了两圈。阿海用手指关节敲打内椁盖子。老太监何常在已瘫软在地。
“慈禧太后就躺在这里头!”阿海长出一口气,“有请孙大帅开棺!”
孙殿英在亲兵簇拥下步入地宫,绕过地上两具镇墓兽的残骸,惊骇地说:“阿海兄弟,千万不要再用蛮力开棺了,免得坏了棺材里的宝贝。”
小木提醒可在棺盖下打几个洞,再把棺材盖撬开,这是多年盗墓的经验。阿海亲自动手,用斧头劈开若干长方形裂缝。几名身强力壮的士兵,便用刺刀插入撬动,听到内椁盖子响起“嘎嘣”一声。
孙殿英摸着胸口后退几步,众将官各自掏出家伙。小木提起洛阳铲,小心挪开棺材盖,阿海与中山上来帮忙,将棺盖轻轻地卸到地砖上。
慈禧太后的棺材打开了。
没有想象中的腐烂气味,反而飘出一阵异香,仿佛陈年香料涌入每个人的鼻孔,如同飘满肉豆蔻与檀香木气味的南洋海岛。
棺材里射出耀眼红光,所有火把与马灯都黯然失色。孙殿英下意识挡住双眼,捂着颤抖的嘴巴说:“小木兄弟,有请你先看看吧……”
小木知道这回躲不过了,无声无息地走到棺材边,踮起脚尖往里看……
地宫主人的面孔还未露出,却有一层薄薄的梓木板覆盖。小木在明清王公墓里看到过,这玩意叫“七星板”,表面用金线金箔勾出经文与菩萨像。
“七星板”下是由数千颗珍珠缀成的被子,又称“网珠被”。小木凝神静气,再把“网珠被”掀开。这一下,灿烂夺目的光芒再次蓬勃而出,犹如火山爆发,把地宫的穹顶都照得透亮,又像是在东海龙王的水晶宫里,四壁荡漾着水波般的光影。
终于,小木看到了她的脸。
第474章 叶赫那拉氏(一)
道光十五年,农历十月十日,她出生在北京西四牌楼劈柴胡同,今日的辟才胡同。父亲叶赫那拉惠征,原是镶蓝旗人,并非满洲显贵,后来父以女贵,才升为上三旗的镶黄旗。惠征出身监生,当过笔贴式等小官,在地方上做过道员。
史书很少给女人留名,贵如女皇武则天,也不过留下个自己改的日月当空的“瞾”字。有人说,这座坟墓的女主人小名“杏儿姑”,因为家中四合院种有白杏树,爷爷给她起名“杏贞”。也有人说她本是汉人,生于山西农村,本姓王,幼时被潞安知府惠征收为养女,改名“玉兰”,冒充亲生女儿选秀入宫此说存疑。
十七岁的她成了咸丰皇帝的兰贵人,两年后晋封懿嫔。彼时彼刻,帝国半壁江山已经姓洪了,天王北望燕京,虎视眈眈。二十一岁,她为咸丰帝生下唯一的皇子,母以子贵,晋封懿贵妃。她跟武则天同样写得一手好字,皇帝总让她代笔批阅奏章。帝国四万万人的命运,全部浓缩在她朱红色的毛笔尖上。二十五岁,洋鬼子打进北京城,火烧圆明园,她陪皇帝逃亡热河。第二年,她成了寡妇,六岁儿子当了皇帝。咸丰帝驾崩前留下顾命八大臣,他们厌恶她,她也厌恶那八个男人。辛酉年,她学会了政变这一招,诛杀肃顺等顾命大臣。她重用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汉人重臣,开创“同治中兴”。
四十岁那年,她唯一的儿子死了。她厌恶自己的儿媳妇,让那可怜的女孩吞金自杀,跟丈夫一同埋入东陵中的惠陵。
三十年后,她也被埋入坟墓,距离儿子媳妇的坟墓不过数千步之遥。历史书上给她的名字叫叶赫那拉氏,徽号慈禧,谥号孝钦显皇后。
又隔二十年,她从坟墓中苏醒。
叶赫是女真最古老的氏族之一,明朝初年,叶赫那拉氏与爱新觉罗氏征战不休,双方几为世仇。努尔哈赤兴起,方才彻底征服叶赫那拉,留下“灭建州者必为叶赫”的说法。
此时距离清朝灭亡,已过去了十六年。
她依然闭着眼睛,但她不像是个死人,而像刚刚睡着了一般。
唤醒她的是三个男人:一个穿着军装,满脸麻子;一个身着黑衣,右脸爬着一条蜈蚣般的刀疤;还有一个身着盗墓贼的衣衫,面孔白净,眉清目秀。
三个人头碰头扒着内棺边缘,眼睛都被珠光宝气炫得几乎瞎了,许久才适应这灿烂的光芒,看清楚躺在棺材里的她。
她死时已有七十三岁,容貌却仿佛中年妇人。给她拍摄过照片的西洋摄影师,陪她一起看戏游园的公使夫人们,都说她比实际年龄更显得青春永驻,皮肤及气色都极好。当她长眠在棺材之中,同样保持生前姿容,只是多了一层厚厚的妆粉隔离空气。
对于活人来说,空气是生命之源;但对于死人来说,空气就是死神之吻。
阿海尽管咬牙切齿,却大气都不敢出了;孙殿英几乎从棺材上摔倒,革命斗志烟消云散。地宫中还响着“砰砰砰”的磕头声,先是来自老太监何常在,接着是其他军官和士兵们。
小木注意到她的双手叠加放于腹部,握着一支玉莲花。她的手背由龙凤袍子的袖子管覆盖,手指甲如鹰爪般锋利细长,装着金银珠玉和景泰蓝装饰的指甲套……这倒不是盗墓者传说的人死后还在长指甲头发,而是晚清达官贵人喜欢留长指甲的陋俗。慈禧太后更是此种风尚之引领者,概因留出锋利的长指甲就说明无需干活,劳心者治劳力者。晚清社会的阶级划分,多半可从指甲长短看出。
但在指甲套与袖子管指间,暴露出了她的几节手指头,全都长满白毛,长达一寸有余,就像家里放了两天没吃过的豆腐。
她不是睡着了,而是死了。只是时光被塞进保险箱,将二十年凝固成了二十秒钟。
二十秒后,完整的容颜开始了变化。空气就是死人的死神,空气像尖刀,空气像子弹,空气像毒药,空气像烈火,空气触摸着亲吻着尸体表面,让她的皮肤与肌肉开始剧烈收缩。原本四十余岁的面孔,瞬间变成满面皱纹的老太太,双颊与眼窝凹陷,嘴唇开裂,皮肤由苍白变得乌黑,最后化做一张僵尸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