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帅,阿海此番前来东陵,就是想助您一臂之力!”
“我正愁如何下手呢?”
“关于挖墓,我倒是有些经验。”阿海望向宫墙的屋檐说,“盗墓不可枉用蛮力,虽说炸药势不可挡,但若运用不当,亦可能将所有宝贝炸成齑粉。必须按照门道来盗墓,这样才能确保自身与宝物安全。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确定盗掘那一座陵墓?东陵坐拥五座皇帝陵墓,无数后妃王公与公主墓,务必一个个来解决。”
“自然是慈禧太后的陵墓!”
阿海脸上的刀疤金光闪闪:“当年,慈安太后与慈禧太后的陵墓同时动工兴建,两者紧紧相邻,形制几乎完全相同,就像一对双胞胎姐妹,显示东西两宫垂帘听政之地位平等。但在慈安太后下葬之后,慈禧便不甘于跟姐姐享受同等的死后待遇,便在光绪二十一年,下令把自己修建了二十二年的陵墓包括方城、明楼、宝城、隆恩殿、东西配殿、东西燎炉等等全部拆除重建。故而表面看起来一样,实际上却大不相同。”
“我就知道有不少门道,不是行家办不了这个活儿。”孙殿英出自中原草莽,干过土匪,少不了跟盗墓贼打交道,“我孙麻子在此发誓,只要阿海兄弟能帮我打开慈禧太后的陵墓,挖出所有宝物,你可分得二成!”
“行家在此!”阿海轻舒猿臂,搂着小木与老太监的肩膀,“没有这两位,任谁都打不开慈禧太后的陵墓呢。”


第468章 从北平到东陵(三)
阿海为孙殿英介绍了小木与老太监何常在,称赞小木是盗墓界的奇才,世上没有他打不开的墓。小木谦虚两句,说武则天的乾陵与秦始皇陵是这辈子都不敢想的。阿海贴着他的脸颊说:“在孙大帅跟前,你就放心大胆地干吧,挖了慈禧太后的陵墓,你便是古今中外最伟大的盗墓英雄,日后盗墓界的徒子徒孙都以你为祖师爷了。”
孙殿英当场赏给小木两百个大洋,又说晚上要赏两个大姑娘给他,小木红着脸谢绝了。
阿海又拽着老太监何常在说:“这位何公公,亲历过慈禧下葬全程,只有他知道墓道口在哪儿,也只有他知道地宫里头藏了多少宝贝。”
孙殿英照例给老太监赏赐了两百大洋,才想起这老家伙下面没有了,便省却了赏赐大姑娘这道流程。
何常在早已瘫软在地,磕头如同捣蒜。他并非给眼前的活人磕头,而是给这座陵墓以及隔壁的死人磕头。
孙殿英拉着阿海的手走出隆恩殿:“阿海兄弟,你看你脸上有道刀疤,而我满脸都是麻子,咱俩可真是天生一对,命中注定要携手干大事的啊。”
出了慈安陵墓门口的三孔石桥,隔壁便是慈禧陵墓,同样有一路三孔石桥。碑楼里有只大王八般的赑屃,底座石头四角分别刻着螃蟹、乌龟、大虾和鱼。乌龟壳托着个大石碑,用满汉两种文字刻着慈禧太后的谥号
“孝钦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配天兴圣显皇后”
此谥号之长度为清朝皇后之最,可惜才上了三年,大清就完蛋球了。老太监何常在跪下磕头,阿海却向赑屃脑袋上吐了口浓痰。
穿过隆恩门,便是富丽堂皇的隆恩殿。老太监一路走一路磕头,碰到凤在上龙在下地丹陛石,更是磕得厉害,仿佛老佛爷仍然端坐在隆恩殿里。殿前有鎏金铜鹤与铜鹿,寓意“鹿鹤同春”。阿海与孙殿英走入隆恩殿,满目金碧辉煌,士兵们都流下哈喇子。
“老佛曰的陵寝啊,豪华程度可是超过了紫禁城,可谓金、木、石三绝。咱先说这金,隆恩殿和东西配殿用的叶子金啊,就有四千五百多两,彩绘两千四百多条金龙,六十四根柱子上是铜鎏金盘龙。定东陵虽不是皇帝陵,耗费却超过了大清朝所有帝王陵,所有原材料都是最好的,京西房山的汉白玉,云南大理的大理石,山东临清的澄浆砖,还有苏州的桐油金砖……”老太监的尖细嗓子说,“再说木绝整座大殿的梁、枋全都是用海南岛的黄花梨木做成,可谓是寸木寸金啊。”
“这是个黄花梨木大殿?”
孙殿英也不是完全的文盲,知道黄花梨的价值,抬头张望高大的梁柱枋头,果然是贵气逼人。
老太监说开了:“最后是石绝老佛爷陵寝一律用最好的汉白玉,石雕更是极品。您看那些石望柱,上头雕刻着凤凰,柱身里内外侧各有一条飞龙,大清朝独一无二的一凤压二龙。这意思啊,就是老佛爷压着同治爷与光绪爷两位皇上。当年我曾经代表老佛爷,来监督陵寝工程,亲眼见到一个姓秦的皇家工匠,雕凿出了这些巧夺天工的汉白玉。”
阿海的眉头微微一跳:“何公公,您说的姓秦的工匠,莫不是内务府世袭工匠秦海关?”
何常在唯唯诺诺道:“名字不记得啦,只知道他的活计是给老佛爷造镇墓兽,在定东陵的地宫里关了五年才造出来。”
“镇墓兽?”孙殿英阴沉下面孔:“阿海兄弟,我听说,帝王陵墓中大多藏有一种守墓冥器。所有见到过这种宝物的盗墓者,全被它给杀了……”
阿海转身问:“何公公,您可知道秦海关造的镇墓兽什么模样?”
“那可是皇家的绝密,只有工匠本人与陵墓监督知道。老佛爷下葬那日,我虽也下过地宫,却未曾见到过镇墓兽。”
孙殿英摸着柱子上的金龙说:“阿海兄弟,难道你见过这种宝物?”
“嗯,非但见过,还有些缘分呢!”阿海又抓着小木的手,“还有你!”
阿海强行掰出他的左手,露出十来年前,在白鹿原唐朝大墓地宫之中,被幼麒麟镇墓兽九色咬掉的半截手指头。
有个副官匆匆爬上台阶,在孙殿英耳边通报:“将军,国民革命军的代表从北平到了。”
孙殿英拧起眉毛,用手指关节敲打着汉白玉的石栏杆,身边两个师长问道:“大哥,来者不善,见还是不见?”
“见!”孙殿英抽出手套来抽了抽大腿。
“在哪里见呢?这里不太妥当吧?”
“就在这里见!慈禧太后的金銮殿上!”孙殿英有枭雄之霸气,“若是藏着掖着,此地无银三百两,人家反而要怀疑咱,不如光明正大。大家记着,咱可不是土匪,也不再是北洋军阀了,而是堂堂正正的国民革命军!”
阿海低声说:“孙大帅,若有客人来访,我不如退避一番?”
孙殿英点头道:“也好,省得惹麻烦,那就委屈一下阿海兄弟了。”
阿海与中山躲藏在隆恩殿的屏风后。小木与老太监何常在,分别关押在东西配殿。尤其是何常在,还得给他嘴巴里塞进破布,免得发出鬼喊鬼叫,提醒地下的慈禧太后。
一个青年军官踏入隆恩殿,身材颇为高大,肩膀宽阔,胸膛挺直,穿着朴素的北伐军装。青天白日徽章的大盖帽下,藏着一双冷峻的眼睛,当即被穷奢极侈的黄花梨木大殿震惊。
但他迅速恢复镇定,气定神闲地打量宝座上的孙殿英,行了个标准军礼,微微鞠躬:“本人齐远山,国民政府特派员,奉常先生之命从北平而来,特与军长阁下商讨裁兵事宜。”


第469章 远山与中山(一)
齐远山是从徐州踩着尸山血海一路打到北平的。
从春天到夏天,二十八岁的他身为师长,参加过七次战役。与他齐头并进的师长们有薛岳、卫立煌等未来的名将。济南之战,齐远山亲临矢石,攀登城墙,逼得“狗肉将军”张宗昌狼狈逃窜,徒留一首大风歌“大炮开兮轰他娘,威加海内兮回家乡,安得巨鲸兮吞扶桑!”这时日本出兵济南,大肆屠杀。齐远山发现对面的日军联队长是在陆军士官学校读书时的同学,便用日语呼喊,希望对方撤军,可惜与虎谋皮。不久,齐远山接到不抵抗命令,被迫撤军,留下一城生灵涂炭。国民革命军绕过济南北上,六月占领北京,改名北平。
前几日,常凯申率领国民政府大员们到了北平,祭祀中山先生灵柩。1925年,孙中山在北京逝世,此后停灵于香山碧云寺。齐远山参加了祭祀仪式,莫名想念秦北洋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好兄弟,不也在碧云寺暂住过一段日子吗?
常凯申没忘记驻扎在东陵的孙殿英,派遣齐远山为特派员去视察。齐远山带着一个连的骑兵出了北平,经过蓟县到了遵化。沿途俱是战乱后的荒野,路有遗骨,赤地千里。
到了东陵,骑兵连被孙殿英的军队拒之门外。齐远山只身进入陵园,如同到了鸿门宴。一路走来,他将东陵的驻军情况记在心底。没想到孙殿英招待他的地点,竟在慈禧太后的隆恩殿上,真是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面对“麻脸将军”孙殿英,齐远山从容说出“裁兵”二字,便有一股杀气从大殿四周升腾而起。自“同治中兴”起,清廷任用湘军淮军平定太平天国,埋下尾大不掉的种子。后来的北洋军阀,官兵只知效忠将军,却不知效忠国家,以至于内战不断,藩镇割据,军队犹如土匪强盗,裁兵相当于裁了命根子。
孙殿英麾下三个师长,个个脸上阴沉,有的翻白眼,有的咧嘴冷笑,还有的干脆把手放到枪套上了。唯独孙殿英大笑道:“远山老弟,久闻大名!你是晚清新军大将安重兵之子,北洋之龙王士珍推荐你去日本留学,还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高材生,几年前又南下投奔革命党,成了常先生跟前的红人。这次北伐大战,你可杀得我们直鲁联军很惨咧。”
“军长阁下谬赞了,远山不过是为国家尽忠,为革命办事罢了。”齐远山心想常凯申派他来做这个特派员,跟旧军阀商量裁兵之事,简直是羊入虎口借刀杀人嘛。但他临危不乱,侃侃而谈,“自古以来,将军的实力取决于麾下兵马,您又是出了名的爱兵如子。若是裁兵,手下弟兄们的生计便成了大问题,远山说的不知在理不在理?”
“哎呦我的妈呀!远山老弟,您可是说到俺的心坎上了!”
孙殿英笑着摘下帽子,摸了摸半秃的脑门,下令送上黄金二百两,今晚从县城绑两个黄花闺女给贵宾享用。
“将军,您这是在侮辱我吗?齐远山岂是贪财好色之辈!”
“得罪得罪!远山老弟。今晚我俩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一醉方休!”
慈禧太后陵墓的东配殿,让给齐远山做了卧室。虽是配殿,同样全由黄花梨木构成,梁柱上贴满龙凤呈祥的贴金彩绘,豪华奢侈,自不必说。
孙殿英与齐远山彻夜饮酒,席间有两个漂亮的少年勤务兵作陪。麻脸将军先表忠心,拍胸脯说要誓死效忠国民政府,愿意做前锋打进山海关,活捉小六子。他又拜托齐远山向常凯申说情,值此危亡之秋,若是轻易裁兵,恐怕会影响统一大业。齐远山满口答应,称赞孙殿英是草莽英雄,国家急缺的栋梁,麾下人马必是未来的国军精锐。
然而,齐远山话锋一转:“军长阁下,您驻军在这东陵,又请我住在慈禧太后的陵墓,怕是还有更大的计划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孙殿英索性挑明:“远山老弟,咱明眼人不说瞎话。不管能耐多大的主儿,在这儿饮酒作乐,说不定明天一早,脑袋搬家,粉身碎骨。你说关外的张大帅,半年前还是中华民国的海陆军大元帅,多大的风光呢?还不是一夜之间,就被日本人炸上了天?啥荣华富贵啊,都他娘狗屁!对不住了,老孙俺嘴上没把门的。”
“话糙理不糙。”
半斤白酒下肚,孙殿英已经大舌头了:“有……有句话啊……就是及时行乐……不是说俺要花天酒地,十七八个姨太太,而是握在手里的权力和金子,绝不能浪费了。您看我们脚底下踩着的是什么?就是天大的权力与金子啊!”
“嗯,权力与黄金就是划等号的。”齐远山蹬了蹬地上的“金砖”,底下传出瘆人的回应,仿佛慈禧太后也听到了,“这清朝的皇陵,代表至高无上的权力,同样藏匿着富可敌国的财宝。”
“对啊!你说这满清皇帝坏不坏啊,掠夺了民脂民膏,既不抵抗洋鬼子,又不造福老百姓,反而埋到了地底下,给慈禧太后去阴间享用了,这不是天大的罪孽吗?”
“古来如此啊,从秦始皇到武则天……慈禧太后又是一个新版的武则天。”
“俺老孙没读过几天书,不管这些古时候的皇上,俺只说这满清朝廷。如今啊,俺也是国民革命军的军长,咱国民革命军是不是孙中山先生的信徒?”
“当然!前些日子我还陪常先生在香山碧云寺祭奠中山先生呢。总理临终遗言:和平、奋斗、救中国!”齐远山将杯中酒洒在地上,“晚生没齿难忘,誓将奋斗毕生。”
“中山先生姓啥?”
“这还用问吗?姓孙啊。”
“俺也姓孙!”孙殿英又干一杯,“自然要继承中山先生的革命遗志。俺老孙可不是乱攀亲戚,俺虽出身草莽,但也是忠良之后,俺的祖先乃是大明辽东经略孙承宗。”
“孙承宗?”齐远山熟读过史书,立即想起这个名字,“可是镇守辽东,提拔袁崇焕,抵抗满清的民族英雄?”
“我这位祖先在直隶高阳殉国,满门老小百余人无一投降,全部遇难,崇祯皇帝也为之流泪。”
齐远山心想这年头乱认祖宗的不少,河南人袁世凯也差点认了广东人袁崇焕做祖宗,只能抱拳道:“军长阁下果然是英烈之后。”
“跟俺的祖宗比,俺孙殿英可是惭愧啊!远山老弟,说到革命,中山先生前半辈子都在革谁的命?”
“自然是革满清王朝的命。”
孙殿英拽着齐远山的袖子管说:“冤有头,债有主,满清王朝的总头目是谁?”
“慈禧太后!”


第470章 远山与中山(二)
“那个老女人杀了多少革命党?你算算看?秋瑾、徐锡麟……”
“还有改良派的戊戌六君子。”
“血债累累啊!远山老弟,你以为慈禧太后二十年前死了,就能逃过这一劫吗?不能!那可是太便宜她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现在正正好好,我们就要革慈禧太后的命!革叶赫那拉的命!革大清朝的命!也是俺老孙给孙中山先生在天之灵的投名状!”
“军长阁下,您对革命的忠心,真让远山惭愧!”
齐远山心里却想,这个孙大麻子满口革命,不过是打着革命的幌子盗墓罢了。
“好,远山老弟,今晚你好生休息,明天一早,我就要带领兵马,就地革命!”孙殿英掏出手枪指着地砖,“咱们兄弟也能开开眼界,看看慈禧太后到底长啥样?”
孙殿英有些醉了,晃晃悠悠出了东配殿。齐远山独自住在这偌大的宫殿里,仿佛跟慈禧太后的鬼魂相伴。他坐在行军床上,反复擦拭手枪。今夜凶多吉少,孙殿英已交了底。白天在隆恩殿,齐远山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自己,后脖子飕飕发凉。
这一宿,睡不着了,无论是住在东配殿里的齐远山,还是住在齐远山脚下数十米深处的慈禧太后。
后半夜。
齐远山梦见了她,谁都不知道她的真实名字?梦见她在圆明园的波光水色里流连忘返,倚靠着年轻的咸丰皇帝。那样的青春无敌,容光焕发,她在幻想未来的灿烂人生,幻想整个天下在花盆鞋底下拜倒……
头顶有阵风呼呼的吹下来。齐远山睁开眼睛,圆明园的艳阳天,变成清朝皇陵的暗夜。叶赫那拉家的女儿如同灰烬被风吹散,只剩屋顶上一轮月亮。
这不是做梦,而是东配殿的屋顶开了个缺口,有人掀开几块瓦片,垂下一根绳索。
齐远山提着手枪,翻身而起。他的枪法与眼力极佳,一眼便看到屋顶上的人。刚要抬手射击,上头传来一个声音,宛如石头砸下,听得清清楚楚
“今夜凶险,请跟我上来!”
其实音量很轻,旁人根本听不到,仿佛接了一根耳机线,直接从屋顶插到耳里。“凶险”二字,齐远山早有预料,却不知屋顶上是何方神圣?
犹豫再三,决定上去。齐远山把手枪插在怀中,双手抓紧绳索,双脚在下盘夹紧。这两年戎马倥偬,他越发孔武有力,轻轻松松爬上房梁。
钻出东配殿的屋顶,四周呼啸陵园的风,夹着清朝五位皇帝的灵魂,齐远山才看清对方容颜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着黑衣劲装,跟自己相似身形,脸庞轮廓以及五官,都有几分神似之处。
他是中山。
“我们见过吗?”
“几年前,在广州,越秀山下。”
“你是?”齐远山皱起眉头,月光越发明亮,记忆也越发清晰,“阿幽的手下?太白山的刺客?”
“嗯……”中山控制情绪,低声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速离去。”
东配殿门口,包括隆恩殿都有卫兵站岗。陵园外响起行军操练声,偶有一两声枪响,看来大部队正在调动。齐远山知道事态严重,便跟着中山从东配殿爬下去,抓着绳索翻墙,出了陵园。
黑魆魆的荒野中,背后是枝繁叶茂的山坡,尽是风吹松林的沙沙声。齐远山问道:“你为何要救我?”
“哥,你不认得我了吗?”中山拖着齐远山来到山窝子里,打开火折子,照亮自己面孔,“我是中山,你的弟弟啊!”
话音未落,齐远山伸手触摸弟弟眉眼,仿佛触摸一团火焰。兄弟俩的父亲是在辛亥革命那年,被袁世凯派遣刺客所杀,不久便流落街头分离。那时齐远山已十二岁,牢牢记得父亲被杀,全家人痛哭的场景。他被送到军营去做小兵,心里却还惦念弟弟,曾经偷偷跑出来寻觅,却再没了中山的踪迹。
齐远山一把将弟弟推到,扒开中山的上衣,看到肩膀上有块三角形疤痕,泪如雨下……他记得小时候,兄弟俩过年玩炮仗,自己一不留神将鞭炮扔到弟弟身上,炸开一个血口子,留下这道三角形疤痕,他被爸爸吊起来打了三天。
“中山!”
这回不会有错了,兄弟俩终于相认,抱头痛哭。齐远山说怪不得啊,几年前在广州越秀山下,看到阿幽身边这个少年,就觉得面相很熟,骨子里有不可言说的亲切感。
齐远山刚想问他这些年怎么过来?又怎会跟太白山的刺客混到一块儿?却听到陵园外响起激烈的枪炮声。齐远山心中一紧,登高远望,黑夜的大红门外,亮起一大篷火光。
“哥,别看了,你带来的骑兵连,已被孙殿英包了饺子。”
“岂有此理!”
齐远山并非没有心理准备,只不过孙大麻子前脚刚跟自己喝过酒,后脚便刀子,果然心狠手辣。
“这一带兵匪横行,孙殿英计划声称是你路遇军阀余部,或撞上关外小六子的部队,全军覆没,命丧长城下。”中山冷笑一声,“哥,军阀就是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弟弟,若非你来提醒,恐怕我已没命了。”
话音未落,慈禧陵墓四周亮起无数火把,果然有大队人马来搜捕他了。
中山拽着他的胳膊说:“哥,我好不容易才见着你,快点逃命去吧。”
“弟弟,你不跟我一起走?”
“明日我还有要事,我们兄弟俩自会再见面。”
齐远山俯瞰陵园:“难不成,明日你也要参与盗墓?”
中山不知该如何作答,背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错,明日就是打开慈禧陵墓的大日子。”
这声音让齐远山的心脏几乎爆裂,他刚转身要摸手枪,一只匕首已顶住脖颈。
月光照亮一道刀疤,齐远山看到了阿海的脸。
“阿海哥!”中山当即跪下为齐远山求饶,“请不要……”
“中山,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做了。只是你应当提前告诉我,而非擅自行动。”阿海后退半步,将匕首从齐远山的脖子上撤走,“齐远山,你走吧。”
“你为何不杀我?”
“杀你对我有何好处?”
“阿海,你留着我这条命,必别有用心。”
“你是聪明人,不必多问,山上有的是藏身之所,千万别再下来。等过几日,清朝皇陵被挖空了,孙殿英自会撤军,你便能回北平去了。”
齐远山后退两步,双手抱拳:“算我欠你的!”
中山催促一声:“哥,快走啊。”
“弟弟,保重!”
说罢,齐远山钻入山上的莽莽丛林,纵使孙殿英派兵去搜山,也未必能摸到一根毛。
中山依然跪在阿海面前:“阿海哥,你要杀我吗?”
“杀你作甚?”阿海冷笑,“你能跟着我从太白山上下来,我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到秦北洋那边去了。”
“是啊,这都是命呗。”
中山心底叫苦不迭,后悔听信了老金的话,关键时刻背叛太白山,非但一两黄金都没分到,反而跟着阿海到这里来挖墓了。
阿海收起匕首:“我不相信命。”
“可你为何放走了齐远山?”
“你可知三国演义,赤壁大战后的捉放曹?”
“华容道?阿海哥,你是自比关云长?”
“错了,我可不是关云长,我才是曹孟德。”
阿海俯瞰着整个东陵,看着大红门外的熊熊烈焰,山脚下两座陵墓的宝顶。


第471章 老佛爷的地宫(一)
宣统元年,农历十月,公元1909年11月15日,慈禧太后正式下葬埋入地宫。
不到二十年后,大祸就要临头了。
次日清晨,大队人马已在慈禧陵墓的隆恩殿前聚集,一半人挺着明晃晃的刺刀,另一半人却扛着铁铲和锄头。
孙殿英抽了手下军官两个耳光:“妈了个巴子!居然让齐远山逃跑了!”
阿海低声说:“孙大帅,山前山后都有人马把手,我怕他也逃不远。”
“今天就动手吗?”
“事不宜迟,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孙殿英站在大殿前,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发表动员讲话
“诸位兄弟同袍!请听俺老孙几句话。有人说,咱今天的行动是盗墓!是盗墓吗?是!老子就是盗墓!但老子除了盗墓,还是革命!满清杀了我祖宗三代,不得不报仇革命。孙中山有同盟会,革了满清的命;冯焕章用枪杆子逼宫,把末代皇帝赶出紫禁城。我孙殿英枪杆子没得几条,只有革死人的命……发掘满清东陵,有三大好处,第一,满清入关后大兴文狱,枉杀士人,诸如吕留良等都被开馆戮尸,我虽不才,亦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第二,满清统治三百年,搜刮的财帛不知多少,今天我发陵,是为通天下财货,收运转之利,丰藏中华国库。第三,东陵百姓向本座诉苦,多年以来,附近常有尸变为害。俺老孙在河南老家打过僵尸,知道尸变的根源在于坟墓。清廷以金玉珠宝养尸也,久久为患民间,今日本座发掘东陵,便是为民除害,为中国除害,此为一大义举,堪比李寄斩蛇,后羿射日!”
这番讲话看似冠冕堂堂,官兵们振臂高呼革命口号。阿海的嘴角也与刀疤连成了一线。
中山打开个大木箱子,取出一堆玩具积木般的小房子,却是整座慈禧太后陵墓的模样。
“这便是样式雷的烫样。样式雷家乃是清朝皇家建筑设计师。这烫样是呈献给慈禧太后所看的小样。数日前,我费了不少周折,才从样式雷后人手里弄来。”
阿海没说他是盗窃来的。他将盗墓贼小木和老太监何常拖过来问:“你们两位瞅瞅,墓道口到底应该在哪儿呢?”
果然,看“烫样”就一目了然,省却了绕着陵墓和宝顶转圈之苦。小木不敢说话。老太监吊着嗓子说:“这烫样确属样式雷所做,但要老朽说墓道口在哪儿?还是得到了方城明楼下才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