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戚宁一直盯着自己看,李小宛有些误会,以为戚宁不相信自己的话,又接着强调道:“我没有骗你,我真的记不起来了。”
戚宁这才回过神来,说道:“不,不,我没那个意思。”顿了顿,戚宁又客气地说,“我是学心理学的,您介意我从心理方面分析下您吗?”
“当然不介意,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我认为柳纯的遭遇一定对你心理造成了很大困扰,你可能会觉得她的死你也有责任,因为当晚是你约她出来的。你很后悔,也很内疚。虽然你嘴上说愿意配合警方不厌其烦地叙述当晚的情形,但我看得出你心里其实还是稍微有些抵触。理智上你觉得自己有责任协助警方找出真相,但潜意识里你又非常抗拒回忆那个夜晚,因为每一次回忆都会加重你的心理负担!”
戚宁几乎是一针见血地刺中了李小宛的痛处,她的眼泪霎时夺眶而出。戚宁赶紧递上一张纸巾。李小宛接过来,在两边脸上蘸了蘸,呜咽着说:“我和小纯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直到现在我也无法接受她不在了的事实。我真后悔那天晚上让小纯出来,本来她单位有应酬不能来,是我接二连三地给她打电话,又到她单位催她……也不知怎么了,那天晚上我简直像个催命鬼似的。”
李小宛激动起来哭个没完,看来这些话在她心里已经压抑很长的时间。戚宁不忍心打断她,只得耐着性子任她宣泄。好在一个电话适时打进来,才让她止住了啜泣。
电话里应该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李小宛应付几句便挂掉了。然后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化妆包,背过身子补起妆来。转回来再面对戚宁的时候,她的情绪和外表都恢复到了戚宁刚进来时的模样,只是眼睛稍微有些红,不过看起来更加楚楚动人。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想想自己刚才当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的面大哭了一场,李小宛多少有些难为情。
“没关系,发泄出来就好了,要不然老憋在心里会憋出病的。”戚宁不想让她太尴尬,客套了一句,立即又把话题引到案子上,“我认真分析过柳纯的案子,我认为那天晚上可能有些事情被忽略了,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帮您回忆一下?”
“当然可以啊,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我们一起努力试试。”
戚宁站起身子,做了个请的姿势,让李小宛平躺在会客的长条沙发上,自己拉过椅子坐到对面,然后说:“现在你闭上眼睛,将大脑完全放空,身子放松下来,双手自然地放到两条腿上。”
戚宁的架势,李小宛觉得好像在电影里看过,于是一脸忐忑地说:“你不会是要催眠我吧?听说弄不好会造成思维混乱的。”
“呵呵。”戚宁笑笑,“你别担心,我还没那本事。我只是想让你的身心彻底放松下来,然后集中精神听我的引导,我们一起‘回到’当晚的情景中去。如果你在我的启发下想到了什么,就说出来;如果想停下来思考,就伸出左手;如果有的地方实在想不起来,就伸出右手,咱们就越过它。”
通过刚刚与李小宛近距离地接触,包括观察她的言谈举止和谈及案情时的动作表情,戚宁分析后认为:李小宛之所以出现一段时期的记忆模糊,一方面可能确实是因为当时酒喝多了;另一方面,她和柳纯关系亲密,柳纯遇害之后,她在情感上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致使她一直处于悲伤的情绪之中。同时,一些无法释怀的原因又让她陷入深深的自责与愧疚中。
一些心理学家认为,人在过度惊吓、悲伤以及长期处于内疚自责的情绪时,大脑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会自动删减、掩藏某些记忆片段。对于这种情形,心理学家通常会用一种叫作“认知谈话”的方法,引领求助者回到过去的场景。通过一步步的启发和描述,让求助者想起一些细节、响声、气味,或者一些已经被视线所及,但又未被大脑关注的信息等,从而逐步打开他们被封闭的记忆空间。
戚宁现在就想用这种方法试试。
“你听明白我说的话了吗?”戚宁大概介绍了一下自己将要用的方法。
“听明白了。”李小宛按照戚宁的吩咐,闭着眼睛说道。
“你现在要放松,身体放松,脑袋里什么也不要想……我们现在开始了。”戚宁放低声音,语调轻缓地说,“请你再叙述一次那天晚上你们聚会的整个过程,要尽量详细,任何一个小细节都不要放过。”
“那天晚上……”李小宛又一次开始叙述。
在戚宁的启发下,李小宛想起了很多细节,包括她怎么给柳纯打的电话,然后去柳纯单位会合;到停车场停好车,站在饭店门前等了另外两个朋友一会儿;进了饭店,她们事先订好的包间出了问题,饭店又给她们换了个包间;她们点了什么菜,说了些什么话。
…………
“是谁提出要散席的?”
“另外那两个朋友,她们已经约好了麻将局。我没同意,说喝尽兴了才能走。”
“柳纯什么反应?”
“她在我旁边笑,为那两个朋友帮腔,然后挥挥手让她们先撤。”
“你能看见墙上的表吗?现在是几点?”
“能。”李小宛顿了一下,像是在看时间,“8点35分。”
“谁喊的结账?”
“小纯坐在靠近门的地方,是她让服务员拿账单过来的。”
“是谁结的账?”
李小宛沉默了一会儿,伸出左手,表示自己要考虑一下。
戚宁提示她:“谁结账的问题应该很容易,看看你钱夹里或者查查信用卡里钱少没少就行了。”
“虽然我在单位管财务,但在个人方面是非常粗心的,对于钱包里到底有多少钱,我从来都没有概念,所以也看不出少没少。”
“那我们来分析一下,账单是柳纯让服务员拿进来的,而且她坐的位置离门更近,理论上服务员会把账单拿给她。”
“哦,对……我有点儿想起来了。我伸手去抢账单,小纯拦住我,从包里拿出钱递给服务员。小纯一贯很大方,出去消费总是抢着付账。”
“结完账你们就走了吗?”
“对。”
“你再看一下时间。”
“8点40分。”
“你现在应该和柳纯往饭店外面走了。”
“我们边走边聊天。”
“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人注意你?”
“我们路过大厅,有几个桌的男人看过来。”
“那几个男人长什么样?描述一下。”
“年龄都挺大,都喝得脸红脖子粗,没什么特别。”
“接下来你们应该去停车场开车吧?”
“是,我们俩的车是并排停的。”
“你们喝了酒怎么没叫代驾?”
“本来是要叫的,可是小纯手机也没电了,巍然有工作又不能来接她,我说用我手机给她约一个,她说算了,也没怎么喝。听她这么说,我干脆也没叫,我住得比较近,10多分钟的路。”
“之后你们直接上车走了吗?”
“没有,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天,正好都醒醒酒。”
“在她的车里,还是你的车里?”
“我们是站在车外聊的,我靠在我的车头上,她站在我对面。”
“聊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互相开了一会儿玩笑。我说她衣服穿得土气,笑她怎么官越做越大,品位却降低了。她笑着说,她升官靠的是实力,不是美色,还说公务员工资低,买不起名牌。我开玩笑说,别装穷了,谁不知道领导工资基本不用。小纯又笑着说,没人向她行贿,她也不敢受贿。我想起包里有几张我们商场的购物卡,就随手掏出一张给她,说没人行贿那就我来吧。小纯不要,我们推搡了一会儿,还是我硬塞到她包里的。”
“购物卡是什么样的?”
“跟信用卡差不多,里面有500元钱。”
“然后呢?”
“然后我们互相嘱咐小心开车便分手了。”
“很好,你做得很好。”在戚宁的引导下,李小宛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地呈现出来,戚宁也似乎在她的回忆中捕捉到了一丝端倪,“下面,我们再回到你们站在车头前聊天的场景。”戚宁停了一会儿,给李小宛喘息的机会,好让她的大脑能够从容地转换场景,“好,现在告诉我你眼睛里看到的东西。”
“我和小纯在饭店门前的停车场,这周围大概停了三排车,我们的车在最前排。我看到饭店门口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不过距离太远看不清他们的脸;停车场周围好像没什么人,也没有保安;身后是一条马路,来回穿梭着很多车;马路边上是一排法国梧桐,还有几盏暗黄的路灯。”
“你周围有什么气味?例如香水味、烟草味等?”
“有一点点烤肉的味道,应该是从旁边烧烤店传出来的;还有就是我和小纯身上有香水、酒气、饭菜的味道。等等!我好像听到了一点儿响声……有自动开锁的声音,还有轻轻关车门的声音。”
“声音来自哪里?”
“不是马路上的,好像就在我身后的几排车里。”
“你现在回头,看看哪辆车里有人,试试隔着挡风玻璃看一下那个人的脸。”
“我看到了,是个男人,他就在我车子后面的车里,他的脸我也能看见。”
“描述一下。”
“无法描述。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能看见他,但就是无法形容那张脸。不过我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在哪里见过?你的同学?你老公或者你朋友的朋友?你的客户?你打过交道的公职人员……”
“不是……”李小宛来回摇着头,接着静默了一会儿,伸出右手,表示自己真的记不起来。
“好吧,没关系,你放松些,转过头来看看柳纯的反应。”
“她好像微微点了点头,笑了一下,不过不知道是对我,还是对我后面的男人。”
“你再回头,看看车子的特征,颜色、标志、车牌号等。”
“车子好像是黑色的,其余的看不清楚。”
“你看看那个男人,再试着描述一下,哪怕是一个非常小的特征。”
“不能,真的不能!不能……”李小宛一着急,情绪激动起来,身子瑟瑟抖动起来。
戚宁赶忙近身握住李小宛的手,让她保持着安全感,紧接着说:“没关系,别想了,慢慢放松下来。哎,对,放松,放松,好,你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
戚宁将李小宛从沙发上扶起来,李小宛睁开眼睛,直了直身子,好像做了一场梦。
“你在停车场与柳纯对话的一幕,你对程队说过吗?”
“没有。”李小宛活动了一下筋骨,一副无所谓的口气,“我先前对这段记忆真的很模糊,再说那购物卡里一共就500元钱,以前也给过她几张,而且那种卡在我们这种高管手里多的是,都是与客户联络感情用的。我也没别的意思,便宜好姐妹一张卡不算啥。而且那天的饭局说好了我做东,本来就应该我结账,小纯帮我结了,我表示一下也是理所当然的。就是当时能想起来,我也不会对巍然说的。就一张购物卡而已,不可能跟小纯的遭遇有什么关系。”
李小宛以为那无关紧要,可戚宁却不这样想——也许正是那500块钱的购物卡,让柳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4 释放恶魔
“柳纯的死可能源于一场误会!”旺客美食城门前的停车场中,戚宁指着其中两个车位,对身边的程巍然、老徐和方宇说,“当晚柳纯和李小宛从饭店出来,没有直接上车,而是站在这里聊了一会儿天,其中玩笑地提到了‘受贿’‘行贿’的字眼。分手时,由于聚会是柳纯埋的单,李小宛作为召集人觉得不好意思,就硬塞给她一张充有500元钱的商场购物卡。而那时凶手就坐在后面的车子里,他目睹了这一过程。他也许和柳纯认识,或者有过一面之交,总之他肯定知道柳纯的公职身份,所以想当然地认为柳纯在接受贿赂。而这一错误地解读,让本已经处在高度愤懑中的凶手产生应激反应,于是他跟踪柳纯,最终实施了犯罪。
“另外,还有一点,可能你们都无法想象。我初步判断,凶手是个偏执狂,具有道德洁癖。案发当晚,作为公职人员且是国家干部的柳纯,没能很好地约束自己的行为,违反交通法规饮酒驾车,这应该也是引起凶手愤慨,痛下杀手的因素之一。”
戚宁停下话头抬眼扫视在场的几个人,他们都低着头一副沉思状。戚宁继续说:“现在我认为,柳纯案与‘8·22’连环杀人案很可能系同一凶手所为。柳纯是第一个受害人,他拿走项链是作为纪念,但不小心掉落在了高雅静的命案现场。”
时隔一年,柳纯被杀真相终于浮出水面。警队精英尽出,全力追查了将近一年的真相,竟然如此简单,如此荒谬,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被戚宁查了出来。徐天成、方宇他们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程巍然的心情更为复杂些,仅仅是一个误会就让妻子送了命,毁掉了他们的家庭,毁掉了活着的人的未来。这是天意弄人,还是一个惩罚——是惩罚对家庭不忠的人吗?那么应该被惩罚的人是我,而不是小纯,不是吗?
真相近在眼前,程巍然心中的负疚感并没有被化解,反而愈加强烈。
天开始泛黑,远处的夕阳逐渐被街灯的光影取代,光影透过法国梧桐斜射在停车场中,几个长长的身影犹如雕像般凝固在各自的思绪里。那像是一种祷告,祈求逝者于天堂之上一路走好。
沉默了好一会儿,徐天成问:“既然是同一个凶手,为什么柳纯案会与眼下的连环杀人案差别那么大?还有……”
徐天成还没问完,程巍然就打断了他:“走吧,进去再详细说。既然来了,吃个饭再走。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尤其是小戚,还熬了通宵。今天我请客,你们随便点。”程巍然说完带头向饭店走去,几个人便跟在身后进了饭店。
服务员引领几个人到了雅间,端茶倒水递上菜谱。程巍然随手将菜谱扔到徐天成和方宇面前,两个人倒也熟练,没看菜谱随口报了几个菜名,服务员记下之后退去。
服务员出去之后,几个人便迫不及待地一连串问道:“柳纯案与连环杀人案在手法上为什么差别那么大?凶手为什么间隔那么长时间才继续作案?而这次作案的频率为什么会如此之高?为什么会有仪式?仪式为什么在柳纯案中没有出现?”
戚宁拿起茶壶给几个人添了一圈水,自己也倒上一杯喝了几口,低头整理了一下思绪,才抬头说道:“从表面上看,柳纯案确实与一年之后开始的连环杀人案大相径庭,不过当我们把这种现象放到犯罪人心理层面上去分析,就会看到它的合理性。
“变态心理的形成会有一个相当长的累积过程,从时间上追溯,甚至可以追溯到一个人的幼年时期。而从具有变态心理到变态杀人,同样需要一个从开始到发展的过程。我们已经知道,凶手属于追求权力型的杀手,他在实施作案时幻想自己具有某种身份,具有审判、惩罚别人的权利和义务。也就是说,在他的人格中具有偏执妄想的一面。而从他连续作案的过程来看,他几乎以强迫的方式,严格、精细地执行着每个环节,并且沉迷于追求完美。虽然目前还无法判断整个仪式的逻辑性如何,但就凶手选择示罪的物件来说,是非常恰如其分的。由此判断,凶手的偏执妄想已经发展到一种极度的病态,造成了他人格上的障碍,心理学称之为偏执型人格障碍,也可以称为偏执狂。
“偏执型人格障碍的应激反应主要来自‘自我伟大以及对迫害的妄想’,它有三个心理发展阶段——逃避、自卫、进攻。就本案凶手来说,他最初受到挫折的时候,会选择默默承受,或者假装那件事情对他没有影响,同时又会通过规范自我行为来避免挫折的再现。但是随着挫折的反复经历,凶手心里开始产生恐惧、焦虑乃至愤怒的情绪。当这些情绪越来越强烈的时候,他就需要寻求解脱。由于对自我伟大的幻想,他将自身遭受挫折的原因归结到别人的犯错,认为自己的遭遇都是因为某些人的错误和迫害所致,尤其是那些手中握有权势,能够改变别人命运的人。这就是他在日后的犯罪中,选择那些在社会上拥有一定地位,但又具有严重道德缺陷的人作为加害对象的原因。这个阶段的凶手开始具有反社会的性格特征,暴力幻想也成为他释放自己的一种方式。到了第三个阶段,也就是柳纯遇害当晚,凶手一定正在经历着,或者不久前刚刚经历过一次生命中的重大打击,再加上先前累积下来的刺激性因素,让他的焦虑和愤怒都达到了不可抑止的地步。而对于柳纯的错误解读,最终让他将暴力幻想变为现实犯罪。”
“这么说,柳纯就是那把打开锁释放出恶魔的钥匙?”程巍然喃喃地说道。
“不!不是柳纯也会是别人,她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戚宁看了程巍然一眼,继续说,“正是这一次带有偶然性的冲动犯罪,让凶手心中的焦虑、愤怒一扫而空。生理和心理都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以至于在随后的日子里他会时常回味。但亢奋的情绪终归会冷却下来,受过正常教育、具有道德良知的一部分人格重新显现,杀人的罪恶感便油然而生,同时警察的追捕也让他心生恐惧。于是,罪恶感和恐惧感成为他新的困扰,焦虑感便随之恶性循环地涌现出来。由于先前已经经历过一次完美的释放,于是他开始渴望重现那种感觉,由此他的生理和心理、理智和欲望开始了一场痛苦的博弈。而这场博弈到底能够持续多久,没有人知道,但是可以预见他的结局——他终究是无法摆脱灵魂的桎梏。随着刺激性因素再次出现,凶手最终选择拿起屠刀,开始了他的杀戮之路。
“在此期间,凶手还会有一个自我心理辅导的过程。他需要让自己的杀戮符合逻辑,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于是便借助或者创造了某种仪式——仪式成为他杀人的理论基础。”
戚宁顿了顿,一脸难过的表情:“如果没有意外,这场杀戮也许会无休止地进行下去,因为杀人已经成为凶手追求权力获取安全感的方式。”
戚宁的一番解释详细透彻,以理论结合现实案例,将几个人的问题回答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几个人不由得听入了神,菜都上来有一会儿了也没动筷子,直到餐厅老板进来,他们才回过神来。
餐厅老板也是徐天成和程巍然的熟人,听闻这几个人来了,特意过来送上一个果盘,还给添了两个菜——一盘大闸蟹,一盘新鲜的生鱼片。原本徐天成和方宇就没客气,荤的素的点了一桌子,现在就更丰盛了。
老板应酬了一会儿,客气地出了门。程巍然张罗大家动筷子,见老徐和方宇盯着一桌子菜,好像有些不够满意,唉声叹气的。程巍然知道这俩酒鬼肯定是被那大闸蟹和生鱼片勾出酒虫来了,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笑骂道:“看你们俩那没出息样,好,喝点儿酒吧,我来开车。”
程巍然的话一出,刚刚还有些兴致不高的两人腾一下生龙活虎了。“对啊!反正现在是下班时间,有生鱼片和新鲜大闸蟹不喝酒太糟蹋了!”方宇“嘿嘿”笑着说,而老徐早就跑出包间外,嚷着让服务员上酒。
一边是其乐融融,另一边则陷入痛苦的自虐当中。
就在同一个夜晚,一家酒吧的小舞池中,一个娇俏的身影在疯狂地扭动着。她曼妙的舞姿吸引了众多男士的目光,但她并不快乐。当霓虹灯闪过的时候,你能看到她幽怨的双眸中噙满泪水。


第七章 鳄鱼的眼泪
1 地狱的救赎
杜善仁从昏迷中渐渐苏醒过来。
脑袋后面是一阵钻心的疼痛,脖子上凉凉的,他本能地想伸手去摸一下,可是手动不了,他想站起来,身子同样也使不上力。他开始有些慌了,使劲晃了两下脑袋,瞪大眼睛急切地向四周张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终于弄清楚了状况。此时他正处在黑漆漆的荒郊野外,身子躺在杂草丛生的土坡上,双手被绳索结实地反绑在后背。土坡下面是一片湖泊,水波随风浮动,泛起阵阵涟漪,月亮的倒影好似破碎的镜面,千疮百孔。
“我怎么会在这里?”杜善仁在大脑中将这一晚上做过的事情迅速地回忆了一遍:六点半钟从公司出来,陪女儿到王朝酒店招待客户,但由于身体原因不宜过度操劳,他只礼貌性地照了个面便借故告辞,接着司机便把他送回了家;大概八点左右,他接到一个熟人的电话,说要帮他引见一位投资人,让他立马赶到“裕园茶室”碰面详谈;八点一刻左右,他独自驾车赶到约定地点;停好车,从车上下来,随即便感到脑后突如其来一阵凉风……然后就是眼前这幅光景了。
杜善仁正惶然无措,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醒啦?”
这声音很耳熟,分明就是给他打电话的人。杜善仁来不及多想,挣扎着用尽全力坐起身子,使劲扭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着黑衣黑裤、衣服兜帽罩在头上的身影,他双手插在衣兜里,看似悠闲地眺望着土坡下的湖波景色。
“兄弟,你、你这是啥意思?”杜善仁惶恐地问道。
“唉!”黑衣人叹了口气,好像被杜善仁打扰了情致,答非所问,“景色不错,空气也很好。可惜了,很快这里就不会如此惬意了。”
“兄弟,你到底想干吗?”
“我是来拯救你的。”黑衣人声音冷冷的,仿佛来自地狱。
“拯救?什么意思?怎么了兄弟,最近缺钱了?那好说,说个数,我杜某人绝不还价。”
“哈哈。”黑影讪笑两声,“我知道你很有钱,你和他们一样都很有钱。”
“他们?”杜善仁突然呆住了,只觉一股寒气瞬间流遍全身,连汗毛孔也跟着战栗起来,他像是意识到什么,颤着声音说,“你……你就是警察正在通缉的那个变态杀手?”
“变态杀手?这名字我不喜欢。不过我不怪他们,因为他们不了解我。”黑衣人淡淡地说道。
杜善仁现在已经完全明白自己的处境,他怎么也想不到,近段时间报纸上风传的变态杀人狂,竟然是他认识的人。据说他专杀有钱人,有媒体和专家分析,他是一个心怀嫉妒、具有仇富心理的疯子。想到这些,杜善仁心中猛地一沉:难道我会和那些人一样被这个疯子杀掉吗?
“越是关键的时刻越要冷静。”在商圈中闯荡多年的杜善仁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现在他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缜密地想一想如何通过谈判让自己获得生机。
“你用陌生号码打给我,说要给我介绍投资人,还让我不要声张,你是瞅准了我现在落魄了,急于寻找战略投资人的加盟,所以一定不会拒绝你。你担心我起疑心,故意把约见地点放到裕园,然后把我打晕了,带到这里来。还真是费了番心机,看来今天我这条命是保不住了。”杜善仁开口了,声音显得很沉着,他开始做最后的挣扎。
“我选中的人,没有被冤枉的,也从不留活口。”
“好吧,既然非死不可,那给我个理由。”
“理由?”黑衣人冷哼一声,“我想你应该很清楚。”
“就因为那些地沟油?就因为我是有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