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是在卫生间里被发现的。女性,全身赤裸,被一条尼龙绳捆绑着,垂着头跪在洗手台前。胸前布满血渍,衣物则被整齐地叠好摆放在洗手台上。让人感觉有些诡异的是,她低垂的脸庞上戴着一个类似京剧花脸的脸谱,脸谱边缘有血渍渗出。
“被害人叫高雅静,41岁,和妹妹高雅萍合伙做微商生意。这房子是她们租的工作室兼仓库。据高雅萍说,今天生意出奇地好,来工作室交流和提货的客户特别多,她和被害人一直忙到傍晚6点多才送走最后一批客户。高雅萍因孩子小需要人照顾便先走了,高雅静说自己点点货、把账目拢一下就回去。可一直到晚上9点高雅静仍没到家,她的丈夫吴常生有些担心,连续给她打了七八通电话,一直都没人接听。吴常生又打了高雅萍的电话,她表示没和姐姐在一起,但听了吴常生的话也开始担心起来,便开车接上姐夫一道来工作室找姐姐。两人到的时候,外面的卷帘门是拉着的,两人拉开之后进来,结果就在卫生间里发现了高雅静。”刚刚给高雅萍和吴常生做完笔录,方宇便赶紧向站在屋子中央的尹正山和程巍然做汇报。
尹正山背着手,脸色凝重,程巍然小心翼翼地陪在左右。他知道老爷子这时候肯定是一肚子不满,虽然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道:“要不您先回去?这里我盯着,您放心,我们一定抓紧时间把案子破了?”
“放心?”尹正山白了程巍然一眼,“这都第四个了,我怎么放心,我回家睡得着觉吗?”
程巍然被呛得一时语塞,尴尬地怔在原地,好在戚宁这时从洗手间里出来,递给他一个证物袋,算是暂时帮他解了围。
证物袋里装的是一个用纸浆制作的京剧脸谱。整张脸谱以白色为底,配以黑色油彩勾画的五官,做工精细,颜色鲜亮。有些奇怪的是,五官中的嘴巴在原先油彩的基础上,好像被多涂了一圈厚厚黑黑的油彩,看起来显然不够协调。
“凶手这是意在凸显脸谱上的嘴巴,”程巍然端详着脸谱,冲戚宁说,“看来脸谱和黑色嘴巴合起来,便能揭示被害人不为人知的阴暗面。”
“拿过来我看看。”尹正山伸伸手,道。
“是这样的,局长,”戚宁在尹正山接过脸谱的同时解释道,“在前面的案子中,凶手都在现场留下了一样物件。我们初步分析认为,是一种示罪行为。凶手想要借此展示被害人犯下的罪孽。”
“这次凶手留下的是一个京剧脸谱,”程巍然想起尹局是京剧票友,拍了下脑袋,“噢,对了,尹局您可是行家啊,帮着看看这脸谱有什么讲究没?”
尹正山把证物袋举到眼前,仔细打量一番,然后缓缓说道:“在京剧表演中,通常会利用脸谱的颜色来界定人物的性格、身份、品行。这是一个整脸的白色脸谱,而白色脸谱代表的是阴险、狡诈以及邪恶。比如奸雄曹操画的就是一副白色的脸谱。”
白色脸谱、狡诈邪恶、着重勾画嘴巴,看来和上起案子一样,嘴才是重点。
三人正在研究着脸谱,突然听到林欢发出“咦”的一声。
原来,刚刚林欢在移动被害人尸体时,在被害人膝盖下面发现了一条沾满血渍的项链。项链上挂着一枚吊坠,正面是一个马头的形象,背面刻着一个繁体的“柳”字。
林欢随口将“柳”字念了出来。话音未落,只见程巍然快步从客厅走进卫生间,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项链。林欢尖叫一声,差点儿被带倒在地。
程巍然这是怎么了?在众目睽睽之下,竟会如此失态!他没有理会被惊吓到的林欢,甚至连办案手套都没戴,就旁若无人地紧紧盯着手中的项链。末了,他涨红着脸,声音颤抖地冲着尹正山,说道:“尹……尹局……柳纯的,这是柳纯的项链!”
什么?这是柳纯的项链?程巍然的话让现场所有人都大为震惊。
柳纯的项链怎么会出现在杀人现场?它是属于凶手的还是被害人的?这两者与柳纯的死有什么关联?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一个人就是杀死柳纯的凶手?
次日,午后两点。专案组召集开案情分析会,除专案组成员外,市局领导也悉数到场。
程巍然站在投影幕布前,身后的屏幕上放着被害人的现场照片。程巍然清了清嗓子,说道:“9月8日晚22时许,位于本市西城区福山街155号楼下的门头房内发生一起命案。经现场勘验,已经可以确认该起案件系前面三起案件的延续。
“被害人高雅静,死亡时间为案发当晚19点30分至20点之间。死亡原因与前三起案件相同,是被绳索勒挤窒息而死。被害人的舌头被连根割掉,从血流量和血溅情况看,割舌发生在被害人呼吸完全停止之后。凶器和死者的舌头在现场均未搜集到。
“物证方面:凶手这次留在现场的是一个京剧脸谱,并用黑色染料着重涂描了脸谱的嘴巴部位,按照凶手先前的套路,想必脸谱揭示着被害人的死与她的嘴有关。顺着这个思路,我们先是怀疑案件与被害人从事的微商生意有关,因为做这一行的首要条件便是口吐莲花、能言善辩。不过,很快我们发现了高雅静的一段与微商生意无关的黑历史,似乎更接近脸谱的示意。
“在登记被害人相关信息时,专案组发现数据库中存有高雅静的前科记录,她曾于去年4月份被行政拘留过15天。其实高雅静这个名字咱们听起来挺陌生,但说到‘枫树幼儿园虐童事件’,在座的各位一定都有印象。该丑闻事件在本市曾引起过相当大的轰动,而高雅静正是该幼儿园时任园长,可以说是罪魁祸首。
“这样吧,我还是简单为各位介绍下事件经过。‘枫树幼儿园’是一所民办高端幼儿园,办园时间不长,只有两年。因高雅静先前在公立幼儿园从事园长职务多年,并多次在电视台幼儿教学栏目中任嘉宾,是圈内小有名气的幼儿教学专家,所以投资人高薪将她聘请至‘枫树幼儿园’任职。但是万万没想到,随着该幼儿园一位新晋女老师多次用针头扎刺幼儿的行径被揭露,以高雅静为首的该幼儿园多名教师,经常以简单、粗暴、侮辱性言语,以及推搡、踢打等方式对待孩子的一系列丑恶行径也被彻底地曝光。家长们因此义愤填膺,联合起来报了案。办案人员通过幼儿园的监控录像和当事几位老师的口供锁定证据,拘捕了高雅静等四名该园老师。最后,针刺学童的老师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其余三人因未造成明显人身伤害被处以行政拘留15天。
“回到昨夜的案子上。案发马路设有交通监控,但案发时间段未发现有可疑车辆停在现场街边。凶手应该是步行抵达作案现场,不过街边绿化树过于茂密,交通监控也未拍到凶手的身影。
“另外,在本案现场发现的项链,经辨认系去年发生过的一起凶杀案中的被害人柳纯的饰物。遗憾的是,项链被高雅静的血渍严重污染,上面没有提取到可用的指纹和DNA证据。至于柳纯的项链为什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她与被害人以及凶手之间是什么关系,她的被杀与本次系列连环杀人案有没有关联,目前还未有确切判断。”
此时的程巍然已经完全恢复到往常的状态,提起妻子的名字时,声音冷冷的,好像那是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会议一直持续到下午5点多才结束,比预计的时间要长出不少,原因是围绕柳纯案与“8·22专案”是否并案的问题大家争论得比较激烈。有部分局领导认为,此时刑警支队不宜过多分散警力,应该集中人手攻克连环杀人案,争取早日给全市老百姓一个交代。他们的理由也算充分,两宗案子差异性很大,很难说是同一凶手所为。而另一方当然是刑警支队这边,他们认为项链有可能是凶手不小心遗漏在现场的,顺着这条线很可能会牵出凶手。
两方争执不下,最后局长丁峻峰拍板:既然任何可能性都有,那就是说项链也有可能是“8·22专案”的犯罪人遗漏在现场的,所以还是并案比较严谨。
局长大人发话了,别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至此,两宗案件得以正式并案调查!
2 与时间赛跑
戚宁现在的身份应该说只是临时帮忙的角色,刑警支队没有对市局做正式的借调,未免非议,程巍然没有让她参加案情分析会。
戚宁这边,则一边处理着近几日积压下来的工作,一边等着会议精神。眼瞅着快到下班时间,程巍然那边还没有消息,正想着要不要打个电话,徐天成抱着个方方正正的纸箱走进来。
他径直走到戚宁桌前放下箱子,说:“呶,柳纯案的卷宗资料全在里面了。程队让你把手头上的其他工作先放一放,静下心来专门研究一下这个案子。如果真能找到它与连环杀人案的关联,那对两起案子来说都是个重大突破。”
“好,我知道了。”戚宁答应着,打开了箱子,见里面一摞摞卷宗塞得满满的,随口问了句,“柳纯出事时程队在做什么?”
“哦,他当时和我在一起。你忙吧,我走了。”徐天成扬扬手,似有些敷衍地说,说完便急匆匆地出了戚宁的办公室。
“徐哥这是怎么了?感觉有些怪怪的,这问题有什么可逃避的?”戚宁走到窗前,用疑惑的神情盯着走在市局大院里的徐天成,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
下班时间早过了,同事们一个一个都走光了,偌大的办公间里只剩下戚宁。她把头靠到椅背上,默默地盯着桌上的卷宗——她已经决定要连夜把它们看完。
凶手连续作案的冷却期越来越短,可以说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与时间赛跑。早一天将凶手缉拿归案,或许就能挽救这座城市里一个人的生命,否则天知道还会有多少条生命葬送在他的手中。
发了会儿呆,戚宁起身给自己泡上一杯浓茶,关掉办公间的其他照明设施,只留下自己桌上的小台灯,然后从纸箱里拿出第一摞卷宗:
柳纯案,就案情本身来说并不复杂。去年9月16日晚,柳纯在本市一家名为旺客美食城的饭店里与几位女性朋友聚会。聚会结束后独自一人驾车回家。柳纯在9点左右离开酒店,死亡时间是9点到9点30之间,体内酒精含量为40㎎/100ml,在案发现场周围警方还发现一些呕吐物,经检验与柳纯胃里的残留食物相同。据此警方推断:柳纯系违反交通法规“酒后驾车”,可能在回家途中酒劲儿上来了,身体感觉不适,遂将车停在中山公园围墙外的街边,在下车呕吐时遭到袭击。
柳纯后脑遭受到猛烈攻击,导致其后脑颅骨骨折。从伤口痕迹上看,凶器应该是一块巴掌大的硬物。由于案发现场附近有一个花坛正在翻修,周边堆放了很多碎砖,警方在其中找到一块沾有柳纯血液的砖头,但在上面未采集到指纹。而柳纯的死并不是被这块碎砖猛击造成的,是被绳索之类的东西勒挤到窒息而亡。分析勒痕的深度、宽度,以及接触皮肤表面的损伤情况,法医判断凶器是一条男人的领带。
被害人柳纯生前任市规划局建设规划管理处副处长,丈夫程巍然时任市刑警支队支队长。由于柳纯系国家公职人员,手中握有建设项目规划、选址、审批等重要职权,并且还具有警察家属的身份,所以该案件引起了各方的广泛关注,市公安局也因此抽调精英警力侦办此案。办案人员在分析了各种动机的情况下,对有作案嫌疑的人员进行了拉网式的排查。
不知不觉几个小时一晃就过去了,戚宁放下手中的卷宗抬起头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夜里11点多了。她突然觉得胃里一阵抽搐,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便翻了翻抽屉,找到一盒泡面,接着便提起水壶去水房打水。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很安静,四周回响着她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很有节奏,显然戚宁还沉浸在对案子的思索当中。
柳纯案应该是一次冲动犯罪,没有预谋,也不像雇佣杀人。凶手作案的时间、地点、凶器,甚至目标都像是随机选取的,而这种方式的作案动机通常很难寻查。
关于动机,当然最容易想到的是抢劫杀人。但是清点柳纯财物时发现,她随身携带的现金、信用卡、购物卡、手机、手表乃至手上的钻戒都没有丢,只有一条刻着她属相的金项链不见了。项链是丈夫程巍然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案发当天早上她还戴着。
至于其他动机,包括情杀、政治利益或经济利益产生纠纷、因被程巍然牵扯遭到黑恶势力报复等,先前的办案人员围绕这些可能性做了大量的侦查工作,结果并未找到相关证据。
看来,柳纯案的唯一切入点只能是“项链”,因为那是凶手在整个杀人过程中唯一的附加行为。
“为什么是项链?为什么凶手只拿走项链?而项链又怎么会出现在高雅静的被杀现场?”戚宁停下步子,靠着走廊窗台,自言自语起来。
一阵风吹开了窗户,凉气涌进来,戚宁不禁打了个寒战,大脑瞬间一个激灵:舌头……心脏……战利品……项链……柳纯的项链会不会也是战利品?
项链是连环杀手第一次杀人的战利品,对他来说意义非凡,所以他总随身携带,只是不小心掉落在高雅静的被杀现场。
突然灵光一现,戚宁的神经又兴奋起来,疲倦感顿时一扫而空,甚至也不觉得有那么饿了。她干脆放弃打水的念头,抓紧时间回去再仔细研究下卷宗,将相关细节都落实准了,毕竟现在还存在另一种可能性,高雅静也同样具有杀死柳纯、拿走项链的嫌疑。
凌晨3点多,箱子里的资料戚宁基本过了一遍。时间太晚了,她也懒得回家,干脆就在办公室里对付睡了一会儿。
早上,戚宁走进支队长办公室时,程巍然手里拿着抹布正抹着办公桌,戚宁打趣说:“不愧是领导,处处以身作则啊!”
“顺手的事,当锻炼身体了。”程巍然抬了下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但语气充满关切地说,“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没事,全好了。”戚宁大大咧咧地笑笑,坐到一边的沙发上,翘着嘴角看着一丝不苟清洁卫生的程巍然,“卷宗我大概看了一遍,有一点想法,不过还有待进一步落实证据。对了,你觉得你爱人有可能认识高雅静吗?”
“应该不认识,没听她提起过。怎么,有什么问题吗?”程巍然又开始抹自己的大班椅。
“没什么,随便问问。”戚宁顿了顿,斟酌了下,又说,“我有个疑问,是关于你的,不知道能不能说?”
“跟我有关?什么事?问吧。”
“我看了一下嫌疑人的笔录,里面好像没有你的,按理说应该有你一份。我问过徐哥,他说案发当时你们俩在一起。”
“噢,对对,我们俩确实在一起。”程巍然手里的动作稍微停顿一下,似乎是不自觉地晃了晃脑袋,“这个我已经跟领导交代过了,老徐可以做证,当天我俩下班之后去彩云饭店喝酒了,直到接到柳纯出事的电话。”程巍然说完,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向戚宁。
戚宁皱了皱眉,程巍然直视他的眼神实在是太刻意了,这分明是说谎和有所掩饰的微表情。程巍然为什么要说谎?在柳纯这件案子上,他有什么要掩饰的?
戚宁噘着嘴,心里越想越恼火,轻咳两声,淡声说道:“为什么要说谎?”
“说谎?没……没啊!”程巍然把抹布放到桌角说。
戚宁霍地站起身,指着他的脑袋,声音提高了八度,一股脑地说道:“知不知道,你刚才嘴上说‘对’的时候,头在摇?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心口不一!告诉我为什么?你为什么在这件案子上要说谎?你和徐哥到底在隐瞒什么?”
“你嚷嚷什么?”程巍然慌忙走到门口,两边望了一下,关上门,“你冷静点儿,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戚宁冷冷地盯着程巍然,后者一脸尴尬,双目对视,最终心虚的程巍然败下阵来:“好吧,我就知道瞒不住你。你冷静点儿,听我慢慢说。”程巍然将戚宁按回到沙发上,自己也坐到大班椅上,稳了稳神,才低声说道,“柳纯被害当晚,我和林欢在一起,我们在海泛酒店开了个房。”
“什么?”戚宁一脸震惊,“你是说当时你们俩在约会?”
“嗯!”程巍然缓缓点头,又使劲摇摇头,“哦,也不算是。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挺欣赏林欢的,修养好、人也漂亮,工作上给了我相当多的支持,我们在一起比较有共同话题,有时候会一起出去吃个饭、喝喝茶什么的。但我绝对没往别处想,和她就是一种朋友之间的情感,或者说是那种知己的感觉。
“案发当天是周末,赶上破了个案子,兴致挺好的,下班林欢说一起吃饭,我也没多想就答应了。可没想到在那次饭局上,她向我表白说喜欢我。说不在乎我有家庭,也不要名分,就是想和我在一起。我当然不会同意了。于是,她伤心地把自己灌醉了。没办法,我就只能开间房让她醒醒酒。”
程巍然顿了顿,使劲抿了下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就在那时我爱人给我打电话,说她跟朋友聚会喝酒了,让我去接她。我当时有些放心不下把林欢一个人扔在酒店,怕她醒来后想不开做傻事,便跟我爱人说我有工作走不开,让她叫个代驾。随后,差不多过了一个多小时,我就接到了她出事的电话。后来,不想节外生枝,更不想林欢被指责,我便求老徐给我做了个假证明。”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再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妨碍司法公正?!”戚宁咬着嘴唇,恨恨地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幽怨。她自己也搞不懂,不管是程巍然还是柳纯,除了工作跟她没有任何干系。但她听了程巍然和林欢的事,怎么心里就这么不得劲儿,感觉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一瞬间,戚宁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前段时间,在办理“风林小区杀人案”那会儿,主谋李春丽特意选择在丈夫和情人偷情的时间段雇凶杀死自己,意图让丈夫因此一辈子背负良心的谴责。当时在观看审讯时,程巍然情绪异常激愤,戚宁本以为他是大男子主义使然,如今看来他是触景伤怀,被李春丽切中了心中要害。想必从“那一晚”起,他无时无刻不在内心中谴责自己。真如李春丽所说,爱人的死恐怕将会成为程巍然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心结。也许只有找到真相才能让他心里好过些吧。
“我走了,去找高雅静的丈夫聊聊。”戚宁沉默了一阵子,突然起身道别。
戚宁没走几步,背后突然传来程巍然冷冷的声音:“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如果有可能我宁愿死的是我,也绝不愿意让柳纯再受一丁点儿的伤害!”
戚宁稍微顿了一下身子,背对着程巍然点了点头,紧接着拉开门走出去。
3 认知谈话
戚宁敲了敲高雅静的家门,开门的是高雅萍。她扫了一眼戚宁的警官证,没多说话,只是侧着身子将戚宁让进屋内。
房子装修得不错,只是现在有些凌乱。厨房里正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中药的味道。方便面袋子、快餐饭盒、吃了一半的饼干香肠,乱七八糟地堆了一桌子。高雅萍规整了一下扔在沙发上的衣服,让戚宁坐下。她朝卧室里望了一眼,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家里太乱了。自姐姐出事之后,姐夫就一病不起,我也实在没什么心情收拾。对了,您来是案子有消息了吗?”
“没什么,是我来得太早了。案子我们还在尽力追查,有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
“那你来是?”
“你姐姐认识一个叫柳纯的人吗?你听她提起过这个名字吗?”戚宁怕耽误高雅萍熬药,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没听她提过啊。”高雅萍摇摇头,“她交际面很广,我也不知道她到底认不认识这个人。”
“哦,还有个事想问问你,时间可能有点儿久远了,你尽力帮我回忆回忆。在去年9月份,尤其是9月中旬那段时间,你姐姐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她的工作或者是别的方面有遇到不顺吗?”
“去年?我想想啊。”高雅萍仔细想了大半天,还是摇摇头。
“她去年9月份一整月都在美国。女儿到那边上高中,我工作走不开,她送女儿过去的。女儿是第一次离开我们,还是到国外,她实在放心不下,便多待了些日子。8月末走的,一直到9月底才回来。”大概是听到两人的对话,吴常生病怏怏地走出来,说道。
“好,我知道了,不打扰了,您注意休息。”戚宁起身告辞,客套地说道。
在戚宁走访的当口,专案组利用早间例会对近段时间的排查工作进行了小结,情势很不乐观。
至今为止,并未发现“8·22专案”的四个被害人在生活当中存在交集。无论是被孔家信骚扰过的女孩,还是“枫树幼儿园虐童事件”的受害方当事人,乃至先前被害的于梅和王益德的社会关系,均未发现任何交集。勒死并捆绑在死者身上的绳子,在本市很多五金建材市场都有卖,而且大多是现金交易,很难追查到购买者。
另外,鞠艳丽的协查通报发出去好几天了,至今未有任何反馈消息。对于她原来工作单位的同事,办案人员经过多方打探终于找到了几位。不过他们均表示已经有相当长的年头没有和鞠艳丽联系过了,也想象不出她会去哪儿。找不到鞠艳丽,赵元生吊死在戚宁家的案子就不能轻易定性。虽然法医尸检支持自缢死亡,但有关他为何会选择在戚宁家自缢的谜团谁也说不清楚。当然,这其中最大的谜团是赵元生与戚宁爸妈被杀、姐姐失踪的案件到底有没有关联。
戚宁从高雅静家里出来,便去了出入境管理处。
出入境记录显示,高雅静是在去年9月26日回到国内的,这就可以完全排除她杀柳纯的可能性。也基本可以断定,项链是连环杀手不经意掉落在现场的。那么接下来需要探寻的是,柳纯是如何被选中的?她符合凶手一贯选择被害人的标准吗?
友谊百货财务部总监李小宛,是柳纯遇害前那次聚会的召集人。戚宁现在就在她的办公室,她想亲耳听听李小宛再叙述一下当晚的情形。
李小宛一眼看上去就是那种风情万种的女人。长发飘飘,丹凤眼,柳叶眉,唇红齿白,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将她前凸后翘的身形完美地呈现出来。戚宁此时方才明白,为什么早晨提起她名字时老徐的瞳孔会突然放大,心中不由得暗笑老徐也是个色鬼。
戚宁道明来意。显然同样的问题李小宛已经回答过无数次,她咬着嘴唇,低着头,揉了揉眼睛,多少有些不耐烦。不过她脸上很快又露出得体的笑容,说道:“其实那天的事情,巍然已经逼着我说过很多遍了,但如果对小纯的案子有帮助,再多说几次也没关系。”
她停了停,然后缓缓说道:“那天是周末,我爱人出差,下班后我一个人待着无聊,又想着好长时间没见到小纯了,于是便给她打了个电话,又约了两个朋友,一起去‘旺客’聚聚。我们在那儿待了两个多小时,本来想接着再去K歌,可我那两个朋友临时有事去不了,便只能作罢。于是我们就结账,各自回家。整个过程就是这样。”
“从你们到酒店、吃饭、结账、回家的过程中,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或者遇见什么特别的人?”戚宁问道。
“应该没有。”李小宛扬着下巴,垂着嘴,皱起眉心,像是在尽力回忆,接着又面带羞涩地说,“可能是时间过得太久了,而且当时我也喝了酒,关于那天吃饭的事情,我只能记个大概的过程,具体细节我有点儿想不起来了。甚至连怎么结的账,怎么把车开回家的,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戚宁抿着嘴微笑着望向李小宛,其实她并不是真的在看她,她只是在思考——紧咬嘴唇说明她很焦虑;低头意味着羞愧;揉眼睛表示不情愿;说话缓慢、抬起下巴、嘴角下垂都是悲伤的表现;眉心紧皱似有某种恐惧和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