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在清单第五位的是一大块幕状星云,它的起源可以倒退到五十万人类年之前的某个位置。那个位置与这里非常接近,大约五十光年。另外,如果你再倒退回去,那个位置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正好处在蛋星的路线上。”
“很有趣。”首席图书管理员说,“你多半是找到了形成蛋星的超新星爆炸发生的时间和地点。”
“还不止呢。”吸晶继续说道,“人类正在往下传气候记录,显示人类的地球在大约同一时间发生过剧烈的气候变化。而地球的人类学家推测智人产生也差不多就在那个时间。我相信产下蛋星的那次超新星爆发由于离太阳系非常近,直接导致了地球智慧的出现。而那些生物如今正飘浮在我们头顶,我们所知道的一切都是拜他们所赐。”
“我敢说人类会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寻天说,“我们去找天之赠予吧,让她把这加进下一条信息里。”
时间:2050年6月20日 星期一,格林尼治时间14:20:05
珍正在用红外扫描器设置另一条通信线路,突然听到响亮的鼾声,活像身旁多了只愤怒的海豹。她迅速转身,寻找噪音的来源。
“我睡过去了,还打鼾。”皮埃尔羞愧地说。刚刚珍把头探进红外隔舱下面,皮埃尔负责给她递工具。
“正常。”她把身体从隔间拔出来,拿过他手里的工具箱,“这出戏开场的时候本来正该你休息,你少睡了一轮。回你床上睡会儿,你这种状态对谁都没用。”
“可如果我睡上八个钟头,等我醒来,奇拉已经发展了一千年了。这就好像把整个罗马帝国的兴衰都睡过去了一样!”
“定六个钟头的闹钟。”她把他往通道里推,“够你撑下去,说不定你还能赶在他们发明太空飞行之前睡醒。”
时间:2050年6月20日 星期一,格林尼治时间14:28:11
“抚慰者之烦恼”正给人类发信息。他发到一半停下来,生成一根操作肢,又长出晶体骨将操作肢加固,然后按下面板,关掉了从四百公里外的同步轨道传下来的图像。他身下品味屏上的人类面孔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的形象。
“我非得看看自己有多美不可。”抚慰者之烦恼暗想,“让那些人类等等好了。再说了,本来就要用计算机把速度降到百万比一,迟缓者才能跟上。我打赌他们根本不会发现我说话时停了一阵。”
抚慰者之烦恼用足盘吸收自己的画面,心里为自己的美貌乐开了花。他新近在扁椭圆身体的顶面画了一个巴洛克图案,一打眼睛在这图案周围形成一个深红色的光圈。他缓慢转动身体,看屏幕上的图案随之移动。每根眼柄底部还装饰有一圈闪亮的图形,画的是黑色的天空和星星,看起来仿佛他身体上有一打通往另一个宇宙的小洞。小圈之间用高度放射性的颜料画了飘带,浓丽的黄色闪耀在他深红的顶面上。
他得意非凡:“真美,实在美极了,母亲见了肯定喜欢。”
他希望母亲喜欢自己。如今她几乎不再来看他了,似乎每时每刻都跟“抚慰者头生子”和“抚慰者之骄傲”待在一起。
“你要记得,”抚慰者之烦恼模仿养育自己的那个长者的口气对自己说话,“你母亲是‘一切部落的抚慰者’。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只照顾自己的孩子。”
“还不是怪她。”抚慰者之烦恼暗想,“是她下令把她的蛋跟其他的蛋分开放,不然的话,我就只是中央婴儿园的普通奇拉,哪儿需要担心自己的母亲有没有忽视我呢。
“不过,”他又提醒自己,“要不是母亲,我也不能成为通讯器守护者。这是很抢手的职位呢。虽说无聊得很,但它确实是抚慰者帝国里最受尊敬的位置之一了。”
“一切部落的抚慰者”在蛋圈的入口前停下。负责这个圈的长者正好并没有蛋要照料,感觉到她足盘的声音就一直等着她。他带着又焦虑又急切的心情看着卵巢从抚慰者的生殖孔伸到地壳上。蛋袋平安落下,形成一个漂亮的扁椭圆。长者立刻将一片体缘张开成孵化膜,用这薄膜轻轻把蛋盖住。然后他缓缓将蛋滚向自己,置于他身体的保护下。
“这一个要命名为‘抚慰者之石’。”抚慰者说,“他父亲是西北边的部落首领黄石。等到蛋仔准备好离开雏仔圈,立刻送他去黄石身边,作为他父亲部落的成员抚养。等他父亲流逝后,他将成为首领。”
长者道:“如你所愿,一切部落的抚慰者。”
抚慰者转身回到首席顾问们身边,他们分别是抚慰者头生子和抚慰者之骄傲,她最早生的两个孩子。她已经有点厌烦老是下蛋了,但身为一切部落的抚慰者,这是她最重要的职责之一。
她问抚慰者头生子:“下一个是谁?”
“选择很多,母亲。”他说,“不过据我们雇佣往北方调查各部落情况的奇拉回报,部落首领‘死之刺’一直在说要对你的领导权提出挑战,尽管你已经禁止了首领权决斗。或许可以命令他来与你进行正式交配,让他心生敬意,推迟这一想法。
“另一方面,”抚慰者之骄傲说,“如果在这里期间他太难对付,我们总可以安排他流逝。”
“不,”抚慰者责备道,“依我看没有必要。毕竟我统治的整个目标就是要借助抚慰,消除大家心中的野蛮本能,以便让未来的一代代奇拉能够过上文明的生活——像人类那样。”
抚慰者头生子问:“那么就选死之刺吗?”
“好,”抚慰者说,“我们要让那个北边的半蛮子见识见识王家的礼遇,让他飘飘然。等正式的交配完成,我们再送他一大堆礼物让他带回去。他会把挑战我的事完全忘掉的。”
“我马上安排,母亲。”抚慰者头生子说着,朝王家院落滑去。
“我要去天言图书馆。”抚慰者告诉抚慰者之骄傲,“听说人类用备用通讯频道传来一本新书,是关于早期人类统治者的。我要仔细研究一番,看有没有什么新点子。听说书里讲到了一个叫拿破仑的人类,希望他关于政府的想法跟那个叫马基雅维利的一样有趣。”
抚慰者之骄傲目送母亲流向天言院落。一队士兵自动在她周围排出楔形队列,用强健的身体同时在难方和易方上为她开路。抚慰者之骄傲听见她的足盘在喃喃自语。
“该给它取什么名字呢?抚慰者之刺?谁听说过能抚慰的刺?抚慰者之死?不——比前一个还糟……”
靠近天言院落后,抚慰者径直朝图书馆走,很小心地避开了通讯综合体。她生怕被那个摇尾乞怜的抚慰者之烦恼缠住。
她年轻时只研究了人类百科全书关于“政府”的章节,对此她深感遗憾。她把关于政府的新知识运用到当时还处在半野蛮状态的奇拉统治系统上,很快就接过了联合部落首领的位置。她打造了一个强大的国家,征服了蛋星上剩余的蛮子部落,终于将和平带给了整个星球。身为一切部落的抚慰者,她很有权势,足以降服任何不守规矩的组织和部落。但现在,她的工作是用比较温和的方式巩固自己的统治,并建立世袭的王朝,一劳永逸地解决每次都需要重新决定下任统治者这一问题。从今以后,统治者的继任者都将由出生预先决定。
她的第一个错误(她希望也是唯一的错误),就是企图完全靠自己的血脉来制造后代。抚慰者头生子(1)是个很美的奇拉,她为他骄傲,等她流逝后她很愿意让他继承自己的名字。当时她想,既然他这么英俊,她可以把她和他的绝佳品质组合起来。于是他一离开雏仔圈,她就跟他交配,可惜事与愿违。尽管雏仔圈的长者努力给小家伙更多的照顾,但很快大家就看出这个雏仔的智力太低,连喂自己吃东西都很勉强。她为抚慰者之烦恼找到了通讯器守护者这个闲职,不过她绝对不愿意看见他、进而联想到自己的弱点。因为根据人类的百科全书“基因”部分,抚慰者之烦恼身上那些如此明显的弱点都沉睡在她身体里,只不过被她配偶那些更好的其他基因掩盖了。
“要是我少大概浏览一下其他部分就好了,可惜那时候我只关注‘政府’部分。”这句话她似乎已经自言自语地说过有一打次数了。其实她心里明白,如果真的全部浏览一遍,那她现在还泡在图书馆里呢,也不会成为一切部落的抚慰者了。
其实抚慰者的计划差点就成功了。还要再过几十代,奇拉的生物物理学家才能确切理解奇拉的遗传编码机制。到那时候,他们和人类都会大吃一惊:二者的遗传编码机制大不一样。中子星上温度很高,总在把一切推向随机的混沌状态;又有无处不在磁场将一切都沿磁场线排列。基于这两点原因,奇拉的基因结构是一种由复杂核分子组成的三重冗余线性链。每个三重冗余点都提供自动更正的拷贝机制。当复制酶在拷贝遗传分子时,假如三链中有一个发生变异,复制酶就按照多数决定的原则,新三链里不会出现变异部分。如果出现两处变异,导致三个点各不相同,酶就会自毁,与有问题的基因同归于尽。只有当两处变异正好相同时,错误才会乘虚而入。很不幸,她儿子抚慰者之烦恼就遇到了这种情况,形成他神经系统的基因里出现了太多重复的错误。他是智障儿。
下了许许多多蛋以后,抚慰者累了,但她的野心依然推动她不断前进。逐渐衰弱的身体开始朝她的体液里注入核子激素,这是为了让她的攻击冲动减弱,退居幕后,去承担长者的重要工作。
这是奇拉基因的设计:年轻女性下蛋以后就把它们忘了,继续去从事自己的工作,比如作为武士,保护部落不受敌人侵犯。部落的蛋则由长者精心照料。如今已经不存在什么真正的敌人,而抚慰者也不愿成为长者去照料蛋。于是她将逐渐增强的母性本能转到整个奇拉种族上。她驱动自己不断前进,利用无数代人类发展出的执政技巧巩固自己的统治。
最后,抚慰者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可能一直这么下去。
总有一天她必须流逝,一切部落的抚慰者再也不能时刻抚慰那些总是争执不休的部落。当然,抚慰者头生子非常能干,也愿意接替她的位置、承担“一切部落抚慰者”的责任,不过她自己的野心让她不愿放弃对子民的控制。
这时抚慰者记起了一个古老的故事,那个名叫迅猛兽杀手的祖先。她是第一个与人类取得联系的奇拉,是奇拉一族的莱昂纳多·达·芬奇。她发明了最早的通信系统,也是首任通讯器守护者。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时的通讯器守护者必须知道如何操作通讯和数据存储系统,不像现在的守护者,手下有一队通讯工程师和图书馆助理来处理实际事务。
抚慰者去找天言院落的科学家,“我听说迅猛兽杀手,第一任通讯器守护者,曾经经历过一次令她恢复青春的奇特变身。”
“是的,”科学家回答道,“由于遭受极度创伤,她的身体回到了龙草的状态。她在那一状态停留了几打大数转,然后不知为什么龙草又恢复到了奇拉的状态。她的身体几乎完全重建,非常年轻;而布满伤痕的外皮和大脑仍是过去的年龄。”
“我希望经历相同的转变。”抚慰者说,“以便能继续领导我的子民。”
科学家大惊失色,“噢,一切部落的抚慰者啊,那可是极其危险的。
“迅猛兽杀手变回奇拉后不久,许多奇拉都尝试过。大多数都没有任何成果,最后这些奇拉都放弃实验,去照料蛋了。另外有一部分奇拉把自己饿得太厉害,导致生命结束,他们流逝了。那时他们身上已经没剩什么肉,倒让屠宰小组省了麻烦。还有些尝试既饿肚子又大量加热顶面,这些奇拉大多死于严重的烧伤。只有一个开始变身,但就连这一个也早在变身完成前就死了。关于迅猛兽杀手,有一点或者故事里没有提到。不过事实上当时并非只有她一个。另有两个奇拉跟她在一起,其中一个死了。”
抚慰者坚定地说:“也就是说只要做得对,成功率就是三分之二。”
“可是抚慰者啊,”科学家抗议说,“我们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做对。迅猛兽杀手变身时谁也没看见。”
“话是这么说,”抚慰者接着说道,“如果我不变身,很快就必然要流逝了。我想变身,而且必须在接下来的一个大数转之内。你和你的同事要阅读所有相关材料、做好准备。等你们准备好我再来。”
科学家放弃了抵抗,“如你所愿。”抚慰者不再开口,从他身边流开了。她的护卫队自动在她周围排好队形。
关于古时候迅猛兽杀手变身的事,其实也没什么新东西好了解的。科学家手头的记录绝大多数是说书匠口口相传的故事,在写下来之前早已经过无数次讲述、严重扭曲。很快科学家就通知抚慰者,能做的准备他们都已经做完了,这时离一个大数转结束还早得很。
抚慰者立刻赶来。她把统治帝国的日常事务交给抚慰者之骄傲负责,又让抚慰者头生子带了整整一队针兵前来天言院落,确保实验安全进行。抚慰者头生子和部队指挥官听到抚慰者将经受怎样的折磨,双双表示强烈反对。
抚慰者头生子警告说:“他们那疗法会害死你的!”
部队指挥官喊道:“首先他们要把你饿成一张空皮囊,然后还要用一排X光灼烧你的顶面!”
“没错,这就是迅猛兽杀手的经历。我也一样可以熬过来。”抚慰者毫不畏惧,“我要你们俩来确保他们把事情做对。”
“我看不出我们怎么能保护你不受他们伤害。”部队指挥官道,“他们的建议听上去不像治疗,倒像是对某个特别坏的蛮子进行的残酷折磨。”
“你们是能够保护我的。”抚慰者回答道,“因为如果我死了,你们要确保他们也活不成!”
部队指挥官有些犹豫。对方是手无寸铁的思想家,不但是被迫做这件事,而且也尽力了。对他们下手似乎有违武士的道义。不过责任感战胜了原则。毕竟下命令的可是一切部落的抚慰者啊。
部队指挥官领命道:“遵命,一切部落的抚慰者。”
“如果我真的流逝了,”抚慰者对抚慰者头生子说,“你就是下一个一切部落的抚慰者。好好统治,我的儿子。”她生成一根小卷须,轻轻摸了摸他的顶面。
他说:“我会的,母亲。”
“不过别想多了。”她突然打断他,“因为我是预备要回来的——到时候比你还年轻。”卷须突然抽回,缩到她的表皮之下。她走向等在一旁的科学家。
她说:“你们可以开始了。”
为了准备迎接这次的考验,抚慰者已经三打转数没吃东西了,但科学家和医生又让她多饿了两打转数,这才断定她已经足够虚弱——她的身体机能已经打破,植物酶或许能够战胜动物酶了。现在可以开始变身的下一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