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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绿帮全员武装,准备在看守所火拼。阿拉萨克的蓝帮帮众自然奋力杀出一条路。这就是帮会斗争的精髓所在。绿帮想做的任何事,蓝帮都会热心担负起阻止的义务。所以,不管阿拉萨克如何真诚地提倡和平谈判,他的人都会摩拳擦掌,准备大战。你可能觉得,到了这一步,福提努斯无法让局势进一步恶化了吧?但他就是做到了。他召集工程兵,命令他们站在两拨人中间,不让蓝绿两帮动手。他们都是我的手下,手头有一项很重要的工作:修补抛石机造成的破坏。此前,他们并没有卷入这场纷争,本来也不会打架。
任何脑子正常的工程兵军官都不会听从这样的命令。但我当时躺在神庙的医务间,代理我掌管兵团的是尼卡——帝国的楷模,像奴隶一样忠诚。当然,他告诉了福提努斯这个主意愚蠢透顶,危险性是墙外敌人的五十倍。但是福提努斯下了令,他不得不服从。
我对尼卡多有苛责,大部分时候都是有道理的。但没有我在一旁唠叨时,他脑子好得很。他有自己的行事方式,有时我在想,也许不用我手把手带着,他也能在外面独立在生存。
来,跟我想象一下:你和绿帮成员走在费希街上,怒不可遏。这段时间,为了拯救城市,你违背了伴随一生的本能和经验,与官府亲密合作。但官府逮捕了朗基努斯的父亲,并把他扔进监狱。你走到马市口,街对面就是蓝帮,正准备冲上来跟你拼命。好吧,走着瞧。一旦搞定他们——
好了,蓝帮出场。他们没有往前,全部停在马市口北侧。所以这里就是战场了,很好。但当你走近时,你发现他们好像不是来打架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比如街上凭空出现了一个大坑,或者有炽天使用燃烧的剑拦在中间。于是你伸长脖子四处张望。看到了!在马市口正中,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他衣着普通——看得出来比较有钱,但看不出身份。他显然没带武器,但椅子是军用折叠椅。你认得这张脸——他是尼卡弗鲁斯·波泽思,那个奶白脸工程师的高级副官。你们见过很多次,他每次都在急匆匆地传递命令。你对他既没有好感,也说不上讨厌。此时他坐在椅子上,读着一本书,旁边的地上放了一瓶酒。
蓝帮的前排让出一条道,一个人走了出来。你当然认识他——蓝帮首领阿拉萨克。他走到波泽思将军面前,后者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有人来了。他站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但那本书肯定非常精彩,因为波泽思依然没反应。
作为绿帮的一员,你自然乐于看阿拉萨克的笑话。显然,他是努力忍住才没发火的。他向前一步,说了些什么。波泽思似乎突然注意到有人,在书中放了一个书签,友好地和他打招呼。对话很简短,你听不清楚,但我猜你能想象对话的内容。然后阿拉萨克跺着脚回到蓝帮人群,看起来气炸了。绿帮这边随即传来三三两两的笑声。
你看到朗基努斯走到绿帮最前面,表情复杂,并不开心。他走上前,波泽思礼貌地向他打招呼,他们又交谈了一会儿。朗基努斯开始愤怒地挥舞着手臂,但波泽思只摇了摇头。朗基努斯落败,回到绿帮人群。蓝帮不怀好意地嗤笑,让人大为光火,毕竟他们老大刚刚才受到同样的侮辱。
围观了这么久——先是好奇,接着嘲笑蓝帮,然后在看到朗基努斯同样蔫掉时默默憋笑——不知怎么的,那种让你七窍生烟、恨不得杀个痛快的怒气不那么强烈了。你能猜到是怎么回事:波泽思礼貌而坚定地告诉他们,如果他们要火拼,顺便大肆抢劫一番并袭击看守所——好吧,很明显,他没有办法阻止。但首先,他们将不得不对付他,这相当于跟奥尔罕上校作对,毁掉我们目前为止的一切努力。他异常安静而坦然。因为他知道大家说到底都是理智的,要守住城市,唯一的方法就是停止内讧,打起精神,不耍小孩子脾气——换句话说,帮会争斗已经是过去式了。大家不再是一群暴徒,而是六百多名有责任感的成年人,能克服情绪,清楚地意识到我们此时要做的这件事有多么愚蠢,意识到最好的办法是忘掉这一切,各回各家。
“我差点吓尿,”尼卡告诉我,“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于是我去见了朗基努斯,把他父亲的释放令交到他手中,这样他就可以转交给卫兵了。谢谢你,我对他说,谢谢你没杀我的手下,也谢谢你没毁了这座城市。不客气,他说,艾科玛的事我很抱歉。这个道歉是认真的。除去恶毒和阴险,他这人其实挺有担当的。
第18章
接下来,我终于可以去二狗看望她了。
“啊,”她说,“是你啊。我还以为你公务繁忙,不打算来呢。”
“对不起,”我说,“被其他事耽搁了。”她脸色很差,没什么血色,脆弱得似乎只要掉下床就会摔成碎片。
“你看起来只有半条命,”她说,“听说你撞到脑袋还是哪里了。”
“差不多吧,”我深吸一口气,“我把索里斯帕放了,被迫的。再不放朗基努斯的白眼要翻到天上了。”
“混蛋,”她说,“不过这是那个疯疯癫癫的市长搞出来的,不是你的错。你该给他带个嘴套,免得他到处咬人。”
“等有空我准备跟他谈一谈,”我说,“你感觉怎么样?”
“很糟糕,”她说,“对了,我还有件事要跟你理论。你那位脑子有坑的供应部官员不准我卖酒。没酒我怎么开酒馆?”我的供应部官员?
“抱歉,”我说,“现在禁酒了,得一视同仁。见鬼,你之前就是供应大臣,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闭嘴吧,”她说,“跟一把手做朋友连一点特权都捞不到吗?”
“艾科玛——”
“另外,城里没有黑市,没办法从其他路子搞到东西,你知道为什么吗?”
“听着——”
“因为你奴役了帮会,他们原本是黑市的管理者。现在好了,只要有人私下卖出哪怕一粒腰果,就会被抓起来斩断腿。这不对,这是暴政。”
“艾科玛,闭嘴。听我说。”她惊讶地看着我,好像我刚刚踢伤了一只小奶猫。
“艾科玛,你也负责过供应部,你很清楚为什么要关闭黑市。等等,”我突然回味过来,“你是不是在配额之外买了什么东西?”
“是的,但没买到。我找过科拉森兄弟、兰帕达斯和斯特恩斯,但他们都怕得不行。这是野蛮人的行径。你代表官府,官府不能这么霸道。”
“好了够了,”我不敢过于大声,“如果我……如果奥尔罕上校的朋友在黑市上买东西,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你怎么这么任性——”
“去你妈的,”她说,“我得把酒馆开下去,酒是必需品。”
我开始头痛,应该不是撞击后遗症,“好吧,”我说,“有道理,你算一下自己的损失,我如数赔给你。当然,不可能完全——”
“你搞错重点了。”她嗓门提得太高,把我吓了一跳,我可不想让缝好的伤口崩开,“我不要你的施舍,我要把酒馆开下去,而你在阻止我。你知道那些混蛋做了什么吗?他们拉着货车,把我所有的面粉、肉干、无花果、葡萄干和橄榄都没收了。”
“对啊,这是他们的工作。而且你也有钱收呀。”
“呵呵,对。他们给了我一沓纸,好像那东西也是钱似的。这些人不是卫兵也不是官员,而是他妈的绿帮——我自己的帮会闯进我的店,抢走了我的东西。奥尔罕,我问你,干吗要对抗外面那些野蛮人?我们对自己人做的事,比他们狠得多。”
她有点惹毛我了。我想了想福提努斯或尼卡在这种时候会说什么,“好在,”我说,“这并不重要。离你完全康复还有很久,这段时间你也没法开酒馆。现在争来争去没意义。”
“你进黑名单了。”
“什么?”
“以后不准你来这儿。想喝你那傻乎乎的破茶,就另外找人给你泡吧。”
第19章
“我想你是对的。”尼卡说。
我有些惊讶,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情不愿的认可,“我是对的?”
我们站在城墙上,检查修补进度。石匠行会正在用松软、烤至半熟的砖重新建造壁垒。这样一来,如果再次遭遇抛石机,壁垒会直接坍塌,而不会变成四处飞溅的锋利碎石。此时我们有五分钟的空闲,正在讨论用这种材料垒起城垛。
“他们确实在等人。”他说,“我之前不信,但现在信了。我觉得你的思路是对的。”
我就想得了一顶纯金皇冠一样荣幸,“谢谢你。”
“我想,”他继续说,“那些抛石机是要等那个人来了才启用,在他来之前,只要拼装就绪就好。但之前的偷袭惹怒了他们,或者打击了他们的士气。所以他们决定采取行动,但没有成功。”
在那座该死的小山丘上,他们正在建造七台新的抛石机,干得很卖力。但进度似乎很慢,我猜他们的木匠不如我们厉害。当然了,这里是世界中心,我们拥有的一切都是最好的。身在城中,很容易忘记这一点。
“我想,”尼卡接着说,“等那个人来,发现他们失去了最大的优势,他肯定会不高兴。如果本来可以有七十架抛石机——”
“就会被我们的投石车打得粉碎,”我说,“这也是他预料不到的。按他的计划,抛石机会在四百码外把城墙击碎,而我们的最大射程远远够不着。他相信抛石机可以砸烂城墙底部,但事实证明不行。他迟迟不来,也许正好捡回一条命,面子也没丢。”
“也许吧。”尼卡微笑道。
后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光滑石梯上滑了一跤,在摔倒之前扶住了墙。是锯末,她是我见过手脚最不利索的人之一。
“抱歉,你这会儿有时间吗?”
尼卡有点慌,看来之前心里装了事。
“我先走了,”他说,“还有事。”说完一溜烟下了楼,差点又把可怜锯末的撞倒。出事了?我想到,但我通常是错的。
锯末用胳膊夹着一张毯子,“你带了什么来?”我问。
她打开毯子,露出一个类似铁钩的东西,外加一个可以套上去的环、一个铁闩,以及一根磨损了的绳子。
“这是其中一架抛石机的释放机构,”她说,“利西马库带回来的,他们没告诉你吗?”
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事。
“我看看。”我说,她把毯子递给了我。
做工成熟,美感十足。就像你看到莫诺马库斯祭坛的装饰画,或者听到银星神庙的僧侣吟唱赦免曲会感到激动一样,作为工程师,我欣赏的是机械。
“太神奇了,”我说,“简单有效。”
她朝我微笑,“拉一下绳子,滑块落在机栝上,石头就飞出去了。”
我按下铁闩,钩子落在了我手里。没有延迟,没有花哨的传动系统,简单直接。看得出来,这是一个超级难题的完美解决方案。做出这东西的人交出了一个漂亮的作品。但我们也有优秀人才。
“问题还是很多,”我说,“来自销轴的剪力太大,杠杆受不了冲击,会断裂。”
“我也在琢磨这个,”她说着,从外袍袖子里抽出一根铜管,取出里面的纸卷。
我的性格各方面都很不错,唯独有一个缺点:喜欢找碴。此时老毛病又犯了,我呆呆看了很久,没找到。
“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我看着她,“没有。”
她冲我笑了笑。她不是那种成天傻笑的女人,但今天的她很不一样。
“造一架原型机吧。”我说,“造完了找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测试一下。场地就定在港口,石头扔海里。我不希望他们提前看到。”
接下来三天都是倾盆大雨,都城每五年左右就会遇上一次这种天气。街道变成了沼泽,手推车无法移动,下城发了洪水,泡坏了大约三十吨木炭,这些木炭城里没法生产。我高兴坏了,每次望向窗外都恨不得放声高歌。为什么?首先,因为我们有坚实的屋顶,他们只有帐篷。第二,雨水都顺着瓦片倾泻而下,进入排水管和排水沟,最终汇入水渠,而我已经下令用水渠把这些水转到蓄水池里。
有件事容我自夸一下。我设计了整个排水系统,它运作得很完美。最让我骄傲的是雨水经过碎石堤时,所有的垃圾和渣滓都会被过滤掉,流出的水煮沸就可以喝了。这个把戏我忘了一开始是在哪里听来的,但它确实有用。
第四天,我来到码头。没有船的时候,这个地方感觉很奇怪,就像树林覆盖的山丘只剩下一片树桩一样。这个比喻挺不错,让我想起冬日里新修建的种植园,叶子都掉光了,一排排光秃秃的树枝高高伸向天空。码头上空看不到桅杆,唯一的杆子是投石车的横梁。这是原型机。不得不佩服锯末那姑娘,她干活又快又好。我可不愿意在她手下工作,为了不被女人比下去,你只能玩命跟上她的节奏,最后可能真的会累死。
如果一个人连续几天没怎么吃饭、睡觉,更没有洗澡的话,旁人是看得出来的。她的手上到处是小伤口,这是难免的,使用凿子、锉刀和刨子时总会被划上几道。我想她已经疲惫不堪,走路很慢,但依然能稳住身体,没去注意袭遍全身的酸痛。
“你修改了梁的锥度。”我说。
她点点头道:“我找到一块尺寸刚好合适的胡桃木,所以我缩小了锥度,增大弹射力道。”
“这不好吧,”我说,“这东西我们要造几百架,上哪里找几百根胡桃木?”
“其余的用白蜡木,按照原先的参数来。”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差点把脸撕烂了,“白蜡木轻,可以做得更长、更厚。”
我讨厌追问这种事,“那你按照原先的参数做出白蜡木横梁了吗?”
“有一根刚刚打了形,没来得及精修,我们就找到了胡桃木。”
“很好,把它做出来,取下胡桃木,用白蜡木横梁做调试。否则调试了也没意义。”
她可怜巴巴地看我一眼,然后点点头。
“你说得对,”她说,“我很抱歉。我只是觉得……胡桃木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