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芙妮在上!我怎么连一只发火的黑猩猩都要对付不了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吉莉安轻轻地按了按眼睛。我已经二十六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这应该也是原因之一。
之前她和汤姆那台见鬼的带有强力毒舌属性的尼斯电脑讨论了半天,她想要尼斯电脑帮她在大数据库中检索几条不那么常见的注释,但那台机器在语法上和吉莉安争辩

个不停,谈话没有任何进展,也没起到任何作用。它知道吉莉安需要它的帮助,去研究躺在她私人实验室的玻璃箱里那具古代干尸,破解赫比身上的秘密,但它却不停地改

变话题,在不相干的事情上东拉西扯,比如询问她关于人类性观念的看法。谈话结束的时候,吉莉安已经打算亲手把那台讨厌的机器大卸八块了。
但汤姆也许不会同意,她只好把这计划先放一放。
她正准备上床休息,就听到了外舱的紧急呼叫,然后就忙着帮玛卡尼和自动医疗机救治勘探队中的幸存者。在治疗工作完成之前,她一直为希卡茜和萨蒂玛担惊受怕,

根本睡不着觉。
现在所有幸存者都已经脱离了危险,吉莉安也无法再用肾上腺素反应来填补感情中的空虚了——每到忙碌的一天结束之后,这种感觉就慢慢渗透出来。
这不是享受独处的时候,她想着。她抬起头来,在空白的全息通信屏上看着自己的影子,对面的人两眼通红。这当然和熬夜工作有关,但也是出于担心。
吉莉安当然知道如何应付这种压力,但那终究只是权宜之计。作为人类的本能需要温暖,需要与他人紧紧相拥,需要这种身体上的归属感带来的满足。
她不禁想,汤姆这时是否也有同样的想法?噢,当然了。通过两人间偶尔出现的简单的心灵感应,吉莉安知道她对汤姆有多么了解。他们两个是同一类人。
有些时候吉莉安总是觉得,设计者在汤姆身上做的工作比在她身上更加成功。每个人都知道她的能力有多么强,但却对汤姆·奥莱更加言听计从。
而在现在这种时候,过人的记忆力更像是诅咒,而非赐福。吉莉安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自己的制造者保证的那样,对精神系统的缺陷永久免疫。
桌子上的传真机吐出一段打印出来的信息。那是查理答应她做出的同位素丰度分布表格,她注意到,科学家比他答应的还早了一分钟。吉莉安检查了一下表格。很好,

实际数字和大数据库中那有上百万年历史的关于基斯拉普的记录出入不大。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不过检查一遍总不是坏事。
表格下面有一行简短的注释提醒读者,这些数据只对地壳表面和软流层区域有效,地壳深度两千米以下的区域则不可参考。
吉莉安不禁微微一笑。也许有一天,查理这种强迫症可以拯救全船人的性命。
吉莉安走出办公室,来到一间巨大的开放舱室上方的栏杆上。栏杆下面两米处,船舱的中央部分被水充满,庞大的机器悬停在水面以上。吉莉安的办公室就在这间舱室

的上半部分,海豚们如果不坐步行机或者蜘蛛机,是没法进入这个区域的。
吉莉安懒得解下腰带上的面罩,她朝下看了看,直接跃入水中,在两排深色的自动医疗仪中间穿过。这些巨大的长方形容器空空如也,默不作声。医疗港中所有的水路

都很浅,以便让伤员呼吸空气,也可以进行大型手术。她挥动着长而有力的手臂向前游去,接着在一台仪器的角上一扶,自如地拐了个弯,穿过一道塑料卷帘门,进入了外

科手术室。
她浮上水面,张开嘴深呼吸了几下,然后又重新潜下水,从一堵厚厚的铅化玻璃墙下面游过。前面那重重保护的引力池中,躺着两只全身裹着绷带的海豚。
一只海豚仍然昏迷不醒,身上插着乱麻一般的管子,双眼无神,看上去神志不清。另一只看到吉莉安游来,高兴地发出了口哨声。
“向你致敬,生命的清洁者!你的药水已经把我的血管清洗干净了,只是这种失重的感觉实在让我作为宇航员的心脏不大好受。谢谢你!”
“别客气,希卡茜。”吉莉安轻松自如地踩着水,根本不用去借助引力池四周的横杆和轨道,“不过,别太习惯了这种舒服的感觉,恐怕过不了多久我和玛卡尼就得把

你从这里踢出去了。你有一副铁打的身子,这就是给你的惩罚。”
“是啊,我为什么不是铋或者镉做成的?”希卡茜发出一阵颤舌音一样的笑声。
吉莉安笑了,“确实如此。而且一旦恢复了健康,你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我们会马上把你从这里带出去,给你戴上呼吸泡,让你到船长面前立正待命。”
希卡茜给了她一个新海豚特有的笑容,“你确定把这引力仪打开不会有危险吗?我可不想因为我和萨蒂玛而把所有人都卖给外星人。”
“放松点,海豚姑娘。”吉莉安摇了摇头,“我们做过三次检测,侦测引力波泄露的浮标没有任何反应。放心好了。
“另外,我听说船长可能要派一小队人去你发现的那座小岛上考察原住民的情况。我想你会对这个感兴趣的。这说明船长短期内对格莱蒂克人的动向并不担心,太空中

的战斗还会持续一段时间,我们也许可以在这里一直躲下去。”
“一直躲在基斯拉普星?这可不是我想象中的天堂!”希卡茜张了张嘴,哂然一笑,“如果这就是你所说的好消息的话,那要告诉我坏消息的时候,可一定要提前给我

打个招呼!”
吉莉安笑了,“我会的。现在你该去睡一会儿了。要我把灯关上吗?”
“好的,谢谢了。吉莉安,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我想对原住民的处理确实是至关重要的,希望探险队能获得成功。另外告诉克莱代奇,不等他吃完一罐金枪鱼,我就

会回到工作岗位上的。”
“没问题。做个好梦,亲爱的。”吉莉安碰了碰光线开关,屋里的灯光渐渐变暗了。希卡茜眨了几下眼睛,渐渐进入海民的梦乡。
吉莉安朝医务室游去,玛卡尼那里肯定有应付不过来的生病的海豚船员。吉莉安打算把查理的同位素资料交给医生,然后再回实验室干一会儿活。
睡意不断袭击着她,但她知道自己还可以再坚持一会儿。她实在不想在现在这种心境下入睡。
在她成长的过程中培养出来的逻辑观念是祝福也是诅咒。她知道汤姆现在正在他应该在的地方,在飞船外面,想办法拯救所有的人。他也一定知道这一点。汤姆的离去

是形势所迫,他只是没时间来找她告别而已。
这一切吉莉安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在路上她一遍遍对自己重复着。但最后也只是证明,她个人的问题与舰队所面临的困境并不是一回事。独守空床时的寂寞与痛苦仍然

无从排解。
19.克莱代奇
“智慧学研究的是事物间的联系。”克莱代奇对听众们说,“这是我们海豚的遗产。智慧学同样也是严格的比拟的学问。这一部分则是我们从人类庇护者那里学到的。

智慧学是两种世界观的统一,就像我们海豚一样。”
三十来只新海豚浮在他周围。呼吸孔中缓缓漂起气泡,偶尔可以听到他们无意发出的声呐滴答声,除此之外没有人做声。
由于没有人类在场,克莱代奇也就不必使用标准通用语里的清辅音和长元音,尽管在文书工作上,他写出的文字哪怕是研究英语语法的专家也挑不出毛病。
“想象一下海洋表面的反射现象,空气与海水交界的地方,”他向学生们说,“这给了我们什么启示?”
周围的海豚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们会想,是从水的哪一边?是从水下射入空气,还是从空气射入水下?”
“这种问题还有,比如我说的是声音,还是光线?”他转向一只专心听讲的海豚,“华塔瑟蒂,假如你是我们的祖先,那么你觉得你注意到的会是哪种情况?”
引擎室的技师眨了眨眼,“声音图像,船长。半开化的海豚会思考声音在水面上发生的反射,从水中射入空气时的。”
华塔瑟蒂的声音带着疲惫,但他仍然在专心听着,急切地想要提升自我修养。对华塔瑟蒂这样的海豚来说,船长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给他们上课,大大地提升了他们

的士气。
克莱代奇点了点头,“非常好。那么,人类最早思考的反射又是哪种情况?”
“水面上方的光线反射。”水手长斯西塔及时答道。
“很可能是这样,不过我们都知道,就算是那些大耳朵的家伙,也是能学会听声音的。”
对这种拿庇护种族开涮的无伤大雅的玩笑,大家都报以笑声。这种笑声代表着士气,对克莱代奇而言,通过笑声判断士气的好坏,就像用嘴叼起燃料罐,判断里面油料

的多少一样熟悉。
克莱代奇注意到,塔卡塔-吉姆和克萨-琼也游过来加入了他们的讨论,这还是头一遭。克莱代奇努力不让自己显示出忧虑。塔卡塔-吉姆的出现也许意味着发生了什么事

情,但也没准儿只是顺便过来听听的。
如果这标志着副船长已经从长久以来无缘无故的郁闷状态中走了出来,克莱代奇就再高兴不过了。他没有把塔卡塔-吉姆送去和奥莱的救援队一起,而是把他留在船上,

就是为了继续观察他的状态。之前有一段时间,他已经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改变一下飞船上领导人员的排序了,这让他颇为苦恼。
等大家的笑声停息下来,克莱代奇继续说:“那么现在想一想,人类对水面反射的看法,与我们有哪些共同之处?”
学生们都露出专注的表情。这应该是倒数第二个问题了。还有那么多的修理工作要检查,克莱代奇已经想要取消这种授课活动了,但仍然有许多海豚急不可待地想要学

习智慧学的知识。
航行开始的时候,几乎所有的海豚都参与到了活动中来,演讲、游戏以及体育比赛。这些活动可以帮助他们摆脱宇宙航行中的空虚。但大家在浅滩星群经历了惊险的一

幕,还有十几只海豚船员在探索可怕的失落的舰队过程中下落不明,有些人从飞船上的社交活动中疏离了出去,组成了自己的小团体。有些人甚至开始显示奇怪的返祖现象

:他们使用通用语时越来越困难,甚至无法集中精神,而集中注意力对于宇航员来说是必不可少的。
克莱代奇不得不在值勤表上东挪西补,替换掉这些船员。他把寻找合适替代人选的任务交给了塔卡塔-吉姆。副船长处理这事得心应手,在水手长克萨-琼的帮助下,他

给精神最差的海豚找到了合适的工作。
克莱代奇仔细地听着尾鳍的摩擦声,腮肺系统发出的令人不快的水流声,还有周围海豚心中的声音。塔卡塔-吉姆和克萨-琼都安静地伏在一边,看上去非常专心,但克

莱代奇感受到了他们隐藏得很深的紧张情绪。
克莱代奇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他感受到了非常逼真的精神意象,那是副船长那敏锐而愤怒的眼神,还有水手长硕大尖利的牙齿。他把这意象强压了下去,不禁为自己有

如此反应过度的想象而自责。为什么要害怕这两个人呢?这在逻辑上是说不过去的。
“让我们来考察空气与水交界的层面。”他赶忙回到演讲上来,“人类和海豚在思考这样一层表面的时候,都把它当成了一种障碍。在这层表面的那一头是另一个国度

,只有穿过这层障碍才能够到达。现代人类由于有了工具,不再像曾经那样惧怕水下的世界;新海豚有了工具,也可以在空气中生活和工作,并不觉得任何不适。
“想想看,刚刚听到我的问题时,你们的思维是如何展开的。大家最先想到的念头是声音在水面以下的反射。我们的祖先总结到这一步就停了下来,但你们却不是。你

们不会在这一步就下结论,而是会考虑更多的情况。这就是经过改造的生物共同的标志。对我们来说,这还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克莱代奇工作服上的计时器发出嘀嘀声。时间已经不早了。虽然已经满身疲惫,但克莱代奇还要去出席一场会议,而且他还想到舰桥上去看看奥莱有没有发回什么消息


“作为鲸类,我们从祖先处继承的遗产,以及我们的整个思维都是建立在直觉的思考上的,我们是如何循序渐进地学会分析更为复杂的问题的?有时答案的关键就在你

们提出问题的过程中。今天我会给大家留一点练习,在工作之余可以思考一下。
“大家试着用三音海豚语陈述一下水面反射的问题。我要的不仅仅是简单的回答,也不是三级比对,而是明确地列出所有可能的反射情况。”
他看到有几只海豚皱起了眉头。
船长笑着宽慰他们:“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困难。下面这一段我并不要求大家背诵,只是告诉你们,这样的三段体是可以写出来的,接受这梦的回声吧。”
※这层界限分离了
天上的星——与海中的星
※走向我们的是什么
如此狭小的角度?
※章鱼冲向猎物时的吱吱声,仿佛抓住海中的星星
反射了!
※燕鸥在夜晚到来时的呼啸声,仿佛跟随着天上星星
反射了!
※情人眼中,星光闪动
反射了!
※毫无声息的太阳,咆哮着炫示着荣光——
反射了!※
周围的海豚们瞪大了眼睛,这是对克莱代奇的作品恰如其分的赞美。转身离开之前,他看到就连塔卡塔-吉姆也缓缓地摇晃着脑袋,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之前从未想到过的

问题。
人群散去之后,克萨-琼又开始了他的争论。
“你看到了吗?你听到他说的话了,塔卡塔-吉姆?”
“我都看到了,也听到了,水手长。和以前一样,他的演讲令人印象深刻。克莱代奇是一位天才。你特地指出这点又是为了什么?”
克萨-琼猛地将双颚一合,在自己的上级长官面前做出这样的动作可不是什么礼貌的表现。
“他根本就没有提到格莱蒂克人!也没有提到我们被包围的事情!没有提到任何让我们逃出此地的计划,甚至连作战的事都没提!除此之外,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船员

中间产生的分歧!”
塔卡塔-吉姆吐出一串气泡,“这种分歧正是你一手导致的,克萨-琼。不,别假装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做得很巧妙,我也知道你这样做是为了树立我的威信,所以我也

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我可不保证克莱代奇会忙得没空关注这些!等他注意到了你的做法,克萨-琼,你就要小心自己的尾巴了!你这点小手段我可一点都不知情!”
克萨-琼静静地呼出一簇气泡,并没有回答。
“至于克莱代奇的计划,我们等着看好了。看他到底是会听从梅茨博士和我的建议,还是坚持做他的美梦,想把他的秘密原封不动地带回地球。”
塔卡塔-吉姆看出大个子海豚想要打断他的话。
“是的,我知道你怎么想。你觉得我们应该考虑第三种可能,是吧?你想让我们冲出海面去,没头没脑地和格莱蒂克人决一死战,对吗,克萨-琼?”
大个子没有回答,只是用闪亮的眼睛注视着副船长。
你是我的鲍斯威尔,我的西顿,我的伊戈,还是我的伊阿古?塔卡塔-吉姆默不作声地想着。现在你在为我效力,但长此以往,是你利用我,还是我利用你?
20.格莱蒂克人
战争的呼号声在萨比什人战舰四周回响。
“我们刚刚失去了希克塔乌和希库伦努!这意味着萨比什三分之一的武装力量已经被毁灭了!”
年长的萨比什上尉叹了口气,“那又如何?年轻人,告诉我些新的消息,不要重复我已经知道的事情。”
“我们的庇护种族,萨蒂尼人,正把我们像反应堆里的气体一样挥霍,却死抓着自己的部队不放手!看他们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只要战斗打得更激烈些,肯定会掉头

就跑的!他们只会让我们去冒险!”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但如果萨比什人的舰队都毁灭在这里,葬送在这场毫无意义的争斗中,又有谁来保护我们那三颗小小的星球,谁来维护我们的权利?”
“不然要庇护种族干什么用?”老上尉知道自己的话中带着讽刺。他调整了一下防护罩,以抵抗敌人的心灵感应攻击,说话的语调并没有变化。
他的后辈对此不置一词,显然很不以为然。他继续抱怨道:“那些地球人又怎么招惹我们了?他们对我们的庇护种族造成什么威胁了吗?”
一艘坦度人的巡洋舰朝他们开了一炮,险险擦过这艘小型萨比什侦察船的左翼。年轻的上尉操纵着飞船做出疯狂的规避动作,年长的上尉若无其事地答道:“我想你不

相信他们的故事吧,关于始祖种族回归的故事。”
他的同伴只是哼了一声,开始检查鱼雷瞄准器。
“我也知道那只是借口,是为了干掉地球人而不得不执行的程序。对那些老牌的庇护种族来说,地球人就是威胁。他们是狼崽子一样的种族,充满了危险。他们在宣扬

一种全新的提升方式……这让他们变得更加危险了。他们和泰姆布立米结成了同盟,这是无法容忍的侮辱。而且他们破坏了条约——这又是不可原谅的罪过。”
一枚鱼雷跃出炮管,扑向坦度人的战斗机,侦察船也随之震动了一下。他们的小飞船全力加速,离开了战场。
“我觉得我们应该听听地球人的!”年轻的上尉喊道,“如果银河系里所有的扈从种族都联合起来反抗的话……”
“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的。”老上尉打断了他,“去研究一下大数据库的记录吧。格莱蒂克人的历史上有六次,其中有两次成功了。”
“不可能!那之后又怎么样了?”
“你觉得还能怎么样?扈从种族成了其他种族的庇护种族,对待他们的方法和之前的庇护种族没有什么不同。”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老上尉叹了口气,“你自己去查吧。”
“我会的!”
但他再也没有机会了。一颗埋在他们航道上的非概率性地雷躲过了他们的侦测。小小的侦察飞船就这样以图画般美丽而致命的方式告别了银河系。
21.丹妮和俊雄
丹妮又检查了一遍炸药的装量。钻孔树的根须钻出的通道又阴暗又狭小,她头盔上的光束在层层叠叠的根须间投下骇人的阴影。
她朝上喊道:“你那边快完成了吗,俊雄?”
俊雄正在比她更高一层的通道里放置炸药,那里离金属圆丘的顶部更近一些。
“快完了,丹妮。你的活做完了的话就先下去吧,我马上就去和你会合。”
从这里丹妮看不到俊雄穿着泳蹼的双脚,他的声音也在那些狭窄的、注满了水的灌木丛中扭曲得变了调。能离开这地方,她实在是感到宽慰不已。丹妮小心地往下爬着

,不断和恐高症带来的反应做着斗争。她是绝不会主动来做这种工作的,但事态紧急,而两只海豚的身体结构又不允许他们来做这活。
爬到一半的时候,丹妮被一根藤蔓挂住了。一拉之下,藤蔓并没有松脱,再使劲去用脚踢时,藤蔓把她缠得更紧了。俊雄之前遇到杀人海草的故事仿佛活灵活现地出现

在眼前,她清楚感觉到恐惧正在向自己包围过来。她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再挣扎,深深地吸了口气,仔细察看缠住自己的藤蔓。
不过是一段枯死的树藤缠住了腿而已。她抽出刀来,轻而易举地割断了树藤,接着更加小心地往下爬去,最后终于逃命似的回到了金属圆丘下面的洞穴里。
基皮鲁和萨奥特在下面等着她。他们都戴着呼吸器,一头覆着呼吸孔,长长的管子缠在身上。两艘小艇的头灯发出的光在岩洞丝丝缕缕地散落开,洞里仿佛弥漫着一层

雾气。从他们进洞的入口处射进昏暗的光线。
※回声荡漾,在这岩石的囚笼中
这绝不是捕鱼者愉快的歌声※
丹妮看着萨奥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正确理解了诗人那想象力丰富的三音海豚语。
“噢,是啊!等俊雄把导火线设置好,我们马上就离开这儿。爆炸时声波会在这洞里回响,我想那声音对身体可没什么好处。”
基皮鲁赞同地点了点头。自打从飞船出来以后,探险小队的这位军事指挥官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沉默。
丹妮环视着这个水下洞穴。类似珊瑚虫的微生物一点一滴地在富含硅酸盐的岩石上建筑起了海中的城堡。虽然成长得极为缓慢,但这金属圆丘最终还是升出了水面,使

植物的生长成为可能。随着植被越来越繁盛,钻孔树也在上面扎下了根。
没人知道这种植物是如何钻进圆丘的金属内核,深入到小岛下面对有机物有用的营养层的。根系吸取着底层的矿物质,再运送到上层的枝干中,导致下方出现了越来越

大的空洞,最后使得整个金属圆丘土崩瓦解。
作为生态学家,丹妮凭直觉感到这种共生模式中透着古怪。“奔驰”号上搭载的微型大数据库终端根本就没有提到过这种金属丘,这更让她感到不解。
很难相信钻孔树是和其他大多数物种一样,通过自然的方式进化到如今这种情况的。对于植物而言,这样的共生方式是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赌博,需要强大的力量与坚

韧的耐性。它是怎么做到这点的?
而金属圆丘最终倒塌,落入钻孔树所准备的洞穴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丹妮看到过几个吞噬了金属圆丘的洞穴。那些洞穴中缭绕着雾气,根本看不到底部,显然比她预

料得要深许多。
丹妮用头灯朝岩洞的底部照去,结果被反射回来的光线晃得睁不开眼。她原以为底部会是粗糙而不规则的表面,没想到下面却是一片光洁、如凹面镜一般的金属表面。
她拿上摄像机,向一处比较大的低洼处游去。查尔斯·达特肯定会希望她在这次执行任务的途中拍些照片,收集些样本。她已经很了解查理了,知道他肯定不会感谢自

己的。每一张照片、每一块岩石样本,可能都会换来查理的一阵愠怒的叹息,嫌她没有能够沿着这些明显的线索继续追查下去。
深坑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似乎是扭动着拐了一个弯。丹妮调整了一下光束,凑近过去仔细观察。那是什么植物的根须。她亲眼看到几株浮游植物漂进了悬挂着

的藤蔓的活动范围,然后在转瞬之间就被抓住吞下了。她抓住几根藤蔓,塞进样本袋里。
“我们走吧,丹妮!”她听到了俊雄的喊声,接着传来了小艇在她下方开始发动的声音,“赶快!我们只有五分钟,马上就要爆炸了!”
“好了好了,”她说,“再给我一分钟。”职业的好奇心暂时压过了其他的想法。丹妮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活生生的植物会钻到这样不见天日、几乎由纯金属组成的地

方来。她把手往坑底伸去,抓住了那蜷曲的藤蔓的根部,然后在一块凸出的金属岩石上支住身子,努力往回拉。
根须很有弹性,丹妮拉了一下并没有拉动,甚至感觉还往回缩了一些。她可能掉进了陷阱,丹妮脑中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突然之间,根须被拉松了。丹妮伸手把标本抓住放进袋子里,从金属岩石的表面跳开。
回到小艇上,基皮鲁责备地看了她一眼。他操纵着机器穿过洞穴的入口,回到了阳光下,俊雄和萨奥特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过了不一会儿,便传来巨大的震荡,爆炸声

在浅滩上隆隆地回响。
他们等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又重新进入了岩洞。
穿透金属圆丘底部的钻孔树树干已经被炸得粉碎。天然形成的竖井在爆炸处下方弯出一个角度,然后继续向下延伸,直到幽暗的深处。圆丘底部的开口处仍然有碎片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