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某些罪行而言,没有真正适合的惩罚——只有以牙还牙。所以,对应每一丝从地下掠走的生命力,大地就会吸取一百万人的残骸到自己的心脏地带。毕竟,尸体都是在土壤中腐朽——而土壤坐落在地壳上,地壳最终又会被大地表面之下隐藏的烈火吞没,岩层会通过地幔,不断更替……在属于大地自身的空间里,大地吞噬一切。在它看来,这绝对公平——它冷漠,带着一份愤怒,这怒火仍会从地下传达至地表,让星球表面开裂,导致一次又一次的第五季来临。这都是理所应当。大地并不是这种恶性循环的始作俑者,它没有偷走月亮,它没有凿入任何人的皮肤下面,偷走仍然活着的肌肉作为战利品和工具,它也没有密谋奴役人类,让他们陷入无尽的噩梦中。它并没有挑起这场战争,但他绝对一定要报。仇。雪。恨。
是啊。奈松难道不理解这个吗?她两只手握紧沙法的上衣,仇恨在心里激荡,身体在发抖。她难道不能理解对方的立场?
因为这世界,也从她身上夺走了太多。她曾有过一个弟弟。还有个父亲,还有个母亲,她也理解母亲,但又希望自己不理解。还有一个家,种种梦想。安宁洲的人早就夺走了她的童年,还有得到任何真正未来的希望,因为这个,她很愤怒,脑子里只能想到这一切必须结束,以及我要亲手结束它——
——所以说,难道她本人不是跟大地一样,怀着同样的怒火吗?
她就是。
大地吞了她,她就是。
沙法安静下来,躺在她腿上。她一侧腿下面是湿的;沙法小便失禁过。他的眼睛还是张开的,呼吸又浅又急。他紧绷的肌肉仍在时不时抽搐。任何人都会崩溃,如果折磨持续足够长的时间。人的理智有时会去向他方,以此承受不可承受之伤。奈松实际上只有十岁,将来或许有百年寿数,但她已经看够了世间邪恶,懂得上述道理。她的沙法,已经走了。而且可能永远,永远,不会回来。
直运兽继续快速前进。
视野再次变得明亮,它已经驶离核心。内部照明恢复了它们宜人的光彩。奈松的手指现在微微弯曲,埋在沙法的衣服里。她回头,望着那地核缓缓流转,直到侧面墙上的不明材料再次变得模糊。前方视窗保留得更久一些,但最终也开始变暗。他们已经进入另一条隧道,这条要比第一条更宽,有坚实的黑墙,用某种方法将地心和地幔的热力隔绝在后面。现在,奈松感觉到直运兽再次向上转弯,离开地心。返回地表,但这次,会在行星的另一端。
奈松轻声低语,对自己说,因为沙法已经失去意识。“这一切必须结束。我要亲手结束它。”她闭上眼睛,睫毛粘在了一起,湿漉漉的。“我发誓。”
她不知道自己向谁许下了这个承诺。实际上,这都不重要。
不久以后,直运兽到达核点。
* * *
【注释】
[1] ?软流圈,地质学术语,是指地壳岩石圈以下的圈层,通常在地下80公里~200公里之间,最深可达700公里。位于地幔上部。地震波的波速在这里明显下降;因而也被称作低速带。据推测,这里的温度高于1300℃,已接近岩石的熔点,岩层以半黏性状态缓慢流动,故称软流圈。——译者注
锡尔-阿纳吉斯特:一
他们一早就带走了克伦莉。
这完全出乎意料,至少对我们而言。事件其实也与我们无关,我们很快就知道了。盖勒特引导员首先到达,尽管我还看到另外几位高级引导员,在花园上空的房子里对话。盖勒特叫克伦莉出去时,脸上并没有显出不快,只是低声跟她谈话,表情很是严肃。我们都起了床,波动中透着负疚,尽管我们没做错任何事,只是整晚躺在硬地上,听其他人呼吸的古怪声响,还有偶尔动弹时发出的细微响动。我观察克伦莉,为她担心,想要保护她,尽管这想法很是鲁莽,我连危险是什么都不知道。她跟盖勒特对话时傲然挺立,像是他们中的一员。我隐知到她的紧张情绪,就像一条濒临破裂的断层线。
他们在花园小屋外面,距离有十五英尺,但我听到盖勒特的声音提高过一会儿:“这样荒唐的行为你还打算继续多久?非要在一个破棚子里睡觉?”克伦莉冷静地反问:“你有意见吗?”
盖勒特是引导员中间级别最高的一个。他也是最残忍的。我们并不认为他存心作恶。看上去,他只是不相信我们会感受到残忍行为。我们是机器的谐调者;我们本身也必须被谐调成对项目最有利的状态。如果这个过程有时会导致痛苦、恐惧或者退役到荆棘丛……也纯属偶然。
我们一直想知道,盖勒特本人有没有在正常情况下。他有的,我看出了这一点,当他向后退开,一脸受伤的表情,就像克伦莉的话对他造成了严重打击。“我一直真心待你。”他说,声音已经在打颤。
“而我也心存感激。”克伦莉的语调没有一丝变化,脸上也没有一块肌肉动过。她的样子和声音,前所未有的就像是我们中的一员。而且就像我们经常做的那样,她和盖勒特正在进行的对话也跟嘴里说出的词句完全无关。我探查过,周围没有任何特别信号,除了他们的嗓音带来的轻微颤动。但是。
盖勒特盯着克伦莉。然后,前者脸上的伤痛和愤怒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惫。他转身看着别处,冷冷地说:“今天我需要你返回实验室。子网又一次出现了波动。”
克伦莉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眉头微皱:“之前可是说过,我有三天时间的。”
“地质魔法学研究的优先级高于你的休闲计划,克伦莉。”盖勒特扫了一眼我和其他人聚集的小屋,发现我在盯着他看。我没有避开视线,主要是被他的痛苦迷住,没想到要掩饰。有一会儿,他显得很尴尬,然后就是生气。他对克伦莉说,语调里带着惯常的不耐烦:“基地之外,生物魔法学家只能做远程扫描,但他们说,他们实际上已经侦测到谐调者网络上出现了有趣的整流现象。不管你在对他们做什么,显然并不完全是浪费时间。我带他们去你原计划中的地方,然后你就可以回基地了。”
她转身看我们。看我。我的思想家。
“这次行程应该很简单,”她对盖勒特说,同时看的却是我,“他们需要看到本地的引擎组件。”
“紫石英组件?”盖勒特瞪着她,“他们一直生活在它的阴影里,一直都能看到它。这会有什么用?”
“他们还没有见过接口。他们需要完整地理解组件的生长过程——而不仅仅是通晓理论。”突然之间,克伦莉转身不再看我,也不再看盖勒特,径直走向那座大房子。“你只要带他们看看那个,然后就可以把他们带回基地,之后就不必再管。”
我完全清楚克伦莉为什么用这样不耐烦的语调说这番话,也知道她离开前为什么不肯道别。这正是我们每个人都做过的事,当我们不得不眼看着或者隐知到我们网络中的另外一个人在受罚;我们装作不在乎。(特鲁瓦。你现在的歌声单调,但并未沉寂。你歌唱的地方现在在哪里?)这样会缩短所有人痛苦的时间,也让引导员不会随即注意到下一个,迁怒于人。理解这个,跟目送她离去却毫无感觉,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这之后,引导员盖勒特的情绪相当糟糕。他命令我们带上自己的东西,准备出发。我们什么都没有,尽管我们中的有些成员需要在离开之前排泄,而且所有成员都需要食物和水。他让需要排便的人使用克伦莉的小卫生间,或者使用园子后面的枯叶堆(我是后面这组的一员;这样蹲便感觉很奇怪,但也是非常开眼界的经历),然后告诉我们无视饥饿和焦渴,直接出发,所以我们照办了。他让我们走得很快,尽管我们的腿比他的短,而且昨天一直走路,现在还酸痛。我们看到他召来的直运兽,松了一口气,车子来了,我们就可以坐上去,被运送到城镇中央。
其他引导员跟我们和盖勒特同车前往。他们总是跟盖勒特谈话,不理会我们;盖勒特的回答很简短,仅用一个词。他们问他的,主要是克伦莉的事——她是否一直这样难缠?在他看来,这是不是基因改造工程的意外缺陷?为什么他要允许克伦莉参与这件工程,既然从实质上说,她只是一件过期的设计原型而已。
“因为迄今为止她提出的全部建议都是对的。”盖勒特冷冷地说,在第三次被问到这类问题时,“毕竟,这也正是我们开发谐调者的原因。如果没有他们,地府引擎还将需要七十年的调试时间,才能进行第一次试运行。当一台机器的感应元件能够精确地告诉你故障何在,如何提高系统整体运行效率时,不去注意这些建议,就太愚蠢了。”
这番话似乎满足了他们,于是他们不再打扰盖勒特,继续互相聊天儿。我当时坐在引导员盖勒特附近。我发觉,其他引导员的藐视真的增加了他的焦虑,让怒火从他的皮肤表面放射出来,就像夜幕降临后很久,岩石还会辐射出来自阳光的热量。引导员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有着奇特的运作机制;我们尽可能地做出过归纳,但从未真正理解。不过现在,得益于克伦莉的解释,我想起盖勒特具有不受欢迎的血统。我们是被制造成现在的模样,而他却是天生就有苍白的皮肤和冰白的眼眸——尼斯人常见的特征。他不是尼斯人;尼斯人已经灭绝了。世上还有其他种族——锡尔-阿纳吉斯特世界的种族,同样具有苍白的皮肤。但那双眼睛表明:在他家族历史中的某个时间点——肯定很久远,否则他不会得到受教育、获得医护保障,以及身居要职的机会——曾经有人跟尼斯族人一起生育过后代。也许没有;那特征也有可能是纯偶然的基因突变,致使隐性特征得到了显现。但是看起来,没有人相信这种可能。
就是因为这个,尽管盖勒特工作更努力,比任何人花在基地的时间都要多,而且身为主管,其他引导员却没有给他应得的尊重。如果他没有将自己遭遇的不幸发泄在我们身上过,我会同情他。就现在来讲,我惧怕他。我一直都怕他。但为了克伦莉,我决定要勇敢些。
“你为什么生她的气呀?”我问。我的声音很轻,在直运兽嗡嗡的代谢噪声里很难听清。仅有少数其他引导员察觉到我在说话。没有一个人在乎。我选择的开口时机很好。
盖勒特吃了一惊,然后瞪着我看,就好像以前从来没见过我一样:“什么?”
“克伦莉。”我转过视线跟他对视,尽管这么久以来,我们已经知道引导员们不喜欢这样。他们认为眼神接触意味着挑战。但当我们回避他们视线的时候,他们又会更加轻视我们,我在这个瞬间不想被轻视。我想让他感觉到这次对话的分量,尽管他虚弱又原始的隐知盘不会告诉他,我的嫉妒和反感已经让城里的水温表上升两度之多。
他瞪着我。我平静地回望他。我感觉到网络中的紧张情绪。其他同伴当然已经察觉到引导员们无视的变化,突然都开始为我担心……但我几乎无暇顾及他们的关切,因为我突然发现大家都发生了变化。盖勒特是对的:我们的确在变,在变复杂,我们对外界的影响力在加强,这都是克伦莉带我们见识到的东西带来的结果。这是提高吗?我当时还不确定。暂时的表现,就是在此前大家立场一致的地方,我们的意见却出现了分歧。雷瓦和婕娃很生气,因为在这次冒险行动之前,我没有征求大家同意——而这份鲁莽,就是我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变化。毕尼娃和塞莱娃更不理智,她们不满的对象是克伦莉,因为她对我有那种奇特的影响。达什娃已经受够了我们所有人,只想回家。在愤怒之下,婕娃既为我担心,又同情着我,因为我觉得她能理解,我的莽撞是另外某种东西带来的症状。我已经断定自己是陷入了爱情,但爱情是一处让人痛苦的岩浆热点,在我内心深处翻涌,把原本稳定的地方搅得一团糟,我并不喜欢这感觉。毕竟我曾经相信,自己是一个伟大文明创造出来的,最精细的一件工具。现在却得知,我只是被一帮做贼心虚的匪帮攒在一起的错误成果,诞生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害怕自己的平庸。我不知自己该有怎样的感觉,除了鲁莽冲动。
但他们中没有一个人对盖勒特生气,没有人怪他是那么危险的一个人,连聊天儿都不行。这很不正常。
最后,盖勒特说:“你凭什么就觉得我对克伦莉生气了呢?”我张开嘴巴,想要指出他身体紧绷的程度,他脸上的样子,但他已经抢先发出表示不快的声音。“算了。我知道你们的信息处理机制。”他叹了口气,“而且我感觉,你的判断是对的。”
我绝对是对的,但我还没蠢到那种程度,会迫使他面对不甘心面对的现实。“你想让她住在你的房子里。”直到那天上午的对话之前,我都不能确定那是盖勒特的房子。但我早应该猜到的;那里的气味就像他。我们所有人,都不善于利用隐知盘之外的感官。
“那是她的房子。”他没好气地说,“她是在那里长大的,跟我一样。”
克伦莉对我讲过这个。跟盖勒特一起长大,以为自己完全正常,直到终于有人告诉她,为什么她的父母不爱她。“她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点头,动作轻微,嘴巴苦涩地扭曲:“我也一样。一名正常人类儿童也是必需的控件,而且我还具有……有用的特征可供比对。我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直到我俩十五岁。然后他们告诉了我们真相。”
那么长时间。但是克伦莉一定早有疑心,怀疑自己与众不同。魔力的银色光芒在我们周围流动,也会像流水一样穿过我们的身体。每个人都能隐知魔法,但我们谐调者,却生活在魔法之中。它就存在于我们体内。克伦莉不可能相信自己是正常人。对盖勒特来说,那份变化却完全出乎意料。也许他的世界观同样被搅得天翻地覆,就像现在的我。也许他也曾挣扎——现在还在挣扎——像我一样,努力让自己的情感适应现实。我突然感觉到一份对他的同情。
“我从未亏待过她。”盖勒特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我不确定他还在对我说话。他两臂交叉,两腿交叠,像是回归了自己的世界,眼睛透过直运兽的窗户,长久地望着外面,却什么都不入眼。“从未把她当成……”他突然眨眨眼,向我甩来警惕的一瞥。我想要点头,以表示自己理解,但某种本能警告我不要这样做。我只是木然地回望他。他放松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想让你听他说“你们这样的东西”,雷瓦传来信号,因为我的愚钝,他气得直哼哼。而且如果他说出来,也不想让你懂得这句话的含义。他总是在安慰自己,说他不同于那些难为他的人。这是个谎言,但他需要这份自欺。而且他需要我们支持这份谎言。她不应该告诉我们说,我们曾经是尼斯人。
我们并不是尼斯人。我用隆重的波形反驳。我最生气的,就是自己笨到需要听他解释。现在雷瓦讲完,盖勒特的行为就很容易理解了。
对他们而言,我们就是尼斯人。婕娃用一次微震传来这条消息,然后抹掉了余波,这样一来,我们事后感应到的就只是冰冷的寂静。我们不再争吵,因为她是对的。
盖勒特继续说,对我们的身份认同危机无知无觉。“我给了她尽可能多的自由。每个人都清楚她的身份,但我一直都让她享有任何正常女人同样的权益。当然,还是有些限制和约束,但那都是合理的。我不能被人看成疏于防范,如果……”他住了口,陷入深思。下巴上的肌肉沮丧地抽动。“她的行为,却像是完全不理解这些。就好像我就是一切问题的根源,而不是这个世界不合理。我本来可是努力帮她的!”然后他沮丧地长叹一口气。
但我们都已经听够了,后来,当我们回顾这一切时,我会告诉其他人,她想要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她的愿意不可能实现,达什娃会说。盖勒特觉得更好的办法,是自己拥有她,而不是让锡尔-阿纳吉斯特拥有。但如果她要做人,她就必须不再……被任何人拥有。谁都不行。
那样的话,锡尔-阿纳吉斯特就不再是锡尔-阿纳吉斯特,婕娃会伤心地补充说。
是的。他们说的都没有错,我的谐调者同伴们都是对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克伦莉对自由的渴望就是错的。如果一件事非常非常困难,也不等于绝对不可能实现。
直运兽停在城中的某个区域,这里有一份惊人的熟悉感。我只见过它一次,但还是认出了它的街道布局,还有一面绿色岩石墙上藤蔓和花朵的样子。斜阳西下,紫石英部件折射出来的光线色调,在我心里激发出一份向往和解脱,我后来会知道,那种感觉叫作“想家”。
其他引导员离开了,返回基地院落。盖勒特向我们招手。他余怒未消,想要赶紧完事。于是我们跟着他,并且渐渐落后,因为我们腿脚短小,肌肉酸痛,直到他发觉我们和卫兵落后了十英尺之遥。他停下来,等我们跟上,但下巴紧绷,一只手急躁地拍打自己抱在胸前的胳膊。
“快一点儿。”他说,“我今天晚上就打算开始测试的。”
我们不会愚蠢到向他抱怨。但是,转移注意力的方法通常有效。婕娃问:“我们赶这么急,是要去看什么呢?”
盖勒特不耐烦地摇头,但还是回答了。正如婕娃预料,他为了跟我们讲话,不得不放慢步伐,这让我们也跟着走慢了一点儿。我们急切地趁机喘息。“去看接口,这部件培育出来的地方。之前已经跟你们讲过基本事实了。暂时,每一块单独部件都在充当一座锡尔-阿纳吉斯特站点的动力来源——吸引魔力,将其放大,部分返还给城市,并将剩余部分储存起来。当然,是准备留到引擎开动时使用。”
他突然停下,被我们周围的环境分了神。我们已经到达部件底部的禁区——这是一座三层园区,有些管理建筑,还有一座直运兽站点(他告诉我们的),这条线每周都会返回核点。一切都简单实用,略微有些无聊。
但毕竟,在我们头顶,填塞整个天空,几乎充斥全部视野的,就是紫石英部件。尽管盖勒特不耐烦,我们所有人还是全部停下来,敬畏地仰望。我们一直生活在它染过色的阴影里,被造就成能够回应它的需求、控制它的输出。它就是我们,我们就是它。但我们很少有机会这样子直接看到它。我们囚室的窗户全部都没有朝向它。(连接特性、和谐、视线和波形效率;引导员们不想冒险,怕出现偶然激发事件。)我觉得,它非常壮观,无论是它的物理状态,还是在魔力视野中。它在后一种观察形式下微微放光,晶体化网格几乎全满,全都是魔法力量,我们很快就要用它来启动地质魔法学神器。等我们把这个世界的动力系统转档,从有限的方尖碑存储和生发系统,转为来自地底深处的无限能源,等到核点完全上线,管控这一过程,等到这世界终于达成梦想,变成锡尔-阿纳吉斯特最伟大的领导者和思想家们设计的模样——
——好吧。到那时候,我还有其他人,就都没有用处了。我们听了那么多未来设想,等到世界摆脱匮乏和贫困之后将会怎样。人们会永生不死。旅行到其他星球,远超过我们恒星的范围。引导员们曾经向我们保证,说我们不会被杀死。实际上,我们会受到推崇,作为魔法学的最高成就,充当人类强大实力的活证据。这难道不值得期待吗,我们会成名的?我们难道不应该感到骄傲吗?
但前所未有地,我开始构思自己想要的生活,如果我有机会选择的话。我想到盖勒特居住的那座房子:巨大,华丽,冷漠。我想起克伦莉在小花园里的房子,它很小,被多种小小的生长魔法环绕。我想象跟克伦莉一起的生活。每晚坐在她脚边,想跟她聊多久都可以,用我知晓的全部语言,毫无恐惧。我想象她的微笑里不再有苦涩,而这个想法让我得到了难以置信的快慰。然后我又感到羞耻,就像自己没资格想象这种事。
“纯属浪费时间。”盖勒特咕哝着,盯着那块方尖碑。我吃了一惊,但他没有觉察。“好吧。我们到了。我完全不明白克伦莉为什么想让你们来看它,但现在,你们可以看了。”
我们顺从地欣赏它。“我们还能……再靠近点儿吗?”婕娃问。我们中有几个人透过大地向她抱怨;我们腿痛,而且肚子饿。但她委屈地回答说,我们来都来了,还不好好看个够。
盖勒特似乎是要表示同意,他叹口气,继续向前,走下斜坡,靠近紫石英碑底端,那是它跟接口之间坚固的连接点,自从第一批培养基注入时,就没有被撼动过。我以前看到过紫石英碑的顶端,有时被云团遮挡,有时被白色月光勾勒,但它的那个部分对我来说完全陌生。它的基座周围是那些转换器支架,我被教授的知识中提到过,它们会把紫石英碑核心产生的魔力分流一部分。这些魔力——仅仅相当于地府引擎产能的极小部分——经过无数支线分流,用来供应给民房、其他建筑、机器设备和直运兽充能站,全部通过城市节点来分配。锡尔-阿纳吉斯特所有的城市都一样,它们遍布全球,共有二百五十六座节点。
我的注意力突然被一种奇特的感觉吸引——这是我隐知史上最奇怪的体验了。某种放射源……附近有某种东西正在发出一种力量,它……我摇头,停住脚步。“那是什么?”我问,开口之前没有考虑过:在盖勒特情绪如此糟糕的情况下,再次发言是否明智。
他停步,瞪着我,然后看似明白了我脸上的困惑:“哦,我估计你们已经足够靠近,在这里就能感觉到它了。那只是接地线的回应信号。”
“接地线又是什么?”雷瓦问,趁着我们已经打破沉默的机会。这让盖勒特瞪他的表情比对我的更凶一点点。我们都紧张起来。
“邪恶的死神啊。”盖勒特最终叹气说,“好吧,耳闻不如亲见。跟我来。”
他再度加快脚步,这次,没有一个人敢抱怨,尽管我们已经在勉强支撑,低血糖,还有些脱水症状。跟着盖勒特,我们到达最下面一层,穿过直运兽轨道,从两座巨大的、嗡嗡响的支架中间穿过。
然后就在那里……我们被彻底摧毁。
支架后面呢,盖勒特引导员向我们解释,毫不掩饰他的不耐烦,就是这个组件的启动和转换程序。他随即讲了一大段技术细节,我们认真听了,但并不真正明白。我们之间的网络,那个几乎一直繁忙的系统,我们六个用来交流、互相感知健康状况、低声提醒和用关爱之歌互相安慰的渠道,这时变得完全寂静无声。这是震惊。是恐惧。
盖勒特解释的主要内容是这样的:这些组件本身无法开始生产魔力,在数十年前它们刚刚被培植出来的时候。晶体这种无生命的无机物,本来对魔力是没有反应的。因此,为了帮助这些组件开始发电循环,就必须使用魔力原料来充当催化剂。每台引擎都需要启动器。于是就用到了接地线:它们看似藤蔓,粗大,表面有很多节瘤状突起,扭曲缠绕,在组件基座周围组成活体植物一样的荆棘丛。而在这些藤蔓之中被囚困的——
我们将会见到他们。克伦莉曾对我说,当我问到尼斯人的下落时。
他们还活着,我马上就知道了。尽管他们一动不动地趴在这些藤蔓丛中(趴在藤上,被缠绕其中,被包裹,被刺穿,那些藤蔓可以穿过血肉生长),不可能隐知不到那细细的银线,仍在这个人手上的细胞之间跃动,或者在那个人背上的发丝之间跳舞。有些人,我们可以看到他在呼吸,尽管动作非常缓慢。有些穿着破衣烂衫,年代久远到开始腐烂;也有少数人全裸。他们的头发和指甲都没有疯长,他们的身体也没有排出我们能看到的废料。他们也感觉不到疼痛,我本能地察觉到这一点。这,至少还算一份怜悯。这是因为那些接地线将他们身上几乎全部的魔力都吸走了,仅剩一丝,够让他们继续存活。让他们活着,就可以继续产生更多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