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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亚没作声。食岩人不做没必要的动作,也不讲废话,而霍亚已经很明确地说明了自己的意图。你想象奈松跟灰人对话,你轻声笑,因为他看上去,要比他的同类更有活力,话也更多。好。他是个很好的食岩人,适合奈松。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你说。你最近一直都睡在勒拿的帐篷里,但你并不是这个意思。在你内心,现在出现了一大片空洞。血肉模糊。“我现在什么都没剩下了。”
霍亚说:“你还有社群,还有家人。你将来还会有个家园,在到达雷纳尼斯之后。你还有自己的生命。”
你真的拥有这些东西吗?死者再无心愿,《石经》上这样说。你想到特雷诺,在那个地方,你不想等死神找上门,所以你杀死了整个社群。其实死神一直跟你同在。你就是死神。
霍亚向着你佝偻的后背说:“我是不会死的。”
你皱眉,被这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惊到,暂时不再郁闷。然后你懂了:他的意思是,你永远都不会失去他。他不会像埃勒巴斯特那样碎裂。你永远都不会意外遭遇失去霍亚的痛苦,就像之前发生在考伦达姆或艾诺恩或埃勒巴斯特或小仔,或者现在的杰嘎身上的那种痛。你不可能用任何有意义的方式伤害到霍亚。
“爱上你,绝对安全。”你咕哝说,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对。”
意外地,这句话解开了你胸中无声的郁结。帮助不大,但……的确有帮助。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你问。这种事很难想象。即便想死也死不成,即便等到你所知、所爱的一切都毁灭、消失。永远都必须继续坚持,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有多累。
“向前走。”霍亚说。
“什么?”
“向。前。走。”
随后他就消失了,进入地底。就在附近,某处,如果你需要他。但现在,他是对的,你并不需要。
无法思考。你口渴,而且又累又饿。营地这片区域很臭。你的断臂在痛。你的心更痛。
但你还是迈出一步,向营地走。然后又一步。又一步。
向前。
帝国纪元2490年:靠近东海岸的南极地区;无名的农业社群,距离杰基蒂城二十英里。最初详情不明的事件,导致社群所有人都变成了玻璃。(??有没有搞错?玻璃,不是冰吗?待查阅其他相关资料。)后来,男首领的第二任丈夫于杰基蒂城被发现,他还活着;并被发现是一名基贼。在社群民兵深入审讯之后,他承认用某种办法犯下上述罪行。此人声称这是制止杰基蒂火山喷发仅有的途径,尽管没有人发现任何喷发迹象。报告中提到,这个人的两只手都已经变成石头。审讯被一名食岩人打断,这另类杀死了十七名民兵,带基贼遁入地下;两人一起消失。
——迪巴尔斯的创新者耶特,研究项目笔记
第八章
奈松,在地下
白色台阶呈螺旋形向下延伸,走了很长一段时间。隧道墙壁狭窄,让人有压迫感,空气却还算新鲜。脱离满天飞灰,已经是很新奇的体验,但是奈松发现,这里甚至没有多少尘土。这很怪异,不是吗?整件事情都很怪。
“这里为什么没有尘土呢?”在他们行进的路上,奈松发问。她一开始说话都很小声,但渐渐地就放松了——一点点。这里毕竟还是一座死亡文明的遗迹,而她听过很多说书人故事,提到这种地方会有多危险。“这些灯为什么还能用?我们在上面穿过的那道门,它为什么还能使用呢?”
“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小东西。”沙法现在走在她前方,在更深处的台阶上,理论依据是:如果有任何危险,都会先被他碰上。奈松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他的宽肩膀来猜测他的情绪。(她很烦自己这样子,不断观察他,寻找情绪变化或者紧张迹象。这是她从杰嘎那里学到的另一个生活习惯。看上去,她在沙法面前也会这样做,对谁恐怕都一样。)沙法累了,她能看出来,但其他方面还好。也许感到满意,因为他们成功到达此地。警觉,防备着可能遭遇的东西——但两个人都是这样。“在死亡文明的遗迹里,有时候正确的答案就是‘事实如此’。”
“你现在……有没有想起什么来呢,沙法?”
耸肩,但缺少那份应有的洒脱:“有些。都是闪回印象。是原因,而非状况。”
“那么,原因是什么?第五季期间,守护者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他们为什么不待在原来的地方,帮助自己加入的那些社群,像你在杰基蒂村做过的那样呢?”
台阶一直都太宽大,奈松走起来略显吃力,即便是在她选择较窄的内侧时。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不得不停下来,两脚放在同一级台阶上,休息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跟上。沙法的步调却像鼓点一样均匀,不管她节奏如何,都一直向下——但突然,就在她问出这些问题时,他们到了阶梯中途的一片平台。让奈松长出一口气的是,沙法终于停下来,示意他们可以坐下休息。奈松还是全身湿透,因为穿过草海的那阵疯跑,尽管现在步调减缓,衣服已经开始慢慢变干。她从水壶里喝到的第一口水感觉格外甘甜,地面也凉爽得让人心怀舒畅,尽管有点儿硬。她突然感到困。好吧,外面应该已经是深夜,在那些“蝈蝈”或者“蝉”纵意欢乐的地方。
沙法在他的背包里摸索,然后递给她一块肉干。她叹了口气,开始吃力地撕咬它。沙法看她气鼓鼓的样子,不禁微笑,也许是为了安抚她,他终于回答了奈松的问题。
“我们在第五季期间离开,是因为我们无法为社群做出贡献,小东西。问题之一,是我不能有小孩,这就让我成了不那么理想的社群候选成员。不管我能对社群存续做出多大贡献,我的用处都是短期收益。”他耸肩,“而且没有原基人可以照料,时间长了,我们守护者……就会变得难以相处。”
因为他们脑袋里的东西,让他们随时都需要获得魔法,奈松意识到。尽管原基人能够制造出足够的银线来供养他们,哑炮们却做不到。当守护者从哑炮身上吸取银线时,会发生什么?也许这就是守护者们离开的原因——以免让任何人发现这种后果。
“你怎么知道自己不能有小孩的?”奈松继续追问。这个问题或许有点儿太私人了,但以前,沙法从来都不会在意她这样问。“你尝试过吗?”
他当时正在用水壶喝水。放下水壶时,沙法看上去有点儿昏昏沉沉。“更清晰的表达,是我不应该有小孩。”他说,“守护者也都有原基力这种遗传特征。”
“噢。”沙法的妈妈或者爸爸,一定也曾是原基人!也或许是祖父母、外祖父母?反正呢,原基力在他身上的表现,肯定跟奈松不一样。他的妈妈——奈松断定是妈妈,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从来都不需要训练他,或者教他说谎,或者打断他的手骨。“真是幸运。”她喃喃地说。
沙法刚把水壶举高到一半,却停在了中途。他脸上掠过某种表情。奈松已经学会了解读他的这副模样,尽管这种表情很少出现。有时候,他会忘记那些自己想要记起的事,但现在,他是想起了一些自己宁愿忘记的事。
“没有那么幸运。”他碰了下自己的脖根。那闪亮的,神经网络一样的光网依然活跃——伤害着他,驱策着他,随时想要摧垮他。而在这个网络的中心,就是那块核石,某人放在他体内的那块。第一次,奈松开始好奇这东西是怎么植入的。她想起沙法颈后那条长而丑陋的伤疤,感觉他的长发就是为了遮挡它。她微微打了个寒战,想起这条伤疤可能带来的推论。
“我——”奈松想要让自己的思绪逃离,不去想象沙法尖声惨叫,别人切开他身体的情形。“我不理解那些守护者。我是说另外那种守护者。我就是不能……他们太可怕了。”她甚至无法相像沙法也曾经是那种样子。
他有一会儿没回答,两人都在嚼食物。然后,他轻声说:“细节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也忘记了姓名,还有大部分面孔。但那种感觉还在,奈松。我记得我曾爱过那些由我充当守护者的原基人——或者至少,我相信自己爱着他们。我想让他们安全,即便这意味着做出一些小的残忍行为,来避免更大的悲剧。我以前觉得,无论什么事,都比种族灭绝更好。”
奈松皱眉:“什么是种族灭绝?”
沙法再次微笑,但笑容里透着伤感:“如果每一个原基人都被抓到并且杀害,如果之后每一个原基人婴儿的脖子都被扭断,如果每一个像我这样具备这种遗传特点的人都被杀死,或者彻底绝育,如果原基人连做人的资格都被否认……那就叫作种族灭绝。杀死一个族群,甚至连他们身为人类的观念也抹杀掉。”
“哦。”奈松再次感到不安,难以言传的那种不安。“但那种事……”
沙法侧头,承认了她没有说完的但那种事一直都在发生。“这就是守护者们的任务,小东西。我们要阻止原基能力消失——因为事实上,这个世界上的人们离开了它,根本就无法生存。原基力必不可少。但因为必不可少,你们就不能被容许在个问题上得到自主选择权。你们必须是工具——而工具本身又不能是人。守护者就负责保管工具……并在可能的范围内,在保持工具实用性的同时,抹杀其人性。”
奈松回望着他,恍然大悟,这感悟就像一场凭空发生的九级地震。这是世间常态,但又完全不应该。发生在原基人身上的诸多惨剧不是凭空发生。是人为制造的结果,制造人就是守护者们,他们年复一年都在做这样的勾当。也许在桑泽时代之前,他们就在每一名军阀和领导者耳边进献谗言。也许早在碎裂季期间,他们就已经存在——混入衣衫褴褛,惊魂未定的幸存者中间,告诉他们应该把灾难归咎于谁,怎样找出这些人,然后怎样处置这些替罪羊。
每个人都觉得原基人可怕又强大,他们的确如此。奈松很确定,如果她真心愿意,真的有能力杀光南极区所有的人。她很可能需要蓝宝石碑帮忙,如果自己不想同归于尽的话。但尽管她有这么强的实力,她依旧只是个小女孩。跟其他小女孩一样,她也需要吃饭和睡觉,如果想要一直能吃能睡,就需要活在人群中。人们需要同类才能生存。如果她想要生活下去,又要跟所有社群里的每一名成员作对呢?如果还要对抗每一首歌谣每一篇故事每一部历史加上守护者们民兵们帝国法律加上《石经》本身?对抗一个不能把女儿跟基贼两个词叠加起来的父亲?对抗自己想到不可能过上幸福生活的那份绝望?
要对抗所有这些,原基力又有什么用?也许能让她继续呼吸。但呼吸并不总是等于活着,而或许……或许不是所有种族灭绝都尸横遍野。
现在她前所未有地确信灰铁说的对。
她抬头看沙法:“直到全世界烧成一片火海。”这是灰铁曾对她说过的话,当奈松告诉自己她打算如何使用方尖碑之门的时候。
沙法眨眨眼,然后露出那种温柔到可怕的微笑,那种笑只能来自洞察世事的人,他们知道:爱与残忍,只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沙法把她拉近,亲吻她的额头,然后奈松紧紧抱住他,非常高兴,终于有了一个能用应当的方式爱自己的父母。
“直到全世界变成一片火海,小东西。”他在奈松耳边轻声说,“当然可以。”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走下螺旋形阶梯。
第一个出现变化的迹象,是阶梯另一边也出现了护栏。这条护栏本身就是用奇特的材料制成,闪亮光洁的金属,完全没有任何生锈或变暗的迹象。不过现在,有了两条护栏,阶梯也宽阔到足以容纳两人并行。然后那个螺旋梯的螺旋开始变得松散——仍在以相同的角度下行,但转弯辐度越来越小,直到它直直向前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走了一小时左右的时间,隧道突然变开阔,墙壁和房顶渐渐消失。现在他们下行的通道狭窄,是被照亮的,彼此牵连的悬梯,完全没有看到支持结构,用某种方式浮在空中。这阶梯本来不可能存在,看上去只有护栏和其他阶梯与之连接——在奈松和沙法下行途中,却没有一点儿摇晃和声响。不管这阶梯是什么材料做成的,都要比普通石料更结实很多。
现在,他们正在深入一个巨大的地底洞穴。黑暗中完全看不出它的规模,尽管时不时有光柱斜射下来,来自洞顶时而出现的圆形冷光源,间距不定。那光线照亮之处……什么都没有。洞底空间巨大,但只有形状不规则的沙堆。现在,他们已经进入奈松一度认定为空岩浆室的地方,她可以隐知得更清晰一些,突然之间,她意识到之前自己错得多么离谱。
“这里根本就不是岩浆室。”她用敬畏的语调告诉沙法,“这个城市建造的时候,这儿根本就不是洞穴。”
“什么?”
她摇头:“这里不是封闭空间。它以前一定是……怎么说呢?就是一座火山完全喷发完之后剩下的东西。”
“火山坑?”
奈松快速点头,很兴奋解开了谜团。“那时候,这里还是露天的。人们把城市建设在了火山坑里。但随后又发生了一次火山喷发,就在城市中央。”她指向前方黑暗处;这段阶梯正是朝向她隐知到的古代灾难“震中”。
但这个结论不可能是对的。如果又有一次火山喷发,不管岩浆类型怎样,结果都将是城市直接被毁,原有火山坑被填平。不知为何,这里的情况却并非如此,相反,所有岩浆向上掠过城市上空,像个穹顶一样分散下落,凝固在原有火山坑的上方,形成了这个巨大的洞穴。让火山坑里的城市几乎完好无损。
“不可能。”沙法皱眉说,“最凶猛的岩浆也不可能是这样。但……”他的表情凝重起来。他又在努力从被删减、被撕破的记忆中搜寻,也或许,那些部分只是因为年代久远,印象变浅淡了。奈松一时冲动之下,抓住他的一只手鼓励他。沙法瞅了她一眼,微笑,然后继续皱起眉头深思。“但我觉得……一名原基人有可能做到这样的事情。但这肯定需要一个拥有少见力量的人,很可能还需要一块方尖碑的帮助。十戒高手。至少。”
奈松困惑地皱眉。但他说的主要内容对得上:有人做到了这件事。奈松抬头看洞穴顶端,为时已晚地发现,她本以为是奇形钟乳石的那些东西实际上(她惊叫)是不复存在的建筑留下的印迹!是的,那里有个渐细的点,之前肯定是一座尖塔;这里有座拱门;那边还有一个奇怪的几何图形,到处是轮辐和曲线,透着一份古怪的有机生命感,就像一只蘑菇的菌褶。尽管这些印迹化石布满了洞穴顶面,固化的岩浆本身却在距离地面几百英尺的高度就已经结束。事后回想,奈松才意识到他们刚刚出来的那条“隧道”,其实也是一幢建筑的残留部分。再细想,她觉得那条隧道的外部结构,就像她父亲以前修补器物时用过的墨鱼骨——更实在一些,比外面平地上同样的那种灰白色材料。那片平地,一定就是这幢建筑的房顶。但就在穹顶结束后向下几英尺,那座建筑也到了头,被这条奇怪的白色阶梯取代。这一定是灾难之后某个时间建成——但是怎么做到的?是谁做的?为什么?
为了理解她所看见的情形,奈松更细致地观察洞穴中的地面。那些沙子主要是灰白色,尽管也有斑驳的深灰和棕色区域掺杂其间。在少数地点,扭曲的金属段或某些更大物品的碎块(或许来自其他建筑)从沙子下面刺出,就像发掘一半的坟墓中露出的白骨。
但这个也不对,奈松想到。这里没有足够的材料,不可能是一座城市的全部残骸。她并没有见过太多死亡文明的遗迹,甚至连大城市也没见过几座,但她读过相关的书,听过故事。她很确定,城市里就该到处是石头的建筑、木质储藏库,也许有金属门、卵石街道。这座城市相对而言不值一提,只有金属和沙砾。
奈松放下双手,之前她想都没想就举起了手,在动用超肌体感知力寻找线索时。她不经意间向下看了一眼,这让她所立足的台阶与积满沙子的洞底之间距离显得好远,看似在拉长一样。她后退了几步,靠近沙法,后者单手放在她肩上安慰她。
“这座城市,”沙法说。奈松吃惊地看着他,他看似在思考。“我脑子里有个词,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一个名字吗?也许在其他某种语言里具有某种含义?”他摇头,“但如果这座城市就是我以为它是的地方,我曾听过它的大名。曾经,有人说,这座城市有过数十亿居民。”
那个听起来不太可能:“在一座城市里?尤迈尼斯才有多少人?”
“几百万吧。”见奈松张大了嘴巴,沙法笑笑,然后表情变沉重了些。“而现在,整个安宁洲加起来,总人口可能都不会比那个数字高很多。当我们失去了赤道区,就失去了大部分人口。但毕竟。以前,这世界曾比此前的繁荣年代还要强盛很多。”
这不可能。这座火山坑就只有那么大。但是……奈松小心翼翼地向沙层和废墟以下隐知,寻找不可能事件的证据。沙子要比她最早以为的更厚。但在它以下很远的地方,她发现了压平的通道,长而且直的线条。是公路吗?还有地基,尽管它们是椭圆形、圆形,还有其他奇形怪状:沙漏形的环、肥厚的S形曲线、碗状凹陷等。没有一个方形。她困惑地观察这些奇怪的地基,然后突然意识到这些东西隐知起来,都含有某种矿物,碱性成分。哦,好惊人啊!这意味着它们是有机物——奈松惊叫出声。
“那是木头。”她大声地说。一座建筑的根基却是木头的?不,它只是像木头,但还像她父亲以前做过的塑料之类的东西,也跟他们脚下这种不是石头的奇怪物质相像。所有她能隐知到的道路,也都是某种类似的材质。“遗骸啊。沙法,下面那些全部都是。它们不是沙子,是生物的遗骸!它们来自植物,很多植物,那么久之前死掉的,然后变干,粉碎。然后……”奈松的目光回到头顶的岩浆穹顶那里。当时的情景会是怎样?整个洞穴一片血红。空气热到无法呼吸。建筑坚持的久一些,久到足以让岩浆在它们周围冷却,但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在被火焰之泡掩埋之后的几小时里,应该都已经被烤熟了。
那么那些“沙子”里面应该还有这个:无数的人,被烧成焦炭,然后碎为齑粉。
“真是令人费解啊。”沙法说。他靠在护栏上,完全无视这里到地面的距离,环顾整个洞穴。奈松替他害怕,感觉肠子都收紧了。“一座用植物建造的城市。”然后他的视线犀利起来。“但是现在,这里什么都不长。”
是的。这是奈松察觉的另外一件事。她现在也去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其他洞穴,知道这种地方应该有不少生物,就像地衣类植物、蝙蝠,还有视觉退化的白色昆虫等。她把感知力调整到银线的世界,寻找那些细小线条,它们本应该到处都是,周围有那么多生物残躯。她也的确找到了它们,很多,但是……有点儿奇怪。这些银线汇聚到一起,细线变成略粗的输送渠道——很像魔力在原基人体内流动的方式。她之前从未见过这种事出现在植物、动物或者土壤里。这些更集中的线条又进一步聚集,然后继续流动——朝向阶梯通往的方向。她循着这些线条,到达远超视距的地点,银线集中,变亮……然后在前方某处,它们突然停止。
“这里有个坏东西。”奈松说,她感觉浑身不舒服。突然之间她不再隐知。出于某种原因,她不想隐知到前方那个东西。
“奈松?”
“某种东西正在吞食这个地方。”她不假思索地这样说,然后自己也奇怪为什么会这样讲。但现在话已经出口,她感觉就应该这样描述。“所以才没有什么东西能长起来。某种东西在吸走所有魔力。没有了它,一切都会死。”
沙法打量她好久。奈松隐知到,他的一只手按着黑色玻钢剑剑柄,那把剑扎在他大腿外侧的地方。她见状想笑。前方那东西,可不是刀剑能刺伤的。奈松没有笑,因为这样太残忍,也因为她突然感觉太过害怕;如果现在开始笑,可能就会停不下来。
“我们并不是一定要向前走的。”沙法建议。这真是好心啊,也表达了奈松急需的支持,即便她因为害怕放弃使命,也不会失去沙法的尊重。
但这让奈松心烦。她也有自尊的。“不——不行。我们继续走。”她吃力地咽下口水,“拜托了。”
“很好,那就走吧。”
他们继续前进。某人或者某物,在那些尸灰中挖出了一条隧道,有时在这条不可思议的台阶下方,有时在它周围。他们继续下行,途中看到的那种东西堆积如山。但后来,渐渐地,奈松看到前方又出现了另外一条隧道。这条位于洞穴底部(终于到底了),它的入口特别巨大。同心拱形高悬于头顶,每条都从不同颜色的大理石中刻出,阶梯终于到达地面,跟周围的石材融为一体。更远处,隧道变窄;渐渐只剩一团漆黑。入口的地面看似涂了清漆,有蓝、黑和深红的渐变色块。这颜色显得饱满又可爱,在看了那么多白色和灰色之后,感觉着实赏心悦目。但这颜色,也透着一份难以置信的怪异。不知为何,城市中所有的尸灰都没能吹到或者沉降到那道拱门以内。
那拱门好宽,可以同时容纳十几个人并行,一分钟就能有几百人经过。但现在,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在一堆玫瑰红色的大理石下观察他们,那石材跟他本身灰暗的、无色的线条对比鲜明。灰铁。
奈松走向他面前时,灰铁并没有动。(沙法也走了过来,但他速度更慢,也更紧张。)灰铁的灰色眼眸盯在他身边的一件东西上,奈松觉得眼生,但她的妈妈会记得:一根六角形短柱,从地面冒出,只是一根烟石英晶体,被人从中间截断。它最上端的表面略微倾斜。灰铁的手伸向它,像是在介绍什么。请看。
于是奈松用心观察那石柱。她向那东西伸手,但马上缩回,因为手指还没有触到,柱子边框四周就有东西在她前方点亮。明亮的红色标记飘浮于晶体上方的空中,将符号书写在空无一物的位置。她无法猜出这些符号的意义,但那颜色让她感到紧张。她抬头看灰铁,后者一直没有动弹,就像从这里最初建成,他就一直保持现在的姿势。“这上面说什么?”
“它说,我跟你们提到过的运输工具目前无法运行,”灰铁胸腔里的声音说,“在我们能使用这个站点之前,你需要给系统提供动力,然后重新设置[1]。”
“重新……靴子?”奈松想努力搞清楚,重新穿靴子跟这个古老遗迹有什么关系,然后决定追问自己能听懂的部分。“我怎么给它提供动力呢?”
突然,灰铁就已经改换了位置,脸朝向通往站点更深处的拱门:“进去,在根基那里提供动力。我留在这里,等到动力足够,就键入启动命令序列。”
“什么,我不明白——”
灰铁那双纯灰的眼睛转向奈松:“进去之后,你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奈松咬咬自己脸颊内侧,看着拱门里边。那儿可真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