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的右眼已经溃烂,鼠疫病菌从里到外蚕食着他,而他疯狂地用手抓挠着自己的身体。“耶稣基督,”他用拉丁语吟诵道,“求主从冥府的刑罚和深渊中救出全部已

故信友的灵魂。”
说得好,绮芙琳一边祈祷着,一边和文书抓挠的手搏斗。现在就来拯救他吧。
绮芙琳又翻了一遍埃梅里夫人的医药包,想找些能够止痛的东西。包里面没有鸦片粉,绮芙琳不知道1348年的英格兰是否种植过罂粟,但她发现了一些纸一样的橙色碎

片,看起来有点像罂粟花瓣。绮芙琳把这些碎片泡在热水中,但没办法给文书灌下去,他的嘴巴已经变成了一个可怕的大洞,牙齿和舌头上糊满了干结的血块。
他不该受到这种折磨,绮芙琳想,即便是他把瘟疫带到了这里,但没有人应该受到这种折磨。“求您了。”绮芙琳祈祷道,而她自己也不确定求的是什么。
然而无论她求的是什么,都没有得到回应,文书开始往外吐带着血的黑色胆汁。雪下了两天,而艾莉薇丝的情况越来越糟。她看上去并不像是感染了鼠疫,身上没有出

现肿块,也没有咳嗽或呕吐。绮芙琳想知道女主人是病了还是因为悲伤或内疚。“我该怎么对他说呢?”艾莉薇丝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他把我们送到这里,就是为了保证

我们的安全。”
绮芙琳摸了摸艾莉薇丝的额头,有些热,心想:她们会感染上的,虽然纪尧姆勋爵将家人送到这里是为了保证她们的安全,但她们迟早都会感染上,一个接着一个。我

必须做点什么。但她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躲避鼠疫唯一的办法就是逃离,但他们已经逃到这里来了,而这并没有让她们逃过一劫。现在更没有办法逃走,萝丝蔓德和艾莉

薇丝都病着。
不过萝丝蔓德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绮芙琳心想,而艾莉薇丝没有感染鼠疫,她只是在发烧。也许纪尧姆家有另一处领地可以去,最好是在北方。
鼠疫还没有传染到约克郡,绮芙琳会注意让他们远离道路上的其他人,不让她们暴露在病菌中。
她问萝丝蔓德他们在约克郡是否有庄园。“没有,”萝丝蔓德说着,坐了起来,靠在一个长凳上。“我们在多塞特郡有庄园。”但那没有用,鼠疫已经传到那儿去了。

萝丝蔓德虽然情况好了些,但身体仍然很虚弱,坐不了几分钟,更没法骑马。如果我们有马的话,绮芙琳想。
“我父亲在萨里郡也有居所,”萝丝蔓德说,“艾格妮丝出生时,我们就住在那里。”她看着绮芙琳,问:“艾格妮丝是不是死了?”
“是的。”绮芙琳说。
萝丝蔓德点了点头,好像并不感到惊讶,说:“我听到了她的尖叫声。”
绮芙琳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父亲是不是也死了?”
绮芙琳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几乎可以肯定地说,纪尧姆勋爵已经死了,格温也是,他动身去巴斯已经8天了。艾莉薇丝仍然发着烧,今天早上她说:“暴风雪结束了,

他现在会回来的。”但即使她自己似乎也不相信。
“他可能回来了,”绮芙琳说,“也许是大雪耽误了行程。”
管家带着铲子走进来,站在隔离护栏旁。他每天都来看他的儿子,平时他只是站在那儿,越过翻转的桌子,一言不发地盯着儿子,但今天他只是看了儿子一眼,然后转

过身靠在他的铲子上,盯着绮芙琳和萝丝蔓德。
管家的帽子和肩膀落满了雪,铲子的铲面被雪弄湿了,显然他在挖另一个坟墓。绮芙琳想,为谁挖的呢?
“有人去世了吗?”绮芙琳问。
“没有。”他说道,但眼睛却试探性地看向萝丝蔓德。
绮芙琳站了起来,说:“您需要什么吗?”
管家茫然地看着绮芙琳,好像他无法理解这个问题,然后又看向萝丝蔓德,回答道:“没有。”然后拿起铲子出去了。
“他是要去挖艾格妮丝的坟墓吗?”萝丝蔓德看着管家的背影说道。
“不是,”绮芙琳轻声回答,“她已经被埋在教堂墓地里了。”
“是要去挖我的坟墓吗?”
“不是的!”绮芙琳惊骇地说,“不!你不会死的,你现在正在恢复健康。你之前确实病得很重,但已经撑过了最糟糕的时候。现在你必须好好休息,试着睡上一觉吧

,这样才能好起来。”
萝丝蔓德乖乖地躺下,闭上了眼睛,但才刚过1分钟,她又睁开了眼睛。“如果我的父亲去世了,将由王室来处理我的婚事,”她说,“您觉得布洛特爵士还活着吗?”

我希望没有,绮芙琳心想。这么说,这个可怜的孩子一直在担心自己的婚姻吗?可怜的小姑娘。布洛特爵士死了可能是这场鼠疫带来的唯一一件好事。如果他死了的话。“

你现在不要去担心他,你必须好好休息,这样才能恢复体力。”
“国王有时会尊重之前定下的婚约,”萝丝蔓德说,她消瘦的双手在毯子上扯着。“如果双方都同意的话。”
你不必被迫同意任何事情,绮芙琳心想,他肯定死了,主教特使把他们都害死了。
“如果有异议,国王会让我嫁给他选中的人,”萝丝蔓德说,“布洛特爵士至少是我认识的人。”
不,绮芙琳想,但她知道布洛特爵士可能确实是最好的选择。萝丝蔓德害怕会遇到比布洛特爵士更加恐怖的丈夫人选,那些像怪物和匪徒一样凶残的人,绮芙琳知道历

史上从不缺少这种人。
萝丝蔓德很可能被赐给一位国王的债权人,或是国王试图收买的贵族,某个棘手的黑太子的支持者,然后沦落到天知道什么样的悲惨境地。
比嫁给色眯眯的老头,并且有个悍妇小姑子更糟糕的事情太多了。卡尼尔男爵把他的妻子用铁链锁了20年,安茹伯爵活活烧死了自己的妻子。萝丝蔓德没有家人,也没

有朋友来保护她,或在她生病时照顾她。
我要把她带走,绮芙琳突然下定了决心,把她带到布洛特找不到的地方,免受瘟疫之苦的地方。
问题是根本不存在这样的地方。鼠疫已经席卷了巴斯和牛津,并向南和向东往伦敦蔓延,然后是肯特郡。它往北穿过中部地区到达约克郡,然后回头跨越海峡到达德国

和低地国家。鼠疫甚至随着载有死人的船,漂洋过海传到了挪威。没有哪个地方是安全的。
“格温在家吗?”萝丝蔓德问道,她的语气就像她的母亲,也像她的奶奶。“我可以让他骑马去库西,告诉布洛特爵士我会去他那里。”
“格温?”艾莉薇丝躺在地铺上问道,“他回来了吗?”
不,绮芙琳心想,没有谁会来的,就连丹沃斯先生也不会。
绮芙琳是否错过了返回日已经无关紧要了。没有人会来这儿,因为他们不知道她在1348年;如果他们知道的话,一定不会把她扔在这里。
一定是时空传送网出了什么问题,丹沃斯先生一直担心在没有进行参数检查的情况下将她送往目的地。“这次穿越的时间太远了,会出现不可预计的复杂情况。”他说

。也许一种无法预料的复杂情况使定位数据错乱或丢失了,而他们正在1320年寻找她。我差不多错过了返回日30年,她想。
“格温?”艾莉薇丝又问了一遍,试着从地铺上爬起来。
但她无法做到,她的情况持续恶化,尽管她仍然没有感染鼠疫的迹象。当天空开始下雪时,艾莉薇丝松了一口气,说道:“现在好了,在暴风雪结束之前他不会回来了

。”然后站起来坐到萝丝蔓德身边。但到了下午,艾莉薇丝不得不再次躺下,体温不断上升。
洛奇神父听了艾莉薇丝的忏悔,神父看上去已经筋疲力尽了。所有还健康的人都疲惫不堪,如果坐下休息,会在几秒钟内睡着。来探视儿子的管家站在隔离护栏旁打起

鼾来,绮芙琳也在照看火堆时睡着了,把手烫了一个大泡。
我们不能像这样下去了,她一边想,一边看着洛奇神父在艾莉薇丝身上画了个十字。他会因体力衰竭而死的,或者会染上鼠疫。
我必须把他们带走。绮芙琳的念头更坚定了一些。鼠疫还没有蔓延到所有地方,有些村庄完全没有受到鼠疫影响,疫情绕过了波兰和波希米亚,还有苏格兰北部的某些

地区。
“上帝的羔羊,除去世上的罪,怜悯我们。”洛奇神父说道。他的声音就像绮芙琳病得奄奄一息时一样让人感到安慰,但绮芙琳知道这没有用。
洛奇神父绝不会离开他的教区居民。关于黑死病的历史书中充斥着神父抛弃教众的故事,说他们拒绝主持葬礼,说他们把自己锁在教堂和修道院里,或是直接逃得远远

的。在见到洛奇神父的所作所为后,绮芙琳现在怀疑这些历史记录是不是搞错了。
即使绮芙琳能想到办法把这里的人全部带走,艾莉薇丝也不会愿意走。她甚至一边做着忏悔,一边转过身去看着门口。她会留在这里坚持等格温,等她的丈夫。现在雪

已经停了,她确信他们现在会回来。
“洛奇神父看见格温了吗?”洛奇神父把圣餐送回教堂时,艾莉薇丝问绮芙琳。“他很快就会来的,毫无疑问,他一定首先去库西警告他们鼠疫的事,从那儿过来只有

半天的路程。”艾莉薇丝坚持让绮芙琳将她的地铺移到门前。
绮芙琳正在重新布置隔离护栏,以便将艾莉薇丝的地铺拖到门口去的时候,文书突然大喊了一声,抽搐起来。他全身痉挛着,仿佛他受到了惊吓,龇牙咧嘴,脸扭曲得

变了形,溃烂的眼睛朝上翻着。
“不要这样折磨他!”绮芙琳喊道,然后试着用萝丝蔓德的汤碗里的汤匙撬开文书的牙齿。“难道他受的折磨还不够吗?”
文书的身体抽动了一下。“停下!”绮芙琳抽泣着喊道,“停下!”
文书的身体突然松弛了下来。绮芙琳赶紧把勺子塞进文书的上下牙之间,文书的嘴角淌出一小股黑色的黏液。
他死了。绮芙琳心想,但她还是不敢相信。她看着文书,他溃烂的眼睛半睁着,胡茬下的脸肿胀变黑了,拳头握得紧紧的,放在身体两侧。他躺在那里,看上去已经不

成人形了。绮芙琳用粗糙的毯子盖住了文书的脸,担心萝丝蔓德可能会看到他。
“他死了吗?”萝丝蔓德坐起来好奇地问道。
“是的,”绮芙琳说,“谢天谢地。”说完,她站了起来,说:“我得去告诉洛奇神父。”
“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萝丝蔓德恳求道。
“你妈妈在这里,”绮芙琳说,“还有管家的儿子,我只去几分钟就回来。”
“我很害怕。”萝丝蔓德说道。
我也是。绮芙琳低头看着粗糙的毯子想。文书的确已经死了,但即使死亡也没有减轻他的痛苦,虽然他的脸看起来不成人形了,但他的表情仍然充满了痛苦,充满了恐

惧,那是来自地狱的痛苦和恐惧。
“请不要离开我。”萝丝蔓德说。
“我必须去告诉洛奇神父。”绮芙琳说,但还是在文书和萝丝蔓德之间坐了下来,等到她睡着之后才出去找洛奇神父。
神父既不在教堂墓园里,也不在厨房里。管家家里的母牛站在门道里,从猪圈下面扯干草吃。绮芙琳走向草地时,它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
管家在墓地里挖着坟墓,他站在坑里面,胸部已经跟雪地齐平了。他已经知道了?绮芙琳想,但那是不可能的。她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洛奇神父在哪儿?”她喊道。但管家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那头母牛走到绮芙琳身边,冲她低下了头。
“走开!”她对母牛说,然后跑向管家。
这个墓穴不在墓园里面,而是在墓园大门外面的草地上。旁边还有另外两个墓穴跟它排成了一排。每个墓穴旁边的雪地上都堆了一堆像铁一样硬的泥土。
“你在做什么?”绮芙琳严厉地问道,“这些是谁的坟墓?”
管家把一铲泥土甩到土堆上,冰冻的土块像石头一样发出哗啦的响声。
“你为什么要挖三个坟墓?”她问道,“有人死了吗?”母牛用角轻轻推着她的肩膀,她晃了晃肩想把牛赶走。“有人死了吗?”
管家把木铲插入铁一般坚硬的地面。“这是世界末日,小伙子。”说着,他用力地踩到木铲上。绮芙琳感到一阵恐惧,以为管家也神志不清了。随后她忽然意识到管家

没有认出来穿着男孩衣服的绮芙琳。
“是我,凯瑟琳。”绮芙琳说道。
管家抬头看了看,点了点头。“现在已经到了时间的尽头,”他说,“那些没有死的人,也会死的。”他向前俯身,将全部重量压在木铲上。
母牛想要把头埋在绮芙琳的胳膊下面。
“走开!”她说着,冲牛的鼻子打了一下。母牛小心翼翼地绕过坟墓,往后退去。绮芙琳这才注意到墓穴的大小不一样。
第一个墓穴很大,旁边的那个比艾格妮丝的墓穴大不了多少。管家正站在里面挖的那个看起来也跟小的那个差不多。我刚刚才跟萝丝蔓德说管家没有为她挖坟墓,她想

,但其实他正在挖。
“你没有权利这么做!”绮芙琳说道,“你的儿子和萝丝蔓德正在恢复健康,而艾莉薇丝夫人只是太累了,她是过于悲伤而生的病,他们不会死的。”
管家抬头看着绮芙琳,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那天他站在隔离护栏旁目测萝丝蔓德的身形,以便为她挖坟墓时,也是这副模样。“洛奇神父说你是被派来帮助我们的,

但这是世界末日,你又能帮得上什么呢?”他再次站到了木铲上,说:“你会需要这些坟墓的,所有人,所有人都会死。”
母牛小跑到坟墓的对面,它的脸与管家的脸正好对上。牛冲着管家的脸哞哞叫着,但管家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它。
“你不能再挖更多的坟墓了,”绮芙琳说,“我不准您这么做。”
管家继续挖着,好像也没有注意到绮芙琳一样。
“他们不会死的,”绮芙琳坚持道,“黑死病只杀死了当时人口的三分之一到一半,按比例算我们这儿死得已经够数了。”管家继续挖着。
艾莉薇丝在夜里死了。管家不得不把给萝丝蔓德挖的墓穴加长,用来埋葬艾莉薇丝。当他们把艾莉薇丝安葬完毕,绮芙琳看到管家又开始为萝丝蔓德挖新的墓穴。
我必须把他们带离这里。她看着把铲子靠在肩上、抱着手的管家想。一填满艾莉薇丝的坟墓,管家就会立即开始挖萝丝蔓德的墓穴,我必须在所有人感染上鼠疫前把他

们带走。
因为他们待在这里迟早会感染上的,鼠疫正等待着他们,鼠疫杆菌布满了他们的衣服、铺盖,弥漫在他们呼吸的空气中,伺机而动。哪怕他们现在能够奇迹般地逃脱,

但等春天一到,瘟疫会横扫整个牛津郡,任你是信使、村民还是主教特使,谁都逃不掉,他们不能待在这儿。
可以去苏格兰,绮芙琳一边想着,一边往庄园走去,我可以把他们带到苏格兰北部去,鼠疫没有传到那么远的地方。管家的儿子可以骑驴,还可以为萝丝蔓德做一个担

架,抬着她走。
萝丝蔓德正坐在地铺上。“管家的儿子一直在喊您。”绮芙琳一进来,她就说道。
管家的儿子吐了一口血糊糊的黏液,他的地铺被呕吐物弄脏了。当绮芙琳清理污物的时候,他虚弱得抬不起头来。即便萝丝蔓德可以骑马,但他不行,绮芙琳绝望地想

,我们哪儿也去不了。
晚上,绮芙琳想到了跟她一起穿越过来的马车。也许管家可以帮她把马车修好,而萝丝蔓德可以坐在那上面。绮芙琳用炉火点燃了一盏灯芯草灯,悄悄走到马厩去看那

辆马车。她一推开门,洛奇神父的驴子就冲她大叫起来。当绮芙琳把冒烟的灯芯草灯举起来照亮时,那盏灯噼噼啪啪作响。
被打碎的几个箱子就像是护栏一样堆放在马车上。绮芙琳把那些箱子一搬开就发现这个主意行不通。这辆马车太大了,驴子根本拉不动。另外,马车轮子的车轴不见了

。一定是哪个心眼多的人拿去补篱笆,或是当柴火烧了,又或者是想用它驱除瘟疫,绮芙琳想。
她出来时院子里漆黑一片,头顶的星星就和圣诞前夜一样明亮耀眼。她想起那晚艾格妮丝趴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那小小手腕上的铃铛和大钟都响着,鸣响了魔鬼的丧

钟。那时敲得太早了些,绮芙琳心想,恶魔还没死,它正在接管整个世界。
她醒着躺了很久,试图想出另一个计划。如果雪不是太深,也许他们可以造出某种让驴子拖着的担架,或者也许可以把两个孩子都放在驴背上,他们自己背着背包搬运

行李。
绮芙琳最终还是睡着了,然而几乎立刻就被唤醒了。至少在她看来似乎是这样,因为外面的天还是黑的。洛奇神父朝她弯下腰,即将熄灭的火焰从下方照亮了洛奇神父

的脸。他看上去就像在林间空地时一样面相凶恶,以至于当时绮芙琳误认为他是匪徒。她伸出手,轻轻地将手放在神父的脸颊上。
“凯瑟琳小姐。”神父说道,绮芙琳彻底醒了过来。
难道是萝丝蔓德?绮芙琳立即扭过头来看向萝丝蔓德,但她睡得很平静,消瘦的手垫在脸颊下。
“怎么了?”她问,“您也生病了吗?”
洛奇神父摇了摇头,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有人来了?”绮芙琳说着,爬了起来。
洛奇又摇了摇头。
不可能再有人病倒了,绮芙琳想,已经没有别人了。她看向门口管家睡觉盖的那堆毯子,但他不在那里,于是问:“管家病了吗?”
“管家的儿子死了。”洛奇说,他的语气有些古怪。绮芙琳这才发现勒夫里克也已经不在他的地铺上了。“我去教堂做晨祷时……”洛奇神父说道,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您必须跟我来。”说着,他大步朝外走去。
绮芙琳一把抓起破破烂烂的毯子,赶紧跟在洛奇神父身后跑进院子。
看天色还不到6点,太阳刚爬到地平线上方,天空阴云密布,将雪染成了粉红色。神父已经走过狭窄的门道,消失在草地上。绮芙琳把毯子披在肩上,朝他追过去。
管家的牛站在门道里,它的头部伸到猪圈围栏的一个窟窿里,扯着里面的稻草吃。见有人来,它抬起头,朝绮芙琳哞哞叫着。
“嘘!”绮芙琳一边说,一边用手拍着它,但它只是将头从篱笆里抽出来,并朝她走过来,一路走,一路叫着。
“我没有时间给你挤奶。”说着,绮芙琳把牛的屁股推开,挤了过去。
洛奇神父走到草地中间时,绮芙琳才赶上他。“怎么了?您能跟我说一下是怎么回事吗?”绮芙琳问道。但洛奇神父没有停下脚步,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他拐了个弯

,走向草地上的坟墓。绮芙琳突然感觉松了一口气。她想:“一定是管家试图不经牧师的首肯,私自埋葬自己的儿子。”
那个小小的坟墓已经填埋好了,上面堆着覆盖着雪的土堆。管家已经挖好了萝丝蔓德的墓穴,并且又挖了一个更大的墓穴,铲子从里面伸了出来,铲柄靠在墓穴的一头


洛奇神父没有走到勒夫里克的坟墓那儿,而是停在最新的那个墓穴旁,用震惊的语气说道:“我去教堂做晨祷……”绮芙琳好奇地看向墓穴里面。
是管家,他显然试图用铲子埋葬自己,但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使用铲子并不明智,于是只好把铲子插在墓穴的一头,然后用手往下拨拉着土,他冻僵的手里还拿着一个

大土块。
他的腿几乎被埋住了。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很滑稽,好像正躺在浴缸里一样。“我们必须妥善地埋葬他。”绮芙琳说着,伸手去拿铲子。
洛奇神父摇了摇头。他不带任何感情地说:“这里是圣地。”绮芙琳这才意识到洛奇神父认为管家是自杀的,按教理不能埋在宗教墓地。
这没有关系,绮芙琳心想。随即,她又意识到,尽管发生了这么恐怖的事,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但洛奇神父仍然信仰着上帝。他是在去教堂做晨祷的路上发现管家

的。哪怕其他人都死了,洛奇神父还是会继续做晨祷和晚祷,任何事都不会使他中断。
“他这是因为生病了,”绮芙琳说道,尽管她并不知道真实的情况是不是这样。“是败血症鼠疫,它会感染血液。”
洛奇神父不解地看着绮芙琳。
“他一定是挖墓穴时发病了,”她说,“败血症鼠疫会使大脑中毒,他当时头脑不正常。”
“就像埃梅里夫人一样。”洛奇说道,听他的语气似乎感到如释重负。
他不想把管家埋在墓园外面,绮芙琳心想,尽管他认为管家是自杀的。
管家的身体已经僵硬了,绮芙琳帮洛奇神父把管家的身体稍微拉了一下。他们没有打算移动管家或者将他裹在裹尸布里。神父在管家的脸上盖了一块黑布,然后两人轮

流往管家身上铲土。冰冻的土块落下去,发出像石头一样的咔嗒声。
洛奇神父没有去教堂拿法袍和弥撒书。他先站在勒夫里克的坟墓边,然后是管家的坟墓边,为死者祈祷。绮芙琳站在他身旁,双手交叠。她心想:管家当时一定是头脑

混乱了,他埋了自己的妻子和6个孩子,他几乎埋了他所认识的每个人。即使他没有发烧,即使他是自己爬进坟墓等着被冻死,事实上杀死他的还是鼠疫。
他不应该葬于自杀的坟墓中,也不应该葬于任何坟墓中,绮芙琳想,他应该和我们一起去苏格兰。这时,绮芙琳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快慰,她对自己这种喜悦的心情感到

震惊。
我们现在可以去苏格兰了,绮芙琳看着管家为萝丝蔓德挖的坟墓想。萝丝蔓德可以骑着驴子,洛奇神父和我可以背上食物和毯子。她睁开眼看向天空,现在太阳升起来

了,云层看上去也更薄,也许不到中午就会消散。如果他们早上就出发,就可以在中午之前走出森林,走到牛津到巴斯的路上。那么晚上,他们就可能走到通往约克郡的车

道上。
“上帝的羔羊,除去世上的罪,怜悯我们。”洛奇神父吟诵道。
我们必须带上驴子吃的燕麦,绮芙琳盘算着,以及砍柴的斧头,还有毯子。
洛奇神父祈祷完了。“愿主与你们同在,”他说道,“安息吧。阿门。”然后往钟楼走去,准备为他们敲钟。
不能再耽搁了,绮芙琳心想,然后朝庄园跑去。等洛奇神父敲完丧钟的时候,她可能已经收拾好一半的东西了,接着她可以告诉洛奇神父她的计划,让洛奇神父把萝丝

蔓德抱上驴子,然后他们就可以出发了。绮芙琳穿过院子,跑进屋子里。他们还得带上一些炭,方便引火,正好可以用埃梅里夫人的药箱装。
绮芙琳走到大厅里,萝丝蔓德还睡着。这很好,在他们动身之前,没有必要把她吵醒。绮芙琳蹑手蹑脚地走过萝丝蔓德身旁,拿起药箱,把它倒空,然后把药箱放到炉

火旁,接着往厨房走去。
“我醒了,但您不在这里,”萝丝蔓德忽然说话了,坐了起来。“我害怕您已经离开了。”
“我们要一起走,”绮芙琳说,“我们要去苏格兰。”绮芙琳朝萝丝蔓德走过去。“你得好好休息一下,这样才有精神走,我一会儿就回来。”
“您要去哪儿?”萝丝蔓德问。
“只是去一趟厨房,你饿吗?我可以带点粥过来,现在躺下,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