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每个村庄一半的人口都因瘟疫而死。有些地方只有一两个死亡的病例,有些村庄根本没有人死亡。
他们一意识到这是什么病,就把文书隔离起来了。而且她让洛奇神父大部分时间都远离文书。他们采取了一切可能的预防措施,并且病毒还没有引起肺炎。也许这就够
了,他们及时阻止了疫情扩散。她得告诉洛奇神父,必须封锁村庄,不让其他人进来,也许这样瘟疫就会绕道而行。确实有过这样的事例,整个村庄都没有受到影响,苏格
兰的部分地区完全没有被瘟疫侵入。
绮芙琳又睡着了,当她醒来时,天都快亮了,洛奇神父也已经走了。她往床上看去,文书平静地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上方。绮芙琳想,他已经死了,洛奇神父
去给他挖坟墓了。刚想到这里,她就看到文书胸膛上的被单仍在起伏。她摸了摸文书的脉搏,他的脉搏既快又微弱,绮芙琳几乎感觉不到。
钟声响了起来,她这才意识到洛奇神父一定是去做晨祷了。她用口罩遮住鼻子,往床上探过身去。“神父。”她轻轻地喊道,但文书似乎完全没有听见。绮芙琳把手放
在文书的额头上,他的烧又退了,但他的皮肤情况不正常。文书的皮肤很干燥,就像纸一样,胳膊和腿上的出血部位已经变暗,扩散开来,肿胀的舌头从牙齿之间耷拉出来
,呈现出可怕的紫色。
他身上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即使有口罩遮挡,绮芙琳还是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她爬到窗户旁的石座上,把涂了蜡的亚麻布解开。清新的空气闻起来棒极了,冰冷
清爽,绮芙琳俯身在窗台上大口呼吸着。
院子里没有人,但是当她大口呼吸着干净冷冽的空气时,洛奇神父出现在厨房的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煮过的东西,穿过院子里的鹅卵石走到宅邸的门口。这时,艾莉薇
丝出现了,她跟洛奇神父说了些什么,于是神父朝她走去。接着洛奇神父又停了下来,拉起口罩之后才开始跟艾莉薇丝说话。无论如何,他一直都在努力避免传染其他人,
绮芙琳心想。洛奇神父走进屋子,而艾莉薇丝则走到了井边。
绮芙琳将亚麻布系在窗户的侧面,然后环顾四周,寻找能够扇动空气的东西。她跳了下来,拿起一块厨房布,然后又爬了上去。
艾莉薇丝还在井边,她打了一桶水,正往上提。她拽着绳子停了下来,转身朝大门外望去,格温牵着他的马走进了院子。
他一看到艾莉薇丝就停了下来,他的马格林格莱特踏着蹄子,抬起头,似乎有些恼火。格温脸上的表情跟以往一样,满怀期待和渴望。绮芙琳心中升起一股怒火,他居
然到现在还有这心思!但绮芙琳又想到,格温还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他刚从库西回来。绮芙琳为他感到一阵怜悯,他会知道的,艾莉薇丝一定会跟他说。
艾莉薇丝刚刚都快把水桶提到井边了,但她又放手让桶落了下去。格温朝她走了一步,手里紧紧抓着格林格莱特的缰绳,然后停了下来。
他知道了,绮芙琳想,他已经知道了。肯定是主教特使病倒了,他一定是骑马回家警告他们。绮芙琳突然意识到格温没把借出去的马带回来。一定是被修士骑走了,她
想,其余的人都逃走了。
格温看着艾莉薇丝把沉重的水桶放到井边的石头上,没有动。他会为艾莉薇丝做任何事,绮芙琳想,什么事都行,他可以从森林里的100个匪徒手中救出她,但他无法救
她逃离瘟疫。
格林格莱特想要回马厩,不耐烦地摇了摇头。格温把手伸向马的口套,想稳住它,但为时已晚,艾莉薇丝已经看到他了。
她扔下了水桶,绮芙琳可以听到水桶扑通掉进井里的声音,紧接着,艾莉薇丝就扑进了格温的怀里,绮芙琳惊讶得用手掩住了嘴巴。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绮芙琳跳下来打开门,是艾格妮丝。
“你现在能给我讲故事了吗?”女孩问道。她全身上下邋里邋遢的,从昨天开始就没有人给她编辫子了,亚麻帽下面到处散落着头发,显然昨晚她是在火炉旁睡的,她
的一只袖子上沾满了炉灰。
绮芙琳忍住将炉灰掸掉的冲动。“你不能进来,”她说着,把门关上,只留一条缝。“你会感染这种病的。”
“没人跟我玩,”艾格妮丝说,“妈妈走了,萝丝蔓德还在睡觉。”
“你妈妈只是去打水了,”绮芙琳坚决地说道,“奶奶在哪儿?”
“在祈祷。”她伸手去拉绮芙琳的裙子,绮芙琳猛地朝后躲开了。
“不能碰我。”她严厉地说道。
艾格妮丝皱着脸噘起了嘴,说:“您为什么对我生气?”
“我没有对你生气,”绮芙琳柔声说道,“但你不能进来,文书病得很厉害,所有接近他的人都可能……”她感觉没法给艾格妮丝解释传染的概念,只得说:“可能也
会生病。”
“他会死吗?”艾格妮丝问道,她试着往门里面瞟。
“恐怕会。”
“你呢?”
“不会。”绮芙琳说道。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恐惧了。“萝丝蔓德很快就会醒来,让她给你讲一个故事。”
“洛奇神父会死吗?”
“不会,去玩你的推车吧,等着萝丝蔓德醒来。”
“文书死了以后,您能给我讲个故事吗?”
“可以,快下楼去吧。”
艾格妮丝不情愿地走了三步,扶住墙壁问道:“我们都会死吗?”
“不会的。”绮芙琳说,心中暗想:如果我能帮上忙就不会。然后关上门,靠在了门上。
文书仍然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的整个身体变成了战场,免疫系统正与从未见过的敌人战斗着,但没有任何防御设施。
又传来一阵敲门声。“下楼去,艾格妮丝。”绮芙琳说,但这回来的是洛奇神父,他端着从厨房带来的一碗汤和一堆烧红的炭。进屋后他把炭倒进火盆里,然后跪在火
盆旁边吹了起来。
神父把碗递给绮芙琳。汤是温热的,味道很难闻,她想知道碗里面有什么,会不会让文书的烧退下去。
洛奇神父站起来从绮芙琳手中接过碗。两人试着给文书喂了一勺汤,但汤水沿着文书肿胀的舌头流下来,流到了嘴边。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
“艾格妮丝,我告诉过你,你不能来这里。”绮芙琳不耐烦地说道,她正试着擦拭被汤水浸湿的床单。
“奶奶派我来叫你过去。”
“埃梅里夫人病了吗?”洛奇神父问道,往门口走去。
“不,是萝丝蔓德。”女孩回答。
绮芙琳的心一沉。
洛奇神父打开门,但艾格妮丝没有进来。她站在楼梯平台上,盯着神父的口罩。
“萝丝蔓德病了?”洛奇神父着急地问。
“她跌倒了。”
绮芙琳从两人身边跑过去,跑下了楼梯。
萝丝蔓德坐在壁炉旁的一个长凳上,埃梅里夫人站在她身边俯身查看着。
“出了什么事?”绮芙琳问道。
“我跌倒了,”萝丝蔓德迷惑地说,“撞伤了胳膊。”她把胳膊伸出来,支起手肘给绮芙琳看。
埃梅里夫人低声说着什么。
“您说什么?”绮芙琳问道,接着她意识到这位老太太正在祈祷。绮芙琳看了看大厅,寻找艾莉薇丝。女主人不在大厅里,只有麦丝丽惊恐地缩在桌子旁边。绮芙琳脑
中闪过一个念头,萝丝蔓德一定是绊在她身上了。
“你摔到什么东西上面了吗?”绮芙琳问道。
“没有,”萝丝蔓德说道,她的声音听上去还是一片茫然。“但是头很疼。”
“撞到头了吗?”
“没有,”她把袖子拉了下来。“我的手肘撞到了石头上。”
绮芙琳把萝丝蔓德宽松的袖子一直推到肘部以上。萝丝蔓德的胳膊上有划痕,但没有流血。绮芙琳怀疑她是不是摔断了胳膊,因为她举着胳膊的姿势很奇怪。“这儿疼
吗?”绮芙琳一边轻轻地移动女孩的胳膊,一边问道。
“不疼。”
绮芙琳轻轻扭了扭前臂,又问:“这儿呢?”
“不疼。”
“手指能动吗?”绮芙琳继续问道。
萝丝蔓德依次活动着手指,但手臂仍然歪着。绮芙琳皱着眉头看着她的胳膊,疑惑不解。萝丝蔓德的胳膊可能扭伤了,但那样的话她就不能轻易地活动。“埃梅里夫人
,”绮芙琳说道,“您能去叫一下洛奇神父吗?”
“他无法帮助我们。”埃梅里夫人轻蔑地说,但她还是往楼上走去。
“我觉得你的胳膊没有断。”绮芙琳对萝丝蔓德说。
萝丝蔓德放下手臂,喘了口气,又猛地抬起头来,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嘴唇上方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胳膊一定是断了,绮芙琳想着,又伸手去摸萝丝蔓德的手臂。萝丝蔓德把手缩了回去。绮芙琳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萝丝蔓德就从板凳上跌倒在地板上。
这次她撞到了头,绮芙琳听到萝丝蔓德的头重重地撞在石头上。绮芙琳连忙跨过长凳,跪在她旁边。“萝丝蔓德!萝丝蔓德!”她喊道,“能听到我说话吗?”
萝丝蔓德没动,她倒下去的时候,把受伤的胳膊伸了出来,仿佛要抓住什么以免跌倒。当绮芙琳碰到那只胳膊时,萝丝蔓德却缩了回去,但一直没有睁开眼睛。绮芙琳
往四周看了看,焦急地寻找埃梅里夫人,但这位老太太没有往楼梯上走,而是跪在了地上。
萝丝蔓德睁开了眼睛,说道:“别离开我。”
“我得找人帮忙。”绮芙琳说。
萝丝蔓德摇了摇头。
“洛奇神父!”绮芙琳大声喊道,尽管她知道神父无法透过沉重的房门听到她的呼喊。艾莉薇丝从屏风后面走过来,跑过石头地板。
“她得了蓝病吗?”她说道。
“她摔倒了。”绮芙琳说,心中暗暗担心。她把手放在萝丝蔓德伸出的裸露的手臂上,感觉手臂很烫。萝丝蔓德再次闭上眼睛,呼吸缓慢均匀,好像已经睡着了。绮芙
琳把萝丝蔓德重重的袖子一直拉到她的肩膀上,拉起萝丝蔓德的手臂,查看她的腋下。
萝丝蔓德试图缩回手臂,但绮芙琳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萝丝蔓德腋下的肿块不像文书的那么大,但是鲜红色的,已经很硬了。不!绮芙琳心想,不!萝丝蔓德呻吟着试图缩回手臂。绮芙琳轻轻放下她的胳膊,把她的袖子拉
好。
“出什么事了?”艾格妮丝站在楼梯上说,“萝丝蔓德病了吗?”
我不能眼看着这种事发生,绮芙琳默默地想,我必须帮助她们,这里的人都暴露在病毒中了,甚至连艾格妮丝也是,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帮助她们,抗菌药物直到600
年后才发明出来。
“你的罪孽带来了这场灾难。”埃梅里夫人说。
绮芙琳抬起头来。艾莉薇丝看着埃梅里夫人,但明显心不在焉,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
“你和格温的罪孽。”埃梅里夫人说。
“格温!”绮芙琳叹道。格温可以说出传送点的位置,这样她就可以去寻求帮助。阿伦斯医生和丹沃斯先生肯定知道该怎么治疗,绮芙琳可以从阿伦斯医生那里得到疫
苗和链霉素,然后带回来。
“格温在哪儿?”绮芙琳问。
艾莉薇丝这才看向绮芙琳,脸上满是期待,充满希望。他终于赢得了她的心,绮芙琳想。
“格温,”绮芙琳问道,“他在哪儿?”
“他走了。”艾莉薇丝说。
“去哪里了?”绮芙琳说,“我必须跟他谈谈,我们必须去找人帮忙。”
“没有用,”埃梅里夫人说,她跪在萝丝蔓德身边,交叠双手。“这是上帝的审判。”
绮芙琳站了起来,追问道:“格温去哪里了?”
“巴斯,”艾莉薇丝说,“去把我的丈夫带回来。”
我决定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说,他希望随着中世纪的开放,我们能够获得关于黑死病的第一手资料,我想这些就是。
这里的第一起鼠疫病例是与主教特使一起来的文书。我不确定他们来的时候文书是不是已经病了。这很有可能,所以他们才来到这里而不是继续前往牛津。他们想趁文
书把病传给他们之前摆脱他。圣诞节早晨,主教特使一行人离开后,文书就发病了。这意味着他可能前一天晚上就具备了传染性,那天晚上他与至少一半的村民接触过。
他将这种病传染给了纪尧姆勋爵的女儿萝丝蔓德。她发病的时间是……应该是26号?我已经完全没有时间概念了。他们两人得的都是典型的腺鼠疫。文书的肿块已经破
了,正在流脓。萝丝蔓德的肿块很硬,并且越来越大,差不多有核桃那么大,肿块周围的区域都红了。他们两人都发起了高烧,并且间歇性地神志不清。
洛奇神父和我把他们隔离在卧房里,并且告诉大家待在自己的房子里,避免彼此接触。但我担心为时已晚,几乎所有的村民都参加过圣诞大餐,而庄园里的所有人都在
这里和文书待在一起。
我真希望我知道这种疾病在症状出现之前是否具有传染性,以及潜伏期有多长。我知道鼠疫有三种形式:腺鼠疫、肺鼠疫和败血性鼠疫。肺鼠疫是最具传染性的,因为
它可以通过咳嗽或呼吸传染给其他人,还能通过接触传染。文书和萝丝蔓德似乎都得的是腺鼠疫。
我太害怕了,甚至没有办法思考,恐惧像波浪一样冲刷着我。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得很好,然后突然间,恐惧就淹没了我。我必须抓住床架,以免跑出房间,跑出房
子,跑出村庄,远远地逃离这个地方!
我知道我接种了鼠疫疫苗。但我也做了T细胞免疫增强,注射了抗病毒药物,却仍然得了那种不知名的病。每次文书触碰到我的时候,我都忍不住往后缩。洛奇神父总是
忘记戴口罩,我很害怕他会感染上这种病。我也担心艾格妮丝。并且我还害怕文书会死,还有萝丝蔓德,我害怕某个村民会得肺炎,还担心格温不再回来,那样的话我就不
能在返回日之前找到传送点了。
(中断)
我开始感觉平静了一些。无论您是否能听到我的话,但跟您说会儿话让我的心情好多了。
萝丝蔓德既年轻又强壮,并且瘟疫并没有杀死所有欧洲人。在某些村庄里,根本没有人死亡。
27
绮芙琳和洛奇神父把萝丝蔓德带到了卧房里,在床边的狭窄空间里为她铺了一个地铺。洛奇神父先垫上了一块亚麻床单,然后去谷仓的阁楼取来了床罩。
绮芙琳一直担心萝丝蔓德看到文书后会吓得躲开。文书现在耷拉着肿胀的舌头,全身发黑,样子十分恐怖。但萝丝蔓德几乎看都没看他一眼,她脱掉自己的外套和鞋子
,不胜感激地躺在狭窄的地铺上。绮芙琳从床上取下兔皮褥子盖在萝丝蔓德身上。
“我会像文书一样尖叫并且往别人身上撞吗?”萝丝蔓德问道。
“不会的,”绮芙琳说着,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来。“好好休息,你哪里疼吗?”
“我的肚子疼,”说着,她把手放到了肚子上。“还有头也疼。布洛特爵士告诉过我,发烧会让人跳起舞来。我觉得他不过是故意吓唬我。他说那些人会一直跳舞,直
到血从他们的嘴里冒出来,然后他们就死掉了。艾格妮丝在哪儿?”
“与你母亲一起待在阁楼里。”绮芙琳说。她嘱咐艾莉薇丝将艾格妮丝和埃梅里夫人带到阁楼上,在里面不要出来。艾莉薇丝立即照办了,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萝丝蔓
德。
“我父亲很快就回来的。”萝丝蔓德说。
“你现在得安静下来,好好休息。”
“奶奶说害怕自己的丈夫是一种致命的罪孽,但我就是控制不住。他总是摸我,非常无礼,还给我讲一些唬人的故事。”
我真希望爵士在痛苦中死去,绮芙琳想,我希望他已经感染上了这种病。
“我父亲现在一定在路上了。”萝丝蔓德说。
“你现在必须睡上一觉。”绮芙琳说。
“如果布洛特爵士现在在这里,他肯定不敢碰我了,”她说着,闭上了眼睛。“现在该轮到他害怕了。”
洛奇神父走了进来,抱来一大堆被褥,然后又出去了。绮芙琳把被褥盖在萝丝蔓德身上,把褥子的边缘压在她身下,然后把自己刚才从文书床上取下来的毛毯重新盖到
文书身上。
文书仍然静静地躺着,但他呼吸时又发出了嗡嗡声,还时不时咳嗽着。他的嘴张着,舌根处出现了一层白色的毛状物。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在萝丝蔓德身上,绮芙琳心想,她才12岁。她一定可以做些什么。做什么呢?鼠疫杆菌是一种细菌,链霉素和磺胺类药物可以杀死细菌,但她不能
自己制造这些药物,并且她不知道传送点在哪儿。
格温又骑马去了巴斯。他当然会去,艾莉薇丝跑向他,抱住了他,他会为艾莉薇丝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即使是把她的丈夫带回家。
绮芙琳试着计算格温骑马到巴斯往返一趟需要多长时间。两地之间的距离有70公里。如果骑得快,一天半的时间就可以到。那么往返就得3天,如果他没有延误,能找到
纪尧姆勋爵并且他自己没有病倒的话。阿伦斯医生曾经说过,未经治疗的瘟疫患者一般会在4~5天内死亡,但她看不出文书怎么能持续那么久,这时他的体温又升起来了。
绮芙琳把萝丝蔓德带进来时,把埃梅里夫人的药箱推到了床下。现在,她又把药箱拉了出来,翻看着晒干的草药和粉末。瘟疫期间,当时的人们使用了本土的药方救助
患者,如圣约翰草和白毛藤,但它们跟绿宝石粉一样没有效果。
紫莞可能会有点用,但她在那些小小的亚麻布袋里找不到任何粉红色或紫色的干花。
洛奇回来时,绮芙琳派他去溪边砍些柳枝,并用它们泡了些苦茶。“这泡出来的是什么?”洛奇问道。他尝了一口,苦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是阿司匹林,”绮芙琳说,“我希望是。”
神父给文书喝了一杯,他已经没法品味其中的味道了。这杯苦茶似乎让文书的体温降了一点,但萝丝蔓德的体温整个下午都在稳步上升,最后浑身发起抖来。当洛奇离
开去做晚祷时,萝丝蔓德的身体已经热得发烫了。
绮芙琳把她身上的被子都掀开,并试着用凉水擦拭她的手臂和腿来降温,但萝丝蔓德愤怒地挣脱开。“你这么碰我实在太无礼了,先生。”她说着,牙齿格格作响,“
我父亲回来后,我一定会告诉他的!”
洛奇神父晚祷后没有回来。绮芙琳点燃了牛脂灯,把萝丝蔓德周围的被单掖了掖,猜测着洛奇神父出了什么事。
萝丝蔓德的脸庞在弥漫着烟雾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暗沉苍白,病恹恹的。她自言自语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艾格妮丝的名字。有一次她烦躁地问:“他在哪里?他应该早就
来这儿的。”
他的确应该早就来了,绮芙琳想。半小时前洛奇神父就敲响了晚祷钟。神父一定是在厨房,绮芙琳自我安慰地想,一定是在为我们煮汤,或者他正在跟艾莉薇丝汇报萝
丝蔓德的情况。他一定没有病倒。但绮芙琳还是站了起来,爬到靠窗的座位上,朝院子里望去。天气变得越来越冷,夜幕笼罩着大地,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四下都没有灯
光,也没有声音。
洛奇神父打开了房门,绮芙琳从座位上跳下来,笑了起来。“您去哪儿了?我……”说着,她停了下来。
洛奇神父穿上了他的法袍,带来了圣油和圣餐。不!绮芙琳看了一眼萝丝蔓德,惊恐地想:不!
“我刚才跟村长乌尔夫在一起,”神父说,“我听了他的忏悔。”
谢天谢地,不是萝丝蔓德,绮芙琳心想。接着,她才意识到神父的话代表着什么意思,鼠疫已经传播到村子里了。
“你确定吗?”她问道,“他有没有鼠疫发热?”
“有。”
“他家里还有多少人?”
“他妻子和两个儿子,”洛奇神父无力地说,“我吩咐她戴上口罩,还让他儿子去砍柳枝了。”
“好。”绮芙琳说道。并没有什么好的,真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不过至少这是腺鼠疫,不是肺鼠疫,所以村长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仍然有机会幸免。但是乌尔夫又会
传染给多少人呢,是谁传染给他的呢?乌尔夫不会跟文书有任何接触。他一定是从某个仆人那里感染上的。绮芙琳问:“还有其他人生病吗?”
“没有。”
这话没有任何意义。村民们只有病得很严重的时候,或是害怕的时候,才会去请神父。村子里可能还有三四个其他病例,或者十几个。
绮芙琳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什么也做不了,她想,你什么也做不了,鼠疫会席卷一个又一个村庄,杀死一家又一家人,毁掉一座又一座城镇,最
终杀死欧洲三分之一到一半的人口。
“不行!”萝丝蔓德尖叫着,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绮芙琳和洛奇神父都朝女孩跑过去,但她很快又躺了下去。他们帮她把被子盖上,但她又踢开了。“我会告诉母亲的,艾格妮丝,你这个坏孩子,”她低声咕哝道,“
让我出去。”
夜晚变得越来越冷,洛奇神父带来了更多的炭火添到火盆里。绮芙琳再次爬上窗户,将涂了蜡的布固定在窗户上,但房间里仍然冰冷刺骨。绮芙琳和洛奇神父轮流坐在
火盆旁边想要睡一会儿,但很快就像萝丝蔓德一样颤抖着醒过来。
文书没有颤抖,但他用醉醺醺的声音含混不清地抱怨着好冷。他的脚和手都是冰凉的,而且没有知觉。
“他们必须烤火,”洛奇神父说,“我们得把他们弄到大厅去。”
你不明白,绮芙琳心想。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将病人隔离起来,不让鼠疫蔓延开,但它已经蔓延开了。绮芙琳转念又想到,乌尔夫的四肢是否会变冷,他会怎么烤火。
她曾经在一间棚屋里烤过火,那火连给猫取暖都不够。
猫也会感染鼠疫而死的,绮芙琳看了一眼萝丝蔓德,不由得想。颤抖折磨着萝丝蔓德可怜的身体,她似乎已经开始变瘦了,变得憔悴不堪。
“生命正从他们身上流走。”洛奇神父说。
“我知道,”绮芙琳说,然后捡起那些被子。“告诉麦丝丽把稻草铺在大厅的地板上。”
文书还能够走下台阶,绮芙琳和洛奇在两边搀着他。但轮到萝丝蔓德下楼时,洛奇不得不把她抱着送下去。艾莉薇丝和麦丝丽正在大厅的另一头撒稻草。艾格妮丝还睡
着,埃梅里夫人跪在前一天晚上她跪着的地方,双手僵硬地在脸前方交叠着。
洛奇神父把萝丝蔓德放在地上躺好,艾莉薇丝给她盖上了被子。“我父亲在哪里?”萝丝蔓德嗓音嘶哑地问道,“为什么他不在这里?”
艾格妮丝动了动。她可能很快就会醒过来,然后爬上萝丝蔓德的地铺,盯着文书发呆。绮芙琳必须找到一些方法让艾格妮丝安全地同他们隔离开。她抬头看了看横梁,
但横梁太高了,几乎紧贴着阁楼,不能用来悬挂隔离布帘。并且已经没有可用的被单和毛毯了。她只好把长凳放倒,用它们摆出一道隔离护栏。洛奇神父和艾莉薇丝也过来
帮忙,三人把桌面翻过来,靠在长凳上。
艾莉薇丝来到萝丝蔓德身边坐下,萝丝蔓德睡着了,脸上映出炉火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