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最近的钟声停了后,其他的钟又继续敲了一会儿,仿佛很高兴终于有机会能尽情一展自己的声响。绮芙琳似乎也对这个情形有印象。她到底来这儿多久了?刚来的
时候是傍晚,而现在是早上。看上去绮芙琳只在这儿待了一个晚上。她又想起了那些俯身看向她的脸,那个给她喂过几次药的女人,还有跟牧师一起进来的那个匪徒,绮芙
琳不用借助烛光就能看清楚他们的脸,说明他们进来时是白天。她还记得自己经历过黑夜,身旁点着油灯,灯里燃烧的动物油脂冒着烟,还有那时响时停的钟声。
她突然感到一阵恐慌,她究竟在这儿待了多久?如果她已经病了好几个星期并且错过了返回的时间怎么办?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即使感染了伤寒,发起高烧,也不会一
连几个星期神志不清。何况她接种过抗病毒疫苗,不可能感染伤寒。
房间里很冷,似乎炉火半夜时就熄灭了。她摸到了床罩,一双手突然从黑暗中出现,拉了一些柔软的东西盖在她的肩膀上。
绮芙琳说了句谢谢,然后又睡着了。
寒冷再次弄醒了她,虽然她感觉自己只睡了一小会儿,但现在房间里变亮了。光线是从一个嵌在石墙上的狭窄窗户照进房间来的,窗户开着,冷气也是从那儿进来的。
一个女人踮着脚尖站在窗户下的石座上,将一块布往窗框上系。她穿着一件黑色长袍,头上包了一块白色的头巾,绑着白色的发箍。绮芙琳猜测自己很可能是在修道院
里。接着,她又记起14世纪的女人结婚后都会把头发遮住,只有未婚女孩的头发是散开露在外面的。
这个女人看起来很年轻,既不像是已婚,也不像是修女。绮芙琳记得自己在生病期间有一个女人在照顾她,但那个女人年纪要大得多。绮芙琳曾在精神错乱的时候紧紧
抓住那个女人的手,那双手很粗糙,布满皱纹。并且那个女人的声音也因为上了年纪而变得粗哑。当然,也许这些都是她幻想出来的。
年轻的女人朝光线照射进来的地方弯下腰,她头上白色的头巾实际上是黄色的,身上穿的也不是长袍,而是像绮芙琳一样的裙子,裙子上带有深绿色的斜纹。裙子染的
色很深,看起来像是用粗麻布制成的,裙子布料的纹路非常粗,绮芙琳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轻松分辨出来。那么她一定是个仆人,但是仆人不会穿亚麻布,也不会像那
个年轻女人一样在腰带上挂一串钥匙。她一定是个身份比较高的人,也许是管家。
这儿应该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也许这儿不是一座城堡,因为挨着床的那面墙不是石头的,而是未经打磨的粗木头,但很可能是一个贵族领主的宅邸。这里的领主至
少是一位男爵。绮芙琳躺在一张真正的床上,这张床并不只有一个床架而已,床的四角还支着四根柱子,挂着帷幔,铺着硬亚麻布做的床单,而不是只有一个草垫子,盖的
则是毛皮。窗户下面的石椅上还铺了一个绣花的垫子。
那个年轻女人把布绑在狭窄的窗户两边凸起的小石头上,从靠窗的石椅上走下来,弯腰去拿一些东西。绮芙琳看不清楚她拿什么,因为帷幔挡住了她的视线,帷幔很厚
,几乎像地毯一样厚,被拉到两边,用绳子样的东西绑了起来。
那个年轻女人直起身来,手中拿着一个木碗。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拉起裙摆,再次踩到靠窗的石椅上,开始往窗口的布上涂着厚厚的东西。是油?绮芙琳猜测,不,是蜡
,人们曾经用涂过蜡的亚麻布来代替玻璃。然而现代学界认为,玻璃在14世纪的贵族庄园中很常见。贵族们旅行时,会将玻璃窗与行李和家具一起随身携带。
我必须把这个记录下来,绮芙琳心想,有些贵族庄园并没有安装玻璃窗。她举起双手,将手掌压在一起。但是对绮芙琳来说,举手的动作消耗了太多力气,她只好任凭
双手落在床单上。
那个年轻女人朝床这边看了看,然后回到窗前,继续往窗户布上漫不经心地涂抹着蜡。我的身体状况一定是在好转,所以这个女人才没有对我的举动大惊小怪,绮芙琳
心想,在我生病的那段时间里,她应该一直守在床边。绮芙琳又一次想到,自己来这儿多久了?我必须搞清楚我来多久了,绮芙琳心想,然后再找到传送点。
传送点一定不会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如果这就是她原本打算去的村庄,那传送点到这里还不到一英里远。绮芙琳试着回想那个男人带着她走到这个村子用了多长时间
。似乎用了很长时间,那个匪徒似乎把她放到了一匹白马的背上,马鞍上还挂着铃铛。但她又迷迷糊糊记得,带她回来的并不是匪徒,而是一个面善的红头发年轻人。
绮芙琳现在必须弄清楚这个村庄的名字,她希望这里就是她计划前往的斯坎德门村。不过,即使这里不是斯坎德门村,她也能从村名中知道自己在哪儿,位于传送点的
哪个方向。而且,一旦她体力恢复一些了,就可以请这里的人带她回传送点的位置看看。
你们带我来的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她昨晚因为发烧的缘故想不起来这句话该怎么说,但现在已经基本恢复意识了。她和拉提默先生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研究古英语的发音
,这里的人肯定能听懂绮芙琳说“奴今身处何方”,也能听懂“此为何物”,即使当地的方言有一些变化,翻译器也应该能自动校正。
“尔等挟奴于此,是何所在?”绮芙琳不解地问道。
那个年轻女人转过身来,似乎很吃惊。她从靠窗的石椅上下来,一只手拿着碗,另一只手拿着刷子。她走到床边,绮芙琳才看清,她拿的不是刷子,而是一个方形的木
勺,勺底几乎是完全扁平的。
“Gottebae plaise tthar tleve,”那个女人把勺子和碗端在胸前说,“Beth naught agast。”
翻译器本应该立即翻译绮芙琳和那个女人所说的话。也许绮芙琳的发音完全错了,所以这个女人一直认为她说的是外语,并试图用笨拙的法语或德语回答她。
“尔等挟奴于此,是何所在?”绮芙琳慢慢地说着,好让翻译器有时间翻译自己说的话。
结果那个女人说:“Wick londebay yae comen lawdayke awtreen godelae deynorm andoar sic straunguwlondes。Spekefaw eek waenoot awfthy taloorbrede。”
“Lawyes sharess loostee?”又一个声音说。
那个女人转身看向绮芙琳躺的地方看不到的门。一个年老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的年纪要大得多,头巾下的脸布满皱纹。绮芙琳还记得自己烧得神志不清时,那双粗糙而
苍老的手曾经触摸过自己。老人戴着一根银链子,手里拿着一个小皮匣子。那个匣子看起来像是绮芙琳带来的首饰匣,但它更小,用的是铁包边而不是黄铜包边。她把匣子
放在靠窗的石椅上。
“Auf specheryit darmayt?”
绮芙琳还记得那个粗哑的声音,听上去似乎很生气,老人对站在绮芙琳床边的那个女人说起话来,像是在对仆人发号施令。好吧,也许她的确是这儿的主人,是这栋房
子的女主人,虽然她的头巾并没有更白一些,她的衣服也并不是更精细。但老人身上没有挂任何钥匙。绮芙琳忽然想起来,身上挂钥匙的不是管家,而是女主人。
如果挂钥匙的年轻女人才是庄园的女主人,那就是说女主人穿着亚麻和粗染的麻布,这意味着绮芙琳的连衣裙设计完全搞错了,正如拉提默搞错了古英语的发音,而阿
伦斯医生错以为她不会得任何中世纪的疾病一样,都错得离谱。
“我接种过疫苗。”她喃喃说道,两个女人都转身看着她。
“Ellavih swot wardesdoor feenden iss?”那位年长的女士尖声问道。她是那个年轻女人的母亲,还是她的婆婆,或者是她的奶妈?绮芙琳完全搞不清楚那个女人说
的话,一个词也分辨不清,更不用说识别出里面的专有名词或者地名。
“Maetinkerr woun dahest wexe hoordoumbe。”那个年轻女子说。而那个年纪较大的人回应道:“Nor nayte bawcows derouthe。”
一个词都听不懂,较短的句子应该更容易翻译,但绮芙琳甚至不知道她们是说了一个词还是好几个词。
紧紧绑着发箍的那个年轻女人生气地抬起下巴,厉声说:“Certessan,shreevadwomn wolde nadae seyvous。”
绮芙琳想知道她们是否在争论如何处置她。她用虚弱的双手推着被单,仿佛她可以把自己推得远离她们。那个年轻女人放下碗和木勺,走到绮芙琳床边,说:“Spaegun
yovor tongawn glais?”这可能是“早上好”,或者“你感觉好些了吗”。根据绮芙琳的猜想,她也可能说的是“我们将在黎明时分烧死你”。也许是她的病使得翻译器无
法工作。也许烧退后她就能听懂她们所说的话了。
那个年老的女人跪在床边,双手交叠,捧起她的银链子上挂着的一个小银匣,开始祈祷。那个年轻女子俯身看了看绮芙琳的额头,又把手伸到她的后脑勺那儿弄了一下
什么,扯到了绮芙琳的头发。绮芙琳这才意识到,她们为她包扎了额头上的伤口。她用手摸了摸包伤口的布,然后又放到脖子上,去摸那儿的绳结。然而那里并没有什么绳
结。她的头发齐耳剪断了,边缘参差不齐。
“Vae motten tiyez thynt,”那个年轻女子忧虑地说道,“Far thotyiwort wount sorr。”她对绮芙琳做了一些解释,虽然绮芙琳无法听懂,但她隐约间感觉那个女
人说的意思是:她病得很重,神志不清,以为自己的头发着火了。绮芙琳想起来某个人,好像就是那个年老的女人,曾试图抓住她的手。她记得自己在火焰中疯狂地挥舞着
双臂,看来当时照顾她的人别无选择,只能剪掉她的头发。
好在绮芙琳本来就讨厌又长又重的头发,而且梳头需要花上大量的时间。她不知道中世纪女性的发型是怎样的,她们是否编辫子?来之前她还担心过究竟怎样才能在没
法洗头的情况下挨到两个星期后返回牛津。绮芙琳本应很高兴他们把自己的头发剪掉,可她现在能想到的只有剪了短发的圣女贞德,当时的人们把她绑在火刑柱上烧死了。
那位年轻的女人把手从绷带上拿开。她注视着绮芙琳,看起来像是吓到了。绮芙琳颤抖着对她笑了笑,然后她也朝绮芙琳笑了笑。她右边的两颗牙掉了,形成了一个缺
口,缺口旁边的牙齿是褐色的。她笑起来的时候,看上去就像是一名大一新生。
女人解下了绮芙琳的绷带,并把它摊开放在被单上。这是一块与她的头巾相同的黄色亚麻布,但撕成了一根根布条,布条上沾染了血迹的地方已经变成了褐色。那上面
的血远比绮芙琳想象的多。吉尔克里斯特先生制造的伤口一定又出血了。
那个女人紧张地触碰了下绮芙琳的太阳穴,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Vexeyaw hongroot?”她说着,把一只手放在绮芙琳的脖子后面帮助她抬起头。
绮芙琳感觉头非常轻。一定是因为我的头发剪了,她心想。
那个年长的女人把一个小碗递给年轻女人,年轻女人又把碗放在绮芙琳的唇边。绮芙琳小心翼翼地啜饮着,她以为这是盛着蜡的那个碗,但实际上这是另一个碗,并且
碗里盛的也不是她们之前给她喝的药汁,而是一种稀薄的谷物粥。这碗粥没有昨晚的药汁苦,但有一种油腻的后味。
“Thasholde nayive gros vitaille towayte。”那个年长的女人说,她的声音十分粗哑,似乎在不耐烦地苛责着什么。
那肯定是她的婆婆,绮芙琳猜想。
“Shimote lese hoor fource。”年轻女人温和地回答道。
稀粥的味道还不错,绮芙琳试图全部喝掉,但只喝了几口之后,她就感到耗尽了体力。
那个年轻女人把碗递给了已经绕到床边的年长女人,又将绮芙琳的头慢慢放回到枕头上。她拿起血迹斑斑的绷带,又摸了摸绮芙琳的太阳穴,好像在犹豫是否需要再次
将绷带绑上。最终她把绷带交给了那个年长的女人。年长的女人把绷带和碗一起放在床脚的箱子上。
“Lo,liggethsteallouw。”年轻女人笑着说道,她一咧嘴笑,牙齿上的缺口又露了出来。即使绮芙琳完全听不懂她说的话,也可以从她的语气中判断个大概。这个女
人应该是让她好好睡上一觉,于是绮芙琳闭上了眼睛。
“Durmidde shoalausbrekkeynow。”那个年长的女人说。接着,她们离开了房间,关上了身后沉重的房门。
绮芙琳慢慢地对自己说了几句话,试图练习一些熟悉的词。翻译器应该会增强她分离音素和识别句法结构的能力,而不只是存储古英语词汇。不过,或许她听到的是塞
尔维亚-克罗地亚语。
也许真的是这样,绮芙琳想着,谁知道那个匪徒把我带到了哪里!我当时神志不清。也许他把我放在船上,带我穿过了英吉利海峡。不过绮芙琳知道,那种情况的可能
性微乎其微。她记得夜晚的大部分旅程,尽管她的记忆中混杂着自己的幻想。我摔下了马,绮芙琳回忆到,一个红头发的男人把我抱了起来,我们经过了一座教堂。
她皱着眉头,试图回忆起更多的细节,从而判断他们是往哪个方向走的。他们走进了树林,穿过灌木丛,然后又走到一条路上。路分岔了,她就是在那个岔路口掉下来
的。如果她能在那条路上找到岔路口,也许她就可以通过那个岔路口找到传送点。岔路口离教堂只有一小段路程。
如果传送点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她一定就在斯坎德门村。这儿的人说的应该是古英语。但如果他们说的是古英语,她为什么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呢?
或许我从马上摔下来时,撞到了头,使翻译器受到了影响,绮芙琳琢磨着。但实际上,她没撞到过头,她只是松开了手,从马背上溜了下来,坐到了地上。那就是因为
发烧,绮芙琳又想,高温以某种方式影响了翻译器识别单词。
绮芙琳忽然想到,从之前跟神父的对话推测,翻译器可以翻译拉丁语。她开始感到一阵恐惧蔓延开来。翻译器翻译出了拉丁语,这证明它没有坏。而我接受了所有的疫
苗接种,不应该生病,却一来就病倒了。她突然想起她的抗病毒接种出现过瘙痒,胳膊下还肿起一个包块。但阿伦斯医生检查过后说过没有问题,才让她参加传送的。她的
其他任何接种都没有瘙痒,只有鼠疫疫苗接种出现了这种情况。我肯定不是感染了瘟疫,绮芙琳恐惧地想着,没出现任何相关症状。
鼠疫感染者的手臂和大腿内侧会有巨大的肿块,他们会吐血,皮肤下的血管会破裂变黑。这不是鼠疫,那么它是什么病呢?她又是如何感染上的呢?她接种了1320年存
在的每一种主要疾病的疫苗。并且,无论如何,她不曾暴露在任何病毒中。她一被传送过来就开始出现症状,那时候她还没有遇见任何这个时代的人。细菌不可能徘徊在传
送点附近,等着人过来。它们必须通过人体接触,或打喷嚏,或是跳蚤传播。鼠疫就是通过跳蚤传播开来的。
这不是鼠疫,绮芙琳坚定地告诉自己。感染了鼠疫的人不会怀疑自己是否得了鼠疫。他们在死亡线上挣扎,根本没空思考。
这不是鼠疫,传播鼠疫的跳蚤生活在老鼠和人类身上,不会出现在森林中。黑死病直到1348年才传播到英格兰。这肯定是阿伦斯医生不知道的某种中世纪疾病。中世纪
出现过各种奇怪的疾病:王邪病(瘰疬)、圣维特斯舞蹈病和各种不知名的热病。绮芙琳得的病一定是其中的一种,她的免疫系统需要一段时间来弄清楚这是什么病,然后
才能开始抵抗它。现在她的免疫系统开始工作了,她的体温会继续下降,然后翻译器也会开始工作。她所要做的就是休息、等待、恢复体力。在这种想法安慰下,她又闭上
眼睛睡着了。
有人在摸她。绮芙琳睁开了眼睛。是那个老妇人。她正在检查绮芙琳的双手。她把绮芙琳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中,翻来覆去地仔细检查。她用干裂的食指摩挲着绮芙琳的
手背,然后又细细查看她的指甲。当她发现绮芙琳的眼睛睁开时,她连忙放下绮芙琳的手,像是很厌恶似的说道:“Sheavost ahvheigh parage attelest,baht hoore der
wikkonasshae haswfolletwe?”
一个词都听不懂,不知是怎么回事。绮芙琳本希望在她睡觉的时候,翻译器能够恢复正常,对她听过的所有内容进行分类和破译。她一觉醒来就会发现翻译器开始工作
了。但这些人说的话绮芙琳仍然听不懂。她们的话听起来有点像法语,带着降调和细微的上升变音。绮芙琳学过诺曼法语(在丹沃斯先生的强迫下),但她却一个词也听不
懂。
“Hastow naydepesse?”那个老妇人问。准确地说是听起来像是在提问,所有法语句子在绮芙琳听来都像是在提问。
这位老妇人用一只粗糙的手扶住绮芙琳的胳膊,另一只胳膊搂着她,好像要扶她起来。我病得站都站不起来,绮芙琳心想,她为什么要让我起床?是去接受审问,还是
接受火刑?
这时那个年轻女人端着一个矮脚杯走进了房间。她把杯子放在靠窗的石椅上,然后来扶绮芙琳的另一只胳膊。“Hastontee natour yowrese?”她问道,又咧开嘴对绮
芙琳笑了笑,露出了牙齿上的缺口。绮芙琳想:或许她们打算扶我去洗手间。于是她努力坐起来,把腿挪到了床边。
绮芙琳立刻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终于坐了起来,把裸露的双腿悬在高高的床边。她在等着这阵眩晕缓过去时发现自己只穿着穿越来时的亚麻布内衣,别的什么衣服都没
穿。她想知道她的衣服去哪儿了。不过,至少她们给她留了一件内衣,中世纪的人睡觉时通常不穿任何衣服。
中世纪也没有室内管道,绮芙琳心想,希望自己不用到户外去方便。有时,城堡里会建有单独的小房间当作厕所。或者在角落里修建管道,排泄物直接掉落到城堡底部
,但这里不是城堡。
那个年轻女人在绮芙琳的肩膀上披了一块薄薄的折叠起来的毯子,就像披肩一样。两个女人一起把绮芙琳扶下了床。木板地面冷冰冰的,绮芙琳往前慢慢走了几步,又
感到一阵眩晕。我这样子一定走不到户外了,她想。
“Wotan shay wootes nawdaor youse der jordane?”老妇人恶声恶气地说。绮芙琳觉得她认出了一个单词“jardin”,那是法语中“花园”的意思,但为什么她们会
讨论花园呢?
“Thanway maunhollp anhour。”那个年轻女人说道。她的手臂揽着绮芙琳的腰,然后将绮芙琳的手臂搁在自己的肩膀上。老妇人用双手抓住她的另一只胳膊。老妇人
还没有绮芙琳的肩膀高,而那个年轻女人看起来还不到90磅,但她们俩搀着绮芙琳走到了床尾。
绮芙琳每走一步都会感到头晕目眩。我永远都走不到外面了,她想。但那两个女人扶着她在床尾停了下来。那里有一个低矮的木箱。箱盖上雕着一只鸟或者是一个天使
,图案雕得非常粗糙,很难辨认。箱子上面放着一个装满水的木盆,之前绑在绮芙琳额头上的血迹斑斑的绷带,还有一个较小的空碗。绮芙琳竭尽全力不让自己摔倒。她一
直没有意识到这是要干什么,直到那个老妇人说了一句“Swoune nawmaydar oupondre yorresette”,并提起自己沉重的裙子坐在上面,绮芙琳才猜出她的意思。
那是一个便桶,绮芙琳心中充满激动地想,丹沃斯先生,1320年在贵族庄园的房子里已经有便桶了。绮芙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示意两个女人把她扶到那个箱子上
坐着。不过她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得不抓住沉重的帷幔,以防摔倒。当绮芙琳试着再次站起来时,胸口一阵剧痛袭来,痛得她直不起身子。
“Maisry!”那个老妇人朝门口喊道,“Maisry,com undtvae holpoon!”并且她的语调变化清楚地表明她是在呼唤某人,听起来像是“玛乔丽”或“玛丽”,来帮忙
。但没有人出现,所以也许绮芙琳搞错了。
绮芙琳稍微往上抬了抬身子,感觉着胸口疼痛的趋势,然后试着站起来。她的疼痛已经减轻了一点,但几乎还是靠那两个女人抬着她回到床上的。当绮芙琳重新躺到被
单下时,感觉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了,于是她闭上了眼睛。
“Slaeponpon donu paw daton。”年轻女人说。她一定是在说“休息”或“睡觉”,但绮芙琳仍然无法理解这句话。翻译器坏了,绮芙琳心想,她的心里开始形成一丝
恐惧,比胸口的疼痛还让她难受。
翻译器不会坏的,绮芙琳试图安慰自己,它不是一个机器,而是一种化学性的语法和记忆增强器,不可能被外力损坏。但它只能识别存储在记忆中的单词,显然,拉提
默先生教的古英语在这里毫无用处。拉提默先生的发音和中世纪的实际发音偏差太大了,所以翻译器才没能识别出来。不过如此说来,即使翻译器没有根据听到的语言识别
出对应的单词,也不一定就是翻译器坏了,这只是意味着它必须收集新的数据,到目前为止绮芙琳听到的几句话还不够。
可是它识别出了拉丁语。恐慌再度在绮芙琳的内心蔓延开来,绮芙琳不得不花心力尽力与之对抗着。她试图说服自己相信翻译器能够识别出拉丁语是因为临终圣礼的仪
式所说的话是固定的,所以识别过程才比较顺利。相比之下,那两个女人所说的话虽然不是固定的搭配,但仍然是可辨认的。专有名词、地址名称、名词和动词以及介词短
语将反复出现在固定的位置。绮芙琳很快就能对其加以区分,而翻译器就可以将其作为解码的钥匙。她现在需要做的是收集数据,多听听这儿的人们所说的话。她甚至不需
要听懂这些话,翻译器会自动运转。
“Thin keowre hoorwoun desmoortale?”年轻女人问。
“Got tallon wottes。”那个年长的女人回答。
远处,钟声开始响起。绮芙琳睁开了眼睛。那两个女人都转身去看窗户,尽管她们无法透过那块亚麻窗布看见什么。
“Bere wichebay gansanon。”年轻女人说。
那个年长的女人没有回应,只是盯着窗户,好像她能透过涂了蜡的亚麻布看到窗外,她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举在胸面,仿佛在祈祷一样。
“Aydreddit ister fayve riblaun。”年轻女人说。尽管绮芙琳暗自下定决心,不再思考翻译的问题,但她还是忍不住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掂量。她认为年轻女人说的
是“到了晨祷的时间”或者“晨祷的钟声响了”。不过这并不是晨祷。钟声继续敲响着,没有其他钟声加入。绮芙琳想知道这是不是她之前听过的在傍晚时分独自响个不停
的那座钟。
那个年长的女人突然从窗边转过身来,说:“Nay,Elwiss,itbahn diwolffin。”然后从木箱上端起了便桶,又说:“Gawynha thesspyd!”
门外突然一阵嘈杂,一阵跑上楼梯的脚步声传来,还掺杂着孩子哭喊的声音:“Modder!Eysmertemay!”
一个小女孩冲进房间,她金色的辫子和帽子飞舞着,差点撞到端着便桶的年长女人身上,孩子圆圆的脸颊红红的,脸上沾满了泪水。
“Wol yadothoos forshame ahnyous!”老妇人对孩子吼道,把手里的便桶端得高高的。“Yowe maun naroonso inhus。”
小女孩没有理她,而是直奔那个年轻女子,抽泣着说:“Rawzamun hattmay smerte,Modder!”
绮芙琳心中一动,“Modder”很可能是“妈妈”的意思。
小女孩抱起年轻女人的手臂,年轻女人将女孩抱了起来,女孩紧紧抱住母亲的脖子,大哭起来。这个年轻女人一定就是女孩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