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加衬垫的石墙常常会遇到回音这种麻烦事,特别是形状和位置不对时,回音就更大了。但没有什么石墙比得上峭壁。后者算得上是最佳反射器,是采石工人的噩梦。有些地方的峭壁甚至能发出和思想的调门相当的回音……比如基切里地区。在这里,泰娜瑟克特无法从四面回音中辨出自己的思想声,无论什么声音都和频率正好和它相混的回音混淆在一起。泰娜瑟克特最初承受不住这种痛苦,只能落荒而逃。但她一次次强迫自己忍受四面八方的巨响,终于能够在回音的喧嚣中找出一条窄缝,渐渐练就在最恶劣的混响之中保持神智的本事。
阿姆迪杰弗里的无线电斗篷就有些类似于基切里的峭壁。也许这种噪音可以将我从剜刀手中拯救出来。泰娜瑟克特逐渐恢复了神志,但思想声仍旧很不清晰。从启动无线电以来已经过了好几秒钟。阿姆迪和杰弗里惊恐地瞪着她,那个人类不住前后摇晃着她的一只成员,跟她说着什么。泰娜瑟克特舔了舔男孩的爪子,组件中有几只站了起来。她只能听到自己的思想,不过十分嘈杂,有点像山间回荡的回声。
她又趴了下去,几个她呕吐了。世界像蒙上了一层雾气,模模糊糊的,在雾气中抖动着。思想声断断续续,零零碎碎,连不成调子。思想就在那里。抓住!抓住!只要协调就行,只要一致就行。她想起阿姆迪杰弗里的话,有关无线电波比声音的速度快等等。也就是说,现在的情形和四面尖啸的峭壁还不一样,眼下的问题刚好相反。
她晃晃脑袋,极力掌握这陌生的一切。“让我再适应一会儿。”她说,嗓音几乎算得上镇定。她看看四周,动作很慢。她发现,只要自己集中注意力,动作不要太急促,她就能够思考。突然间,她可以感受到身上的无线电斗篷,知道它们覆盖着自己的全部震膜。这种情况下,她本来应该什么都听不见,组件之间被隔离,断了联系。但是,她现在的思想只是有点糊涂,和晚上没睡好觉二天早上的情形差不多。
她再一次站起身来,开始在阿姆迪和铁先生之间的空地上缓缓走动。“你们听得见我的话吗?”她问。
“听得见。”铁先生回答,一边紧张地退后,离她远些。
她明白了。道理很简单。斗篷和其他厚重衬垫一样,能起到隔音作用,挡住一切在思想频率范围之内的声音。但共生体内部交流的声音和萨姆诺什克语一样,是一种低频声,几乎不会受到斗篷影响。她停下脚步,组件全部屏住呼吸。她可以听到鸟叫声,还有从城堡内城什么地方传出的锯木料的声音,而铁先生就在离她只有三十英尺的地方。按说他的思想声应该很响亮,和鸟叫声、锯木声混在一起,让这些声音难以分辨。她凝视谛听……没有混淆,没有别人的思想声,只有她自己的思想,剩下的就是一种低鸣,嘀嘀嗒嗒,从各个方向传来。
“我们还以为这种工具只是方便我们打仗。”她不禁发出了惊叹。她的全部成员转过身来,朝阿姆迪走去。他的距离只有二十英尺,十英尺。仍旧听不到他的思想,没有干扰。阿姆迪的眼睛瞪得滚圆,这群幼崽也没有拔腿向后逃开,反倒全体向前倾向她。“你早就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对不对?”泰娜瑟克特问道。
“我盼着出现这种事,啊,我是多么希望出现这种事啊。”他向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了。五英尺。八个他盯着五个她,距离已经只能用英寸计算了。他一只鼻子伸过来,和泰娜瑟克特挨挨擦擦。透过斗篷,只有隐隐约约一点思想声传过来,和他在五十英尺以外的声音大小相若。一时间,两人震惊不已,面面相觑。鼻子都碰在一起,但他们仍旧可以思考!阿姆迪发出一声狂喜的尖叫,扑进泰娜瑟克特的成员中,撞着她的后背,擦着她的腿。“看见了吗,杰弗里?”他用萨姆诺什克语高喊,“成功了,成功了!”
阿姆迪的袭击让泰娜瑟克特大吃一惊,思想差点散乱。出了什么事?……世界历史上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如果思维共生体也能耳鬓厮磨,也能携手合作……会引发无数后果,后果之后还有后果,一连串连锁反应。她觉得天旋地转。
铁先生挪近了一点,出其不意地遭到猛扑上来的杰弗里·奥尔森多的热烈拥抱。铁先生尽了最大努力想加入这次欢庆,但他不大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不像泰娜瑟克特,没有亲身体会。“真是了不起,第一次试验就这么成功。”他说,“但一定很难受。”两个成员注视着她,“应该帮你脱下这套装备,好好休息休息。”
“不!”泰娜瑟克特和阿姆迪几乎异口同声回答道。她笑着对铁先生说:“我们还没好好试试这种装备呢,对吗?无线电的目的是用来远程通讯的。”至少,过去我们以为是这个目的。说实话,即使它的通话距离并不比平常说话远,在泰娜瑟克特心目中,它仍旧是一次辉煌的成功。
“哦。”铁先生勉强冲阿姆迪微笑着,对方瞧不见的几张脸却怒视着泰娜瑟克特。他的两只脖子仍旧被杰弗里紧紧楼住。铁先生现在的模样恼怒不已,只能勉强掩饰。“那好吧,先慢慢来。我们还不清楚一且跑太远会出什么事。”
泰娜瑟克特的两名成员挣开阿姆迪的拥抱,散开几码。思想声依然很清晰,加上一点模模糊糊的背景声,跟刚才没什么分别。但她开始感受到了距离的拉长,有点不容易保持平衡了。她让那两只组件继续朝远处走三十英尺。在最安静的环境中,这是共生体可以保持协调的最大距离。“跟头碰头时没什么区别。”她惊叹道。按说,在三十多英尺的距离上,思想声已经十分微弱了,声音传过这段距离的时间差也使组件之间的协调十分困难。
“我可以走多远?”她悄声问阿姆迪。
他发出一声人类的笑声,一只脑袋凑到她跟前。“我也不太清楚。至少到最靠外的墙应该没问题。”
“好吧。”她恢复正常音调,对铁先生道,“咱们看看我能不能分得更远一些。”那两只组件又向前走了十码。和其他的组件已经拉开了六十多英尺!
铁先生吃惊得合不拢嘴门“现在情况如何?”
泰娜瑟克特笑道:“思想和刚才一样清楚。”她走过这边的两只组件,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等等!”铁先生跳了起来,大吼道,“太——”话刚出口他便意识到眼前还有其他听众,怒吼声立即换成对她的关心造成的惊叫。“太危险,第一次试验应该悠着点。快回来!”
泰娜瑟克特还有一只组件紧紧挨着阿姆迪,她大笑起来。“但是,铁先生,我就在这儿,一直没走开呀。”这句话是用萨姆诺什克语说的。
阿姆迪杰弗里捧腹大笑起来。
她的两只跑远的组件已经和其他部分拉开了一百五十英尺的距离,小跑起来。她看到铁先生强自压下怒火。泰娜瑟克特的思维仍然保持着敏捷、犀利,比头碰头时还强。无线电波这东西的速度究竟有多快?
她从施里克附近跑过,卫兵们啪地立正。“施里克!你觉得怎么样?”她的一个成员冲他那张蠢脸喊道。远远的后面,和她其余成员以及阿姆迪在一起的铁先生朝施里克喊叫着,让他紧紧跟着她。
两只成员体的小跑变成了轻捷的快跑。她散开了,一只奔向北面的内城,另一只向南奔去。施里克和其他卫兵跟着,吓得脚下跌跌撞撞。两只组件越隔越远,内城的那座拱顶已经隔在成员体之间,好大一片石头建筑。她的无线电波渐渐弱了下去,被越来越响的嘀嘀嗒嗒的背景声淹没了。
“不能思考了。”她对阿姆迪说,声音含混起来。
“拉紧嘴边的束带,思想声就会更响。”
泰娜瑟克特一拉,嗡嗡的噪音小了。她重新控制住自己,绕着飞船飞奔。一个她钻进一片工地。工匠们张口结舌地瞪着她。孤零零落单的组件极为罕见,只可能是发生了致命的意外,或是整个共生体发了疯。不管是哪种情形,都必须立即抓住这个单体。但泰娜瑟克特的成员身披黑斗篷,时时金光闪动。身后还有施里克和其他侍从,吹喝着命令众人退后。
她一只头转向铁先生,声音里充满喜悦:“我在腾云驾雾!”她从惶恐惊怖的人群中奔过,朝四面高墙冲去。她置身四面八方,越散越远,无处不在。这几秒钟的记忆她将永志不忘,哪怕千年之后,传承她灵魂的共生体仍将记得,栩栩如生。
铁先生蹲坐下来。现在事情完全失控了,施里克的人已经奔到内城另一头墙边,跑得到处都是。他和阿姆迪杰弗里只有通过身边的泰娜瑟克特才能了解发生了什么,另外便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一阵阵警报声。
阿姆迪绕着她来回蹦跳着:“你现在在哪儿?在哪儿?”
“快到最靠外的墙边了。”
“别到城墙上去。”铁先生说,声音很轻。
泰娜瑟克特几乎没有听到。再过几秒钟,她就可以将这种全新的力量发挥到顶点,痛饮这种力量的美酒琼浆。她飞速冲上城墙里面的梯级,卫兵们七零八落散在后面,一些成员忙不迭朝后面的内城跳开,惟恐撞上前面的成员。只有施里克继续尾随着她,大喊着让她注意安全。
一个她冲上城头,接着是另一个她。
她倒吸一口冷气。
“你没事吧?”阿姆迪问。
“我——”泰娜瑟克特四下张望着。南城墙顶的她可以望见城堡院子里的自己:小小的一堆三个,金黑相间,和阿姆迪在一起。东北城墙之外,森林和谷地向远方延伸,一望无际,直伸向冰牙地区的群山。西面是秘岛和大海。身为剜刀时,这番景象她曾经无数次看到过。他是多么热爱这一切啊,这是他的领地。但现在……眼前的一切仿佛是梦境中的景色,她的各双眼睛相隔极远,成员体之间的距离几乎相当于整座城堡。视差各异的一幅幅景色叠加在一起,感觉秘岛仿佛近在咫尺。新城堡就好像身边一个小小的玩具模型。一切共生体之上的全能的共生体啊——这是上帝的视角,是上帝眼中的景象。
施里克的卫兵们靠近了些。他刚刚派了几个共生体回去询问铁先生的命令。“一会儿就来,我几分钟就下来。”她对木栅边的卫兵说,也把同样的话告诉院子里的铁先生。然后.她转过头去,极目远望自己的领地。
远远伸出去的只有两只组件,距离不到四分之一英里。但是,她连一点思想传递的时间差都感受不到,协调全体组件不费吹灰之力,干脆利落。可以拉得更紧一点的束带还多着呢。如果她把五只成员体全部散开,伸到远达数哩的地方,又会怎么样?整个北部地区将成为她股掌之间的一个玩物。
对了,剜刀呢?哈,剜刀。现在他在哪里?他的记忆还在,但……泰娜瑟克特回想起无线电刚刚启动时失去知觉的那一瞬。要想以这种令人头晕目眩的速度思考,需要一种特别技巧。也许剜刀大人小时候没有在狭窄的山谷中走过,适应不了那种轰鸣。泰娜瑟克特微笑了。也许,无线电一启动,只有她的思维能挺住。这样的话……泰娜瑟克特又一次看了看眼前的风景。剜刀创造的这个帝国真是不错,如果能适当利用这些新装置,新的胜利会接踵而至,这个帝国也会更加辉煌,无比辉煌。
他转过身来,面对施里克的卫兵:“好了。我可以回铁大人那里去了。”
《深渊上的火》作者:[美] 弗诺·文奇
(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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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木女王的部队启程开赴北方时正值盛夏。之前的准备工作忙碌得像发了疯,维恩戴西欧斯把自己和别人都逼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一共需要铸造三十门大炮。斯库鲁皮罗铸了七十根炮管.这才得到三十根可用的。还要训练炮手,找到安全的发射方法。还要制造大车,购买大批驮猪。
备战消息肯定已经走漏到了北方。木城是个港口城市,他们无法关闭港口,中断商贸往来。维恩戴西欧斯多次在领导会议上提请注意安全问题。他说,铁先生肯定知道他们要出兵了,能做到的只是让他摸不清兵力如何,什么时候出兵,以及具体战术。“我们拥有一个最大的对敌优势。”他说,“在他的最高领导层中有我们的人,他知道多少我方情况,我们一清二楚。”最明显的事实无法逃过敌方耳目,但具体细节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部队走的是内陆,沿不同的路线进发。这条路十几辆车,那条路几支队伍。远征军兵力总计一千多名共生体,分散出发,直到进入密林再集结起来。本来第一段路走海路容易得多,但剔割分子在峡湾地区的高地有瞭望点,任何船只活动的迹象,哪怕是木女王领地深处,北方的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他们只好走森林中的小道。那里本来也有敌人的侦察兵,但维恩戴西欧斯已经派人扫清了道路。
行程开头还比较轻松,至少坐大车的人觉得比较轻松。约翰娜乘坐后面的一辆车,和木女王与数据机在一起。就连我都开始把这台机器当巫师看待了,约翰娜心想。真可惜,它没有占卜未来的本事。
天气好极了,是约翰娜在爪族世界见过的最好的,像一个永无尽头的午后。可不知怎么回事,这种无穷无尽的良辰美景却让她有点提心吊胆,怎么都镇定不下来。跟她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情形一样——一切都大错特错。
旅程的最初几昼夜(其实全是昼,没有夜),行军都在自己的国土上。一路上木女王替约翰娜指点着每一座山头,尽量把它的名字译成萨姆诺什克语。经过六百多年时间,女王对自己的领土稔熟于心,了如指掌,连那些夏日仍不消融的小块积雪处她都知道。她把身边带着的一个本子拿给约翰娜看,每一页代表一年,上面画着这些积雪处每年特定时刻延伸到什么位置。纸页翻得很快时,上面的画联成一气,变成了动画,雪线在约翰娜眼前上下伸缩,来回移动,一连几十年逐年向上,然后又是几十年每年向下。“大多数共生体活的年头没有我长,感受不到这种变化。”木女王说,“对我来说,这些能够活下来挺过整个夏天的积雪处像有生命的活东西一样。你看本子上,它们动来动去的,对吗?就像森林里的狼,先被阳光——相当于我们的火——赶跑了,兜一圈之后又回来了。有时候聚在一起,这时就形成了一道冰川,开始向大海延伸。”
约翰娜有点紧张地笑了一声:“这些雪,它们打赢你们了吗?”
“过去四百年中,我们赢了。夏天常常很热,风也很大。从长远看呢?我不知道。但对我来说,这些事已经无所谓了。”她前后摇晃着自己的两只幼崽,过了一会,轻声笑道:“行脚的两个小家伙现在还一点儿思想声都没有呢,我却已经不考虑以后的事了。”
约翰娜伸手抚着她的脖颈:“为什么光说行脚?这些也是你的小娃娃呀。”
“我知道。我的幼崽大多加入了其他组合,这两只不同,这还是我第一次把自己的幼崽留在组合之内,成为我自己的一部分。”她的瞎眼成员拱了拱一只幼崽,小家伙扭动起来,叫了一声。声音太高了,几乎超出约翰娜的听力范围。她抱过另一只幼崽,放在自己膝头。爪族幼崽的样子更像海洋哺乳动物,不大像狗。跟身子比起来,它们的脖子显得太长了。约翰娜和杰弗里养过小狗,爪族幼崽比小狗长得慢得多。两只小家伙到现在视力都不能集中。她将一个指头在一只幼崽脑袋前慢慢晃动,小狗竭力转动脑袋,想跟上手指。那姿势逗极了。
从出生到现在已经六十多天了,木女王的幼崽还不能自己走路。女王穿着两套特制衣服,身体两侧都有兜子。白天醒着的时间,两只幼崽大都待在兜子里,脑袋扎进她腹部的软毛里吃奶。木女王对待自己孩子的态度和人类很像,只要它们不在她视线内,她便十分不安。她喜欢楼抱它们,和它们玩点可以增加它们身体协调性的小游戏。她常常把两个小东西仰面朝天放好,连续拍打它们的八只小爪子,时而突然敲敲其中一只的肚子。小家伙在这种进攻下气愤地扭动着,小爪子向四周一阵乱舞。“谁的爪子动得太慢,我就轻轻咬它一下。行脚真配得上我,两个小家伙已经有一点点小脑子了。你瞧。”她指指自己正在胳肢的幼崽,小家伙缩成一个小球,躲开她的大多数胳肢。
爪族父母带孩子的其他方法则大异于人类,甚至有些让人害怕。无论女王还是行脚都从不用普通声音对他们的幼崽说话,但他们听不见的超声波“思想声”却无休无止地扰动着两只幼崽。有些思想的声波很简单,很有规律,连大车的车壁都共振起来。约翰娜的双手可以感觉到木头的震动。这种声音有点像人类当妈妈的给自己的宝宝哼摇篮曲。但约翰娜明白,爪族父母的思想声还有另一个目的。小家伙们对这种声音有反应,随着声音有节奏地动弹着。行脚说,再过三十天,幼崽就能发出有意义的思想声,汇合进父母共生体的嗡鸣,现在这种做法就是替它们做好准备。
不管天黑不黑,一天终了时他们就会停下扎营。士兵们轮流值岗,拉出一道道警戒线。行军过程中也多次停步,或者是为了扫清前面的道路,或者是等待哨探的尖兵回报,有时干脆是为了休息。一次停止前进时,约翰娜和行脚一块儿坐在一株样子像松树、闻起来却像蜂蜜的树荫下。行脚逗着自己组合里的两只幼崽,扶它们站起来走上几步。约翰娜的脑袋都感受到了思想声的嗡嗡振动。知道他正对幼崽们思想。一时间,她觉得这两个小东西有点不像孩子,倒更像牵线木偶。“你为什么不让它们跟它们的——”兄弟?姐妹?生下来便融入另一个共生体的同胞兄弟姐妹,你们怎么称呼?“——跟木女王的那两只幼崽一块儿玩?”
行脚跟木女王同样好学,对人类习俗比女王更感兴趣。在她认识的共生体中,他的适应性、灵活性比其他人强得多……能把一个杀人犯融入你的组合,你的灵活性非得很强很强才行。但行脚的适应性再强,还是看得出来被约翰娜的问题吓了一跳。她脑袋上的振动一下子停住了。行脚勉强笑了笑,笑得非常像人类,只是稍稍戏剧化了一点。行脚在数据机里的互动化戏剧上下了许多个小时的功夫,也不知是为了学习还是娱乐。“玩?就它们自己?是的,是的……我明白,在你们看来,这种事非常自然。但对我们来说,这么做简直变态……不,比变态还糟。因为至少对某些人来说,某些时候的变态也是件乐事。但如果把幼崽抚养成一个单体,哪怕是双体,长大之后,它就会变成一头动物,无法成为共生体中的稳定成员。”
“你的意思是说,幼崽们从来不能自己玩耍,没有自己的生活?”
行脚的几只脑袋一歪,在地上蜷得更紧了一点。一个成员继续用鼻子拱着幼崽,但他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了约翰娜身上。他非常乐于思考这些古怪的人类的种种不可思议的习俗。“这个嘛,有的时候,也会有非常可悲的例子,幼崽成了孤儿,只能自己过日子。一般来说,出了这种事,一切都完了,无法补救。可怜的家伙越来越独立,再也无法融入任何一个共生体。它今后的生活极度孤寂,无比空虚。我个人有一部分记忆,知道一点这种日子有多么痛苦。”
“那你们不是损失了许多乐趣吗?我知道你看过数据机上的儿童故事。一辈子都没有年轻、傻头傻脑的时候,这太可悲了。”
“哎,我可没这么说。年轻、傻头傻脑,这种日子我过得多了,是我的生活方式呀。大多数共生体都有这种体验,就是组合中有好几个不同父母共生体生育的年轻组件时。”两人正聊着,一只幼崽爬到垫在他们身下的毯子边缘,笨拙地伸长脖子,把脑袋扎进旁边树根处的一簇花丛中。它在花间蹭着时,约翰娜感到嗡嗡声又响了起来,幼崽的动作变得不那么笨拙了。“喔,我从它的鼻子里闻到了花香。我敢说,不等咱们赶到剜刀的秘岛,我们就能通过彼此的眼睛看到外面的世界。”那只幼崽退了回来,和另一只在地毯上玩了一会儿。行脚的脑袋伴着它们的动作上下起伏着。“小家伙们真聪明!”他笑逐颜开,“对了,约翰娜,其实我们和你们也没有什么大差别。我知道人类常常为自己的孩子感到骄傲。而我们呢,木女王和我都一心想知道我们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她是个天才,我——嗯,我有点疯疯癫癫。有了这两个幼崽,我会成为一个科学天才吗?木女王多了那两只,会成为一个冒险家吗?呵呵,木女王是个训育大师,可就连她也说不准新的我们会成为什么。哎呀,我简直等不及了,恨不能马上就重新成为六位一体!”
当初写写画画、行脚和约翰娜只花了三天便从剔割分子的地盘航行到木城港口。这支军队却要花将近三十天,才能到达约翰娜的冒险之旅开始的地方:从地图上看,这条路很难走,在峡湾地区绕来绕去。可第一个十天的行军却十分顺利,轻松得出乎大家意料。天气一直很好,既干燥又温暖,好像飞船遭伏击那天一样,仿佛那一天无限伸展,一直延续到了现在。风很干燥的夏天,木女土这样称呼这种季节。本来夏天应该时有暴雨,没有的话也有乌云,但现在,太阳在穹顶一样的森林顶上终日盘桓。队伍很少走进林间空地。这种机会本来就少,每次维恩戴西欧斯还要事先弄清楚,百分之百没问题才让部队走进这种地方。只要一进入空地,抬头一看,天空蓝湛湛的,几乎万里无云。
这种好天气已经引起了大家的不安。正午时分热得要命,风不断地刮,把所有东西都吹干了,整个森林都干透了。全军万分小心,惟恐引起火灾。另外,整天有太阳,没有一丝云,许多公里之外的瞭望点都能看到这支大军。斯库鲁皮罗尤其焦躁难耐。他倒没想过沿途放炮,但一直希望能有块开阔地,训练他的炮兵。
斯库鲁皮罗是内阁成员,又是女王的总工程师。自从有了开炮的体验,他坚持给自己加上了“炮兵司令”的头衔。在约翰娜看来,这位工程师总是冒冒失失、慌里慌张。他的成员老是动个不停,动作常常十分突兀。他在数据机上花的时间几乎跟女王、行脚·威克乌阿拉克疤瘌一样多,可他对人文方面的内容没什么兴趣。“除了机器方面,其他的一切他都是睁眼瞎。”女王有一次这么说他,“不过我就是这么塑造他的。即使你来之前,他也发明了许多东西。”
斯库鲁皮罗彻底爱上了大炮。对大多数共生体来说,燃放大炮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但自从头一次实地开火,斯库鲁皮罗就抓住一切机会不停放炮,一次又一次,同时尽力改进炮管、火药和炮弹。结果是一身毛皮烧得稀烂。他声称,在近处听炮响有利于澄清思维——大多数人则认为,炮声听多了,人非震成傻子不可。
途中休息时常常能看到斯库鲁皮罗熟悉的身影,沿着队伍上上下下跑来跑去,长篇大论地对炮手们训话。他宣布,哪怕最短暂的休息都应该用于训练,因为实战之中,速度是至关重要的。他根据数据机里尼乔拉时代炮手的耳塞发明了一种耳罩,不遮蔽听低频声的耳朵,只捂住炮手前额和肩头的震膜。耳罩的实验过程十分折磨人,搞得许多炮手脑子一片糊涂,不过到开炮的时候,这东西的价值便体现出来了。斯库鲁皮罗自己随时随地都戴着耳罩,只是不塞紧。这些玩意儿在他的脑门和肩头支棱着,看上去像傻里傻气的小翅膀。显然,他觉得戴着这东西挺神气。说句实话,他的炮手们也和他一样,成天戴着耳罩耀武扬威。一段时间之后,就连约翰娜也能看出来,训练起了作用。他们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转动炮管,装填训练用的假火药和假炮弹,最后再用爪族语大吼一声,相当于人类的“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