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戈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为自己赎罪,至少部分赎罪。因此,他跨前一步,身上仍然背着宁博。
“还有我,”他说, “在你们对这些兄弟和树木动手之前,把我也杀了吧!”
“别挡路,格雷戈,你和那个残疾人都别挡路!”
“如果你们杀害这些小精灵,那你们跟’好战者’还有什么区别? ”
这时,格雷戈站在了米罗的旁边。
“让开路!我们烧掉最后的树,就完了。”但这个声音已经不是那么理直气壮了。
“你们的背后大火在燃烧,”格雷戈犭, “死去的人已经太多了,包括人类和猪族。”他的声音嘶哑,因吸人了烟尘而感到呼吸急促,但人们还是能够听见他的话, “杀害金的森林远离这里,’好战者’连一根毫毛都没有伤着。我们今晚在这里并没有伸张正义,而是在进行谋杀和屠杀。”
“猪仔就是猪仔!”
“是吗?如果换成人类,你也愿意那样吗?”格雷戈跨前几步,向一个面带倦容、不愿干下去的人走过去,指着暴徒的发言人对他说: “你!你愿意为他做的事情而受到惩罚吗?”
“不。”这人嘀咕道。
“要是他杀了人,有人就为此到你们的房子来杀害你们的老婆孩子,你们会认为这是正当的吗?”
现在有几个声音回答: “不。”
“为什么不呢?人类就是人类,不是吗?”
“我可没杀任何孩子。”这个发言人说。此刻他在为自己辩护, “我们”一词没挂在他的嘴上了,他现在成了单独的个体。暴徒们正在分化、瓦解。
“可我们烧了母亲树。”挣雷戈说。
在他的身后开始传来哭泣的声音,是几声柔弱、尖声的哭泣。
对兄弟们和幸存的妻子们来说,这已经证实了他们的最大恐惧――母亲树已被烧死了。
“在森林中间的那棵大树里面全是他们的婴儿,全部都在里面。这片森林并没有伤害我们,我们却杀害了他们的婴儿。”
米罗走向前来,把手放在格雷戈的肩上。米罗在倚着他呢,还是在扶着他?
米罗接着讲话了,不是对格雷戈,而是对人群说: “你们全都回家去吧。”
“也许我们应该先把火扑灭。”格雷戈说。但是,整个森林已经烈火熊熊了。
“回家去吧,”米罗再次说, “待在围栏里面。”
仍然有人愤愤不平: “你有什么资格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待在围栏里面吧。”米罗说, “现在有人来保护猪族了。”
“谁?警察?”有几个人讥笑道,因为他们中有许多人就是警察,或者他们在人群中看见了警察。
“他们来了。”米罗说。
这时可听见一阵低沉的嗡嗡声,最初很微弱,在火焰的咆哮声掩盖下几乎听不见,但后来声音越来越大,直到五架飞行器映人眼帘,掠过草丛的顶端,对暴徒形成包围之势,时而在森林火光的映衬下显现出黑色的轮廓,时而在背面时因火光的反射而熠熠发光。
最后终于停了下来,五架飞行器都停在茂密的草丛中。直到六名驾驶员从飞行操作台站起来时,人们才分辨出了一个个黑色形体。人们把飞行器上发光的东西当成机器,实际上根本不是机器,而是活生生的生物――没有人类那么大,也没有猪族那么小,长着硕大的脑袋和多镜面的赆睛。他们没有做出威胁的姿态,只是在每架飞行器前排成一行;但他们也不需要做出任何姿态。他们的出现就足够了,令人不禁想起古老的梦魔和恐怖故事。
“Deus nos perdoe。上帝宽恕我们!”有几个人尖叫道。他们以为死神降临了。
“回家去,”米罗说, “待在围栏里面吧。”
“他们是什么东西?”宁博那稚气的声音代他们问道。
回答是一阵嘀咕声: “魔鬼。” “毁灭天使。” “死神。”
然后,从格雷戈的嘴里说出了真相,因为他知道他们是什么,尽管不可想像。 “虫族,”他说, “就是住在卢西塔尼亚星的虫族。”
人们并没有四处奔跑,而是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观看,尽力回避着那些刚来的怪物――没人猜中他们的存在,只能想像他们的力量,或者回忆起他们以前在学校看到过的古代录像片段。虫族一度几乎毁灭了所有人类,但最后被异族屠灭者安德消灭。那本名叫《虫族女王》的书说,他们真的很漂亮,没有必要让他们灭亡。但现在看见他们那黑得发亮的外骨骼,以及他们那具有上千个镜头、发着绿光的眼睛,他们感觉到的不是美,而是恐惧。他们回到家时就会意识到,不只是那些矮小、落后的猪仔,还有这些虫族也在围栏外等着他们。他们以煎如同置身于监狱吗?而现在,他们肯定已陷人地狱般的怪圈中。
最后人走光了,最后只剩下米罗、格雷戈和宁博。在他们周围,猪仔也带着敬号的目光观看――但不是恐怖的目光,因为他们不像人类那样在大脑边缘节点中潜藏着对昆虫的梦魇。再说,虫人是以救助者和保护者的身份来到他们身边的。最令他们苦恼的不是对这些陌生者感到好奇,而是对他们失去的感到悲痛。
“‘人类’树恳求虫族女王帮助他们,但她说她不能杀人。”米罗说, “然后简从天上的卫星中看见了大火,就告诉了安德鲁?维京。他跟虫族女王谈过了,告诉她该怎么做。她用不着杀任何人。”
“他们不会杀我们吗?”宁博问。
格雷戈意识到,宁博几分钟前还以为要死呢。接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有同样的想法;只是现在听了米罗的解释后,他才确信,他们不是因为他和宁博今晚的所作所为来惩罚他们的,更确切地说,他们不是因为格雷戈的煽风点火和宁博无意中的推波助澜来惩罚他们的。
格雷戈慢慢地蹲下,把男孩放了下来。现在,他的胳臂几乎不听使唤了,肩上的疼痛无法忍受。他开始流泪,但并不是因为疼痛而哭泣。
虫人开始行动,动作敏捷。大多数待在地面上,跑步去占据小城周围的观察位置。有几个重新登上飞行器,一人一架,飞回到了空中,在燃烧着的森林和草原上空飞翔,向下面喷洒灭火剂,慢慢地把火扑灭。
佩雷格里诺主教站在当天早晨才砌好的低矮基墙上。卢西塔尼亚星的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坐在草地上。他使用一个小扩音器,以便每个人都能听清他说的话。不过,也许他并不需要,因为全场鸦雀无声,连小孩都似乎感染了那种忧郁的情绪。
在主教背后就是森林,黑乎乎一片,但并非毫无生命气息――有几棵树又长出了绿叶。在他前面躺着用毯子覆盖着的尸体,停放在每个墓室旁;最靠迈的是金――伊斯特万神父的尸体,其他尸体都是前晚死于树下和火中的人。
“这些墓室将置于礼拜堂的地下,只要我们进人礼拜堂,我们就会踩在死者的尸体之上――就是那些因为参与谋杀,把悲哀带给我们的兄弟猪族而死的人。伊斯特万神父则高高在上,他是为把基督的福音传播到异教徒的森林中而牺牲的。他因殉教而死,其余人却是怀着谋杀之心、手上沾满鲜血而死的。
“我用明白易懂的话来说吧,以便死者代言人在我讲完后就不用补充什么了。我用明白易懂的话来说,如同摩西①在希伯来人崇拜金钱并拒绝与上帝立约后跟他们的子女讲话方式一样。在我们中间,只有少数人不用为这种罪行感到内疚:伊斯特万神父死得纯粹,他的名字甚至被那些亵渎神明、实施杀戮的人在嘴上提起;死者代言人和一些人一起把殉教的牧师的遗体运了回来;还有代言人的姐姐华伦蒂,对可能发生的事情忠告过我和市长。华伦蒂了解历史,了解人性,但我和市长以为了解你们,以为你们胜过历史。
唉,可惜你们与其他人一样堕落,我也如此。我们每个本来能够尽力阻止却没有阻止的人都有罪!没有尽力把丈夫留在家里的妻子有罪,坐视不管的人有罪,手举火把、为报复他们的外地远亲犯下的罪行而袭击同为基督徒的部落者有罪。
“法律正在伸张一小部分正义。格劳?格雷戈利奥?希贝拉?冯?赫斯已进了监狱,但他是因为另外一种罪――泄密罪,即辜负了对他的信任,泄露了不该由他讲出来的秘密。他并不是因为屠杀猪族而入狱,因为他并不比追随他的你们有更大的罪过。你们听懂我的话了吗?罪责在我们全体,因此我们大家都必须在一起来反省,在一起来忏悔,并祈祷基督对我们以他的名义做出的可怕事情而宽恕我们大家!
“我正站在这个新礼拜堂的基墙上,礼拜堂将以猪族的传道者――伊斯特万神父的名字命名。基墙的砖是从我们的大教堂墙上取下来的,因此那里的墙上就出现了空洞,我们做礼拜时风雨就会吹打在我们身上。在这个礼拜堂建成以前,大教堂都会显得千疮百孔。
“我们如何修建这个礼拜堂呢?你们都回家去,砸开你们家房屋的墙壁,拾起掉下的砖头并送到这里来。在礼拜堂建成以前,你们家的墙壁也将维持损伤的状态。
“然后,我们要在我们的居住区内把每一家工厂和每一所房屋的墙壁都拆开一个洞,让所有建筑物都显现出我们所犯罪孽的伤口。所有这些伤口都将保留,直到这里的墙壁高到可以加盖屋顶时,再用森林中那些为保护自己人免遭毒手而被烧焦的树木做屋梁和屋椽。
“随后,我们大家都要到这个礼拜堂来,一个一个地跪着进来,直到我们每个人都跪在我们的死者的墓室之上,并同时跪在那些古老的兄弟树的躯体之下一一是我们结束了仁慈的上帝赐给他们的第三种生命形态。在那里,我们大家将祈求宽恕,恳求我们崇敬的伊斯特万神父为我们调解。我们将祈求基督容许我们与他一起赎罪,这样我们就不会永世被打人地狱之中。我们将祈求上帝让我们得到净化。
“只有到那时,我们才会修补损坏的墙壁,修复我们的房屋。我的孩子们,这就是我们的忏悔。让我们祈祷这足以表达我们的忏悔之情。”
在满是灰烬的一块空地中央,安德、华伦蒂、米罗、埃拉、科尤拉、欧安达和奥尔拉多都站着观看最受尊敬的妻子树脱胎换骨,把她栽进地里,以便她从自己第二生命形态的尸体上成长为一棵新的母亲树。在她弥留之际,还活着的妻子们伸进老母亲树的裂口,取出婴儿和小母亲的尸体,放在她那血流不止的身体上,直到它们形成一道护堤。几个小时内,她的幼苗就会透过他们的尸体长出来,吸取阳光雨露。利用它们的营养,她可以迅速生长,等到有足够的密度和高度时,她的树干上就会出现一个洞穴。如果她长得够快,洞穴也出现得够快的话,那些依附在已经死去的老母亲树洞穴里的少数幸存婴儿,就可以转移到新母亲树为他们提供的新庇护所里。如果幸存婴儿是小母亲的话,就可以把她们带到幸存的父亲树“人类”和鲁特那里去交配。如果她们那娇小的身子怀上了胎儿,那么见证了人类各种善行和暴行的这片森林就可以幸存下来。
反之,如果这些婴儿都是雄性一一这是可能的,或者都是没有生育力的雌性――这也是可能的,如果他们在烈火烤焦母亲树干并烧死她的过程中受伤过重,如果他们在新母亲树容纳他们前因为长时间忍饥挨饿而变得虚弱不堪,那么这片森林就会随着这些兄弟们和妻子们的死去而消亡。 “人类”和鲁特将作为没有部落的父亲树继续活上一千年左右。也许其他部落会尊敬他们,把小母亲们带去供他们交配――也许如此,但他们不会有自己的部落,没有自己的子女围着。他们会成为没有自己森林的独树,成为他们为了让人类和猪族和睦相处而毕生奋斗的惟一纪念碑。
至于对“好战者”的愤怒情绪,现在已经烟消云散了。卢西塔尼亚星的父亲树们都达成了共识:因伊斯特万神父之死欠下的道义债已经通过屠杀鲁特和“人类”的森林而得以偿还,甚至超额偿还了。实际上, “好战者”的异端邪说赢得了许多新的支持者,因为人类不是证明了他们不配传播基督的福音吗? “好战者”说,正是猪族被挑选为圣灵之舟,而人类心中显然没有上帝的位置。他说,我们不需要再杀人类;我们只是需要等待,圣灵会消灭他们的。同时,上帝已经为我们派来虫族女王为我们建造星际飞船。我们将载着圣灵与我们一起旅行,对我们访问的每一个星球进行评判。我们将是毁灭天使。我们将是约书亚和希伯来人,血洗迦南①,为上帝的选民铺路。
现在,许多猪族人都相信他了。 “好战者”的话在他们听来不再那么疯狂;从一片无辜森林里燃起的火焰中,他们得到首次启示。对许多猪族来说,从人类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可学了。上帝对人类来说没有更多的用处了。
不过,也有不相信“好战者”信条的猪族。在森林中的这块空地上,这些兄弟们和妻子们站在深及踝部的灰烬中,为他们的新母亲树守夜。他们最了解人类,在争取获得新生的努力中,他们甚至选择人类作为证人和帮手出现在现场。
普朗特现在是幸存的兄弟们的代言人,他说: “我们知道,并非所有的人类都一样;同样,也并非所有的猪族都一样。基督在你们有些人心中存在,在另外一些人心中却荡然无存。我们并不都像’好战者’的森林,而你们也并非都是凶手。”
因此,正是普朗特在拂晓前与米罗和华伦蒂的手握在了一起,当时新的母亲树已设法在她那纤邹的树干上裂开了一条缝,于是妻子们轻轻地把虚弱、饥饿的幸存婴儿转移到了新家。现在说什么还为时过早,但有理由希望:新的母亲树只需一天半就可长成,有三十多个婴儿活下来了,可能会发生转变一一有十几个可能是有生育能力的雌性;她们中只要有四分之一怀孕,这片森林就会重新茂盛起来。
普朗特在颤抖。 “在这个星球的历史上,”普朗特说, “兄弟们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个场面。”有几个兄弟正跪着,双手合十。在整个守夜期间,许多人一直在祈祷。这使华伦蒂想起科尤拉曾经告诉过她的一件事,她走近米罗小声说道: “埃拉也曾祈祷过。”
“埃拉?”
“在大火发生之前,科尤拉在维纳拉多斯神殿听到的。她祈求上帝为我们开辟一条解决所有问题的道路。”
“那也是每个人祈祷的内容。”华伦蒂想起了自从埃拉祈祷以来的日子里发生的事情, “我想她对上帝给她的答案相当失望。”
“人们通常是这样的。”
“但也许这…母亲树很快就裂开了一条缝…也许这就是她的答案的开始吧。”米罗迷惑地看着华伦蒂: “你信教吗?”
“倒不如说我是个怀疑论者,我怀疑有人在关注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那一步只是比异想天开好一点,但比希望还差一步。”
米罗微微一笑,但华伦蒂弄不清这是否表示他很高兴或开心。
“为响应埃拉的祈祷,上帝下一步会怎么做呢?”
“我们等着瞧吧,”华伦蒂说, “我们要做的是确定下一步该怎么做。我们要解答宇宙中最深沉的奥秘。”
“噢,那应该正合上帝的口味吧。”米罗说。
欧安达随后来到这里;作为异族学家,她也一直参加了守夜,尽管现在不该她值班,但母亲树裂缝的消息马上传到了她那里。她的到来通常意味着米罗的迅速离开,但这次不同。华伦蒂高兴地看到,米罗的目光既没有盯着欧安达,也没有回避她;她只是在那里与猪族一起忙碌着,而他也是如此。毫无疑问,这都是故作常态,但根据华伦蒂的经验,常态通常是一种假相,人们按照他们认为别人期待的角色来行事。在与欧安达的关系上,米罗可以随意表现出一副正常的样子,尽管这与他的真实感情对照显得十分虚伪。也许这并不虚伪,她现在年龄比他大两倍,根本不是他曾经爱过的姑娘了。
他们曾经相爱过,但从未同床共枕。当米罗最初悔恨交加地告诉华伦蒂这事时,她感到由衷地高兴。华伦蒂很久以前就注意到,在卢西塔尼亚星这种重视贞洁和忠诚的社会中,青少年如果对他们的青春激情加以控制和引导,长大后就会既强壮又文明;如果控制不了自己或藐视社会准则,最终要么成为羔羊,要么成为恶狼――要么成为群体中浑浑噩噩的一员,要么成为不予付出、巧取豪夺的掠夺者。
她第一次见到米罗时,担心他是一个自悲自悯的懦怯者,或者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固步自封的掠夺者。但两种情况都不是。现在,他可能对他青春期时的守身如玉感到后悔――他希望在年轻力壮时与欧安达结合,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但华伦蒂并不感到惋惜。这表明,米罗具有内在的力量和社会责任感。在华伦蒂看来,可以预见,在解救鲁特和“人类”的紧要关头,米罗自己就能够阻止暴徒。
还可以预见,米罗和欧安达现在会竭力装出只是在共事的样子,表明两人之间一切正常。内在的力量和表面的尊重――这就是把社会团结在一起的领袖人物。与羔羊和恶狼不同,他们超越了内心的恐惧和欲望为他们准备的剧本,扮演了更好的角色,他们主演的剧本是文明、庄重、自我牺牲、公众荣誉等等。它在假相中成了现实。华伦蒂沉思道,人类历史上的确存在文明,但只是因为有了这些人,有了这些牧羊人,文明才会存在。
娜温妮阿在学校门口与安德会了面。她靠在堂娜?克里斯蒂的胳膊上――她是安德来到卢西塔尼亚星以来的基督圣灵之子修会第四任会长。
“我跟你没有什么可说的,”娜温妮阿说, “虽然在法律上我们还有婚姻关系,但仅此而已。”
“你的儿子不是我杀的。”他说。
“你也没救他。”她回答道。
“我爱你。”安德说。
“你的爱,”她说, “只存在于你照顾完所有其他人之后所剩下的那么一点点时间而已。你自以为是庇护天使,对整个宇宙负有责任。但我要你做的,就是对我的家庭承担责饪。你善于爱亿万人,却不善于爱几十人,更无力爱一个人。”
这个判断尖刻刺耳,他知道言过其实,但他并没有争辩。 “请回家吧,”他说, “你爱我,也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你一样。”
“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不再需要你或任何人了。如果你要说的就是这些,那你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也在浪费你的时间。”
“不,还没说完呢。”
她等着他说完。
“你把实验室里的文档都加密了。在德斯科拉达病毒毁灭我们大家之前,我们必须找到解决的办法。”
她对他干巴巴地苦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拿这个来烦我呢?
简可以破解我的密码,对吧?”
“她没试过。”他说。
“无疑是顾及到我的敏感吧。但她能做到,
“也许吧。”
“那就让她做吧。你现在需要的就是她。你从来就没有真正需要过我,在你有了她后就不需要我了。”
“我一直努力想做一个好丈夫,”安德说, “我从来没说过可以保护你免遭一切不幸,但我尽了全力。”
“如果你尽了全力,我的伊斯特万就还活着。”
她转身离去,堂娜?克里斯蒂把她送回学校里面。安德目送着她在转弯处消失,然后从门口转过身来,离开了学校。要不是他必须到那里,他真不知道该去哪儿。
“我很抱歉。”简柔声说道。
“是啊。”他说。
“我死后,”她说, “也许娜温妮阿会回到你身边的。”
“如果我有办法,你就不会死的。”他说。
“但你没有办法。他们在几个月内就要把我关闭掉。”
“闭嘴。”他说。
“这是真话。”
“闭嘴,让我想一想。”
“你现在用什么来解救我呢?你最近扮演救助者的记录并不佳。”他没有回答,在下午余下的时间里她再也没说话了。他慢慢走出大门,但没有进人森林。相反,他下午就独自躺在草地上,沐浴在灼热的阳光下。
有时他脑子里思绪万千,争相闪现出各种挥之不去的问题:舰队即将来进攻他们;简的死期;德斯科拉达病毒千方百计要消灭卢西塔尼亚星上的人类; “好战者”计划把德斯科拉达病毒传播到整个银河系;城里也面临严峻的形势――虫族女王密切监视着围栏内人类的动向,而人类因为深刻的忏悔而把自己的房屋墙壁都拆开了。
有时他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在草地上时而站立,时而坐着,时而躺下,麻木不知哭泣。他的记忆中出现了她的面孔,他的嘴唇、舌头和牙齿都在默念着她的名字,静静地恳求她,心里明白:即使他念出声来,即使他高声喊叫,即使他能够让她听见他的声音,她都不会回答他。
她就是娜温妮阿。
第十三章 自由意志
我们中有人认为,应该阻止人类研究德斯科拉达病毒,因为德斯科拉达病毒处于我们生命周期中的核心。我们担心,如果他们找到方法杀灭整个星球的德斯科拉达病毒,那就会一下子把我们也毁灭掉。
如果你们设法阻止人类研究德斯科拉达病毒,那他们几年内就会被消灭掉。
德斯科拉达病毒那么危险吗?他们为什么不能一直包容它呢?因为德斯科拉达病毒不只是按照自然法则发生随机变异;为了消灭我们,它还利用智慧进行了自我变异。
我们?还是你们?
我们一直在与德斯科拉达病毒作斗争,不是像人类那样在实验室里,而是在我们体内。在我产卵之前,有一个阶段我要让他们的身体产生他们毕生都需要的抗体。当德斯科拉达病毒进行自我改变时,我们就会知道,因为工虫在开始庇亡。然后,在我卵巢附近有一个器官就开始产生新的抗体,这样我们产下的新工虫就能抵御变异过的德斯科拉达病毒。
那么,你们也在试图消灭它哕?
不。我们的行为完全是无意识的,发生在虫族女王的体内,没有进行有意识地干预。我们无法进一步应付目前的危险。虽然我们的免疫器官比人体的器官更有效、适应性更强,但如果不消灭德斯科拉达病毒,我们最终将遭受与人类相同的命运。区别就在于:如果我们被德斯科拉达病毒消灭,那么在宇宙中就没有其他虫族女王为我们传宗接代了。我们是最后的虫族女王。
你们的情况比人类的更绝望。
我们无可奈何。我们没有超出简单畜牧业范畴的生物学。我们的天然方法在战胜疾病时非常有效,因此我们不像人类那样具有理解生命、控制生命的动力。
那么,结局就是这样的吗?要么我们被消灭,要么你们和人类被消灭。如果德斯科拉达病毒继续肆虐,它就消灭你们。如果它被阻止,我们就会死亡。
这是你们的星球。德斯科拉达病毒在你们的体内。如果它在你们和我们之间进行选择,幸存者将会是你们。
我的朋友,你在代表你们自己说话。但人类会做些什么呢?
如果他们有力量消灭德斯科拉达病毒,而同时又会消灭你们,
我们会禁止他们那样做的。
禁止他们?人类什么时候顺从过呢?
对于我们也无力阻止的事情,我们从不禁止。
噢。
这是你们的星球。安德明白这一点。如果其他人类忘记了,我们会提醒他们的。
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吧。
对于像“好战者”那样想把德斯科拉达病毒传播到整个宇宙的人,怎么办呢?你们也会禁止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