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那个人。”我说道,“我从舒瓦兹来,我要去找那些犯下这些罪行的军队。”
“你会杀了他们吗?”最年轻的那个孕妇轻声道。
“我会阻止他们杀戮的。”我说道,又暗暗怀疑我是否真的能做到,“但现在,我需要衣服。我该穿上衣服了。”
她们点点头,然后走开了,步速并不急,但不久后就消失在起伏的田野间。我跃入水中等她们回来,躺在河底,看着鱼在头顶游来游去。在水上,一切都被人摧毁,被人破坏了。而在缓慢的水流之下,鱼儿却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我在水下待了很长时间才钻出水面,长长吸了口气。水边立刻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其他人跟着尖叫着向后退去。我习惯了像一个舒瓦兹人那样自由散漫,可这里已经不是舒瓦兹了,我得尽量正常一点。
“他一直待在下面。”一个女人对身边聚拢的人群说道,他们一边点着头,一边打量着站在水面上的我。“我在这儿待了一个小时了,他一直待在水下面。一整个小时啊。”
“别胡说。”我说道,“我在下面待了最多十五分钟。”
他们用一种满是敬畏、尊敬的目光看着我,还隐隐透出一点恐惧。那个怀孕了的女人向我递出一捧衣服。我从水中走出来,他们更目不转睛地瞪着我,仿佛期待着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似的。那神态让我想起星尔的水手们把我从舱室中拉出来之后的样子。那时他们以为我是恶魔,或者是神使,无所不能。真该让他们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但还有些人垂涎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年幼时在穆勒袒露身体的样子,不由得害羞起来,等不及擦干身上的水,就把衣服往身上套。
“谢谢你们。”我穿好衣服道。
“这是我们的荣幸。”一个看起来像是头儿的老男人说道。我这才发现人群中没有壮年男子。
“你们的成年男子都去参战了?”
“战争已经结束了。”那名头人说。
那名怀孕的女人黯然点头:“斯尔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没有斯尔了。”那名头人道,“我们现在是纳库麦人了。”
人们跟着点了点头。我看着他们:“这就结束了?那你们还要我去杀什么敌人呢?”
他们沉默了。直至一个老妇人突然满眼泪水,嘶声喊道:“杀了那些纳库麦人,杀光他们!”
其他人也跟着喊了起来:“为我们的儿子,为我们的家,为我们的土地,杀了他们,杀掉那些纳库麦人。”
我仿佛听到一首憎恨与死亡之歌从他们的心底涌出,便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那名妇人对我喊道。
我回过头道:“兰尼克·穆勒。”
令我惊讶的是,人们愤恨的哭喊声猛地消失了。有人看起来一脸恐惧,还有人一脸鄙视地转过身去,仿佛我开了个低俗的玩笑。但更多人只是突然僵在了那里,一丝表情也没有,然后默不作声地转身就走。只有那个老妇人愤愤地对地上吐了口唾沫,仿佛这就是她要表达的一切。
我的名字把他们的友谊和希望变成了憎恶与恐惧,但为什么在这种穷乡僻壤,我的名字还会有这种效果?在穆勒,我是继承人,所以人人都听说过我的名字。可是为什么斯尔的人们也会知道这个名字?我已经离开了一整年了,几乎整场战争期间都在外游荡。带着这个问题,我继续向北进发,朝着穆勒的水上之都前进。难道是丁特故意散布谣言说我是叛国者?但很难想象父亲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难道我离开得太久了,而父亲已经不是穆勒之主了?我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里或那里,还有小块未被纳库麦人袭掠的乡村,庄稼长势正旺,眼见丰收将近,农人们应不致挨饿。但一路走来,我却一个人都见不到了。难道关于我的消息已经传开?人们正在避开那个“赤裸之人”,还是兰尼克·穆勒的名字吓得他们退避三舍?都有可能。关于我的传闻走得比我还快。不然为什么我昼夜兼程,斯尔的幸存者却仍能听到有关“赤裸之人”的消息?说不定人们流传的“传闻长了翅膀”的说法是真的呢。
幸好我不会感到饥饿,虽然舌头还能记起食物的味道,偶尔还会有口腹之欲,但我的身体并不需要食物。所以一路经过麦田或菜园时,都没有停留。更何况没有人会分享食物给我,而我还不想在这个即将被饥荒困扰的国度里像贼一样去窃取食物。
离开斯尔河两天后,我才看见了别人。在看见他们之前,我就已感到从北方传来的马蹄震动。他们是从穆勒来的。然后我认出他们举着“东之军”的旗帜,指挥官应该是我的教父曼尼克。
尽管他们挂着指挥官的旗帜,但曼尼克并不在里面,我便知道他已战死。如果我手头有刀子的话,我便应割出一道伤口,流血以祭奠他,但我连一把武器都没有,而且没过多久,我突然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劲儿。
我不认识那名指挥官,也不认识那些从马背上跃下、冲过来捆住我的士兵们。他们人数很多,再加上我有点迷惑不解,便任由他们把我捆了起来。即便是一个完全再生体,也没法和这么多人作战。更何况他们看来很希望我反抗,好有借口把我砍成碎片一样。
“我接到的命令是把你活着带回首都。”那名指挥官说道。
“我正要去那儿,所以不会反抗的。”我回答道。
这回答却让他们勃然大怒。两名士兵各自给了我一拳,让我眼前直冒金星。
“我是兰尼克·穆勒。”我说道,把嘴里的血吐出来,“你们怎么敢这么对待我!”
那名指挥官冷冷地看着我:“我们知道你是谁,更知道你是怎么对待这片土地的。你该感到庆幸,我们对待你的方式可算得上温柔了。你根本只配被拴在马后活活拖死。”他转过头,看了看周围的土地:“所有那些背叛者都活该下地狱。而你,兰尼克·穆勒,那地狱中一定会给你预留一个特别席的。”
“我去过地狱了!”我说道,“那里可比这儿好多了。”
“你把这片土地付之一炬!要不要试试被烧成灰的滋味?”一名士兵喊道,其他士兵也纷纷赞同。
“这不是我干的!”我说道,但奇怪的是,没人肯听我的辩解。
“不是你干的?”一个男人喊道,“我亲眼看着你挥舞火把带着那些黑鬼士兵到处放火!”
这指控太荒谬了,以至于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够了。”那名指挥官说道,“他肯定要说什么自己是无辜的之类的屁话。没人会相信他的,但不管怎样,他会为自己的罪行而受到惩罚的。在这里逞口舌之利,逼他认罪也毫无意义。他犯下的罪行骇人听闻,就算粉身碎骨也不能赎。”
这指挥官的话多少有点奇怪,但那些士兵们却因此而平静了下来。我见过很多军队,但眼前这些人却没有那些战士身上常见的嗜血欲望。而这名指挥官的话语,却似在他们心底激起了某种沉静而绝望的勇气。所有人都埋头默不作声地去做手头上的活,他们把我甩上一个马鞍,把脚绑在了马镫上,绑住双手,让我可以调整姿势以免在纵马奔驰时失去平衡摔下来。他们疯子似的一路纵马穿过乡野,好像希望我会马失前蹄,摔个粉身碎骨;或者落入庄稼燃烧后留下的灰烬中,被马蹄蹬踏而死;又或者他们根本没考虑过我,就只是一路狂奔,像机器一样驱策着胯下的马匹,奔驰在这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废土上。
一路上我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不停思考。这些穆勒的臣民认为这一切都是我造的孽。这怎么可能呢?他们认识我,曾经爱戴我。即便不是针对我本人,至少也因为我父亲的关系而爱戴我。丁特的中伤起不了这等效果,不论“那个贱人”或者其他暗怀嫉恨的敌人如何妖言惑众都没法改变人们的认知。而那个人说他亲眼看见过我。看见过我?这不可能。但他的忠诚毋庸置疑。所以,问题不是出在我的名字上,而是出在我的脸上。
他们怎么能一眼就认出我,为什么会对这张面孔恨之入骨?一张面孔猛然从我眼前闪过,那不是少年时我从镜子里看见的面孔,而是活生生出现在我面前的,另一个人的面孔。我明白了。他们做出的所有指控都是对的,但又是错的。我也明白了,不管我的故事多么有说服力,也没有人会相信了。
他们在父亲的王宫前下马,硬皮长靴敲打着石质地板,粗重的脚步声在四壁间回响。我被拽进大门,狼狈地摔倒在地,继而又被拖起来继续前行。我曾见过这情景,不过那时是作为审判者高高在上,看着那名被指为叛国的罪人等待着受审。而所谓的审判不过是走个过场,叛国的罪名很严重,若非事实无可辩驳,寻常人绝不会被控犯下这样的罪。
他们拖拽着我穿过走廊,在法官和相关人等到齐前,先把我关进了房间,而我只能任思绪飘移。我看着墙上已经死亡的石头,不由得想着为建造这王宫让大地失去了多少生命,可要怎么向别人讲述我所知的一切?石头有生命?我只会被人当成疯子。但我还是在脑海中哼起了“石之歌”,继而感受到来自城堡下的土壤深处的共鸣。石头正在聆听,他们能听到我的声音。如果我必须死在这里,那些有生命的石头会知道的。
叛国的惩罚是五马分尸。如果是一个女人犯下叛国罪,则会先枭首再分尸。那场面很恐怖,但我一直认为这能够震慑那些心怀不轨者。
我从地板上爬起来,站直了。
“跪下!”哈金特吼道,他是宫廷的侍卫长。小时候我总被他抱在怀里,骑马穿越整个城市来着,而现在他却似乎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王室成员的生活如同一出正剧,而接受审判也是这出戏中不常见却最有戏剧性的一幕。而我是这一幕的主角,就当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吧。我转向他,语气冷酷而高傲:“我是王族一员,哈金特。而我正在王座下,接受国王的审判。”
他不再说话。于是,便只剩下那些将审判我的人,带着仇恨或是恐惧的神情看着我。
父亲老了许多。我是为了他才回来的。而现在,他看上去疲惫而痛苦不堪。“兰尼克·穆勒,这场审判毫无意义。”他说,“你我皆知你罪无可赦,既然你已俯首就擒,我们就跳过那些废话吧。”
可对我而言,所有的废话都是机会,哪怕他们不会相信我,我也必须把自己的故事讲出来。可能要过很多年,他们才能证实我的无辜。但至少还会有人曾记得我,记得我曾在今天讲述过的事实:“我有权知道你们准备以什么样的罪名起诉我。”
“如果在这儿把你的罪名都讲出来,”父亲道,“庭上的人会直接动手杀了你的。”
“那就简单说说吧,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下了什么罪名。”
父亲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但那光芒很快熄灭了。仿佛那只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幻想,想想都让他觉得苦涩。“你只是在让自己、让你的家族蒙羞。”他说道,但却向传令官点了点头,老斯维便用他那洪钟般的声音宣读我的罪名:“兰尼克·穆勒的罪名如下:带领纳库麦的军队与穆勒的军队作战。焚烧并摧毁穆勒及其附属家族的农田与建筑。泄露穆勒家族再生的机密,敌人因此将所有战败的穆勒士兵枭首。阴谋篡位,试图推翻国王指定的继承人。”每读出一条罪名,法庭前聚集着的人群就发出一阵愤怒的吼声,而斯维的脸色则变得更难看。
“我没犯下其中任何一条罪行。”我说道,直视父亲的双眼。
“有上千人可以指证你。”我的父亲道。
一名士兵愤怒地踏上前来,他失去了双臂,看来只是一名普通士兵,所以才未能再生出一只。“我亲眼看见了。”他喊道,“你把我的两只手臂都砍了下来,还放我回来,让我告诉穆勒大人,说你要亲手杀了他。”
“我没做过这样的事,更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父亲轻蔑地回答道:“还有其他认识你的人,看见你带领纳库麦的军队。够了,我们已经听得够多了。你的罪行无可辩驳,我因而判你……”
“不!”我吼道,“我有权为自己辩护。”
“叛国者无权辩护!”一名士兵喊道。
“我是无辜的。”
“如果你是无辜的,”父亲喊道,“所有妓女都是处女了。”
“我有权辩护,而且你们有责任听我的辩护。”
人群沉默了下来,可能因为我语气里还带着身为王族时颐指气使的气势,又或者他们把这当成了一出我在死亡面前拼命挣扎的戏码。但不管辩解是否能起作用,我都必须给出解释,我必须讲讲自己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尽管其中不乏推测,但就当时而言,那是我所知的全部事实了。
我告诉他们我去过纳库麦,但发现纳库麦人如何获得钢铁的秘密后没多久,用来迷惑敌人的身份就被揭穿了。我告诉他们自己如何从纳库麦逃离,如何几乎被人腰斩,肠子露出体外,而另一个我又怎样从这肠子中长出。我讲述自己如何被囚禁在一艘星尔的贩奴船中,而那些舒瓦兹人如何治好了我。当然我没有提自己从舒瓦兹人那里学到了什么,还有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的事情。而最后,我说明了自己为什么尽快赶回来,警告父亲即将到来的战争。
至于那个自称是我,并让其他人信以为真的家伙,我只能猜测是那个从我身上诞生的双生子。他没有死,而是被纳库麦人发现了。
“我不够谨慎,我应该完全摧毁他的尸体。但那时,我的头脑已有点不清醒,大多数穆勒人甚至根本无法在那样的伤势下幸存。”我猜想那些纳库麦人训练了他,而他更有我所有天生的禀赋,无怪乎人们相信他就是兰尼克·穆勒,从基因而言,他正是我。
我试着解释了这一切,然后不再说话。
我的发言造成了什么效果?可能毫无效果。大多数人还是对我怒目相向,显然丝毫不相信我所说的一切。那些年纪大的人,则露出深思的表情,而父亲的脸上却露出了我梦寐以求的表情:信任。
但我不是蠢货,不论父亲是否相信我,他都不能就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判我无罪。他无法拯救我。
然后我才注意到茹瓦和丁特也在场,他们上前与父亲协商。丁特不是跟我一样憎恨这个女人来着吗?他们竟然会结成同盟。他们自然看得出父亲脸上的表情在变化,他们明白父亲相信我说的一切。现在那个婊子和我亲爱的弟弟结成了同盟,正试图让我所做的一切努力化为乌有。茹瓦对父亲小声说着什么,而丁特则向前两步,提高音量,让全场人都能听见。“显然,你把我们都当成了蠢货,兰尼克。”他说道,“从没有哪个完全再生体能再生出另一个自己来。”
“也没有哪个完生体被人开膛破腹,拖着自己的肠子在森林里逃亡。”
“你说那些舒瓦兹人治愈了你。那些沙漠里的野蛮人,他们有这个能力?我们的基因工程师都没有掌握这技术!”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
“让人难以相信的是你竟然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荒诞的故事,我亲爱的兄弟。没有人能从舒瓦兹的沙漠中活着出来,没有人能办到你所说的那些英雄事迹。人们只看到你在敌人的军队中领军前进,连我自己都见过。当我在克莱默南部带领军队与你作战时,你还向我招手,然后大骂我来着,不要告诉我你连这都忘了。”
“想骂你的人多着呢,丁特,也不少我这一个。”我说道。从法庭上的人群中传来低声的轻笑,多少令我感到惊讶。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有人站在我这边,只能证明丁特的敌人并不止我一个。
我的父亲打断了这出闹剧。“丁特,”他说,“你失态了。”父亲的语气中带有着一丝轻蔑,而当他转向我时,那语声中又带上了别样的情绪。
“兰尼克·穆勒,你的辩解令人难以置信,而那些指证你的证词又无可辩驳。我判你受车裂之刑,时间定于明日正午,地点定于河畔的广场上。愿你的灵魂就此永堕地狱,腐朽化尘。如果你还有灵魂的话。”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我不甘就此被判死刑,抛开了所有的尊严对着他喊道:“父亲,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我为什么还要回来,还要把自己交到你手上呢?”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我:“如果不是神的话,那就是恶魔把你送到了我们手上,让我们在深陷绝望时,看到些许光芒,可为的只是把我们打入更深的绝望。”
他离开了法庭,士兵们上前按住我,把我拖了下去。既然已被宣判死刑,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们就用整个下午和晚上的时间折磨我。因为恢复能力强,他们得以把所有能用的刑具都用了个遍。关于所有那些痛苦,我们就在这里打住不提了吧。
Chapter 7
恩塞尔
我没有再流血了,但仍感到痛苦,而那些士兵仇恨的眼神,更让人无法忍受。我认得他们,他们都曾对我很友善,还有几个是伴我长大的朋友,而现在却以我的痛苦为乐,只想看着我在痛苦中辗转挣扎。而即便如此,他们还觉得我所受的痛苦抵不过曾犯下的罪恶。这憎恶让我心底隐隐作痛,因为我没有犯下那些罪行,却又无法自证清白。
在受刑结束后,他们把我丢在牢房里等待明天的死刑。我躺在毫无生气的冰冷石板上,静待伤口痊愈。治疗伤口让我觉得像是体内最后一点精力都已被榨出。但很快,我就会完好如初。父亲多给了我一整晚的生命,我下决心把这最后的时间派上用场,不是做好死亡的准备,而是找出活下去的希望。
我的思路还不是很清晰。离开舒瓦兹才只是不久前的事,我还习惯于将常人重视的东西视若无物。进入穆勒境内后,就没人给过我吃的或喝的,可我却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身上的疼痛正在渐渐消退,仿佛只是在提醒我必须立刻行动,想个办法逃出去。
可逃出去又能怎样?
在舒瓦兹时,我只想着把战争即将爆发的消息带给父亲。可这消息来得太迟了,而且这里也没人想听我说什么了。更糟的是,他们把我锁在了一个由已死的石头建成的牢房里,我无法和身下的石板对话,无法沉入土中逃生。
当然,我可以自杀。但我本来就不喜欢这样轻率地对待生命,再想到这行径会给大地造成多大的痛苦,就令我羞愧。岩石已承载了太多的痛苦,不应再承受自杀者的死亡。
牢房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轻巧而快捷的脚步声,继而门闩响动,沉重的牢门被人拉开了。
“兰尼克。”我立刻认出了那个在黑暗中响起的声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能听见这个声音。下一瞬,萨拉娜已抱住我啜泣道:“兰尼克,他们竟然挖了你的眼睛。”
“眼睛会长出来的。”我回答道,“回到家真好。”
“噢,兰尼克,我们一直很担心你!”
她说话的口气,像是我从未离开过,像是一切都未曾改变过。她的手还像以前那样环抱着我,轻抚着我的背。她纤柔细长的手指轻触着我的肌肤,甚至连摩挲我背上肌肉的方式都丝毫未变。仿佛她上一次这样抱着我还只是昨天的事情,可上一次我们这样抱在一起,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她垂下头,下颌轻磕着我的面颊,那肌肤的滑腻触感也丝毫未变,连她呼吸中的甜蜜芬芳,甚至鬈发垂在我鼻翼上留下的轻微瘙痒感都仿如昨日。
我抱紧了她,仿佛过去的一年中,所有的噩梦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我又成了恩塞尔·穆勒大人的儿子兰尼克,王位的继承人,一个没心没肺的、瞎乐着的年轻人。
“你来干什么?”我问道。
“你也有朋友,兰尼克,我们相信你。”
“那你一定是疯了,我的故事丝毫不符常理。”
“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自然判断得出来那些不是假话。来,我们离开这里,我可不要你傻呵呵地被人五马分尸。”
“你不会蠢到以为能带我逃出去吧?”
“只要有人帮忙就行。”
她抓着我的手,牵着我一路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尽量不发出声音,甚至尽量屏住了呼吸。只有在上下楼梯的地方略有点麻烦。我的眼睛还在恢复,已经可以感到眼球的形状了,但视神经还未发育完全,还需要再过一阵子,才能完全恢复视觉。眼下只能任由萨拉娜拖着我的手走在黑暗中,这黑暗让我想起了在纳库麦的夜里,冒着风雨攀缘在细弱的树枝上的情形。那一晚,我不知道眼前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今晚也同样对前路一无所知,但今晚有人牵着我的手,带我前行。今晚,我并没有把生命交托给直觉,而是交托给一个女人。我曾以为她不值得信赖。当然,她忠于我,但我从未相信她。很显然,我错了。一路走来,我们没有遇见任何其他人。
然后,我们停住了脚步。
“我们在等什么?”
“安静。”她说道,我就闭上了嘴。过了几分钟,我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个老人。他走得近了点,然后我感到一双臂膀搂住了我,一双钢铁般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热泪落在了我的脖颈上。
“父亲。”我轻声道。
“兰尼克,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他说道,他的声音让我不再恐惧。
“你相信我?”
“你是我唯一的希望。”这老浑蛋总说我是他的希望,好像在我坦白之前,就已对我的忠诚坚信不疑似的。好吧,或许他真的对我坚信不疑。
“明天你的希望就要被撕成四块了。”
他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在那样的情形下,国王也必须对民意让步。可我知道你不会背叛我,任何时间,任何情形下都不会。我是不会把你送上刑场的。”
“你说得对。”我说道,“但现在我们是不是该先离开这里,免得别人发现你私下判了我无罪释放?”
“我们现在还不能走。”父亲道,“必须再等一会儿。”
“为什么?”
“凌晨时,岗哨才会换班。”他说道,“那时他们的注意力会分散开。”
“岗哨?你还害怕岗哨?难道你不能把我藏起来,然后命令他们让你通过吗?”
萨拉娜说道:“没有那么简单,你的父亲不能直接命令卫兵了。”
“见鬼了,那士兵们听谁的?”我小声道。
“茹瓦。”父亲道。
我提高了音量:“那个贱人在你的王宫里发号施令?”
“小声点!是的,在你离开前,她和丁特就搅到一起密谋篡权。你离开后,他们就开始行动了。我可以阻止他们,但我不能杀死自己的继承人,就只好听之任之,假装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权力正一天天流失。我的老伙计们被挂上了闲职,权力渐渐集中在一些新面孔的年轻人手上。”
“我的母亲试着警告过宫廷。”萨拉娜说道。
“而我不得不签署她的死亡判决。”
“你为什么要签字?”我问道。
“就像我签下你的死亡判决一样。”父亲道,“幸好她提前离开了,我相信她正在北方的布莱恩过着流放的生活。她的部下还在向外偷运王国的财富,直至茹瓦发现后才停止。”
“我明白了。”我说道。
“然后我们听说你正带领着纳库麦的入侵者。我乐晕了头,用我的影响力把那些最愚蠢的指挥官,像丁特这样的人,送去对抗入侵的敌人。我以为你是来解救我的,以为你是来把我从那个不孝子的钳制下解放出来的,所以向敌人打开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