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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怔了一怔。
他看了一眼西黛尔,道:“德里镇……?”
“是啊。”西黛尔一手支着下巴,见青年似乎有点感兴趣,她道:“不过那地方也不怎么样。”
“环境挺适合养老,可惜养了一堆怪物。”
十七少有地愣了一下,道:“什么怪物?”
“比如喜欢抓小孩的小丑、会吃人的女人……”西黛尔在心里数了数,她想起之前十七问她的话,觉得这人也知道这世界不太正常,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尤其是那个,回来的路上——”
“那边儿一堆废弃的镇子,里边藏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搞不懂缅因州的警方都怎么干事——”
她巴拉巴拉说完话,扭头却看见十七静静看她,青年漆黑漂亮的眼瞳似乎闪过奇异的光。
十七说:“我去过德里镇。”
他似稍稍犹豫了下,才继续道:“如果你是从缅因州南部的那条路上离开——”
他轻声道:“那里没有小镇。”
西黛尔:“……?”
她有些迷惘、茫然又疑惑地呆呆看着十七,似乎没能理解十七话中的意思。
“你在说什么?”
十七抿了抿唇,道:“我五年前去过德里镇。”
“当时只有南部山路那一条路,”他说,“我走过,那条路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废弃的小镇和人类生活的痕迹。
西黛尔眨了眨眼。
女孩子眼睫微抖,脱口而出:“不可能!”
她明明记得很清楚,即便蜡像馆被隐匿在森林中,十七没有发现。
但那条路上,明明有一个历史数十年的废弃小镇,镇上有人皮脸电锯杀人狂一家,他们肆意屠杀过路的无辜人……她和贝尔奇经过那里。
她把人皮脸的老巢端掉了,拿着电锯的人皮脸在她面前倒下,她还记得……还记得警车来时带着呼啸的笛声和猎猎风声。
可是、可是……
可是十七似乎,也没有说谎的理由啊。
西黛尔看见十七神色微怔。
但她脑子乱糟糟,在十七那句话出口后,不知为何,她胸腔忽然涌上强烈的窒息感,不安和恐慌萦绕在心头。
女孩按在窗棂的指尖微微发白,但她强忍莫名的恐惧,不愿让别人看出来——
事实上,西黛尔掩饰得也很成功。
金发女孩面色苍白,神情平淡地移开视线。
她依旧脊背笔直地倚靠在窗边,只是眼眸中明亮的神色似黯淡了下来。
西黛尔说:“你不是要去找吃的吗?”
她短暂又极速地调整好紊乱地呼吸,再抬眼看十七时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模样,若无其事般道:“我有点饿了。”
十七抿唇,眸色微怔,似乎想说点什么。
——西黛尔刚刚和他提前“森林”时,大概是想和他一起去找食物。
但她又像是忽然改变了主意。
变得很突兀。
所以他愣了一瞬,没有离开,心中隐隐不安。
西黛尔像是看出他的意图。
她笑了笑,带着几分苍白的困乏,道:“我有些累,想先休息一会儿。”
她似乎只是短暂的萎靡了一瞬。
……
十七离开了。
西黛尔坐在窗口上,迎着冷风,开始让过度发热的头脑降温,冷静到漠然地思考问题。
是十七……在说谎吧?
她和贝尔奇、和警察约翰、和那些被解救出去的人,明明都看到了——
那一路上的存在。
可是,她心中的阴影却隐隐扩大。
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冲之欲出。
西黛尔倏然想起,她在墟神村地下看见的一切。
她直视了那些怨恨的死亡,但除此之外,她还看见了……
她还看见了其他东西。
她很确定。
那是……让她恐惧的源头。
但在醒来后,脑子一直隐隐发疼,西黛尔几乎是下意识避开那些记忆,避开她看见的画面——
她遗忘了自己看见的东西。
但在听见十七的那些话后,被刻意封存、或者说遗忘的东西,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
西黛尔迎着吹过来的一阵阵带着冰凉血腥味道的冷风,懵然地眨了眨眼。
她懵懵懂懂坐在窗台,如同溺水般的窒息感压得她喘不过气儿,甚至没有意识到那带着血腥气刮来的风意味着什么。
左眼忽然开始疼痛。
她低头,倏然看见了万鬼齐哭的场面。
在墟神村的地下时,她看见的东西——
无数只苍白的手仿佛从地狱中伸出,重叠覆盖了整个山头。
冰冷怨气横冲直撞地怼进眼眶。
疼痛愈发剧烈,像是要把她撕碎。
有一滴湿润的东西从脸上滑落。
西黛尔捂住自己的左眼,这是一个小女孩的怨灵送给她的、可通阴阳两界的眼睛。
但是现在,她听到了破碎的声音。
左眼再也无法承受强烈的怨气。
泪水从左眼眶不断滑落。
西黛尔想要把眼泪擦干,但不管她怎么拼命地去擦,泪滴还是源源不断地从左眼中掉下来。
她自顾自地,木然地擦了半晌,只是在一个抬手间,西黛尔忽然看见了满手的血。
啊,原来……
她不是在哭,只是在流血啊——
她茫然想。
西黛尔放弃了擦拭,她捂住左眼,血水接连不断的从指缝溢出。
眼前一片血红,只是这件事似乎并没有停止。
在左眼开始不断流血后,钻心疼痛一点点蔓延到了大脑,接着是另外一只眼睛——
血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终于。
在一个临界点。
西黛尔听见了清脆的破碎声。
“咔擦。”
与此同时,西黛尔终于看见了,之前在墟神村看到、却又被她遗忘的画面。
她俯下身,蜷缩起身子,全身都在微微颤栗,像是疼得发抖。她颤巍巍抹了把脸上的血,再抬眼时,只看见满目漆黑。
她看不见了。
第139章
……她看不见了。
但在此刻,西黛尔甚至意识不到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茫然失措地蜷在地上,从意识深层传来的画面一帧帧在她眼前播放。
强烈的窒息和失重感让她像是处在五光十色、扭曲斑斓的世界,女孩子呕了几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世界像是安静下来。
只有耳膜中,还能模糊听见她从喉管中挤出的咽声。
手掌下,细碎的沙烁触感无比清晰。
西黛尔终于从魔怔的状态缓过来,她收回手,蜷起双腿,身子瑟缩起来。
她看见了一切的真相。
在那个时候,在那个时候——
在她七岁那年。
金发碧眼、打扮精致的小女孩,从那位乔伊斯小姐手中接过有着华丽大裙摆的少女玩偶。
少女玩偶一直安安静静躺在木盒中。
然而,在装着安娜贝尔的木盒被小姑娘触碰到的瞬间,小女孩细嫩的指尖萦绕了丝丝缕缕的细密黑线。
黑线透过木盒,灵巧缠绕上安娜贝尔的裙角。
于是玩偶似乎倏然有了生命,灰蓝眼珠突兀涌上冰冷讥诮和讽意。它睫毛微抖,木刻的嘴角勾起一个细微幅度,眼珠冷冷上挑,恶毒的目光看向抱着它的小女孩。
在她十二岁那年。
神色冷漠倨傲的小姑娘,住进学校的寝室。
于是,黑色丝线如蛛网般开始织造,似乌黑巨大的蚕茧笼罩整个寝室。
宿舍的小姑娘们穿行在黑色丝线中,她们脸色逐渐阴晦、四肢渐渐萎靡、目光愈发恐惧,似乎被不同的魇梦缠身。
梦境恶鬼佛莱迪来到露易丝枕边,露出狰狞狂肆的笑,狠狠挥下杀人利爪。
被扭曲了过去、被迫经历恋童癖好的玛戈生活在不可终日的惶惶恐惧中,黑夜里她睁大眼睛,无法入睡。
身上沾染了黑色丝线的杰奎琳带着它回了家,丝线的另一头牵着无脸的畸形西装男。
在她十八岁那年。
身形高挑纤细的金发少女来到德里镇。
她看见属于德里镇的历史被无形的手如翻书页一般轻松翻开,笼罩在她身上的无数黑色丝线密密麻麻覆上去,在德里镇几十年的历史中突然便多了一个小丑,和被它杀害的无数具孩子的尸体。
孩子的哭声和血液涛涛淹没了德里镇。
西黛尔还记得,在那个漆黑空旷的巨大石洞中,她亲手把小丑的心脏挖出来,在离开前她看见那些孩子的尸体围绕高塔缓缓落下,塔尖顶端有一方小小的日光照下来。
她回头遥望,心想那一天会是德里镇的血腥、黑暗、残忍的过往的终结。
她面无表情,有难过和无力,更多的却是轻松。
可是原来,那些孩子或许本不该死亡。
一切都不该如此。
好像这个世界错位了,它颠倒了正反。
于是西黛尔认真的把破碎拼图摆正,可是她眼中的正位……和世界的正确截然相反。
她以为愚蠢的、不堪的、惊悚的事物。
原来……是被她扭曲了啊。
世界本来便是正常的。
娃娃不会杀人、酒店没有鬼魂、不会随随便便走两步就能碰见变态杀人魔……只是当她出现在那个地方一切便都变了。
她是一切的开始,是……灾难的源头。
所有的一切在和她接触的瞬间,都会变成狰狞恐怖的模样,露出凶恶獠牙,意图吞噬她的生命。
但西黛尔活下来了,还活得很好。
可是她一直是七岁那年的自己。
哪怕被生活所迫,用冰冷高傲的面具包裹起自己真正的内心。
也没有任何改变。
西黛尔看见七岁的自己。
小女孩被自己的母亲扎了两条细细麻花辫,坠着美丽小花的发辫垂落在身前。
雪纺纱的裙摆摊开在幽绿草地上,明媚日光从树隙间洒落,她坐在大大的庭院,和瑞伊一起,活泼又得意,扬起小脸和母亲说话。
瑞伊被她逗笑,母亲的手温柔抚过她的脸颊,为她摘下一片花瓣。
“宝贝儿们,我们该去吃午餐了!”
放下公文包的父亲得闲抽空做了顿饭,兴高采烈来让妻女享用自己烹饪的大餐。
于是小姑娘也兴高采烈从草地爬起来,拉着母亲柔软的手高高兴兴奔向餐桌。
小姑娘在爱的蜜罐中长大。
时间线继续回溯,她甚至看见了上一世的自己。
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女在一张相框中,身侧的、曾经的父母已经面容模糊,但少女笑容璀璨耀眼。
少女背着自己的书包,急匆匆穿过斑马线,一边咬着包子一边冲进教室。
明亮的靠窗玻璃上倒映出少女认真提笔作业的模样。
平凡又美好。
她普通的、快乐的、幸福的、被人爱着长大。
所以她也想认真的去爱这个世界。
哪怕这是个操蛋的世界。
哪怕到处鬼怪横行、变态肆虐,哪怕见过无数次死亡、次次直面恐惧。
她也没想过放弃自己。
西黛尔想。
她要好好的活下去,她一如既往的快乐、幸福,喜欢悄悄吐槽,苦中作乐,从不肯将自己生活的满足感降下哪怕半分。
她也会尽力救人,因为她想爱这个世界。
西黛尔总是觉得很多人都很喜欢拿自己的性命作死。
她从小开始经历这些事情,于是在每次遇见灵异恐怖或者变态杀人狂时,比起旁人,总多了几分底气。
她依然把自己归咎于普通人的行列。
因为她只想活下去,像七岁之前,安静普通的生活便足够了。
看见别人作死时,她会制止、会帮忙、会救人……
她一直是七岁时那个柔软活泼的小姑娘。
她会尽力帮助每一个人活下去。
可是、可是。
原来,她才是这些数不尽灾难的源头。
害那些人去死的……罪魁祸首。
她曾经高高在上的俯瞰那些普通人。
看他们什么都没有经历过、所以对待突如其来的灾难张皇失措的模样,却冷漠地想这个世界就是如此。
她以为自己尽力救人,便已经是善良。
可一切的元凶都是她。
她害了那么多条鲜活的性命,让世界扭曲,让无辜人经历这些……
她却以为自己随手救个几人,便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
西黛尔轻轻垂头,埋首于腿间,整个人发着抖缩成一团。
她有什么资格——
以高高在上的救世主的姿态,去施舍般“拯救”那些“作死”之人的生命?
一切灾祸都是她带来的。
她曾经自以为是的善良,在此刻化为利刃,狠狠挥刀捅回自己的心脏。
以前的她……就像无情刽子手假模假样的怜悯自己手下的亡魂。
如果一切都是她带来的——
那么,自己死掉便好了吧。
她模糊地想,已经感受不到身体上的冷暖和疼痛,只是木然的冒出这个念头。
死在这里。
反正,也没有人会需要她。
她只是一个……假惺惺的刽子手。
恍惚中,西黛尔好像听见了自己身后传来一声莫名的得意的冷笑。
但她没有多余的能力去思考了。
她只能木然地抱住自己,安静垂下头。
……
十七回到土屋时,天色隐约生变,似乎要下雨了。
空气潮湿起来,只是冷风吹来的气息中夹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心中生起不详,几乎是霎时便加快步伐。
十七看见西黛尔。
少女身形纤薄,垂着头,安静蜷在土屋的一角。
她金色长发狼狈凌乱地散落在身侧,手指和衣服上是细小的沙砾,看上去像是在地上打了个滚儿似得。
十七心中一紧。
他抿了抿唇,快步上前,在离少女半米远的地方停下。
青年犹豫数秒,轻轻蹲下,试图和西黛尔面对面。
他道:“你——”
这个字刚刚出口,他便看见西黛尔整个人倏然开始微微发抖。
但她只是短暂的发抖了一下,很快镇静下来。
少女慢慢抬起脸,对向十七的方向。
十七看见西黛尔满脸干涸的血迹。
少女的苍白脸上的血色浓重,覆盖了四分之三的脸,粗粗看上去诡异的让人触目惊心。
“扑通扑通。”
因为太过震惊,十七浑身僵硬,怀中的菌菇洒了一地,一个圆滚滚的小蘑菇滑到西黛尔身子旁侧。
西黛尔淡淡的说:“我瞎了。”
“现在,我看不见任何东西。”她眼前一片漆黑,只是凭借轻轻的呼吸声判断十七的方位,她把脸对准十七的方向,笑了一笑:“所以,你一个人走吧。”
说不定离开她,这人就能直接找到出去的路。
女孩抬起的眼睫下,两颗曾经无比粲然的幽蓝眼眸像是破碎的冰蓝色玉石,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碎纹从眼瞳向眼白扩散。
看上去极其瘆人。
又有一种破碎的美感。
西黛尔听见十七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此刻,她思维缓慢,只能吃力地回想自己在这处里世界经历过的事情——
哦,对了。
她是不是说过——
会带十七离开?
“只要你听话,我保证,会带你离开。”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是如此的可笑。
西黛尔觉得很好笑,可是她没力气笑了,只能很疲倦地弯了弯唇角,她分不清是世界在愚弄她,还是她在愚弄别人。
只是想起那时自信满满又骄傲的女孩,仿若在看一个滑稽的舞台剧上的小丑。
她扯了扯唇,轻轻道:“抱歉啊。”
“我走不出去了。”她说:“也不能带你离开。”
一个瞎子怎么能从这种地方活着离开呢?
她失去了战斗力。
可是西黛尔明白,她失去的不止是战斗的能力,她已经没有了任何活下去的欲望。
她的信念碎掉了。
可是十七毕竟还想离开。他也能离开,只要离开了她,不会被她拖累——
所有人都是如此。
只要她死了就好了。
这个世界……就会恢复正常。
她漠然地想,说出口的话却是无比温和。
西黛尔知道十七提议在此休息是在照顾她的状态,他是个很好的队友。
是她遇见过,最好的队友。
于是,她轻轻的说:“你离开吧。”
“你一定可以出去,可以活下去。”
这是,她对十七的祝福。
也是她对世界的祝福。
第140章
十七茫然地看着西黛尔。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不太能理解西黛尔的话。
……为什么要和他道歉?
十七对西黛尔的印象,还是从墟神村的那次地下献祭开始。
所以他茫然了刹那,才记起这句话是西黛尔曾经对他的承诺。
“只要你听话,相信我,我会带你离开。”
……嗯。
十七沉默了下。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因为他根本不清楚——
西黛尔突兀的转变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只是出去弄了些吃食,回来便发现西黛尔出事了。
少女双目流出血泪,曾经璀璨明亮的眼眸变成死灰破碎的颜色。
她黯淡的、无力且苍白的蜷缩在角落。
十七看见了她的虚弱。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西黛尔出现破绽的时候,在之前的古宅中,女孩也曾在离开红门后因为精神上的伤害而虚弱了霎那。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分不清心中的感情源头,只是茫然无措地看着西黛尔,她身上的光环好像突然消失了,只有一个破碎的躯壳,躯壳中住着黯淡的灵魂。
她不再骄傲、明艳、光芒四射。
也不会再挥舞着撬棍从天而降。
她变成了普通人。
就像是街道上任何一个普通的、随处可见的路人。
如果让一个和西黛尔比较熟悉的人,看见她现在的模样,大概会惊诧于她的虚弱。
西黛尔变得不再像她了。
他们大概会不约而同这么想。
但十七没想这么多。
他没有那么多的感情经验可以分析现在的状况。
在看见现在的西黛尔的第一个想法,他只是下意识想——
“眼睛,”面容柔美的青年抿紧唇伸手,指尖停留在西黛尔苍白脸颊前一刻,最终还是没敢触碰她。
他像是一个穷久了的人,自小在贫困的家境长大,风吹雨打,挨饿受冻,在生活中唯唯诺诺,从来没有过好日子。
突然有天,一个宝藏从天而降,掉到这个穷人身前。
穷人看见这份宝藏,知道它很珍贵,可是他毕竟从来没见过宝藏,所以只敢远远的守着,继续过贫苦的生活。
他自己都理不清那份宝藏是什么东西,只知其昂贵,却不知道怎么用宝藏让自己的生活更好。
十七不知怎么开口,踌躇好几秒,才问:“疼吗?”
眼睛怎么会突然流血然后失明呢?
是因为生病,还是在这里遭受了其他的事情……
十七记起在墟神村时,钻进西黛尔身体的巫女们混合着的怨气。
他垂下眼帘,掩盖住眸子中冰冷的厌烦。
西黛尔缓慢地眨了眨眼睫。
她现在反应慢了不止半拍,许久才道:“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和十七没什么关系和交情,不过为了共同的目标,一起互相走了一段路。
西黛尔不认为十七会为她的生死负责。
当一份因为利益而有牵绊的关系,但凡一方力量有削弱,这份关系便必然不会持续稳定下去。
正常人要离开里世界尚且艰难,何况是她呢。
一个倏然眼盲的瞎子。
十七怔了一怔。
他想起西黛尔之前说的话,缄默数秒。
他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
如果西黛尔看不见了、失去战斗的能力、再也无法独自逃离,那便换他来。如果西黛尔想离开,只要她想——
他会让西黛尔安全的、不受伤害的活下去,让她重新回到外面正常的世界。
他不会抛下她独自离开,因为当时她也没有抛下他。
即便十七明白,哪怕对西黛尔来说他什么都不是。
但他并不在意这一点。
可是她似乎……不想离开了。
十七隐约察觉让西黛尔崩溃的并不是她眼盲了这件事。
这段时间一定发生了其他的事情。
但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带着几许茫然,手足无措地在西黛尔面前,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十七安静凝望西黛尔,有一份生怯,他抿了抿唇,低声说:“我……我不明白。”
他又沉默了半秒:“……你的脸,要擦一擦吗?”
西黛尔重新低垂下脑袋,将脸埋在曲起的膝盖间。
她乏倦极了,意识深层涌上的冰凉和困倦让她很累,甚至撑不住脸上极淡的笑。
她累极了,也便没有了心思去分神在十七身上。
——不明白?
她的话语已经如此直白,为什么还会不明白?
她恍恍惚惚听着十七的话,只能勉强分辨出只言片语,提取出这只言片语的信息后。
她蜷起身子,肌肤在空气中微微战栗,女孩自言自语般喃喃。
“别碰我。”
她说。
一字一顿,吐息艰难又冰冷。
十七停在空中的手指微顿。
他收回手。
青年有心查看西黛尔的伤势。
但少女如此抗拒,甚至到了战栗发抖的地步。
她不愿意。
不愿意站起来、不愿意离开、不愿意……
活下去。
这个念头倏然出现在十七脑海。
现在最好的办法,或许是不顾女孩的意愿,先查看她身上到底出现了什么意外情况。
但十七没有。
他只是默然一瞬,慢慢道:“好。”
他言出即随,伸手摸索着捡起西黛尔身侧滚落的小蘑菇,安静地起身。
西黛尔混混沌沌地抱着自己,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走了吗?
她朦胧地想,脑海中只有无尽的空白和刺痛。
意识沉甸甸坠落下去。
西黛尔缓缓垂下眼睫。
就这样……入睡吧。
……
“要喝点汤吗?”
一阵走动带起来的风在她身边刮过,有人轻轻蹲下,递来一碗冒着热气儿的东西。
十七把煮好的蘑菇汤递到西黛尔身前。
白色雾气儿一丝一缕的冒出来,络络不绝,缠绕上女孩凌乱的金发。
西黛尔猛地从下坠的黑暗中惊醒。
她睁开眼,触目所及依然是一片漆黑,热气让她有种被灼伤的错觉,她下意识用手臂挡住脸,向旁侧蹒跚挪了半米:“你……”
“你还在这里?”
她低低喘了口气,声线细细的虚浮在半空。
“嗯。”十七端着食物在她身侧坐下,他说:“外面好像快下雨了。”
“我等天晴了再走。”
他停顿了下,又问了一句。
“喝汤吗?”
“不。”西黛尔垂着眼眸,浓密眼睫半搭在灰暗破碎的瞳仁上方,她眼睫抖了抖,想要离十七远一些,又没有力气爬起来。
最终,她只是低声喘了口气,慢吞吞闭眼,轻声说:“外面要下雨了吗?”
真是奇怪,那漆黑浓密的林子和天空,也能看出有没有要下雨的迹象吗?
明明外边的天一直是黑色。
十七:“嗯。”
他没有说谎,哪怕是黑色的天空,也能看出阴郁云朵堆积的迹象,空气中含着血腥味道的潮湿越发明显。
西黛尔没有再回话了。
“……”十七沉默数秒,忽然道:“等天晴了。”
“我们就离开。”
西黛尔的身体需要专业医院来检查和治疗。
他拖不起。
西黛尔:“……”
她抿了抿唇,面上没有表情,声音轻薄的像是高原上的空气,她说:“你要带我离开?”
十七安静地看着她,眼眸中几许紧张无措。
但是西黛尔察觉不到了。
他说:“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