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撑着瘦骨嶙峋的身子,对着镜头笑了笑,一字一句、有些艰涩、却又十分平稳的慢慢道。
【我这些年沉迷雕刻,疏忽了你们许多,等我死后,我的艺术也会随着我的身体一起埋葬。但是,我将永远爱着你们。我希望你们都能成为心怀善意的人,然后,幸福便好。】
西黛尔盯着电视机中定格的黑白画面,抬手关掉了它。
特鲁迪在人生的最后一刻,还惦念着自己的双胞胎孩子,希望他们能成为正直的人。
但事与愿违。
这对双胞胎不仅没有按照她的意愿长大,还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
——他们把整个小镇的人都屠戮殆尽,全部做成了人体蜡像。
——他们还待在小镇,继续不停的狩猎无辜路过的旅人。
“咚、咚、咚……”
突然响起的脚步声,隔着一层薄薄的地板,在一片黑暗的地下室震荡。
西黛尔抿了抿唇,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迅速把手中的笔记本塞到面前抽屉中,合拢抽屉,一只手举着手电筒,右手悄悄摸上了后腰处的枪。
此时,西黛尔心情非但没有被发现的惊慌,反而带着几丝轻松。
——有人找到这里,不管这个人是哥哥还是弟弟,只要他出现在自己面前,她都能用他快速寻到贝尔奇所在的位置。
西黛尔想了想,试着晃了晃手电筒,光束波动的同时,她缓慢退向地下室的角落,改变着自己的位置。
沉重的脚步声倏然急促起来。
“咚咚咚——”
那人逼近了,显然,他发现了这里的光源。
“砰。”
那人没有爬梯子,而是直接跳了下来!然而,似乎因为太过急促,他跳下来时,没有站稳,踩着一片滑腻的蜡,身子晃了晃。
但脸上戴着蜡制面具的魁梧男人反应极快,他握住身边的木梯,数秒内稳住身形,抬头看向地下室中握着小手电的金发女孩儿,“咻”一声拔出腰间插着的两把雪亮的刀。
西黛尔一眼扫见他身上似乎没有其他武器,她看着这个男人脸上的蜡像面具,眸光微动,手指依旧按在后腰的武器上,却稍微歇了动枪的心思。
枪中只有三发子弹。
她现在需要率先找到贝尔奇。
“你的哥哥欺骗了你!”
在蜡像面具男扑过来前,她直直看着这个杀人狂提高音量喊道。
蜡像面具男动作微微停顿了几秒,然而下一刻他便继续毫不犹豫举着两把刀朝西黛尔追来。
但只是这些许几秒,西黛尔便已经确定了心中猜想。
漆黑无光的地下室,只有角落身形纤薄的女孩儿站在雪亮光束中,移动时的尘埃滚动在她周身的光线里,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动作轻柔地撩起耳边一丝金发,别到耳后。
西黛尔反手把手电筒插进腰后的皮带中,光束直冲着天花板。她双手离开腰间,摆出一个无害的姿势,一脸无辜的举起双手,只是脸上的表情越发奇怪。
“你还记得这个吗?”
她一边快速朝身后退去,和蜡像面具男绕着铁桌开始了竞走,一边将握在掌心中的东西暴露在光束中。
一个鎏金翡翠耳坠轻飘飘地勾在她的指尖。
“这是特鲁迪女士的遗物……我一直仰慕她,她是一个外表美丽、内心强大的女人,她对艺术的狂热也让我无比向往。”
“我很钦佩她,因此,我千里迢迢赶来她生前居住的小镇,发现了这个地下室。我可以看见鬼,因此,在刚刚——我借用她的遗物,举行了一场通灵仪式,试图见她一面。”
西黛尔一边随口胡诌,一边紧紧盯着蜡像面具男,幽蓝的眼瞳里是满是真挚。
“她告诉了我一件事。”
“你的哥哥文森特,他欺骗了你。”
在西黛尔举起耳坠的时候,蜡像面具男便直勾勾地盯住她的指尖,显然认出来这件东西。
在她夸赞特鲁迪后,面具男肉眼可见地放慢了追逐的速度。
他抬起脸,一片平滑的蜡像覆盖在这个高大健硕的男人脸上,只有眼眶处有两个黑漆漆的窟窿。
看上去可怖极了。
见他放慢速度,只是依旧双手举着那两把雪亮的刀刃,像是蓄势待发的凶残猛兽一样,微微俯身,向纤细柔弱的女孩儿一步步逼近。
西黛尔眼波微动,反而又漾出一个笑。
女孩儿随意的把手放了下来,姿态轻松,似在慢步般,不动声色地拉开和蜡像面具男的距离,幽蓝眼睛直视面具男脸上那两个漆黑窟窿,“特鲁迪女士告诉我,她一直希望你成为一个好人……但是你的哥哥似乎不这样想,对吗?”
她语调轻柔,好像不知不觉带上某种奇怪的口音,一边和面具男绕着铁桌保持距离,手指有节奏的在周身像水草般轻轻摆动。
“你的哥哥文森特,一直对你很好!从小,你相貌可怖,他不嫌弃你;你受人欺负,他便把他们的猫杀死、耳朵割掉、甚至偷走死人尸体作为报复……”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切都是假的?”
“他是不是和你说,你们母亲的遗愿是完成一件伟大的艺术品?”
女孩儿声音含笑,一直不紧不慢地说着话,但直到这一句话吐出,蜡像面具男才倏然肉眼可见的绷紧了浑身肌肉,就连身边的空气都似带上几分冰冷杀意。
西黛尔笑容不变,嘴角甚至有扩大的趋向,她依旧雅致的笑着,微微偏头撩了撩头发,眼眸中神色温凉。
她心情愉悦地想。
看,猜对了。
在特鲁迪的日记中,看似记载着,她生下了一对连体双胞胎后,被毁容畸形的那个孩子逐渐心理变态的故事。
然而,真正心理变态、患有精神疾病的人,并不是先天性脸部残疾的弟弟,而是……
那个看似是正常人的哥哥。
描述弟弟时的“他”,和记载哥哥时用的“他”,因为没有写名字,看上去像是记载了一个畸形孩子的变态成长史。
但其实这两个“他”指的并不是同一个孩子。
小镇人们认为的怪物,是畸形弟弟。而母亲特鲁迪在笔记中恐惧的怪物,是那个看似普通的孩子,文森特。
西黛尔在看笔记时,便察觉出异常,但直到蜡像面具男跳下来的那一刻,她才确定了心中猜测。
在那本笔记中,特鲁迪前后变化太快了。上一刻,她还在温柔爱抚弟弟,下一天,便立刻因为见到了可怕的一幕,而对弟弟惊惧异常,甚至如同观察怪物般观察起来。
看似正常的转折,却因为笔记详细的记载,让这个转折变得矛盾。
最大的矛盾点,便是在描写前后两个“他”时,特鲁迪明明对弟弟倾注太多心血和关注,不可能因为一晚的经历,便让她对弟弟的情况从了如指掌变成不大详尽。
除非,前后的“他”并不是一个人。
前边的“他”是弟弟,后边的“他”是哥哥。生理残疾的是弟弟,心理有病的是哥哥。
随后,在蜡像面具男跳进洞中,差点儿滑倒时,西黛尔才真正肯定自己的猜想。
虽然被衣物阻隔,看不见他手腕是否有瘢痕。但,这个地下室经常有人打扫,如果是经常来此的人,不可能不清楚梯子下边、地下室中的凝蜡位置所在。
按理说,蜡像面具男在地下室生活了十多年,本来应该很清楚这里的布局,但他跳下时,表现出的模样,却像是多年没有回来一样。
为什么呢?
要么,是他不愿回想在这里居住的记忆,但根据现有线索,不太可能;要么,是有人故意欺骗了他,让他以为这个地方已经不能进入,很大可能上,他甚至根本不知道母亲的笔记、光碟等遗物。
才会在西黛尔说出那些话时,哪怕尽力掩饰,也依旧能看出他的震惊的肢体语言。
欺骗他的人选,也只有他那个心理有病的哥哥。
西黛尔暂时还不清楚那个哥哥文森特杀猫、伤人以及偷尸体等等举动的起源,可能是真心为弟弟报复,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心理变态。
毕竟都能干出把亲弟弟骗在小镇,陪着他一起杀人、制人尸蜡像这种事儿了,指定不是啥好人。
一直听到这句关于母亲遗愿的话,蜡像面具男才缓缓停下沉重的脚步声,他慢慢直起魁梧的身子,黑漆漆的窟窿幽幽望向西黛尔的方位。
显然,他已经听进去了,并且想知道下一句——或者说,想知道在西黛尔口中,他母亲特鲁迪的遗愿是什么。
看似随和放松、其实一直紧绷着心神的西黛尔在心里松了口气,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在面具男加速冲过来的情况下掏出手枪的手腕也略微放松。
虽然可以击毙蜡像面具男,但杀了他不是现在需要救人的情况下,最好的选择。
何况女孩儿看似平淡从容,但她的身体状况,只有她自己知道。
全身都像是从冰凉的水中捞起来的海绵一样,透着绵软无力。如果没有枪,西黛尔不确定是否能凭着肉搏闯出去。
和几百磅重的男人比拼力量,本来便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干掉皮脸是因为他的自大、畸形人那一波完全是在赌命,而现在——
连举起枪都要尽量稳住、才能不颤抖的西黛尔幽幽想,当一回神棍也没什么不好。
蜡像面具男可能没有注意,但他确实在一点点对西黛尔放松了警惕,甚至听进了她的话。
因为,从他跳进洞口那一刻开始——
西黛尔便已经在演戏了。
女孩儿在黑暗中,悄无声息、一点点改变着自己的神色、体态、细微的表情、笑容的弧度、习惯性的小动作,甚至语调、语速和音色都有着缓慢的变化。
她在模仿视频中的女子,从各个角度。慢慢让自己从一个陌生人,变成面前这个杀人狂的母亲,让他在这个熟悉的场地,感受到时隔多年的、母亲一样的亲切的感觉。
然后一点点放松警惕,被她的话带进去。
“其实,”眼见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西黛尔保持住伪装的笑,眼波流转,没有继续顺着特鲁迪遗愿的话题说下去,而是轻轻道:“我也有一个弟弟。”
她像是陷入回忆般,眸光幽幽,慢声道:“他叫贝尔奇,他是一个弱智。”
西黛尔准备给面前这个蜡像面具男讲一个悲苦的故事,因此,她思索了几秒,用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果然一句话就把面具男镇住了。
西黛尔在心底满意地点点头,顺便顾念了下不知身在何处的贝尔奇——
姐姐这不是在骂你,只是为了更快的救出你!
不过,以他那个行事风格……对西黛尔而言,跟弱智也没太多区别。
因此她编起故事来顺口极了,也毫不心虚。
故事的主人公贝尔奇,正仰躺在一个座椅上,他眸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
可怜的瘦弱男孩儿全身都被塑胶皮带捆绑在铁椅上,嘴唇被人用强力胶黏在一起,男孩儿用力抿嘴,却怎么也抿不开。
在刚刚,从黑暗树林中突然袭击、把他绑走的男人将他带来了这间屋子,动作十分熟练,黏住嘴唇、捆上铁椅……
一切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一看便是个成熟的变态杀人狂了。
贝尔奇被魁壮的男人捆好后,本来已经颇为绝望的做好了遇害的准备,顺便顾念了下不知身在何处的西黛尔——
姐呜呜呜呜呜呜……
幸而,在魁梧壮汉进行下一步举动之前,他似乎从身后的窗户里看见了什么,面色阴沉、拿着枪便走出了门,没再搭理被捆好的贝尔奇。
大概在他看来,这个瘦弱男孩儿已经变成了砧板鱼肉,无需再多加担心。
然而,在他离开后。
贝尔奇本来绝望的心几乎是瞬间死灰复燃。
他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无力又努力的挣扎,挣扎了十几秒后,当然没挣脱开,但贝尔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的腰被一样冰凉的东西抵住了。
贝尔奇霎时记起,这是在进入旅馆之前,西黛尔塞给他防身的武器。
在之前几番大战中,那些人不是拿着枪,便是超大电锯、直接飙车追尾这种危险度极高的战斗,贝尔奇根本插不进去,也不想插进去。
然而现在——
那个绑他来的男人似乎看轻了他,认为贝尔奇不过是个瘦弱的小鸡仔,甚至连搜身都没有。
他心中一喜,拼尽全力扭动身子,试图把别在腰间口袋的剪刀扭出来。
贝尔奇努力挪动身子,终于,在十几秒后,剪刀露出半截,他尽力抻长手指,一点点摸到了冰凉的剪刀。
说来也怪,在摸到剪刀前,贝尔奇心中只有害怕,但在触碰到武器后,他倏然发现自己心中竟然隐隐涌上一股愤怒。
这该死的破天气,这些该死的旅客,该死的旅馆,该死的杀人魔,还有这个绑架自己的变态……
贝尔奇一边在心中破口大骂,给自己壮胆,一边小心勾着剪刀去剪自己身上捆着的塑胶皮带。
“是的,他患有先天性智力障碍想,”西黛尔面容忧郁,轻轻叹了口气:“所以,在学校里,他一直被人欺凌,也从来不懂还手……”
“他天性善良,不会骂人,也不会惹是生非,每日,面对别人的嘲笑,都逆来顺受……过的十分悲惨想,经常一身淤青的伤痕。”
贝尔奇已经用剪刀剪断了身上的塑胶皮带,他在心里骂骂咧咧的站起来,觉得身上一阵疼痛,忍不住翻了翻衣袖,发现被捆绑过的地方出现一条条淤青伤痕。
贝尔奇:“……”因为不能说话,他只能在心里对那个该死的绑架犯破口大骂。
一边骂,一边迅速从旁边的桌台上找着东西——他想找一个大型武器,至少能给那绑架犯来一棒槌那种。
他姐说过,遇见事情不要慌!要镇定!
贝尔奇觉得自己现在很镇定,他很满意自己的状态,甚至开始自己夸起了自己。
“他性格胆小,害怕鼠虫,听见大一点的噪音都会瑟瑟发抖……”
贝尔奇在桌柜上找到了一个曲面棒球棍,他满意的握在手心拍了拍,快速从门口跑了出去。


第87章
头发凌乱、身形瘦弱、嘴巴还黏着粘胶的男孩儿一手拎着棒球棍,有些焦躁的想要冲出门,然而在离开前,他顿住了脚步。
贝尔奇在房间内犹豫了几秒,他想起那个绑架他的男人现在还在小镇中,男人手中有枪,体型也十分魁梧。
他这么大刺刺冲出去,跟人形移动标靶有什么区别?
拿着这个棒球棍,也打不过那个男人。
经过数秒思考,贝尔奇这般想着,内心警醒地从房门口退了回来。
他又不是弱智。
贝尔奇得意的想,顺带在心中狠狠夸赞了自己的灵敏和随机应变。他甚至已经联想到,等下看见西黛尔后,该怎样自然而然、不留痕迹的把自己的事迹吹给他姐听。
“他是个可怜的智障,在学校里备受嘲笑和欺凌,也不懂还手和告状。开始时,我很讨厌他,因为我的弟弟是弱智,我也跟着受了许多嘲笑。”
蜡像面具男脸上那两个黑漆漆的窟窿,好像幽幽闪了闪。
女孩儿接着讲了下去。
“他很喜欢我,总是跟在我身后。我的父母也不喜欢他,甚至一度抛弃他,但他每次都会偷偷找回来,每次找回家中,他都会带着浑身脏臭,先来找我,但这只能导致我更厌恶他。”
“我讨厌他,所以勒令他不许在学校和我讲话,不许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直到那一天。”
“我无意间返回教室,他怀里抱着一个盒子,被几个不良混混围在中间殴打。我没有理会,而是装作不认识,从他旁边路过。回家后,他脸上还带着血,嘴角破了皮,还傻乎乎的冲我笑,把死死抱在怀中的盒子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我想要了很久的一个娃娃,因为价格昂贵,父母一直不给我买,但是他省了半年多的饭钱,给我买下来,想要讨姐姐喜欢。”
这话当然是假的,不管是西黛尔还是贝尔奇的家境,都不可能买不起一个娃娃。
但是西黛尔代入语境,说着说着,自己都开始感动了。
她眸中溢满深情,像是漾出的水光。
“那一刻,我看着被打的满身伤,还一直傻乎乎冲我笑的弟弟,我明白了一件事。他什么都不懂,是个没心没肺的智障,但傻子也有爱的,他爱我——”
“所以后来,”女孩儿轻松的笑了笑,她说:“我把欺负过他的那些人狠狠揍了一顿,然后把我的弟弟带在我身边,再也不嫌弃他的痴呆愚钝。”
“学校里,没人再敢欺负他;经过我孜孜不倦的温和教导,他已经学会了自己穿衣、吃饭、不再结结巴巴的说话、主动去学习……而我刻苦赚钱,终于攒够了一笔钱,带着他去大城市进行康复训练。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弱智了。”
“经过我不懈的努力和日日夜夜的付出,终于治好了弟弟的先天性智力障碍!至少,他现在,已经是旁人眼中的正常人,我们一起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正在饱受绑架犯的威胁,不知他何时会回来,因而心惊胆颤拎着棒球棍在屋内四处走动查看的贝尔奇:“……”
他默默走了一圈,发现了一个地下通道,往里边瞅了一眼,没敢进去。
只是,不知那个绑架他的男人什么时候会回来。
贝尔奇原地转了两圈,抓了抓头发,忽然注意到角落一处斑驳墙壁上安折的控制房间电路的电闸。
他想了想,咬咬牙,下定了心思,举起棒球棍朝电闸挥去。
“砰、砰、砰——”
在贝尔奇大力的捶打下,电闸很快被毁坏,伴随着“滋啦”的声响,房间内顿时陷入了黑暗。
贝尔奇摸了把揣在怀里的剪刀,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矮身钻了进去。
既然正面打不过,那就……苟起来!只要那个男人回来,经过这里,到时候,他就能……
贝尔奇选择躲起来的地方,十分狭窄,但好处是,这里也有闪躲的空间,如果不能一击便让绑架犯失去战斗力,也能顺着身后悄悄溜进那个地下通道。
在躲进去前,贝尔奇还不忘去房间里的工具台上瞅了一眼。
没瞅见中意的,只能先把棒球棍和被绑架犯扔到一边的弓箭都拿在手上。
一切处理完后,贝尔奇在一片死寂的漆黑房间中活动,他钻进那个隐蔽的角落,轻轻屏住呼吸。
静静等待回来的绑架犯。
在这时,他还忍不住想念了下西黛尔——
他姐不会出什么事了吧?还是说把他给忘了??
不然,怎么现在还没找到他……
先天性智力障碍能不能彻底治好还是个问题,但面前这个杀人魔也没上过几天学,也不和外界接触,一看就不太有文化。
西黛尔说起这些便十分的得心应口。
她和蜡像面具男讲完了这份感天动地姐弟情,讲到后面自己都快信了。
但她的目的本来也不是为了给他讲个故事,通过一个故事感化蜡像面具男。
“所以,”西黛尔轻轻凝视面前的魁梧男人,右手举起一个钥匙,晃了晃:“真正的爱一个人,会希望他永远得到幸福……而不是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为虚无缥缈的艺术献身。”
“你的母亲,从来都不认为你们没有艺术重要。”
“她的遗愿,也并不是……你的哥哥文森特所告知你——”
男人背后的电视机悄无声息的打开,黑白画面中波动着雪花条纹,只是面容憔悴的女人笑容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
“……等我死后,我的艺术也会随着我的身体一起埋葬……”
“我希望你们都能成为心怀善意的人……然后,幸福便好。”
蜡像面具男僵硬的转过身子,看向老旧电视机中的母亲。
西黛尔冷眼观察,根据她在日记中得到的信息,特鲁迪一直亲自教导畸形的弟弟,也没有发现他有任何暴力倾向和变态的趋势,反而是对哥哥忌惮颇多。
如此推断,变态的人是哥哥,而弟弟在母亲的教导下,反而没有这么憎恨这个世界,被外人造成的伤痛也被温柔的母爱抚平,但在他长大成人前,母亲突然得病死了。
母亲给他留下了遗言,这份遗言却因为变态哥哥的私心而被改变。
母亲所期冀的,自己的孩子能拥有幸福的未来。
然而,哥哥却告诉自己畸形的、被世界厌憎、只拥有母亲爱意的弟弟——
【母亲的遗愿,便是完成一件前所未有的、伟大的艺术品。】
【她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要继承母亲的遗志。】
文森特这样说,于是弟弟留在了他身边,两人日复一日、无尽的屠戮着镇中的人和过路旅客,只是为了完成那个变态的艺术品。
——让这个小镇,变成被尸体蜡像包裹、环绕的地方。
这是哥哥静心雕琢、创造的“艺术品”,也搭上了弟弟的一生。
西黛尔已经悄然走到蜡像面具男身后,他却像是毫无反应般,只是怔怔看着电视机中的女人。
“其实,”西黛尔把一个铜钥匙递到他面前:“特鲁迪女士应该还给你留了一些东西。”


第88章
这把古朴的铜钥匙,被扔进蜡像面具男怀里。
他手忙脚乱接住,小心翼翼捏住钥匙的模样,看上去有些滑稽搞笑,又有些心酸。
西黛尔给他指了下方位,她平静地说:“特鲁迪女士留给你的东西,应该在那里。”
蜡像面具男捏着钥匙,似乎有些胆怯,但他终于走了上去,俯身摸索着打开了电视机下,桌柜的侧门。
铜钥匙插了进去,扭动几下后,侧门“咯噔”一声弹开。
西黛尔在男人身后,瞥见一柜“礼物。”
这是特鲁迪在过世前,特意为自己的孩子准备的生日礼物。
“如果按照特鲁迪女士的遗愿,你的哥哥文森特应该在你成年前,每一年的生日都替她递交一份礼物予你。”
“看来,他失约了。”
“嗯……”女孩儿捎带着冰凉笑意的话语,回荡在黑暗空寂的地下室,将这个被人为尘封了十几年的秘密展露于男人面前:“你十分敬爱你的哥哥,但看起来,他倒是不太在意你——”
“和你们的母亲特鲁迪女士呢。”
蜡像面具男一直缄默,直到此刻才猛然回头,两个幽深的黑窟窿中似乎泛出愤怒的火焰。但西黛尔心下了然,被这个壮硕的杀人魔充满怒火的瞪视,只是些微勾了勾唇:“你哥哥文森特——真的有把你们当成家人吗?”
“还是说,你只是一件用起来顺手的武器……”
西黛尔清楚蜡像面具男的怒火不是冲她而来,言语间的挑拨愈发明显,几乎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
但她知道,这个人不会再动手。
至少在此刻,在这个狭小的地下室,他已经失去了杀人的能力。
至于“借助特鲁迪女士的遗物和她进行沟通”、“我也有个弟弟,他是个智障”一类的话,西黛尔是胡诌,她也没指望蜡像面具男相信。
她只是需要一个话引,引出她真正想慢慢渗透进蜡像面具男心里的东西。
——那些关于他母亲的一切,才是真正能打动他的东西。
“在知道真相后,”她轻声道,话语中似有怜悯,问:“要不要……去见一见你的哥哥?”
与此同时,西黛尔终于想起来贝尔奇。
——应该很快便能见到他了。
西黛尔确实很快见到了贝尔奇。
但眼前的一切都和她预想的画面完全不同。
在离开教堂后,西黛尔第一眼看见的,竟然是小镇中心那一座多层蜡像馆,正泛着亮色的火光,从内而外,一层层在雨水里倾倒、融化的一幕。
她身前的蜡像面具男,也是当年日记中的畸形弟弟,在看见蜡像馆在雨中坍塌、融化的那一刻,似乎在原地有些茫然的伫立了两秒,随后,便如同失控的野兽一样,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不顾生命危险,猛然冲向雨水和火光交错的、这座充满了罪孽和血腥的蜡像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