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看。”他清清嗓子。
容如是也没有拆穿他。
“这种成功只是个例,没有参考性。”看完医案,他来了这么一句。
一种新的治疗方法是需要大量临床验证的,可中西医结合科收治的五个病人,除了一个是骨折,其余都是常见的头疼脑热。
这种方法的成功,说是碰巧,也没办法解释。
苏娉心里也知道,但是确实无解,因为中西医结合科是个新科室,大家已经习惯了要么中医要么西医,在他们眼里这个新科室就是骗钱的。
让你中医看一下,然后西医看一下,收两分钱。
这算哪门子的中西医结合嘛。
“行了别聊了,赶紧吃饭。”张老夫人过来喊人:“怎么没看到轻舟?”
“他方才不是去叫阿软过来了吗?”张老爷子不满道。
“没有啊。”张老夫人也纳闷:“我跟阿软都没见过他。”
“躲清闲去了吧。”张老爷子无语,早就知道儿子的德行:“他是怕我们念叨阿软,干脆没让她过来。”
这小子还挺会护徒弟的。
张轻舟确实没去喊苏娉,在他看来跟他爸说话无异于对牛弹琴,你跟一个对中西医结合有偏见的传统老中医说再多都没有意义,不如多睡会儿。
清静清静。
“轻舟这孩子心细。”容如是夸道:“是个做医学的好料子。”
在他看来,当医生就是要心细沉着冷静,张轻舟虽然看起来跳脱,实际是很靠得住的。
如果不是他比岚岚小,当年容家应该会跟张家议亲。
至于容檀,她跟张轻舟的脾气比较相似,两人不合适。
“他也就这点像我了。”张老爷子隐隐有些得意。
“别,我像容叔叔。”张轻舟被张老夫人从被窝里拎起来,睡眼蒙胧,一屁股在他爹旁边坐下。
容如是也笑着点头:“是,随我。”
张老爷子冷哼一声,看向没说话的小姑娘:“那阿软随我。”
“行了,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似的。”张老夫人给他盛饭:“明天研讨会是在家里办招待?”
张老爷子点头,“你不用在家做饭,我跟他们说了,统一在药学院食堂吃了饭过来。”他也心疼老妻难做饭菜。
张老夫人忍不住笑了,把饭碗放在他面前,笑着对苏娉说:“你张爷爷这点好了,知道心疼人。”
苏娉弯眸笑。
“以后我们阿软也要找个知冷知热的才好。”张老夫人在她旁边坐下,给她夹了一块煎得金黄焦而不腻的五花肉:“小时候受了这么多罪,得找个会心疼人的。”
苏娉柔声笑了笑,“好。”
晚上,她在厢房看笔记,顺便做好明天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准备。
门外有影子晃荡,落在窗上。
那人在门口站定。
“小鬼。”张轻舟隔着门,喊了一声。
“老师。”苏娉坐在桌前,应了一句。
看着屋檐下连绵的细雨,听着雨声,张轻舟干脆盘腿坐在走廊下,看着雨水点滴落下,晕染开来。
“其实我是有后悔过的。”他忽然开口。
苏娉手里握着钢笔,笔尖一顿,安静听着他说。
“我也算是师从简老爷子,背靠这位中医界的泰斗,学了不少他的本事,不管去哪都能成为座上宾。”
张轻舟手肘抵着膝盖,手支着下巴,看着溅开的雨水,继续道:“后来又去跟着许老先生学西医,不管我是去中医抑或西医,都能有一番好前程。”
“可我当时年少轻狂,觉得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同行一起研究中西医结合。”
“我们都是中医西医兼通的,想综合两个学科的优点,摒弃缺点,开展新的学科。”
从五十年代就有人倡议中西医结合,到现在七十年代,虽然有成功的案例,但是鲜少见,也没有大力推广这种模式。
“这些年我时常在想,如果我坚定地走中医或者西医的路子,或许现在也成了某个医院的院长,或者更高。”
“但是扪心自问,我要的真的是这些东西吗?”
“我的初心只是治病救人。”
“我研究中西医结合的缘由是希望能有更有效的方法治病救人。”
“你呢,还年轻,咱们这个中西医结合试点刚开始,也没有什么患者。”张轻舟说:“可能会觉得挫败和沮丧,学了这么多东西,派不上用场,原本想大施拳脚,可现在希望落空。”
“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走过来的,我懂这些心路历程。”张轻舟慢悠悠道:“说实话,我是很高兴能有你这么个徒弟的,可能因为你是我侄女,心里对你更多了一份对晚辈的纵容。”
“阿软,如果你最后选择退缩,我也不会怪你。”
“这也是人之常情。”
苏娉听了一阵,轻笑出声:“老师,您是担心我因为这件事大失所望一蹶不振对中西医结合再无兴趣?”
“我的初心和您一样,并不是为了名利,也不是拿这件事做噱头。”
“您不用担心我的心理素质。”她敛眸看着笔记本上娟秀的字体,眉眼弯弯:“因为我是张轻舟的学生呀。”
听完她的话,张轻舟保持看雨的姿势五分钟没动,而后捏了捏发麻的腿,慢悠悠起身:“下次记得给我带别的糕点,杏仁酥杏花酥都吃腻了。”
“好。”隔着门窗,里面传来这么一句。
张轻舟揉揉鼻子,背着手神情轻松往自己的房间那边走。
别问,问就是开心。
这小鬼收的可真值。
第二天,上午九点开始,张家陆续有人进来。
好在院子够大,不然还真坐不下。
很多人苏娉都认识,是上次研讨会来过的,他们看到苏娉神色还稍好一些,见着张轻舟直接鼻孔朝天,目不斜视从他旁边过去。
张轻舟纳闷:“他们知道这是在我的地盘上吗?这么嚣张?”
“一边去。”张老爷子用拐杖把他别到旁边:“你回房间睡觉也行,别在这碍眼,正好也少挨点骂。”
“不怕,我继承了您的优良传统,脸皮厚,不怕骂。”
见那些人都有弟子给奉茶,张轻舟招招手,示意苏娉过来。
苏娉眉眼温顺,取过旁边的茶盏,恭敬递到他面前:“老师,您喝茶。”
张轻舟没想到她这么上道,颇有几分受宠若惊,接过茶盏的手略微有些发抖:“你在里面给我下了什么东西吗?早上我看到你进家里药房了。”
苏娉弯唇:“您喝一口就知道啦。”
“……”张轻舟把茶盏又放回旁边,见他爸坐在那儿,顺手拿起,递过去:“您润润嗓子?”
张老爷子斜睨他一眼,抬手别开:“给我安分点,当个哑巴也行。”
看到师父的举动,立马有弟子来给他奉茶。
张老爷子接过,喝了一口,随手放在旁边。
“感谢诸位同行不远万里来参加今日的医学研讨会,今天我们的主要目的是,交流探讨怎么针对疑难杂症,制定有效治疗方案。”
苏娉和张轻舟同时拿起纸笔,严阵以待。
容如是看到孙女这正经的模样,忍不住低声笑了。
张家这孩子,把他乖巧的孙女都带成什么样了啊。
他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张老爷子身上,张秀成清咳一声,无颜面对老友,就当没看见。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今天我们还是来说说风湿病和关节炎,诸位可以说出自己的诊疗方法,大家交流印证,以求改进。”
“中医会根据患者情况辨证施治,常见的方剂无非是活血化瘀、止痛行气,或者针刺艾灸。”有人说道。
“西医对症使用消炎止痛类药物,如果因为风湿引发关节炎,可以尝试手术。”
中医一听到手术就直摇头,又是一阵激烈辩论。
“中药起效慢,西药副作用强。”张轻舟丝毫不介意拱火,哪怕是引火上身也无所谓,“风湿病除了关节肿痛还有其他病症,不如西药治疗加中药调理,也能用中药减轻西药的副作用。”
他一开口,矛头全部对准了他,各种刁钻的问题层出不穷,张轻舟眼神示意徒弟,赶紧记下。
有时候他们师徒俩埋头研究不一定能把问题想得这么全面,还得靠这些前辈们拾遗补漏,哪怕他们此刻并不知道自己发挥的作用。
但张轻舟是由衷感谢他们的。
这里讨论的很激烈,有人随意一扫,看到门口步伐稳妥的老人家,立马站起来身来,恭敬地迎上去:“简老先生,您老怎么来了?”
“来凑凑热闹。”简老先生身旁跟着他的徒弟尤老爷子以及徒孙京墨,“秀成,老头子不请自来,还希望你不要介意。”
“您说的哪里话?”张老爷子立马起身让座,坐在他下手的张轻舟也屁股一挪,干脆站着。
师徒俩站在容老爷子和张老爷子身后,大眼瞪小眼。
简老先生坐在首位,不管是中医还是西医纷纷向他问好。
张轻舟忽然凑近苏娉那边,低声道:“真要论起辈分,我跟你张爷爷同辈,你跟我同辈。”
虽然他说得乱,但苏娉听明白了。
按照医学上的辈分,他是简老先生的徒弟,和尤老爷子同辈,尤老爷子又和张老爷子同辈,所以作为他的徒弟,简老先生的徒孙,苏娉和‘张叔叔’同辈。
绕来绕去,她忍不住笑了。
张轻舟也觉得乐不可支,看着他爸。
一不小心就当了自己的长辈。
张老爷子耳聪目明,哪能听不见身后两人在嘀咕什么,他扭头,沉声道:“你给我消停点!”
因为简老先生的到来,中医的同行对张轻舟的态度稍微和缓了些,谁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渊源啊,张轻舟刚负责市医院中西医结合科室的试点,老先生就来了研讨会。
早知道他近十年没有出现过在这种场合了,所以目的不言而喻。
来撑台子的。
在场的都是人精,没有傻子。
不过大家并不在意这些,反而各种请教简老先生关于医学上的问题。
面对这种泰斗级别的人物,不好好解惑就是浪费机会。
“还是老师有市场。”张轻舟最后从牙缝里蹦出这么一句。
“您以后也会这么有市场的。”苏娉安慰他。
许无特意跟人调了班,就是为了来研讨会。
天南海北的同行都过来了,是切磋交流的好机会,他自然不会错过。
对于这种场面张轻舟和苏娉求之不得,师徒俩站在后面,左手掌心捧着笔记本,右手拿着钢笔,手上动作就没停过。
张轻舟写了几行字,钢笔断墨了,他随手一甩,有一条墨汁溅落前面张老爷子藏青色的布衫上,他沉默片刻,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阿娉。”容老爷子忽然转身,问身后的外孙女:“你整理的汉方医药方便给外公看一下吗?”
“在厢房。”苏娉俯身,轻声问:“我现在去给您拿?”
“过会儿吧。”容如是温声道:“不着急。”
“好。”苏娉缓缓直起身来,刚抬眸,恰好撞进一双清冷的眼睛。
京墨眼底冷意稍褪,对她颔首示意。
苏娉轻轻点头,心想等下可以把自己这些天关于汉方医药的想法跟师兄说一下。
不知道是原文保存不当还是其他原因,翻译过来的很多药方里面有缺失,她根据用药推算出症状补全了一部分,师兄应该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正好等下让外公看一下。
各种询问接踵而至,简老先生有问必答,也算是提携后辈。
到了尾声,他忽然扔下一个惊雷:“听说市医院有个中西医结合科,我的风湿病也是老毛病了,正好去看看。”
早知道他在东城传统中医的眼里已经是登峰造极的存在,突然撂下这么一句,让人好半天回不过神。
这是……给他的徒弟搭梯子?
早知道简老先生在东城的地位可是不同寻常,老一辈的谁不知道这位简大夫,他治的疑难杂症不在少数,造福不少人。
如果他去中西医结合科室治病,肯定会吸引所有人目光,如果治好了,中西医结合科的口碑就上来了。
能给简老先生治病,还愁没有患者上门求诊吗?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为一个扫地出门的徒弟做到这种地步,毕竟已经是一百出头的高龄了。
张轻舟敢不敢接还是一个未知呢。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要是放出消息,肯定会有不少关注。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张轻舟身上,他自己也很久没回过神来,看着首位悠然喝茶的老人,莫名觉得有些鼻酸。
当年,得知他要去学西医,简老先生愤然把他赶出师门,并且放话再也不见,就当没收过这么个徒弟。
张轻舟年轻时也是个随心所欲的性子,想到什么就要去做什么,根本不计较后果。
所以提着行李就大步出门,从此和师父再无联系。
他又跟着留洋回来的许邈学西医,可能是因为有共同之处,也可能是因为他天资异禀,学习的速度很快,许邈都觉得他是不世出的天才。
然而,这个徒弟没让他得意多久,学成之后天才想另立门户,又一条有人走过但是鲜少成功的路子。
对比,简老先生和许邈都是不理解。
明明给他铺好了通天大道,只要他走,必定是行业内标杆人物。
可他没有。
有时候简老先生都想问问他,你后悔吗?
但他知道,这个死心眼的徒弟,哪怕曾经后悔过,也只是一霎那的想法,他会继续带着他的理想抱负,独自前行。
苏娉看向老师,眉眼温软,没有说话。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张轻舟郑重道:“这位患者,我们中西医结合科接了。”
在场众人一片哗然,哪怕曾经嘲笑他不自量力哗众取宠的人,都不由赞他一句好胆。
简老先生的身份摆在这不说,更重要的是他老人家的年龄,诊治,你敢诊,可敢治?
如果是学中医温和用药调养,那关注此事的人都会嗤之以鼻,还谈什么中西医结合。
这就是一场豪赌,赢了,中西医结合正式迈入大众眼前,东城的民众也会因为简老先生的名头争先恐后来治病。
如果输了,那就身败名裂,不仅中西医结合科保不住,张轻舟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翻身。
张老爷子眉毛都快拧成结,他看向身后的儿子,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知是该骂他不知天高地厚,还是夸一句够胆。
最后,只是生硬地挤出一句:“你确定?”
张轻舟不答反问:“如果一位病人需要您的诊治,您会因为他的身份年龄踌躇犹豫吗?”


第66章
这场医学研讨会在中午十二点结束,张秀成不动声色看了眼儿子,而后挂上笑脸:“大家都饿了吧?我们去药学院吃食堂,再一起聊聊。”
“好。”众人纷纷应声。
先起身的是简老先生,经过张轻舟的身边他略微停顿片刻,看了他一眼,然后才在尤老爷子和京墨的陪同下离开。
很快,厅堂里只剩张轻舟苏娉以及许无三个人。
“给简老先生治风湿病,”许无四平八稳坐在那儿,笑着说:“你真是……”
“胆大包天。”
张轻舟捧起茶盏,跷起脚慢悠悠喝着,“他老人家都不怕,我怕什么。”
主要是风湿病是常见的病症,就算他治不好,也不会加深病症,不会对老师的身体造成损害。
“到时候我去中西医结合科观摩,你不介意吧?”许无又问。
“介意啊,怎么不介意。”张轻舟觉得这人脸皮是真厚,“我看你们科室的医案不行,你来我们科室学习就可以?”
“医案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吗?”许无意味深长地看向他旁边的小姑娘。
“到时候再说吧,会诊是下个月月中,还有一个月,谁知道这期间老头会不会反悔。”
许无清笑:“好。”
等他离开,厅堂里只剩张轻舟和苏娉,他问学生:“在家吃还是回学校?”
苏娉想再跟外公说说话,“我在家吃,您回学校吧。”
等张爷爷回来,他少不了又是一顿骂。
“行,你也早点回学校。”这个家张轻舟是一刻也不能多呆了,他想着去学校吃个饭,然后带上以前整理的关于风湿病的资料,去市医院找中西医结合科的另外几个人商讨一下。
老头都把梯子递到他眼前了,爬不上就是自己没本事,以后也真的无颜面对他老人家。
张轻舟脚步没有往日的轻快,苏娉看了一阵,等他衣角消失在门口,才收回目光。
老师最近应该是很少有闲暇时间了。
虽然这师徒俩嘴上都没有跟对方服软,但她看出,师爷和老师都是互相记挂着对方。
无声勾了下唇角,她去后院厨房帮张奶奶做饭。
中午就她们俩个人,本来可以随便吃一些的,但张老夫人还给她煲了个花胶鸡汤。
吃完饭,苏娉陪着张奶奶做了会儿刺绣,等下午张爷爷和外公回来,又陪着他们聊了一阵。
张秀成回来的时候跟老友念叨了一路,现在还在说:“那个臭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他以为揽下这件事,别人会说他有胆量吗?都是在背后看笑话的。”
“他都说了,把老先生当成病人看待。”容如是接过外孙女端来的茶水,抿了一口:“这也是老先生对他的考校,看看他这么多年,研究中西医结合到底有没有长进。”
“老先生是他的老师,哪怕他最后用的药毫无效益,也不会责怪他。”
苏娉听在耳里,她看着外公,眉眼弯弯。
她能顺利走上这条路,后面也有外公的支持。
哪怕他不认同,但只有外孙女有需要,他都会帮忙。
师爷对老师的心大概也是如此吧。
“希望他手上是有几分真功夫在。”张老爷子长叹道:“我最怕的不是他跟我们走不同的路,而是他夸夸其谈,却是个误人的庸医。”
容如是笑着摇头:“有简老先生和许先生的培养,轻舟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张秀成蹙紧的眉头稍松,他嘴硬:“希望如此。”
苏娉又在张家歇了一晚,而后回了学校。
这段时间张轻舟下了课就往办公室钻,午饭都是苏娉从食堂打好送过去,桌上地上到处是纸张。
“老师。”苏娉端着饭盒,叩门。
“进。”张轻舟嘴里咬着铅笔,手里有两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他往后面的椅背上一躺,侧头看她:“上次研讨会中西医都说过怎么治疗风湿骨病,这个其实很难根治。”
“像你师爷这么大的年纪只能慢慢调养,风湿病病因是人体正虚营卫失调,老头是风湿性关节炎。”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简老先生从来不给自己开药,每次风湿病犯了都是徒弟给他开药针灸。
“不过还是得给他诊断过再谈治疗。”张轻舟摆摆手示意她坐下,整理资料的时候随口问:“中午吃什么?”
没想到他话题跳跃的这么快,苏娉有些哭笑不得:“海带鱼丸汤,还有炒苋菜和肉丝粥。”
“挺好,放这儿吧。”他确实有些饿了,刚摸到饭盒,打开就开始狼吞虎咽,反正他向来不怎么注意形象。
苏娉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张,她柔声道:“老师,我把外公和张爷爷关于治疗风湿病的医案都单独整理了出来,还有许主任他们科室针对风湿性关节炎的手术案例。”
张轻舟捧着饭盒,含糊不清夸赞道:“不愧是我的学生,心思通透。”
他这个学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办事非常妥当,不用多说什么。
十分省心。
苏娉笑了一下,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逐字逐句看着手里的资料。
老师是真的费了心思,连汉方医药里面关于各类风湿病的经方都被他找了出来,而且用铅笔在旁边标注根据简老先生的身体情况,药量的增减。
她眉眼恬静,看了一会儿,拿起钢笔在下面又标注自己的开方剂量。
和张轻舟的也差了一些。
每个中医用药习惯不一样,十个医生十个方。
她写下来也是给老师当个参考。
就这样又过了一阵,到了月底。
和哥哥们约定好的,回外婆家的日期。
她在宿舍收拾行李,夏莹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我还没去过海边,要是我可以一起去就好了。”她趴在桌子上,叹气道:“好想和何忠一起出去玩啊。”
现在天气很暖和,穿一件薄衫就可以了,再过半个月就能穿短袖。
她真的很想去海边玩水。
耐不住她的碎碎念,苏娉想了一下,说:“我哥哥等下会来接我,我问问他能不能带上你们。”
外婆家是两层的石头房,空房间也挺多,如果可以去的话,走的时候她再给外婆留点粮票和钱。
因为那个生产队不是很富裕,这么多人过去她担心会吃掉外婆家不多的口粮。
“好诶!”夏莹一扫颓废,高兴地直往她身上扑。
苏娉一个不防,被她扑倒在床上。
“阿娉,你好香好软啊。”夏莹嘿嘿笑:“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
苏娉脸色爆红,“不……起来,我喘不上气了。”
夏莹惋惜轻叹,“我要是个男同志就好了。”说到这个,她想起什么:“西医系那个洛屿今天来食堂吃饭的时候还问我你怎么没来。”
“我说你给张老师送饭去了。”
最近张轻舟和苏娉在研究中西医两个学科关于风湿病的案例,张轻舟还拉下脸面亲自去找西医系的老师。
虽然没少被嘲讽,但他脸皮厚,不在意这些。
“洛屿是我们中西医结合科的医生,平时会跟我讨论一些医学上的问题。”苏娉抚着胸口缓了缓,才起身继续收拾东西。
两条长裙,一件针织外套,而后就是药丸安神香医案笔记本钢笔。
“你真的好棒呀阿娉。”夏莹坐在床边,看她收拾东西,忍不住喟叹道:“我们还在学进阶知识,你就已经能单独看诊了。”
学校每个月还是会组织下乡看诊,苏娉最近没有去,这个看诊的目的本来就是锻炼学生的独立能力,由带队老师在旁边看着。
只有实践才能更快的进步。
苏娉已经具备一个成熟医生该有能力了,可以自由选择去不去。
因为市医院中医科和西医科她都可以去观摩,而且平时张轻舟也给她布置了不少作业,有些时候她会去药材基地挖草药自制药丸。
大多是补气益血提神醒脑强身健体的,她现在随身带了不少,而且制成的蜜丸张轻舟挺喜欢,揣兜里当糖豆吃。
师徒俩诡异的和谐。
“用不了多久你也可以的呀。”苏娉温声道:“再过半年学校就会分批让你们去医院跟诊,慢慢的就能自己看诊了。”
“我们下放也只能去镇卫生所或者县医院,市医院厉害的医生多,跟着他们能学到的不比学校少。”
苏娉又安慰了几句,夏莹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徐香君最近除了睡觉的时候回宿舍,其余时间不是教室食堂就是图书馆,隐隐有些躲避的意思。
苏娉也没太在意,毕竟除了是室友,也没有其它交集了。
赵弦歌把心思都放在了学习上,虽然不是一个系,可苏娉的成长速度刺激到了她。
本来是同时来东城大学的,可现在却被甩下一大截,望尘莫及。
关于中西医结合科要帮简老先生治病的事在东城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同行都在关注。
这件事如果成了,张轻舟必定声名鹊起,而作为中西医结合科的医生以及张轻舟的徒弟,苏娉前途一片坦荡。
徐香君偶尔会跟她说,苏娉是运气好,才遇上张轻舟这么一个好老师。
可她忘了学校的学生是怎么对张轻舟避之不及的,也忘了张轻舟在碰到苏娉之前,从未收过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