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这个可能,卫总就郁闷,她得找老陆说说去,不能让她一个人郁闷。
半小时后,老陆办公室里,气温低得可怕,他烦躁的摔了手中的笔,放下眼镜,“你怎么不早说。”
“我怎么早说,在今儿之前我知道吗我?”
老陆也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起身,似乎是想去教训一下张川,可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他现在还在京市上班呢,“你把他电话给我。”
卫孟喜翻出随身携带的小本本,报出一串数字。
“喂,张川?”
“明天下午六点,来一趟。”
短短两句话,仅仅两句话,老陆就把电话放下了,面色也恢复了平静,作为一名沉默寡言的跟孩子不算很亲密的父亲,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第一个谈恋爱的孩子。
本来,长大后的女儿跟父亲之间就缺少天然的亲密,像隔着一层,他要是再怒气冲冲去“兴师问罪”,卫雪还不知道要被他吓成啥样。
卫孟喜本来也正有此意,她必须亲自跟张川谈谈。
这孩子要是卫红,她就不会这么担心,因为她知道卫红的理智和聪明,哪怕是小时候在群狼环饲的菜花沟,她也不会让自己吃亏,但在卫雪身上就不一样。
“这样,明天你先不要说话,我来问,我就问……”
“不行,我要先说。”
“大佬都不是最先说话的,他怕你,你得继续保持在他心目中的威严神秘,这样以后他要想欺负咱闺女,都得先想想敢不敢惹你。”
“那第一个问题是……”
“第二个咱们就问……”
“第三个……”
嗯,俩人连到时候的问话战术技巧以及具体的问题都计划好了,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女儿男朋友,而是一个准备来偷家的小贼头!
就连去睡前,卫孟喜都还在念叨,生怕第二天忘记没问到重点上。
可是,她没想到的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就在她计划得好好的,要对张川刨根问底三千问的时候,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卫小陆就开始不对劲。
先是觑着她脸色,“妈你今天心情咋样?”
“还行,怎么?”
“嗯嗯,还不是很坏就好,那你先吃,吃完我再跟你说。”
她的不对劲已经有段时间了,卫孟喜本来心情一点也不好,此时见她也跟着老大一样藏头露尾吞吞吐吐,顿时更加不爽,“啪”一声放下筷子,“有话就说。”
所有人,包括赵小燕,都怔了怔,不敢说话。
老陆轻咳一声,“你们吃饱就先玩去吧。”
卫孟喜不是有意当着小燕的面发火的,她就是有点控制不住,刚才她甚至怀疑,卫小陆是不是也要丢一个她谈恋爱了的炸弹给她,所以才会把情绪表现在脸上。
但幸好,大家都习惯了她时不时的暴君脾气,老闺女跟卫东也是一样的厚脸皮,不管你生不生气,反正他们不怕你生气。
收拾完早饭的锅碗瓢盆,老陆上班,三个女孩继续在客厅里看碟片,卫孟喜就在餐厅反省自己,不该生气不该生气,气坏自己无人替,关键还有小燕呢,人小姑娘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生她气呢。
“妈,你收拾好没?”卫小陆嬉皮笑脸又进来了,一把就搂住她的腰,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本书来。
卫孟喜正是愧疚不该凶她的时候,倒是乖乖任由她抱着,“不是说看完你的外国小说了吗?”
“妈你先听我说,你看这段话,熟不熟悉。”卫小陆的脸板着,跟老陆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卫孟喜低头,看向她特意折出一个角的那一页,已经被她用铅笔淡淡的画出一条线来,这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五幕第三场的台词。
“把你的手给我,你我都是登录在恶运的黑册上的人,我要把你葬在一个胜利的坟墓里……一个坟墓吗?啊,不!被杀害的少年,这是一个灯塔,因为朱丽叶睡在这里,她的美貌使这一个墓窟变成一座充满着光明的欢宴的华堂,死了的人,躺在那儿吧【1】……”
念着念着,卫孟喜的声音就没了,这段话,她怎么会不熟悉呢?
分明是那天找到的父亲遗物上的笔记,只是把“朱丽叶睡在这里”换成“你睡在这里”,“她的美貌”换成“你的美貌”,其它的基本是一字不差!
卫孟喜就说,那句没头没脑的话怎么有股翻译腔的味道,原来真的是翻译过来的戏剧台词,难怪啊,就这么一句话,哪怕来了个博古通今的天才,也不一定能找出这话出自哪里。
而她闺女,卫小陆,为了找到这句话的出处,自从看见那句话的一瞬间,就在心里打定主意要帮她找出来,所以那天连饭都没吃就跑图书馆,接下来这几个月,也都是在大海捞针式的阅读……
“傻孩子,就一句话而已,你咋这么上心呢。”卫孟喜的心都快化成水了,这种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放心上的话,却被人记了几个月的感觉,酸酸的,又有点甜。
卫小陆的重点却不在这里,“妈你看,这里说的是朱丽叶‘死了’,罗密欧伤心欲绝,对吧?”
“嗯。”
“看那你看,后面的剧情是什么。”
不用看,卫孟喜都知道,她当年对这种戏剧剧本类的文学作品不感兴趣,没能看完,但结局她是知道的,“罗密欧伤心欲绝,喝下毒药倒在朱丽叶身边,等朱丽叶假死药的药效一过,醒来的时候发现爱人死了,伤心欲绝,也用短剑自杀了。”
所以,这才被称为悲剧。
卫小陆见妈妈还没反应过来,跺了跺脚,“妈你想啊,姥爷给你留下这个,是不是说明他其实也是假死,什么‘充满着光明的欢宴的华堂’,其实就是代指他的火化和葬礼?”
卫孟喜呆若木鸡,她觉着自己脑袋真的懵了。
“你想啊,听你说的,姥爷那么谨慎一人,都到那节骨眼上了,怎么可能只是单纯给你留几个字呢?还有,大舅舅都说了,姥爷去找他那天晚上一点咳嗽也没有,脸色就不像生病的人,而所谓的姥爷的遗体被带去火化,你也没亲眼看见,对不对?”
卫孟喜呆滞的点头,脑袋有点转不过来。
“这不就结了?说句不妥当的,死不见尸,再加上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我相信姥爷肯定有他的用意。”
卫孟喜的心在呆滞了三分钟之后,终于活过来了,紧紧捏住那本薄薄的书,“真……真会这样吗?”
她没这么想过吗?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是有想过的,白天晚上吃饭做梦都在想,她不知道什么是死亡,还以为父亲是出远门,会像以前的无数次一样,忽然莫一天笑眯眯的走进来,一把捞她进怀里,用胡子拉碴的下巴去扎她,一边扎一边问“小喜想不想爹爹”……
她想,小喜生气了,这一次小喜一定要气哼哼的说“不想”,这种生气一定要三串糖葫芦两个大公鸡糖画儿四个芝麻烧饼才能哄开心那种!
可是,上天并没有给她机会生气。
长大以后,她也就不敢想了,只把这些秘密埋藏在心里,就连自己最亲密的曾经相依为命的四个孩子,她也没说过。
可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个人,你凶她,骂她,甚至打她,她扁扁嘴,转头又能把你无意间的一句话放心上,又能为了你儿时的一个小小的幻想,几乎翻遍了整个图书馆。
卫孟喜这这一瞬间,被老闺女治愈了,哪怕现在真有人告诉她,父亲还活着,她要做的,也只是亲亲她的闺女,她的宝贝,她的心肝。
“别,妈你别急,你就不好奇姥爷在哪里吗?”
卫孟喜的心一突,“你知道在哪里?”
“嗯,我大概能猜到,但是妈,你得答应我先不生气,我感觉姥爷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你先保证不生气,我才告诉你。”


第154章
卫孟喜低着头, 她不生气吗?
不,她比任何时候都气。
如果父亲真的还活着,那么上辈子那个买下粉钻还上报纸的缺指老人就是他, 那么……他上辈子为什么不来找她?
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她上不了学, 为什么又要看着她十七岁未成年就嫁做人妇?
为什么要看着她当寡妇,又为什么要看着她带着孩子艰难求生, 直至最后一个孩子也没留下?
他要是还活着,那她卫孟喜就是个笑话!
她最引以为傲的坚强勇敢,与命运抗争,全他妈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卫衡, 到底算什么男人?算什么父亲?算什么丈夫?
看见妈妈胸口起伏, 卫小陆就知道,老妈这是生气到极点了,从小到大她还没见过这样的妈妈。
忙一把抱住她的腰, 紧紧勒住,“妈, 妈, 你别急, 咱们等找到人问清楚再生气也不迟, 好不好?”
“妈你倒是说话啊, 妈……”
小姑娘被吓到了, 她妈妈的胸脯剧烈的抖动几下, 忽然就大口大口的出气, 却吸不进去什么,很快妈妈四肢酸软, 整个人软软的靠在她怀里, 双手颤抖得非常明显。
卫小陆终于发觉不对劲了, 这不是单纯的生气,“妈你怎么了?”
卫孟喜说不出一句话,喉咙像被人死死的捏住一般,胸口的氧气越来越少,整个人仿佛只会出气不会进气,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对劲,可她说不出话,只能动了动眼珠子。
“爸爸!大姐快去找爸爸!妈妈不好!”
幸好隔壁的电视声音不算很大,卫雪和小燕都听见了,连忙赶过来,小燕一看情况不对,立马拉起卫雪就跑,边跑边交代:“你去最近的医院,找医生,把阿姨的情况告诉他们,要急救,要救护车。”
她自己体能好,跑得快,则去远一点的陆叔叔办公室。
她也知道自己跑上楼还要好一会儿,浪费时间,于是就站在楼底下大喊:“陆叔叔!陆广全叔叔!卫阿姨不好了,你快回去!”
老陆此时正换好工作服,准备下井去转转,“你说什么?”
小燕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陆广全立马扔下帽子就往下跑。
他腿长,又着急,跑得自然快,他都跑到家门口了,卫雪才刚跑到医院门口。
而客厅里,老闺女正扶着妻子,躺在沙发上,妻子嘴巴张着仿佛合不拢,胸口起伏的幅度非常大,呼吸频次也非常快,双手颤抖得不像话,整个人呈现一种窒息的状态。
老陆问了两句,又观察了一下,医生一时半会儿也来不到,当机立断去厨房找了一个装卤肉的纸袋过来,直接套到卫孟喜鼻子和嘴巴上方,将她呼吸出来的气体全部收集起来又让她倒吸回去……
“爸,我妈现在要吸氧,不能吸二氧化碳!”卫小陆急了,她虽然理科差,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这种时候急救医生来了不是应该吸氧吗?怎么还反倒是吸二氧化碳?
“呼吸性碱中毒。”
卫小陆想要把纸袋扯下来的动作就犹豫起来。
老陆一面观察着妻子的神情和呼吸频次,一面简短的解释:“血液中二氧化碳减少,血液偏碱性,此时补充二氧化碳就是增加碳酸氢根浓度,能有效中和酸碱度。”
果然,渐渐的,卫孟喜的呼吸没那么困难了。
胸口的窒息感慢慢减轻之后,她也试着正常的呼吸,把呼吸频次降低,尽量压抑内心的情绪,那种窒息的感觉才慢慢消失,手也不抖了。
刚才不仅是手抖,还麻木,先是双手麻木,很快全身都又软又麻,所以她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妈你舒服一点没?”老闺女生怕她不舒服,一直将她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估计都把她压麻了。
卫孟喜轻轻的“嗯”一声,她刚才真的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要死了,那种窒息的感觉,平生真是第一次体验。
卫小陆这才松口气,抱着她的脑袋亲了几口,“妈你吓死我了,早知道你会气成这样,我就不说了。”
“说什么?”老陆的脸色很难看,别看他刚才处理起来稳得一批,其实心里有多害怕只有自己知道。
卫小陆可不敢再提,生怕老妈再次被刺激到,冲老爸“嘘”一声,一双眼睛红红的盯着妈妈。
这时,小燕和卫雪也终于带着医生赶到,大夫一看人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又给量了血压测了心率,“一切正常,估计就是精神性的过度通气导致呼吸性碱中毒,你们处理方法很正常,也很及时。”
卫小陆这才彻底放心,但还是要求必须把老妈送医院检查一下,老陆也是一样的态度。
卫孟喜看着老闺女坚决的,不容置疑的模样,心里就无端的温暖,她的老闺女,曾经以为养不活的小卤蛋,现在都能主持大局了呢。
不过,去一下也好,卫孟喜也觉得自己这几年身体条件远不如以前,以前就是再气再难过,也不至于会气到窒息,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再加上这几年睡眠状态也不太好,甭管现在有没有症状,去看看也好。
她一点头,老陆就去开车,卫雪和小燕就去给她收拾行李,换洗衣物小被子洗脸盆啥的,做好要住院治疗的准备,卫小陆呢,一秒钟也不愿离开她,就是搀扶着她,干啥都不用她动手,连上厕所都要跟进去看着才行。
卫孟喜赶不走,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心里却也暖暖的舒服。
出发之前跟胡大夫联系过,去到省医院直接找的是呼吸科的主任,主任看了看说应该没什么事了,见卫小陆比谁都坚持那就又开了几个检查单子。
卫雪和小燕正准备拿轮椅推着她上上下下的做检查,老陆直接大手一挥,掏出自己工作证,让主任开高干特护房,里面所有检查设备都有,压根不用跑,就是要跑的,他们也让医院的人自己推着设备来,不让妻子动。
卫孟喜其实一直很低调,从来不搞特权。但老陆是谁啊,他一个电话打给广梅,广梅连忙联系一下,不到二十分钟,医院的院长直接就带着专家组亲自过来了!
这父女俩一个负责出主意,一个负责执行,本来是家里最低调的俩人,此刻摇身一变,却恨不得整个医院都知道他们的身份,知道眼前这个虚弱的女人是石兰省里的谁谁谁。
这不,专家来了,全程都是在跟卫小陆交流,这孩子虽然还没满十七,但气度比成年人还沉稳,说话很有条理,思维很清晰,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怎么说对方能听懂,就这能力,大家都觉着她至少二十出头了。
卫孟喜整个人恹恹的,不想说话不想动,就躺在床上,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看看墙上,其他人说什么,似乎跟她没关系。
老陆只能握握她的手,可他感觉这只手他都握不住。
小燕征求他们同意之后,忙出去给卫国卫红和卫东打电话,说明情况,让他们尽快回来。
要是以前,卫孟喜是不会这么兴师动众耽误孩子学习的,但这一刻,她不想坚强了,不想强撑了。
既然她的努力抗争是一场笑话,那还有坚强的意义吗?她为什么不躺平?这狗屁的命运爱咋咋吧,她不干了。
头天刚把检查做完,晚上反正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她就回家了,只有在熟悉的环境里,她才能睡着,要是在陌生的满是酒精和消毒水味儿的医院,估计又是彻夜失眠,第二天起来病情只会更严重。
第二天,老陆又把她们送回医院,专家组来看了一下,结合昨天的检查报告,都说她没什么问题,正说着,一声“妈”,门口就跑进来一个高大的男孩,因为个子太高,跑得又急,还在门框上撞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卫孟喜本来有点不想搭理的,但看着他这冒冒失失的样子就来气,“也不知道你眼睛长那么大是干啥用的。”
“噗嗤……”小燕没忍住笑出来。
于是,本来还低迷的气氛,立马就恢复以前的祥和热闹,卫东揉揉脑袋上被撞出的小包,“妈你没事吧?我昨天接到电话急死了,但没有飞机了,只能等今早……”
卫孟喜摇摇头,没力气说话,其实不是说真的神疲乏力,而是不想说。
于是卫小陆就巴拉巴拉把昨天的情况说了,当说到妈妈都窒息了一句话说不出的时候,大男孩的眼圈也红了。
中午,卫红和卫国也赶到了,他们都是昨天的飞机赶不上,只能赶今天的回来,这时候京市和书城之间的航班不多,同样是一周里只有几天才有,不是什么时候想走就能走的。
大家围着卫孟喜嘘寒问暖,卫孟喜身上虽然还不得劲,但心里也稍微好一点了,谁说她的努力抗争是一场笑话?明明她得到了重生的机会,她的孩子们都成为顶天立地的青年男女,这不就是她抗争的意义吗?
想通这一点,她的情绪又稍微好一点,不过就是这时候,护士例行常规量血压的时候发现,她的血压有点高,“以前有没有高血压?”
卫孟喜还没说话,老陆和小鹿就异口同声的说:“以前是临界高血压。”
老陆甚至还能说得更详细点,“最高一次收缩压量到138,平时口味饮食偏咸辣,情绪易激惹。”
护士笑着说:“难怪呢,年纪轻轻,四十岁不到就得高血压,这两条都是高血压禁忌。”
这下,孩子们又慌了,忙着叫医生问医生,卫孟喜倒是全程无事人一样。
跟心里郁结的那团气比起来,今天血压142又能算什么呢?刚过临界值的高血压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可父亲的事,却真能把她气出毛病。
老陆已经知道症结所在了,此时也不好当着孩子的面戳破,只是默不作声的待在一边,心疼的看着妻子。
他的第一反应跟卫小陆一样,当听说卫衡还有可能活着的时候,都是意外和惊喜,毕竟那可是对小卫来说最重要的人啊,可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同时担心,小卫能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卫衡还活着,那他在哪里?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现身?为什么要看着小卫经历这么多磨难?
而卫孟喜现在心里想的,也是这几个问题。等又在医院把该做的检查都做完,回家修养几天之后,卫孟喜的精神虽然还没完全回来,但她忍不住想要做一件事——搞清楚卫衡到底是不是真的活着。
卫小陆结合那句话推断他应该是在朱丽叶的故乡意大利维罗纳市。
她的推论依据是,朱丽叶是假死的,而那句话里故意把“朱丽叶”换成“你”,一方面是怕被那些小将们抄家的时候发现,跟资本主义扯上关系被戴帽子,另一个原因或许就是填字谜的原理,缺失的地方,正好是他所在的地方。
这种推断老陆也很赞成,觉着既然如此,那就去找找看。
“妈你要去意大利?那我们跟你去呗。”
卫孟喜摇头,态度很坚决,“我没事了,你们回去上学,学校昨天就开学了,别耽误。”
老陆也想跟着去,卫孟喜现在是谁都不想带,连老闺女都不行,更别说是他。
万一真有点什么,她想自己一个人解决,即使是母亲与孩子之间天然的亲密,即使是十几年的夫妻,她也不想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放在他们面前。
大家见劝不过,就给孟舅公打电话,孟金堂也被他们这个猜测吓了一跳——“不可能!”
卫孟喜苦笑,“或许是真的。”
“我没见过他的遗体没见过他最后一面,却怀念了他两……一辈子。”
没见过遗体和最后一面,这倒确实是有点可疑,虽说卫衡对外说的是生病,但再怎么病,他在这世间的唯一一根独苗,总还是要看一眼的吧?这是人之常情的事,但根据小卫的记忆,却是被他哄出去玩儿,再也没见到。
再一想到自己都能跑出国,甚至很多身世背景不如他的,都能在国外混得风生水起,为什么老友卫衡就不可以呢?
刘春娇一家子,不就是跑出去东山再起的典型吗?为什么老友不可以?
孟金堂长长的叹息一声,要真是这样,就是天大的原因,他都要替小喜好好教训他一顿!
即使中间隔着大洲大洋,那十年里写信打电话困难,可以理解,但现在都多少年了,通一下信有那么难吗?回来看一眼有那么难吗?小喜可是他唯一的女儿!
唯一……孟金堂脸色一黑,他怀疑,现在或许连这“唯一”都不算了。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为了给小喜打预防针,他斟酌着说:“也不排除他确实还在国外活着的可能,就是……我以前也遇到过几个华侨,心想的是自己先出去,以后等在那边稳定之后再把妻儿老小接过去,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最后妻儿没能去成,成年人嘛,总是要生活的,后来又……组建了新的家庭,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
他自己解释起来都觉着底气不足,这什么狗屁理由嘛,要生活难道就一定要有女人吗?没女人会死吗?很多人他们有没有想过,他们的离开给留下的人造成了多大多恶劣的影响,像侯烨他妈不就是这样的典型?
自己拍拍屁股走人,可自己亲姐姐亲哥哥亲儿子,却要一辈子活在她制造的阴影里。
结果要是在那边重新又组建了家庭,那原本的妻儿算什么?白白代他受罪吗?
别说男人不一样什么的,孟金堂自己就是男人,他能不知道吗?这不过是寂寞难耐,狼心狗肺的借口罢了!
他咬着牙,恶狠狠地说,“小喜你放心,如果他真的……我会替你教训他,咱们也不稀罕,咱们……”
看着小喜没什么神采的眼睛,他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是啊,如果卫衡不仅活着,还组建了新的家庭,那这就是对小喜和她母亲的背叛,这样的男人还有相认的必要吗?教训他几拳,又算得了什么?他对妻儿的辜负,是挨一顿打就能弥补的吗?
想到这个,孟金堂就彻底偃旗息鼓了,“就这样吧,你想好哪天出发,护照签证和机票我来搞定。”
除了港城,卫孟喜还没正式的出过国,办这些手续确实没有他熟练。她点头,“我明天想先回朝阳县一趟,咱们尽快吧,如果舅舅那边没什么事的话,一办好立马就动脚。”
孟金堂知道她回去的原因,也就不再多言,这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家事,自己不合适过早的插手。
第二天一大早,等卫小陆去学校之后,卫孟喜自己开车回了朝阳县,本来平时要开四五个小时的车程,她今天只开了两个多小时,具体有多快,她自己都没察觉,反正到朝阳县的时候,还没到吃中午饭的时间。
她直奔枣子巷第六家而去,经过第五家的时候,她透过门缝往里看了看,原本能结甜甜的枣子的树,已经被不知道第几任房主给砍了。
这座小小的四合院,曾经是她六岁前生活的地方。
旁边一墙之隔的地方,就是谢鼎和孟淑娴现在的家。
幸好,这时候谢鼎出去会友,谢景元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院里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弱老妇人正蹲在水井边上,艰难而熟练的用搓衣板洗衣服。
九月份的水还不算凉,可孟淑娴的手已经冻得通红,很多地方都皲裂化脓,看着十分可怖,但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似的,一边搓,一边还哼着小曲儿。
卫孟喜轻咳一声,她抬头看见,脸上的惬意立马就没了,还十分警惕,“你来干嘛?”
看看吧,这就是一个亲生母亲对十年没见的孩子说的第一句话。
卫孟喜本来还有点同情她的,如果卫衡真的抛妻弃女,那她也算受害者,那么她跟谢鼎的结合也就人之常情了。可站在,刚升起的一丝同情也没了,孟淑娴还是那个孟淑娴,不会改变的。
卫孟喜也倒不觉得伤心难过了,她只是淡淡的说:“我有个事要问你,当年我父亲火化,是你全程陪同着去的吗?”
孟淑娴一愣,没想到她问这个,眼神里有一丝慌乱,“我……当然是我。”
她在撒谎。
卫孟喜心里有了这个结论,脸上依然不动声色,“那我父亲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