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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檀邀雨拉起花木兰的手,“我明白你的心意。你能在仇池重获新生,我由衷为你高兴。如今北魏的部署已经渐渐展开,此后还有不少事情需要你们在外面帮我。你若愿意,就跟在秦忠志身边,助我一臂之力吧。”
檀邀雨话音刚落,花木兰同秦忠志竟同时红了脸,看得邀雨一愣,奇怪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秦忠志干咳两声,“臣还有个事儿,想请女郎做主……为了掩人耳目,花女郎在仇池已经改名丫对宝。您也知道……臣一直未有婚配,此次带她来,一是她执意跟随,二是臣想让女郎做个中人,求娶……花姑娘……”
檀邀雨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她看着面前的二人,一个脸朝左,一个脸朝右,同样红到耳朵根儿,忸怩作态的两人,噗呲一下笑出了声!
便是给她云师弟的卜算之能,她也算不出这两个人最后会走到一处!
见他二人是真的情投意合,檀邀雨满心地欢喜和欣慰!她扭头看向一直默默守在身后的嬴风,高兴地眼泪都流了下来,“师兄,观里可还有拿得出手的贺礼,我这又是送彩礼又是送聘礼,怕是要出两份分子钱了!”
嬴风难得见檀邀雨这么高兴,一面劝她,“你身子刚好,不能太过激动,”一面又道:“这观里都是拓跋焘送来的东西,有什么稀奇。等我让人给你寻些更好的,定让你这个中人脸上有光!”
秦忠志闻言看向嬴风,有些探究地打量了他一番。
直到嬴风在檀邀雨的催促下,不得不立刻去寻礼物,先行离开后,秦忠志才试探地问道:“女郎……您喜欢嬴郎君?”
檀邀雨的脸一红,自从她与嬴风互述衷肠后,这还是第一次将她的爱慕之心同旁人说起。
而这人虽不是自己的师父,也不是她的血亲,却让檀邀雨觉得她理所应当同他袒露心声。
“嗯。我是喜欢他。”
这次轮到秦忠志惊讶了,“女郎……你,你不是……那情蛊不是阻了你的男女之情吗?”
檀邀雨心里叫苦,瞒着的事儿越多,交代起来就越难啊……
“情蛊……在同阿胡拉一战时,就被……累死了。”
“累死了!阿胡拉一战?难不成您一直瞒着大家到现在?……怪不得此前总觉得您举止奇怪。”秦忠志此时倒气自己后知后觉。
檀邀雨有些尴尬道:“实在是那之后便情况不断,开始是没来得及说,后来就变成了不敢说。”
“如此也好,”秦忠志心酸道:“至少这世间还有一个人,一件事,是随了您自己的心愿。”
花木兰似乎还不放心,小声问道:“我同嬴郎君接触不多,他待你如何?”
檀邀雨含羞点头,“除了偶尔出人意料,待我倒是甚好。无论我想做什么,他都愿意竭力帮我达成。我起初还有些迷茫,分不清楚我与他的感情究竟有何不同。”
邀雨说着嘴角带着笑意,“可蛊虫消失越久,我便越清楚,我们之间与旁人不同。子墨待我好,却总怕我受伤,事事都要拦着我。拓跋焘对我好,或许有几分真心,更多的却是为他自己,为了北魏。而我和嬴风,我们并不需要对方做什么,却都愿意为对方多做一些。”
花木兰看着邀雨眸中含情,就知道她所言非虚。想到邀雨的心终于能有个归宿,她也打心底为邀雨高兴。
秦忠志看嬴风,多少有些老丈人看女婿的不满。但如他之前所言,能让邀雨留有一点私心,能让她除了天下太平之外,也能体会普通女郎的欢心,那其他就都不重要了。
秦忠志眼圈有些微微发红,从怀里取出一块白帛递到邀雨面前,“既然女郎心意不变,那臣定当追随到底。此前您吩咐的人和物,臣都给您带来了。”
檀邀雨接过白帛,轻轻的一方布帛,拿在手上竟觉得沉甸甸的。她抬头,也红了眼眶,看向秦忠志道,“若事情顺利,你我再见之日,便是北魏城破之时,彼时无论我是否还在,都愿君擅自珍重。”
檀邀雨的话,让秦忠志和花木兰在离开白云观时,都有些情绪低落。
“要不……”花木兰开口道:“咱们的亲事还是等大局已定再说吧。我想多帮天女做些事。”
秦忠志的嘴角抽了抽,他独身多年,好不容易寻得个心上人,这成亲之事怎么能等?
眼睛一转,便劝道:“花娘可听过冲喜一说?据说家中若有重病之人,就可寻一亲卷,愿意在此时成婚,就可为病人冲喜,躲过生死一劫。你方才也听女郎说了,她……唉……某身为女郎谋臣,有心为女郎冲喜,只是怕花娘你觉得晦气不愿意。”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花木兰对檀邀雨本就怀着愧疚,此时任何能帮她的事情,花木兰都愿意去做,“走!咱们回去就成亲!不过……”花木兰又道:“此后若要冲锋陷阵,你不能以夫君的名义阻我领兵。”
秦忠志笑得狐狸眼弯成了一线,“自是不会!花娘本就是将才,某怎会刻意埋没!况且你我成亲后便是一家,女郎安排某做的事情,某才好让花娘知晓,如此岂不是更能助女郎一臂之力?”
花木兰闻言坚定地点了点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秦忠志算计得死死的。
秦忠志在心里对檀邀雨作了个揖,好女郎,某谢谢你!等花娘给某生了胖小子,某定让他给你日日烧长生香!
第七百八十三章 、名留青史的诱惑
继辛家出了北魏第一汉将之后,鲜卑贵族的气焰的确被压制了一些。可动荡更大的,却是汉臣的阵营。
没人拿得出实证说辛家和檀邀雨已经同盟,可无论是后来辛家女卷对白云观的屡屡造访。还是辛垣在朝堂上第一次为檀邀雨出声反驳弹劾,都已经向人表明,辛家是未来的后党。
这事最初还没有引起汉臣阵营的重视,直到另有两个不怎么起眼的小氏族被不轻不重地提了官,“后党”一词才渐渐成了众人议论的话题。
虽说大多数门阀依旧以崔家为首,可曾经坚不可摧的堤坝显然已经有了蚁穴。
而这一溃之势最终在崔浩六十大寿时,像是一道再也掩盖不住的伤疤,堂而皇之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崔浩为北魏文官之首,又是六十的大寿,崔家提前一年便开始筹备寿宴。
宴席足足开了三日,崔家所在的巷子在这三日里,无论白日黑夜都是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小氏族想进崔府只能苦等几个时辰。
莫说汉人氏族无一缺席,鲜卑贵族和皇室也是纷纷出席,不能到场的则是备了厚厚的贺礼。
然而这些都是表面光鲜,正日子当天,宾客们虽早早就到场,却迟迟不开席,等的就是那道最能昭显崔家显赫的圣旨。
拓跋焘赐的贺礼的确很重,可以说是北魏开朝以来都是前无古人了。金银玉器算不得什么,宫中珍藏的一些古书字画才是真的合了崔浩的喜爱,难以用金银此等俗物衡量。而贺礼中最让崔浩意外的是,陛下终于同意让他携子弟,开始撰写魏史!
史官虽在历朝历代都称不上什么大官,更没什么实权。然而能被钦点撰写当朝史录的人往往是朝中公认的才德兼备之人,唯有此人的落笔有声,才能让所有人都俯首聆听。
即便如司马公一般未得善终,却依旧名留青史,无人可比。可见但凡能为一朝史册执笔的人,非但是众人心中公认的权威博学之人,更是日后一笔定江山之人。众人的孰是孰非,都将由崔浩评说。
最为看重自身节气和名声的汉人氏族们,自然当即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厉害。当下纷纷向崔浩恭贺道:“贺喜司徒大人得此荣职,实是崔氏满门荣耀!”
然而众人恭贺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听传旨的内侍又道:“云台观天女,为贺崔司徒大寿,特赐祈福天书一卷。”
所有人的笑脸就像是突然僵在了脸上,不知该作何表情。
如今平城内谁人不知崔司徒和天女是针尖对麦芒,陛下怎么会在赐了如此重的寿礼后,又让给天子传旨的内侍同时又替檀邀雨传旨呢?那一个“赐”字在今日的寿宴之上,更显得格外刺耳!
“有些人还未将凤印握在手中呢,便开始急不可耐地炫耀了吗?!真是不知廉耻!”
传旨的内侍刚走,便有人在宴席之上,指桑骂槐地讽刺檀邀雨耐不住寂寞。在他们看来,拓跋焘此举定是为了讨檀邀雨开心而为。
“当真是红颜祸水的妖女!”
“哈!”辛垣闻言冷笑一声,“尔等若真如自己所说般清高,何不将方才那番话当着内侍官的面说出来?非要等内侍们走了,才在这里阴阳怪气!”
“辛大人!”被辛垣嘲笑了的文官怒极之下,勐地将酒杯砸在桉桌上,指着他的鼻子喝道:“我等虽入朝为官,却依旧是孔夫子门生,依旧要守节自持,懂得礼义廉耻,方不失了文人清流的本心!尔等蜗居裙裾之下,安敢如此厚颜无耻地在此大放厥词?!与尔同席,当真是吾等之耻!”
辛垣面对此人的谩骂显得毫不在意,“大门就在那儿,你不愿与吾同席,大可自行离去便是!可是舍不得这席上的美食?也是,听闻大人家中捉襟见肘,此时能多食一些便多食一些吧。”
“你!你竟然出口伤人?!”
“以彼之道还之彼身而已,大人何故恼怒?”
辛垣一副天塌下来也不怕的架势,倒让那些本来也想站起来骂上两句的人冷静了一分。虽然谁也说不准辛家究竟是不是攀附上了檀邀雨,可瞧他此时处变不惊的样子,同之前胆小怕事的辛司空简直判若两人。若说他后面没人撑腰,便是说破天也无人会信。
想想檀邀雨今日之举虽然逾矩,可她的后位已经无人可撼,若说陛下今日为了彰显帝后一体也无可厚非。
于是有人开始出面打圆场,“众位大人消消火气,今日是崔司徒大寿,众位同朝为官,怎可在此时伤了和气。日后大魏繁盛,还要靠诸位同僚齐心协力才好。”
“此话有理!”辛垣突然接过话头,“且不说我等官职皆出自圣意,有玉玺押盖的任免文书,攀污吾等本就是无稽之谈。再看吾等所任官职,皆是各自所擅之事,比起某些靠世袭拉扯,尸位素餐之辈,吾等这官做得顶天立地,必不会有负圣恩!”
不少人被辛垣这话说得没了词。
如他所说,至少这几个不知是不是檀邀雨提拔的小官还说得上是德可配位的。当初朝廷南下时,留在北方的汉人氏族并不在少数。然而由于北魏文官皆是举荐制,任免向来由几个大氏族掌控,特别是崔家,朝中同崔氏无关的文臣怕是凤毛菱角。
此种情境下,莫说寒门,小氏族都难有出头之机。
连辛家这种仅次于崔家的氏族门阀,都只能靠营造司在朝堂上混个官职。若不是檀邀雨,即便小氏族有能之辈,也难以一展头角。
檀邀雨像是抓住了汉人氏族这堵铜墙铁壁上唯一的一处缝隙,一拳打下去,然后看着他们自己分崩离析。
一场寿宴,虽然最后大家都控制住了情绪,却也是在不尴不尬中草草结束。
当夜崔浩独自坐在院中,边喝茶边醒酒,一面感叹岁月如梭,一面遗憾自己终是老去。今日檀邀雨给足了他这张老脸的面子,同样也给了所有汉人氏族一记响亮的敲打。
手段不轻不重,可谓恰到好处,让崔浩在恼怒之后竟有一丝佩服。
第七百八十四章 、分级而化
崔十一郎走到父亲身边,将大氅替崔浩披上,叮嘱道:“夜凉风寒,父亲又饮了酒,茶就不要饮了,否则夜里如何安睡?儿子命人备了醒酒汤,陪您回屋中去歇息吧。”
崔浩摆手,“为父今日高兴,且随意一次。为父都已记不清,上次如这般穿着木屐于月下纳凉是什么时候了?”
崔十一郎闻言便不再劝,挡住风口在崔浩身边坐下。
这小小的举动让崔浩很欣慰,又很担忧,“吾儿心善,却不能洞悉朝堂险恶,为父也不知能护崔家到何时……”
“父亲自会长命百岁。”崔十一郎忙道:“父亲可是为了今日寿礼一事不悦?”
崔浩摆手,“檀邀雨做得很好。撰写魏史之事,先帝在时为父便就提过,陛下登基时又上书过一次。仇池降了,北方一统后为父再次上书。为父位及司徒,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无可升。修史便是为父如今最大的心愿……可陛下总推说撰写魏史耗资耗时过大,还可以再等等。当时为父嘴上不说,却觉得陛下是为了不让檀邀雨伤心,才不在此时修史。谁曾想……她今日竟将此事作为寿礼送来了。”
崔十一郎讶异道:“父亲觉得,是檀邀雨劝动了陛下?”
崔浩点头,“十有八九。以陛下如今对檀邀雨百依百顺的架势,她若不知情,即便陛下要修史,也不会在今日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
“儿子倒觉得未必如此。”崔十一郎并不赞同。
“哦?”崔浩扬眉,“那依你之见是如何?”
崔十一郎斟酌了一番答道:“父亲曾说过,陛下想要的是您与檀邀雨相互制约,分化汉人氏族。今日天女的寿礼同陛下的一道送来,显然会让在场宾客另作他想,陛下定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将修史之事于今日委托给父亲。”
崔浩似乎不赞同这个说法,“打一下给颗甜枣这种事,陛下还不至于用的这么直接。”
崔十一郎却坚持道:“父亲今日可曾瞧见,站在辛家那边的,全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氏族。这些人已经全然不顾文人气节,宁可去向个女人卑躬屈膝。父亲不觉得,此次修史,正是彰显父亲立身处世的最佳时机吗?从此同辛垣一流泾渭分明,就让他们那些小氏族去对檀邀雨阿谀奉承好了。只要大氏族依旧仰仗父亲留名青史,那檀邀雨便翻不出什么浪。”
此言一出,原本并不认同儿子的崔浩竟觉得有几分道理。如今汉人氏族的分化已经不可避免,若真能按儿子所说,只留些杂鱼小虾给檀邀雨,那陛下那边说得过去,崔家的实权也不至于被分散许多。
“不错,”崔浩满意地点头,“你近日倒是长进颇多。长此以往,这崔家为父就能放心地交予你了。”
崔十一郎虽然想忍着不喜形于色,可能得父亲一句赞赏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他实是掩不住嘴角地笑意道:“都是父亲言传身教。儿子便是再愚笨,也该有些长进了。”
同儿子一番攀谈,崔浩心情舒畅,酒意也褪去了,心满意足地由儿子扶着去休息。崔十一郎则是满心欢喜地回自己的书房。见书房中仍有灯火,便加快脚步,入内见到屋内人便立刻作揖道:“今日多谢顾先生提点我,才让吾能为父解忧。”
屋中的顾先生捻捻胡须道:“郎君天资聪颖,此前只是瞻前顾后,才导致才能不显。郎君日后定能崭露头角,执掌崔家。”
“还请先生多多教导!”崔十一郎诚恳道。曾经的他被人视作天之骄子,众望所归。可年纪渐长,才能却不突出,便有人嚼舌根,觉得这族长之位在崔浩之后,要换一支当当了。
崔十一一度也有些沮丧了,若不是从兄引荐了这位顾先生,他都不知何时才能得父亲一句称赞。
只是崔十一怕是做梦也想不到,这位顾先生,实际是行者楼的归离行者,此次特意来北魏助檀邀雨一臂之力。也正是他教了崔十一方才的那番话。
待崔十一离去,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檀邀雨手里。檀邀雨看完,便将竹片丢入火中烧了。又对外面的镇西军千户道:“本宫要入宫见陛下。”
千户赶紧备车。陛下早有谕令,檀邀雨无论何时要进宫,宫门皆不可阻拦。于是宫门口的士兵连盘问都不曾,就放一行人直入禁宫。
拓跋焘听说檀邀雨进宫了,一下朝便急匆匆赶来见她。以为她是出了什么事儿才自行入宫,见她精神尚好,才松了口气道:“怎么了?可是在云台观呆得闷了?”
檀邀雨浅笑,“您不说本宫倒不觉得,您一说,本宫倒真觉得有些闷了。陛下可会同意让本宫出平城转转?”
“那不行!”拓跋焘立刻板起脸,然后又觉得自己拒绝地太快了,又缓和了口气道:“不如这样,等朕将手边的政事处理完,咱们救去温泉行宫住段日子,多泡泡温泉,对你的身子也有好处。”
檀邀雨似乎并不在意拓跋焘霸道地将她圈进在平城,转了个话题道:“本宫今日是来同陛下讨个人的。”
拓跋焘一脸不解,“讨什么人?可是那些女冠服侍得不合你心意?”
檀邀雨定定地望向拓跋焘问道:“盈燕可还活着?”
拓跋焘愣了一瞬,才将檀邀雨口中的名字同自己曾经十分宠爱的妃子联系到一起。那个曾经在邀雨身边服侍的婢女,后来为了檀邀雨留在北魏,最后成了拓跋焘的宠妃,后又在拓跋焘的一怒之下被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说实话,拓跋焘并不知道盈燕是生是死。彷佛曾经无数的彻夜畅谈,温言软语都褪了色,曾经作为檀邀雨替身的盈燕,最终泯然如其他女人一般寡澹无味。
檀邀雨将拓跋焘的茫然收入眼中,又去看旁边的宗爱,见宗爱只是有些惊讶,却未见惶恐,就知道盈燕人还活着。
“直接带她来见本宫吧。不用焚香沐浴了。”檀邀雨直接对宗爱下令道。
宗爱扫了拓跋焘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躬身退出。
第七百八十五章 、善恶难辨
虽然檀邀雨说不用焚香沐浴了,可盈燕显然还是换了一身衣服,简单梳洗过才被带到了拓跋焘和檀邀雨面前。
大约是她原本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没想到还能有走出冷宫的一日,更没想到会再次见到檀邀雨。
她缓缓地跪在地上,如此简单的动作她却做得十分费力,不止是双腿,就连上半身都在不住地颤抖,显然是在强忍着疼痛。
自她被打入冷宫,拓跋焘便像是忘了这个人,再没提起过。如今见到盈燕如此凄惨的模样,便是拓跋焘这种从不懂怜香惜玉的人也有些于心不忍。可他看向身边时,却发现邀雨依旧面不改色地看着面前的故人。
没有许久不见的感动,也没有相互怜惜的悲恸。檀邀雨是这样,盈燕也是这样。彷佛两个陌生人却知道彼此的姓名和过往般。
“婢子盈燕,叩见仙姬。婢子有罪,请仙姬责罚。”
面对盈燕恭敬的见礼,檀邀雨却充耳不闻,任凭盈燕咬着牙,忍着腿疼跪在地上。直到跟来服侍邀雨的老嬷嬷的身形晃了晃,檀邀雨才平静地开口问道:“本宫且问你,当初你所求的,如今可都得到了?”
如此简单的问题,盈燕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得到过,曾经的她,是这北魏三千佳丽都妒忌的对象。那时的她以为,哪怕以后荣宠不在了,她也能凭着服侍拓跋焘这么多年的情分,在宫中安度余生。
可谁想到,男人的情,帝王的恩,都是那建在云端的海市蜃楼,不过是一阵风就能吹得一丝不剩。
“婢子……不曾后悔。”
半晌之后,盈燕给了个并不是答桉的答桉。她靠檀邀雨得到的,又因檀邀雨失去,此时,檀邀雨又出现在她面前。可是福是祸,她却不敢妄加猜测。
“你本可以守住已经有的,”檀邀雨叹了一声,“最后却贪心了。”邀雨扫了地上跪着的人一眼,“你若守着婢子的本分,此时大约同棠溪一样,已经嫁做人妇。你若守着宫婢的身份,顶得起一份差事,此时或许已是宫中女官,也不至于落入冷宫。”
“婢子知错。”盈燕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她虽不曾后悔,但她知道她错了。
“既然如此……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愿以性命守住?”
盈燕的脸一直埋在地上,任谁也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可她颤抖的声音和躯体,足以说明她此刻有多么渴望听见此时的这句话!
“婢子……愿意!”
听到盈燕这句话,檀邀雨这才看向身边的嬷嬷吩咐道:“带她下去洗漱,把本宫带来的衣服给她换上,本宫同陛下说几句话,其他人都先退下吧。”
这次众人不用再看拓跋焘的眼色,便依言纷纷退了出去。
拓跋焘的面色有些尴尬,盈燕是檀邀雨的人,自己既然纳了她,理应好好对她,可后来邀雨占领北凉时,他的怒火只能发泄在同檀邀雨相关的人身上,盈燕也是众多被牵连的人之一。
可檀邀雨既不在意拓跋焘纳了盈燕,也不在意盈燕被打入冷宫。她感觉到拓跋焘的些许愧疚,转而利用道:“本宫想同陛下求个恩典。”
“你但说无妨。”拓跋焘忙道:“可是想将盈燕放出冷宫?朕这就让人将她搬回原本的住处。”
檀邀雨摇头,“陛下后宫佳丽众多,有没有她这个妃嫔也不会改变什么。”
拓跋焘再次尴尬地笑了笑,不知是该答“是”还是“不是”,于是转而问道:“那你是想她回去服侍你?自然也没问题。她本就是你的女婢。便是曾经封为嫔,你贵为皇后,也当得起她的服侍。”
檀邀雨笑了笑,耐着性子道:“陛下不若等本宫说完。”
拓跋焘忙点头,“是是是,你说。”
“本宫听闻景穆太子妃喜得龙孙。本宫想让盈燕替本宫,去服侍小皇孙。”
拓跋焘显然没想到檀邀雨有这个打算,有些讶异道:“你想盈燕去做浚儿的保母?”
“陛下可是觉得何处不妥?”檀邀雨既不回答是,也不回答不是,反而将问题原封不动地抛回给拓跋焘。
本来拓跋焘并没有过这个打算,此时被邀雨这么一问,就开始自己琢磨,是否有哪里不行。
“朕虽有心让你做未来太子保母,可你做了皇后的话,与浚儿便差了辈份,的确是有些不合适。至于盈燕……做事还算稳妥,也知分寸,又是你身边的旧人。由她来抚养浚儿的话,孩子长大也会与你亲近些。细想来还真是个不错的人选。”
檀邀雨笑了,似乎很满意拓跋焘自问自答,还留出三分余地道:“也不用急着给她什么身份,先派去太子妃身边伺候着。皇孙年纪还小,景穆太子又才去不久,不如就将皇孙留在太子妃身边照顾吧。陛下只要派盈燕去皇孙身边,即便不即刻封皇孙为太子,也不会再有人打太子位的主意了。”
檀邀雨的这番话,竟让拓跋焘颇为触动,“你听说朝上的事了?”
檀邀雨即没点头,也没摇头。朝中大臣此次也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竟都要求封景穆太子的遗腹子拓跋浚为新太子。可拓跋焘却迟迟未下诏,以至于不少人开始揣测,是不是陛下心中的太子人选有变。
然而檀邀雨却不这么觉得,她柔声道:“大臣们上书请封皇孙为太子,是尽他们为臣的本分,储君早定,确实有利于朝堂稳固。可陛下……您虽为北魏的皇帝,却也是浚儿的祖父,他才失了父亲,至少让他母亲再多陪他一段时日吧。”
北魏有去母留子的旧俗。一旦皇子中有人被选定为储君,他的亲生母亲就会被赐死,转而由保母代为抚养。
此举虽能有效地防止外戚干政,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哪怕是再铁血无情的暴君,都无法割舍对母亲的孺慕之情,此乃人之天性。
拓跋焘敬重窦太后,一方面是念及其养育的恩德,一方面也是将无法给亲生母亲的孝全都转嫁到了窦太后身上。
这种隐秘的思念,拓跋焘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却瞒不过养育他的窦太后。
就连檀邀雨,也是在拉拢了窦太后的弟弟后,从他口中得知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