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阵前瞬间血流成河,先锋军的的监军惊恐地吼道:“后撤!快后撤五丈!”
然而他话音未落,碎裂之音再次响起!监军不敢置信地去看武都城头,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装箭了?!这么大的弩箭,就是用机关也不该做到如此快的连发啊!
可真当他看清时,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怕是都会被眼前噩梦般的景象惊醒!
檀邀雨双手探出,像是手里有着什么无形的法力,而那法力正操控着空中九支铁弩箭,如同九只巨大的铁爪,疯狂地砸向北魏的弩机营!
那些才刚被魏朝工匠赶制出来的弩机,只需两下,就被檀邀雨砸了个粉碎!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魏军完全来不及做丝毫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檀邀雨仅仅是站在原地,就已经将魏军打得溃不成军。
“陛下!”目睹了一切的花木兰突然大声喊道:“请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
随后不待拓跋焘回答,花木兰直接提着铁槊就冲向了檀邀雨。
檀邀雨此时满脸怒气,复仇的火焰像是要烧遍全身一般,让她想将眼前所有人都杀光!
看到花木兰冲过来,檀邀雨像是变了个人,丝毫不再躲闪,一掌将直刺而来的铁槊打偏。
可花木兰像是早就料到会如此,她直接松开握着铁槊的手,在距檀邀雨五步远的地方一把抽出了佩刀,朝着檀邀雨的侧腰猛砍过去!


第七百四十五章 、梦想中的桃花源
花木兰突然变招,看得所有人皆是一愣。说时迟那时快,五步之遥不过是眨眼间的事儿,花木兰才刚到檀邀雨面前,一道鲜红的血柱就斜喷而出!
无论是从魏军的方向,还是武都城的方向,都能清晰地看到,檀邀雨随着那道血柱的喷出瘫了下去。
檀邀雨被拦腰砍了一刀!
拓跋焘简直不敢相信,他怒吼道:“花木兰!你要造反!?”
仇池众人更是觉得心跳都停止了!方才还如同杀神临世的檀邀雨,此时居然在如此简单的攻击前倒了下去!难不成她的内力终于将她的生命消耗干净了!
未等双方人马做出任何反应,花木兰突然又扣住檀邀雨的脖子,佩刀直接架在檀邀雨的喉咙上!
“都别动!”花木兰声嘶力竭地喊道:“谁若敢动,我立刻杀了天女!”
双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嬴风和子墨立刻跳下城楼,对花木兰道:“你放了她!我们保证不伤你,让你回魏营。”
花木兰却连看都没看二人一眼,将檀邀雨甩上方才在旁边吃草的战马,自己也跟着一跃而上,骑马就跑!
子墨毫不犹豫就要去追,却被嬴风拉住了。
子墨不可置信地扭头去看嬴风,“你做什么!?”
嬴风同他使了个眼色,两人趁魏军还没明白过来,又踏着城墙的砖头跳回了武都。
“雨儿没伤。”嬴风同崔勇等人道。
子墨此时也反应过来,方才檀邀雨的道袍上虽然有血,可衣服却没有破,他有些错愕地推测道:“花木兰自己砍了自己一刀?!”
此时马背上的檀邀雨,正撑着背后的花木兰一路放马跑着山路。虽然她点住了花木兰的穴道,可那一瞬间的血柱已经让花木兰连醒着都是勉强了。
伤口很深。若不是亲眼所见,檀邀雨是绝不会相信有人竟然对自己下如此重的手,那一刀怕是肚子都割开了。花木兰显然是没打算活着。
“到那边的山坳……”花木兰道:“到那边放我下来……”
檀邀雨一言不发。方才花木兰抽刀时,檀邀雨看得真切,那刀是反着的,刀刃明明就在花木兰自己那一侧,所以檀邀雨才站着没动,甚至配合着花木兰演了一出戏。
她很好奇,花木兰究竟要做什么。
檀邀雨依言策马到了前方的山坳。花木兰咬着牙道:“放我下去……”
檀邀雨依旧沉默地照做。
花木兰靠着根树干坐在草地上,伸手将一块牌子塞到檀邀雨手里,“你快走。这是陛下的密令,北魏没人能拦。”
“你拼死演这出戏,是为了让我逃走?”檀邀雨看了眼手里精雕细刻的牌子。
花木兰猛喘了几口大气,眼神却依旧坚定,“陛下为你而来。我带走你,我不回去,他不会轻易攻城……我偷听到军报,南宋大局已定……只要拖住几日,檀将军一定会来救你……”
檀邀雨蹲在花木兰面前,“为什么救我?你毕竟是魏人。”
花木兰苦笑,“魏人如何?宋人如何?我以为在你的桃花源里……并不在意谁是哪里的人……”
花木兰说着,眼神有些涣散起来,“我只是不想打仗……陛下和崔司徒,都说你的桃花源是一纸空谈……我却不信……我知道……只要是你,也只有是你,一定可以让我们不再打仗……所以我愿意……为了你死……为了那个梦而死……只要你活着……”
花木兰的身体无力地歪向一侧,檀邀雨顺手将人接住。她摸了下花木兰的脉搏,叹了口气。随后闭上双目,一道真气灌入花木兰体内,轻柔地呵护住她尚存的一丝生机。
檀邀雨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花木兰,她知道,拓跋焘的确会迟疑几日,只围不攻。毕竟若是花木兰真能带着她回到魏营的话,那仇池就不攻自破了。
然而拓跋焘也最多就迟疑几日。他并不信任花木兰,否则也不会派花木兰来前锋军叫阵。
一旦他确认花木兰并不会将自己交给北魏,拓跋焘必然全力攻城,然后用仇池国一国百姓的性命,来逼自己现身。
至于南宋……檀邀雨从来就没指望过。
花木兰的血此时已经沾了邀雨一身,那鲜红的颜色如此刺眼,却又让她觉得如此温暖。为了仅仅几日的可能,自己的朋友便愿意为她赌上性命。
不止是花木兰,如今在仇池国的人,都将她视作比自己性命还重的存在。他们也同花木兰一样,保护她,等于保护自己的希望。
“好吧……”檀邀雨轻轻将人平放在草地上,“我替你实现这个梦。”
随着她缓缓站起的身体,那久久未肯散去的黑色藤蔓,像是终于被砍断了根茎,飞快地枯萎了下去。
檀邀雨学着花木兰的样子苦笑,“什么仁慈心……不过是不想我在意的人失望,不想亲手掐灭他们的希望……曾经我只有家人,如今我在意的人多了,私心就变成了仁慈吧。”
檀邀雨重新出现在两军阵前时,拓跋焘眯起眼打量着她。方才有一瞬间,拓跋焘相信花木兰是带着檀邀雨逃跑了,毕竟他们两个早就有私情的传闻。
拓跋焘实在没想到,檀邀雨竟然会这么快就回来了,且似乎并没有受伤。
檀邀雨抬头看向武都城头,用一根轻飘飘地银丝传音给嬴风道:“南方三里的山坳,将人带回来。”
嬴风此时喜出望外地看着邀雨,他不知道这短短的一刻钟内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让檀邀雨恢复了正常。虽然她的内力现在十分微弱,可显然她已经性命无虞了。
尽管不知道邀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但她既然开口让他去救人,嬴风犹豫之下还是照办了。毕竟能将人无声无息地带回仇池的,也只有他的披风抹月了。
见嬴风消无声息地下了城头,檀邀雨这才转身,一步一步朝拓跋焘走去。
拓跋焘四周的魏军全都戒备了起来,将拓跋焘围在中间。看着能徒手灭了自己前锋军的邀雨向他走来,拓跋焘却依旧坐在自己的战马上,不见丝毫慌乱。
檀邀雨走到拓跋焘一丈远的地方,隔着几层重甲兵,同拓跋焘对视,声音随意而自然道:“我们谈谈。”
宗爱立刻大声反对,“陛下不可听信!”
拓跋焘却笑了,“她想杀朕的话,何须走到这么近。”
拓跋焘翻身下马,大手一挥,包围着他的重甲兵随即一分为二。拓跋焘从重甲兵中间穿过,径直走到檀邀雨面前,目光灼热地落在檀邀雨洁白的脸颊上,“好久不见。”


第七百四十六章 、不用两败俱伤
檀邀雨和拓跋焘并肩,就像在御花园中散步。两人全都无视了身后剑拔弩张的战场,不疾不徐地走到了一旁无人的坡地上。
拓跋焘身长高过邀雨半个头,垂眼便正看到檀邀雨的眉梢眼角,他强忍着心跳道:“你的样子变了许多,却又似与朕脑海里的人没有丝毫分别。”
檀邀雨微微扬起侧脸, 就像真的是在与久别重逢的朋友交谈般随口道:“你当清楚,我与南宋并不交好。”
拓跋焘微微垂下眼眸,他虽不指望邀雨能回应他的思念,也没奢望过两人再见面会是什么你侬我侬的场景,可此时她不愿多谈的样子,也实在有些让拓跋焘寒心。
他的口气冷了半分道:“然而你与大魏也不交好。”
檀邀雨嗤笑,“所以你就带兵来攻?”
拓跋焘别过脸, “不这样,朕怕是此生都再难见你一面。”
“你赢不了。”檀邀雨声音坚定道。
“不试试如何知道。”拓跋焘亦坚定道。他动用了北魏的精锐之师,怎么可能只听檀邀雨一句话就放弃。
“两败俱伤,有何意义?”檀邀雨反问。
“你投降,就不用两败俱伤。”拓跋焘毫不退让。
“也好。”檀邀雨道。
拓跋焘愣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檀邀雨扭过身,正面对着拓跋焘,目光直视着他,“不过不是投降。”
拓跋焘正要追问那是什么,檀邀雨浅浅一笑,“你撤兵,我随你走。我会在北魏为我母亲守孝三年。三年后,我会嫁入你宫中, 届时仇池将作为我的嫁妆,一同归入北魏。”
拓跋焘懵了, 是真真切切的懵了。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伸手就打了自己一下。
檀邀雨又笑, “需要我帮忙吗?我打得更疼。”
“你说真的?”拓跋焘即便是感觉到了疼, 也依旧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檀邀雨肯定道:“不用两败俱伤。”
“可、可是,可是……”拓跋焘有点语无伦次。他设想过不下一百种手段,想逼檀邀雨就范,想引诱她投降,可他从没想过,檀邀雨会自己答应。
“你不愿意?”檀邀雨歪头,同时伸出一只手,“若不愿意,就只能开战了。”
“当然愿意!”拓跋焘急得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檀邀雨的双眸冷了下去,“行者楼和我爹,为了刘宋的储君,抛下我和仇池在这里孤军奋战。我凭什么要替他们守江山?”
“即便如此……”拓跋焘虽然已经快被兴奋冲昏了头,却依旧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你不同意,那就打吧。反正我也不会输。”檀邀雨说着就要走。
拓跋焘一把拉住檀邀雨的胳膊,拉住的瞬间他自己又愣住了。
多少次,他想拽住眼前这个女人。可每次都被她轻而易举地躲过,连个袖口都不会被他碰到。
她就像是那虚无缥缈的仙乐, 明明听都听见了,却不知道那声音要如何留住。
“朕答应你。”
这一次, 哪怕是错的, 他也不想再让到手的人走掉了。
檀邀雨笑了,虽然那笑容在她变得苍白的脸上显得未达眼底,可拓跋焘不在乎,他想让她对着他一直笑。哪怕是骗他的,只要她对自己笑,拓跋焘就感觉自己的心都填满了。
自从窦太后薨逝,拓跋焘就觉得自己胸口像是被开了个洞,且每日那洞都在变大。此时此刻,那洞就像是突然被水填满了,虽然依旧晃晃荡荡地不那么实在,可好歹是满的。
“你准备拔营吧。”檀邀雨说着就往回走,“我回去交代几句,便同你一起回北魏。”
拓跋焘却不松手,他生怕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一松手自己又醒了。
檀邀雨轻叹一声,从脖子上解下一块玉佩,放到拓跋焘手上,“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如此你可安心了?”
拓跋焘从没想过,檀邀雨会这么轻声细语地哄着他说话,接玉佩时一晃神就松开了手指。
等他反应过来,檀邀雨已经像朵云一样飘远了。
拓跋焘魂不守舍地回到魏营。全军见陛下平安无事,都松了口气。宗爱凑上来,试探地问道:“陛下可有旨意?”
“容朕想想。”拓跋焘还没完全回过神,感觉话都不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了。
宗爱有点着急,看拓跋焘这样子,显然是又被檀邀雨灌了什么迷魂汤,就想引着拓跋焘多说两句,“陛下一路奔波肯定是累了,可需要准备膳食?”
拓跋焘却像是没听见宗爱的问话,自顾自往营帐里走。
宗爱慌了,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陛下就彷佛变了个人。他咬牙切齿地瞪向刚跃上城头的檀邀雨,“这个妖女!究竟使了什么法术!?怎么她说什么都能动摇陛下呢!”
而檀邀雨才刚落到武都城头,人就瘫在了子墨身上。
檀邀雨看向子墨,“花木兰人呢?”
子墨心疼地看着邀雨,想说让她顾着自己就好,话到了嘴边还是改了口,“已经带回来了。祝融再给她疗伤。”
“带我去……”邀雨只觉得浑身没有一处能用得出力气。
这次子墨没反对,邀雨这样子,也得靠祝融才能调理。
进到邀雨的房内,见祝融已经替花木兰包扎好了。碍于男女之别,其他人都在屋外等着,檀邀雨径直走了进去,还反手将门关上了。
秦忠志有些忐忑。女郎明明已经恢复了,黑纹也不见了,为何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呢。女郎到底同拓跋焘说了什么?
檀邀雨一进门,祝融就上前托起她,将她轻轻抱到花木兰身边放下。
檀邀雨看了花木兰全无血色的脸,问祝融道:“她能活吗?”
祝融支吾了一下,答道:“八成。”
檀邀雨扭回头,冲祝融欣慰地笑了:“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换成其他军医,怕是她早就不成了。”
祝融却低下头,并没因为被邀雨夸奖开心。
檀邀雨知道,祝融是觉得他没能治好自己。邀雨伸出手,“生死有命。我信你,来替我看看,我还有多久。”
祝融有些犹豫,不过最后还是用粗大的手探上邀雨的脉。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祝融才收回手。
“说吧。”檀邀雨轻声道:“多一天都是赚的。”
祝融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比了个三。
“三天?”
“三月?”
“三年?”
祝融点头。
檀邀雨见了,突然就释然了一般笑道:“果然是天意……如此也好,时间足够了。祝融,我知道你想跟着南尘行者学医,可我如今需要你的帮助。你愿意陪我去北魏吗?”
祝融显然不明白檀邀雨为什么要去北魏,可他只是疑惑了一下,随即便重重地点头,“嗯!”
“真好……”檀邀雨道:“去叫秦忠志他们进来吧,总要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


第七百四十七章 、托付
祝融打开门,子墨和嬴风几乎是同时闯了进来。他们俩身后的一众人却依旧站在门口等候。
檀邀雨抬手止住了要说话的两人,让秦忠志先上前,费力嘱托道:“秦狐狸……我离开后,仇池就全都交给你了……若我没能活着回来,你自行决定仇池的将来。是降还是守, 都由你定夺……”
秦忠志慌道:“女郎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活着回来,您要去哪儿?”
檀邀雨却像是要撑着这口气把话说完一样,又指了指身旁的花木兰,“她我也交给你了……给她改个名字,就当花木兰死了。”
“女郎您别吓某,你这怎么像是要交代后事啊……”秦狐狸额角的汗都下来了。
檀邀雨有些脱力, 眼皮越来越重,“算不上交代后事,不过也差不多……我要去北魏做人质……”
“什么意思?!拓跋焘同你说了什么?”子墨最清楚他们当初花了多少心思才从北魏逃出来,如今雨儿竟然要自己回去?
“咱们未必不是魏军的对手,胜负未分,女郎何须先行放弃?”秦忠志也出言阻拦。无论拓跋焘同女郎有什么交易,都不该这么早下定论。
要谈判可以打赢了再谈。
云道生到倒还算冷静,考虑到檀邀雨刚从失控中清醒,劝道:“师姐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相信师姐这么做一定有你的打算,可此事关系重大,千万别草草决定。”
“不只是做人质这么简单吧?”嬴风的眉头紧紧扭到了一处,“拓跋焘带了整个北魏的精锐, 不可能只满足于你做人质。”
“的确不止这个……”檀邀雨吐出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我三年后需要嫁给拓跋焘……”
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中, 檀邀雨却沉沉地睡了过去。
没人相信拓跋焘能让檀邀雨心甘情愿嫁入后宫,就像没人相信檀邀雨会毫无打算地去找拓跋焘谈判。
在场的人都清楚,这必定是檀邀雨心甘情愿的,否则拓跋焘就算踏平了仇池,邀雨也不会低头。
只是这么做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只能等檀邀雨醒了才能再问了。
秦忠志看着祝融给邀雨盖好被子,便抓住他询问,“我等入内之前,女郎同你说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这问话落到了祝融身上。
檀邀雨虽然没有交代祝融不能说,可也没说可以说。祝融想了想,最后大脑袋一垂,开始装听不懂。
秦忠志急得挠头,可也拿祝融没办法。子墨和嬴风的脸则直接黑成了锅底。
嬴风甚至恶狠狠道:“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趁角斗时直接杀了他。”
云道生叹了口气,“按师姐意思,拓跋焘至少是同意不攻城的。不过为防万一,城防还是不能松懈。崔将军还在等着消息,我先去同他知会一声。”
檀邀雨和花木兰两个伤号都不宜挪动,幸好邀雨的塌够大,索性就都留在一处,也方便祝融照顾。
秦忠志有一群朝臣需要去安抚,没多停留便离去了。
其他几位行者也跟着退了出去,边走边商量怎么把檀邀雨打算嫁给拓跋焘的消息传给苍梧尊者。
嬴风注意到子墨面色不善, 便出言提醒,“你别轻举妄动。即便是要暗杀拓跋焘, 也还轮不到你出手。”
子墨面沉如水,似乎在强压着怒气道:“你倒是沉得住气。你与其想着怎么拦我,不如想想怎么劝她回心转意。”
嬴风微微闭上双眼,不想被子墨看出他眼中无法隐藏的慌乱,“她什么时候改过主意吗?”
嬴风的心很乱,他知道檀邀雨是不可能对拓跋焘有男女之情,可越是这样,他越害怕檀邀雨会为了她的目的,真的嫁给拓跋焘。
嬴风真的很想将檀邀雨摇醒,然后问问她,纵然你有情蛊附身,可对你而言……所嫁之人真的只要有利可图就行吗?
所有人都以为檀邀雨会睡很久,毕竟是从鬼门关硬闯回来的人。然而她却在当天夜里就醒了,无声无息地起身,借着房内微弱的烛火,看了看身旁还在昏迷着的花木兰,还有坐在地上,靠墙而眠的嬴风和子墨。
檀邀雨只是默默地坐着。她不想吵醒任何一个人,唯有如此,才能避开对方被自己伤害了的眼神。
自从母亲惨死,她就彷佛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梦魔,明明知道自己睡着,却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她能感觉到疼痛,可即便痛彻心扉,她依旧不能从梦中醒来,哪怕现在,她也依旧不能确定自己是醒了。
檀邀雨在沉睡时想过很多,为什么她的心中会有那么强烈的怒意?
归根结底,是她太过狂妄自大。她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战无不胜时,天道给了她一个最响亮的耳光。
她恼怒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月色清冷,透过窗子映在床塌的一角,彷佛那一角都往外渗着寒气,看得檀邀雨的心中一片凄凉。
怒气退去后,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悲哀……
对母亲的思念同愧疚几乎同样多。母亲若知道她选择去北魏,定会怪她莽撞冲动。
她心里也清楚,此去北魏,怕是没有归期。想要在三年内推翻北魏,结束战乱,听起来真的有点痴人说梦。
而且檀邀雨很清楚,无论她做任何决定,都势必会伤害一些人。那些她最在意的人……
只是若这伤害不可避免,那她能做的唯有将伤害降到最低。
檀邀雨扬起脸,望向墙角的嬴风。
她从没来得及同嬴风说出自己的心意。当初情蛊抹去了她的心,让她无法分辨自己的想法。
可如今没了情蛊,她依旧不敢也不能说出口,因为她怕。
哪怕她的内力几乎到了翻云覆雨的地步,哪怕她抬抬手就能灭了北魏的一支先锋军,她救不了自己的母亲,也救不了自己。
她的命只剩三年了……三年之后,即便自己没推翻北魏,也活不下去了。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等她死后留嬴风一个人,不如让他现在就死了心。
忽而邀雨又想起了在行者楼里的试炼。师公有办法让他们看到他们原本的死因,是否也有办法让她看到一路顺遂的人生?
不用纠结于天下和私情该如何取舍的一生,只是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哪怕是梦见一次也好……
“下辈子一定好好投胎……”
檀邀雨的声音很轻,却依旧让嬴风和子墨同时醒了过来。两人赶紧上前,一个加烛火,一个倒了杯水递给邀雨。
随后三人又同时沉默下来。


第七百四十八章 、留下的和被留下的
确认檀邀雨没有丝毫不适,精神也恢复了以后,两人才彻底松了口气。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檀邀雨到底为什么要去北魏已经不重要了。
以他们二人对邀雨的了解,她总不可能是为了皇后之位才答应拓跋焘的。这一点,两人稍微冷静下来想一想就会明白。
“非去不可吗?”子墨的声音里虽满含着不赞同,却似乎知道自己是多此一问。
檀邀雨没回答。若是再有时间,或许她可以有不同的选择。或许她会想方设法拖延拓跋焘,直到父亲带兵来救。
然而祝融说的三年,怕都是个安慰人的数字。
她能明显感到自己体内的破败和衰弱。这种无力感自她清醒时起,就像一群虫蚁在身上爬。她能感觉到,可伸手想去将那引人不适的虫子拍掉时,虫子却又不在那儿,不知又爬去了何处。
想想自己闹出来这么大动静,会变成如此也不奇怪。
“那我同你一起去。”子墨显然早就做了打算。
檀邀雨却摇头,她也早就做出了决定,“你留下,替我执掌行者楼,别的人,我信不过。”
嬴风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檀邀雨说的别的人,是否也包括他?即便他和子墨都曾有引人怀疑的动机,可檀邀雨显然从未怀疑过子墨。
邀雨不等子墨抗议,就又开口道:“你先去云师弟那儿,我将飞熊印留在他那儿了,你替我取来,亲自保管。我同大师兄还有几句话说。”
子墨扫了眼嬴风,见他从刚才开始就只是双臂抱胸地站着,脸色从未有过地阴沉。子墨心中纠结,若论不甘心,他同嬴风究竟孰多孰少?
然而这答案,怕是他们二人都无法问出口。子墨同嬴风擦身而过时,极轻地说了句,“留下她。”
待子墨离开了,嬴风自嘲般开口道:“我以为你打算一直躲着我。”
檀邀雨不答话,算是默认了。
“为什么躲着我?”
嬴风追问,檀邀雨却依旧不知该如何回答。
“好,”嬴风放下胸前交叠的手臂,走到檀邀雨面前,俯身盯着她,“那我换一个问法,你答应拓跋焘嫁给他时,有没有想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