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郎君不解,“皇上说的是……”
刘义隆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索性直接了当道:“朕知道,你是檀家的人……”
袁郎君一听这话就慌了,“皇上明鉴,草民虽才疏学浅,却也知忠君爱国,从不敢有负圣恩!”
“无妨……”刘义隆打断他道:“还是你也相信坊间的谣言……?”
“这……”袁郎君一时没了主意,这话他该怎么接?怎么听皇上的弦外之音,像是知道檀家是被冤枉的?
“听说你要离开建康……?”刘义隆接着发问。
袁郎君越来越惶恐,“是有此打算。”
“朕给你指一处去处可好……?”
袁郎君缓缓抬起头,他此时终于明白皇上为何突然召他入宫了。看来坊间的传言也不全是假的。皇上大约真的被彭城王软禁在此,连差遣的人都找不到了。。
没有丝毫犹豫地,袁郎君抱拳道:“草民听候皇上差遣。”
刘义隆看到袁郎君眼神中的坚定,不由地苦笑,“朕曾以为你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废材……可如今,却要靠你拯救南宋的国运……若不是檀邀雨的人栽培你,朕怕是连个可信之人都找不到了……”
刘义隆说完,招了招手。
暗卫首领从晦暗处现出身形,跪到刘义隆面前,“请皇上吩咐。”
刘义隆又缓了一会儿,恢复了一些体力后,对暗卫首领道:“把东西给他吧。”
暗卫闻言, 便从怀中小心地取出一卷包好的卷轴,递给袁郎君。
“这是传位的诏书……”刘义隆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遗憾。
袁郎君腿一软, 没想到刘义隆竟然会将这么个烫手的山芋交给自己。
“把它藏好……”刘义隆吩咐道:“你一会儿随皇后的棺椁出城后, 便直接去仇池……朕已经派人在城外等你, 护送你北行……记住,一定亲手将它交到七皇子刘义季手中!未见到七皇子……哪怕是, 咳咳咳咳……哪怕是檀家人,也不能交出去!朕,可能信你?”
袁郎君此生都没想过, 自己当了一辈子废物,今时今日竟会被委以如此重任。
这个他名义上的姐夫,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帝,如今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或许是生来第一次被人认可, 袁郎君竟没有多考虑片刻,便应道:“定不辱使命!”
刘义隆看着袁郎君将诏书藏在白色的五服之内,又找了根带子扎牢, 确认不会掉落,这才又指了指床脚的漆盒。
“端着这个出去……就说是朕给皇后的陪葬之物……”
袁郎君接过来扫了一眼,心底有些发酸。
生前姐姐因为几百两银子同皇上争执不休,死后却得了这么多稀世罕见的珠宝, 可此时又有什么用呢?
袁郎君捧着漆盒从寝殿内退出,还没出了寝宫门, 就有个内侍直接拦住了去路。
“袁郎君进宫一趟, 可得了什么赏?那盒子里的是何物,打开也给咱们瞧瞧, 长长见识。”
袁郎君此时突然鼻子一酸,一半是演戏,一半是有感而发,“是皇上让我带给皇后的陪葬之物, 都是皇后生前心心念念的东西。怕是皇后的念想也都留在了这些物事里,皇上怕姐姐牵挂,特意命草民将这些送去与皇后作伴。”
那内侍瞧了盒子里面一眼,果然都是些珠宝,虽然看着眼馋,可死人的东西他也不敢碰。
眼看出殡的时辰要到了,内侍也不敢让袁郎君脱了衣服搜身,随即又询问了几句, 便放袁郎君离开了。
暗卫首领一直确认袁郎君安全无恙,才回来向刘义隆禀报:“彭城王果然在寝宫内安插了眼线。可要暗中除掉?”
刘义隆僵直地躺在床榻上,虚弱道:“除掉一个,只会来更多……这些人不值一提,但是严道育,必须死……”
“属下无能……自从皇上下令除掉严道育,属下便派人四处搜索,可这人就是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找到丝毫踪迹。”
“接着找……朕所受的羞辱,定要严道育母女的血来清洗!”
袁郎君出了建康,尾随在送殡的队伍之后。
也多亏了他在所有人的眼中,都是皇后家朽木不可雕的庶弟,旁人很少用正眼瞧他。以至于他偷偷脱离队伍时,都没人注意到他不在了。
袁郎君此时只觉得胸口的圣旨似有千斤重,刚脱离队伍,便将罩在最外面的麻服脱掉,顺着岔路朝着仇池的方向狂奔!
就在他跑到连气都要喘不上来时,终于在前方的林子口见到了一辆马车和几个护卫。
护卫显然十分警惕,一听到动静就朝袁郎君这边看来。
还不能袁郎君表明身份,就直接骑马上前,将袁郎君一把拎上马,送到马车旁,随手将他人往马车上一放,也不等袁郎君稳住身子,马车就已经动了起来。
袁郎君平时很少骑马坐车,此时身子不稳,差点就要从车辕上摔下去,幸好车帘后及时伸出了一只纤细洁白的手拉住了他,这才避免他掉下去摔破头。
袁郎君虽是被这手所救,却顿时疑窦重生,难道这马车不是给自己准备的?那这些到底是什么人?!自己不会是上错了车吧!
“袁郎君莫慌,”车帘被及时掀起来,“快坐进来吧。”
说话的是个十分貌美的妇人,怀中还搂着个三四岁的女娃娃,长得也是玉雪可爱,让人见之生喜。
“你是……?”袁郎君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妾身姓谢,”那女子自行介绍道:“曾在宫中与郎君打过照面。”
袁郎君瞪大了眼珠,“谢贵妃?那这是……小公主?!”


第七百一十九章 、忠还是义?
袁郎君顿时一个头变两个大,原来除了诏书,皇上居然还送了谢贵妃和小公主出来。这算什么?临终托孤给七皇子?可要托,也该保个皇子啊……这公主要如何继承皇位?
谢贵妃显然知道袁郎君在想什么,淡淡一笑道:“郎君还是先入马车吧,我们要一路不停地赶去仇池,这其中原委,等到了仇池,自然会有人为郎君解答。”
刘义隆显然是破釜沉舟了。被调去上林苑的暗卫几乎全都跟在谢贵妃和袁郎君身边。
他们很多都是嬴风亲手调教出来的,对这种暗中护送十分熟悉。百人的暗卫分成三组,一组探路、一组守护、一组断后。
为防止敌人伏击,他们经常会随机换路和着装。
可不知是不是出逃的只是一个公主,并没有引起彭城王的注意,这一路不仅没有伏击,就连追兵也没见到一个。
他们自然不知道,拜火教的人此时都在吐谷浑埋伏檀邀雨呢,怎么会分神来拦截一个前皇后的庶出弟弟和对皇位毫无阻碍的公主。
可即便一路畅行,谢贵妃却依旧提心吊胆地几夜未睡。。小公主年纪太小,在马车里颠得昏昏沉沉,几日来只喝了些水,吃了些米粥。
谢贵妃心疼女儿,又想起临行前连皇上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而自己这一行由前路未卜,眼泪便流个不停。
不过短短几日她便憔悴衰老了不少。以至于他们在接近仇池,意外与王五郎和谢惠连的使队相遇时,谢惠连一时竟没认出自己的亲姐姐!
王谢二人在北魏虽也能收到一些消息,却只想着以刘义隆的城府, 定备有后手,怎么会让彭城王给算计了。
可当他们得知谢贵妃和小公主是由暗卫偷偷护送着逃出建康时, 二人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我出入寝殿时, 都有内侍查验。王公大臣们, 已经很久不能见皇上一面了……”
袁郎君简单说了他在宫中的所见,随后松了口气道:“今日见到二位郎君, 我这心才算是落了地,有二位引荐,相信我们很快就能见到仇池仙姬了。”
王五郎却反问道:“你确定要见檀邀雨?而不是偷偷潜入仇池去找七皇子?”
袁郎君一怔, 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反倒是谢贵妃在宫里日久,对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儿更敏锐,她望向谢惠连问道:“早就听闻檀家女郎对皇室有敌意,我们如此仓促投靠,她可会收留我们?”
谢惠连看了一眼姐姐, 又看了眼完全躲在谢贵妃怀里的小公主, 安慰谢贵妃道:“姐姐莫要多想。别人我尚且说不准, 可姐姐和茵儿却不同。咱们与雨儿, 终究是有姑母这层关系在,表妹从前也曾为姐姐多番筹谋, 绝不会弃你们于不顾。”
谢贵妃闻言却叹了口气,“此一时、彼一时。她当初助我不假,可彼时是互惠互利,如今我们却只是个累赘……”
“哪里是累赘,”谢惠连不愿见姐姐神伤, 难得夸口自己道:“这不是还有我吗?有我谢惠连在,还能让自己亲姐姐和外甥女受苦不成?”
王五郎见谢惠连一个劲儿地掩饰太平,有些不耐烦地打断道:“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谢贵妃的安置。贵妃也无需担心,檀邀雨此人唯一的软肋便是族亲, 你只要与她沾亲带故, 她便不会亏待你们母女。”
“那王郎君担心的是?”谢贵妃追问道。
王五郎指了指袁郎君的怀抱, “这圣旨我虽未看过, 但十有八九是要七皇子勤王救驾。此事若是被檀邀雨知晓,她是一定会拦着不放人的。她盼着南宋乱, 盼了好久了。”
袁郎君此时听懂了,却犹疑道:“王郎君的意思是,我们偷偷潜入仇池,去寻七皇子?”
“王五郎!”谢惠连急了,“从北魏时我就瞧你不对劲儿!非要娶那崔家女!若不是如此,我们早早便已返回仇池,何至于等到此时如此被动的局面?你可是对仇池有了去意?”
谢惠连从没这样同王五郎红过脸,王五郎也恼了,“何来去意!你我本就不是仇池的臣子!莫不是你替人家出使了一趟,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你是谢家的宗子谢九郎!谢家才是你的根,不是檀邀雨!更不是仇池!”
谢惠连虽然已将邀雨视作亲人,可内心最深处,一直觉得自己这宗子的名头,就是檀邀雨发了慈悲心赏给他的。
此时那盘亘已久的自卑心突然作祟,让谢惠连恼羞成怒地站起身,“你此话何意?我何时有负了谢家?!”
“此时!”王五郎也站了起来,“你给我听清楚,若是我们能帮七皇子偷偷离开仇池去救皇上,那便是救驾之功!无论是你,还是我,那都是大功一件!日后在族中,还有何人敢讥笑你我?便是王谢两家,也将恢复往日的荣光!可你若是心存犹疑,将此事告知檀邀雨,那七皇子断没有可能走得出仇池半步!”
谢惠连傻在原地。他不是不懂,只是他私心以为,檀邀雨会像接纳他一样,接纳皇上的求救。可所谓爱屋及乌,并不适用于所有事儿。
谢贵妃见弟弟的样子,忙站起揽着他坐下,“有话好好说。无论如何,姐姐都相信,你是站在姐姐这边的。”
谢惠连望向姐姐,又望向王五郎……一边是他对邀雨和仇池的忠,一边是对家族和至亲的义,竟是两难……
而纠结的还不止谢惠连一人。袁郎君原以为能借此事帮到檀邀雨,也就帮到了朱圆圆,能让他继续跟在朱圆圆身边做事,没想到,事情竟是两难之局。
几人坐在火堆旁,从天黑坐到天亮。谢贵妃抱着小公主先回了马车,却一直从车帘的缝隙看着那边的动静。
直到谢惠连站起身,谢贵妃也忍不住立直了上身,就听谢惠连道:“你们混进崔家女的嫁妆队伍里,先随我们偷偷潜进仇池。等今夜,我们再去寻七皇子。”
袁郎君还想说什么,可他在王谢二人面前显然没什么分量,只好轻叹一声,点头答应。


第七百二十章 、装聋作哑
王谢二人回仇池,秦忠志亲自去迎接。虽然当初最反对二人作为使节的便是秦忠志,可此番二人顺利归来,确实当得仇池国一声谢。
秦忠志眼睛虽小,心胸却不小。以丞相之身鞠躬致谢,反倒叫心中另有盘算的王谢二人有些愧不敢当。
待他们得知檀邀雨此时不在国中,肩膀明显地放松了一些。
这细微的变化并没有逃过秦忠志的眼睛,可他却没问,反而转移话题道:“听闻王五郎在北魏迎娶了崔氏嫡女。女郎临行前特意交代了臣,要在国中再为二位行一次婚礼,免得被怠慢了崔娘子,还以为我仇池是那不知礼数的小国。”
秦忠志这话,是同时说给王五郎和崔氏女听的。。。
一是卖王五郎一个人情,如今王五郎归不得建康,想要在王家操办婚宴是肯定没希望了。可若只在女方家行了婚礼,那和王五郎入赘何异?
二也是提点一下崔氏,仇池已今非昔比,若她仗着氏族嫡女的身份胡来,那仇池的法度也不是吃素的。
崔氏女显然听出了其中深意,对秦忠志道了句谢,“有劳秦相费心了。”
秦忠志笑得见眉不见眼,“三位先好生休息,待女郎从吐谷浑回来了,就为两位新人再行婚典。”
王谢二人哪儿还顾得上什么婚典?心里想得全都是崔氏车队里藏着的人,他们不敢多跟秦狐狸寒暄,匆忙辞别了秦忠志,往二人的住所而去。
王谢二人原本的院子不大不小,住两个人还算宽敞,可崔氏带了不少陪嫁的女婢仆从,瞬间就把小院挤满了。
仇池这边收到崔王结亲的消息时,秦忠志便派了人加紧时间扩建。可毕竟时日太短,此时也只有给崔氏临时住的小院将将完工。
这若放在往日,王五郎肯定要去寻人说道说道,他好歹是王家嫡支的郎君,怎能如此怠慢?怎么也该给他换个大院子。
此时却顾不上这些了。草草安排了崔家家仆的住处,王五郎便借口还有公事在身,急慌慌地让崔氏先去休息。
崔氏显然对王五郎的敷衍有些不满意,故意嘀咕道:“早知道嫁过来还要造房子,妾身就不该带这么多婆子女婢,和该领一批木匠瓦匠来仇池。”
王五郎的心思完全不在崔氏的话上,随口答了一句,“反正也住不长久了。”话一出口,就察觉自己失言了,转身又安抚新婚妻子,“的确是委屈了你,你放心,日后我定当补偿于你。”
崔氏也不是小门小户的教养,见夫君愿意体谅她,心里顿时便熨贴了几分。叮嘱王五郎早点歇息,自己便带着仆妇退下了。
崔氏一走,王五郎赶紧去了谢惠连的院子。谢惠连起于微寒,不惯人服侍,院子里本就没几个人。谢贵妃和袁郎君就都藏在他这。
王五郎见谢惠连依旧眉头紧锁,知他心中还在犹豫,忍不住催道:“人都被弄进来了,你可别此时打了退堂鼓!”
谢惠连也知道他如今是骑虎难下,可他一是觉得对不起邀雨,二又觉得事有蹊跷。
“秦相是何等周到的人,怎么会到了城门相迎,却又不送我等回来,将扩建的事宜交代清楚?”
王五郎也察觉到了异样,可他此时已经完全被建功立业迷了眼。一心想要重新在王氏一族面前展露自己的才华,让族老们看看,他王五郎并不比王七郎差!
被父亲和王氏一族认同的渴望,甚至超越了他对称王拜相的抱负!让他明知事不可为,却依旧坚持道:“秦相日理万机,哪能事事周到。如今檀邀雨不在国内,正是我们成事的好时机!你若不愿同行,便在这儿护着公主,我自己带袁郎君和贵妃娘娘去寻七皇子!”
七皇子一直住在山上,同鹿蜀等人研习山林耕种之法,公主年幼,显然不能同行,谢惠连便顺势留在了家中给王五郎打掩护。
仇池入夜后宵禁,会有守城军巡逻。王五郎曾经为城中布防出谋划策,对巡逻的路线倒是十分了解。
他们一路战战兢兢地到了城西的山上,摸到七皇子的住所后,发现屋内尚有烛光,王五郎大喜,偷偷上去叩门。
“七皇子,王五郎有事拜见。”
大约是没想到王五郎会来,七皇子开门时露出一丝讶异,待他看到王五郎身后的谢贵妃时,惶恐的神色溢于言表。
“皇兄他……难不成……?”刘义季竟一时语塞,不敢再言。
王五郎作揖,“事出紧急,七皇子可否让我等入内再谈?”
刘义季忙侧开身让几人入内,见到袁郎君时竟一时恍惚,“这位是?”
袁郎君忙跪地叩首,“草民乃是袁氏庶子,先皇后是草民的胞姐。”
刘义季迷茫地点点头,不理解为何袁郎君会出现在此处。
袁郎君这时才解开胸口前襟,将藏了一路的秘诏双手奉上。
“皇上此时身陷宫中,朝臣们皆以彭城王马首是瞻。草民为先皇后送殡之时,被皇上诏入寝宫,将此诏托付给草民,让草民务必亲手交到七皇子手中!”
谢贵妃此时忍不住落泪道:“七弟,你皇兄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宫中危在旦夕,皇上平日里最疼你,你可一定要救救你皇兄啊!”
刘义季接过还带着体温的诏书,赶紧扭开封蜡去看!他这段时间想了各种办法回京救人,可都不经推敲。如今只要有任何能救皇兄的法子,他都愿意冒死一试!
可真等他将诏书读完,人就像是丢了魂儿一样跌坐在榻上,“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是这样……?”
王五郎没想到七皇子读完秘诏竟是这种反应,急忙问道:“皇上有何旨意?”
刘义季哆嗦着手指指着地上的诏书,“你们自己看吧……”
王五郎赶紧捡起秘诏,一目十行读完,也同刘义季一样委顿在地,“怎会如此……怪不得,皇上只送了公主出城……”
谢贵妃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不受重视的女儿,竟成了皇上唯一的血脉。
待她看到诏书上那行“令七皇子刘义季即日起兵南下。命檀道济集结湖陆军,沿路守军及石头城驻军,护送七皇子回京登基为帝”时,眼泪再也止不住了,“皇上这是打算牺牲了自己,为南宋江山择选新君了……”


第七百二十一章 、就问你尴尬不尴尬
王五郎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今地步。
谁会想到宫中的皇子竟然都都是假的?且皇上并不是让七皇子来救驾,而是选择禅位给了七皇子。
更加出乎他意料的是,皇上和七皇子最后的倚仗,竟是檀道济能带兵平叛。
他瞒着檀邀雨的盘算显得如此多此一举。想要檀家效力,又怎么可能绕得开檀邀雨?
七皇子则是满脸的不知所措。他从未想过称帝,不然也不会自抑多年。此时突如其来的诏书,让他忧心皇兄安危之余,又十分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胜任这一朝之主。
房中四人此时各有心事,最轻松的大约是袁郎君,见王五郎与七皇子都沉默不语,而谢贵妃又只顾着哭,便主动开口询问:“此时该如何是好?”
还不待两人答他,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王五郎大约也猜到了来人是谁,一开门果然见到秦忠志那张笑得见眉不见眼的脸。
秦忠志也没进屋,只向里面扫了一眼便作揖道:“几位该叙的话也都说得差不多了吧?若无他事,还请随在下往满翠楼走一趟。谢郎君和小公主已在楼中等候几位了。”
谢贵妃一听这话便慌了,“你们将本宫女儿如何了?!”
秦忠志面色不变,不慌不忙地答道:“谢贵妃莫急,公主身份特殊。外臣将她带入楼中也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她。谢郎君此时也陪在公主身侧照料,并无不妥。”
谢贵妃显然不信,急着就要出门道:“本宫要见公主!”
秦忠志点头,“自然可以。如外臣方才所言,我等并无要挟之意。所以特来请几位过去。檀将军此时也在楼中等候七皇子。”
王五郎叹了口气,“看来秦相早就算到了今日。”
秦忠志摇头,“是也不是。我等虽早知皇嗣有假,却不确定宋皇能查出真相。照我等起初的推算,宋皇会与彭城王相互妥协,立一位皇嗣为帝,而彭城王监国。小皇帝虽是傀儡,可对宋皇而言,却有了事后翻盘的机会。直到看到小公主,我等才确信宋皇怕是已得知实情。”
七皇子小心翼翼地卷起秘诏裹在怀中,“走吧,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该去面见檀将军。”
几人跟着秦忠志下山,王五郎悻悻问道:“秦相何时知道他们三人在我的车队中?”
秦忠志故作神秘道,“也不过是猜测。”
他自然不会说仇池附近早就遍布眼线,从王五郎的队伍原地停留一夜时,秦忠志就已经对他们起了疑心。
王五郎此时倒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反正他也不是仇池的臣子,藏有私心也是人之常情。
秦忠志自然不会同他多讲,一行人就这么沉默地到了满翠楼。
入到楼内,果然如秦忠志所说,不仅檀道济在,行者楼的行者们也都在。公主年纪小,也不知事态严重,正躺在谢惠连怀里睡的香甜,倒是不认生。
刘义季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诏书,犹豫片刻,还是走到檀道济面前,出人意料地单膝跪地,手捧诏书递给檀道济,“请将军助我!”
檀道济侧开身,先将刘义季扶起,然后看向刘义季手里的诏书,却迟迟不肯接过。
刘义季见状又要跪,檀道济忙拦住他,叹了口气道:“瞧七皇子这样子,此前的传言怕是真的了……这诏书……”
刘义季又将诏书向前递了递,“皇兄的诏书上,也有话给檀将军,难道您不想看看吗?”
檀道济深深叹了口气,接过诏书,“也罢,是好是坏,总要落个结果。”
檀道济缓缓将诏书展开,一字一句地读着,看到“朕惑于谗言,有负君臣之义”时,檀道济眼圈一红,后又读到“朕已查明,太子一事却与檀家无关。天家失储,檀家丧子,朕之心戚戚,哀同檀卿……”
悲伤之下,檀道济手都抖了起来……
刘义季开口道:“皇兄已为檀家正名,那些泼在大将军身上的脏污已经洗清了。”
檀道济重重点了下头,朝南抱拳道:“臣谢皇上明察秋毫!”
刘义季道:“如今朝中奸臣当道,皇兄危在旦夕,还望檀将军能不计前嫌,救朝局于水火,赦万民于灾祸!”
若是放在以前,此事檀道济当仁不让,可如今一番逃亡后,幺子惨死,独女如今还在他国与敌人周旋,檀道济一年近半百之人,斗志也渐渐消磨了下去。
刘义季也知道,皇室欠檀家许多,若是此事还有别的选择,他也不愿再强迫这位老将军。
刘义季坦诚道:“皇兄虽给了我秘诏,却无兵符。京中禁军三万,除非有湖陆军相助,否则光靠石头城的驻军则远不敌禁军。而湖陆军向来以您马首是瞻,还请大将军助我。事成之后,我定如皇兄秘诏所言,封檀家为异姓王,将青州设为檀家的属地!”
不得不说,刘义隆这次是谋算得深远。先是为檀家正名,随后又以异姓王打消檀家“兔死狗烹”的顾虑。只可惜他不知道,檀道济的顾虑远不止这些。
“容臣且问一句,七皇子可有信心做这一国之君?七皇子在建康时,鲜少问及政事。唯一一次参与朝政,便是与彭城王共同彻查宗亲贪腐一事。若臣猜的不错,当时应当是有嬴风在帮着你。可即便如此,你在彻查时依旧被彭城王压过一头。”
檀道济将手中的秘诏小心卷好,捧还给刘义季,“所谓皇位,并不只是这一纸诏书,还有无数的将士要为此牺牲,他们的性命您可有胆量承受?便是您顺利登基,朝中诸事繁多,对皇上来说最不起眼的小事,都有可能是百姓天塌下来的大事。您闲散惯了,可有能力撑得起一朝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