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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大将军姚正的亲孙子,姚家的独苗,当初占了别人土地,都照旧被罚了。
北宁行者看着木桌上扣着的那碗肉,也问道:“今日可是家中有喜?”
妇人高兴地猛点了下头,似乎一直等着他们问起这事儿。
只见她颇为骄傲地道:“咱们儿子不久前随军去征讨北凉,据说还被选了什么重骑兵!他前日托人带话,说今日回家!二位再稍等片刻,他应当是快回来了!”
檀邀雨和北宁行者互望一眼,二人都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救世军中的人。虽然不知道此人是否认得出檀邀雨,不过还是少节外生枝的好。
两人默契地起身想走,妇人却凑到檀邀雨身边拉住她,笑问道:“女郎年芳几何啊?可许了人家?不是妇人自吹,咱那儿子生得可俊俏,同你可是般配得很!”
檀邀雨嘴角微抽,没想到自己长得粗枝大叶的,还颇受准婆婆们的喜欢。她正想借口走掉,就听院门外一阵急促的跑步声,随后一个低哑的声音道:“爹、娘,儿回来了。”
说话的青年男子长得又高又瘦,却不显孱弱。大约是经常同父亲上山打猎的原因,一看便是个结实的孩子。
青年同檀邀雨隔门对望,青年先是愣了一下。似是怀疑自己看错了,又一脸迷惑地去看一旁的北宁行者。
在他完全反应过来之前,檀邀雨抢先作揖道:“这位便是刚北征回来的勇士吧?听婶子说你还入选了重骑兵团,真是让小女佩服。”
妇人一见儿子,顿时乐开了花,也顾不上拉着檀邀雨说亲了,赶紧将儿子迎进院子,一面上下打量确认儿子没受什么伤,一面反复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不求你建功立业,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
此时青年已经完全确认了檀邀雨的身份。不过好在他是个机灵的,见檀邀雨似有意隐瞒,便也装作不认识,只是颇为尴尬道:“怎会不平安?仙姬娘娘武功、谋略如何了得,咱们跟着出征自然是战无不胜。”
檀邀雨强忍着才没被这突如其来的马屁逗乐,还忍不住附和道:“就是、就是。婶子您可要知道,重骑兵团配的都是最好的马、最硬的槊,敌人见了,没打之前都要退避三舍的。”
妇人虽然不懂,但听檀邀雨说了,也跟着开心起来,招呼着众人落座。
她一边将焖的肉分别夹到众人碗里,一边依旧念叨个不停:“再好的刀,也有砍不动的盾,要是能不打仗就好了……”
男人闻言却责怪道:“儿子才刚得胜归来,你说这些作甚?”
妇人白了丈夫一眼,“咱说错啦?这几年,若不是他们称王称帝的抢来抢去,咱们在哪儿不能安稳度日?谁要是能让这天天打仗的日子停下来,咱给他立长生牌坊,天天供着都使得!”
檀邀雨不说话了。
她不说话,北宁行者更不会说话。那青年也不敢说话了。饭桌上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妇人很快便意识到了,忙打了下自己的嘴巴,“瞧咱,又念叨个没玩。不说了,咱们高高兴兴地吃饭。”
檀邀雨吃了几口,又问了青年几句军中的事儿。青年不敢妄言,都据实以答,还特意取出自己分到的战利品来给檀邀雨检验。
见檀邀雨满意地点点头,青年这才松了口气。
饭后檀邀雨从自己的马背上卸下了一把小巧的弩机,交给青年道:“能在此处相遇,便是机缘。儿行千里母担忧,我不能白吃了婶子一顿饭。这是我平时护身用的,今日送给你,望能保你平安。莫让父母担心。”
青年犹豫了片刻,最终接了过来,然后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地僵在原地。
檀邀雨并未多做停留,谢过了中年夫妇,便同北宁行者再次上路。
妇人看着檀邀雨骑马远去的背影,啧啧道:“也不知是哪家的女郎,总觉得器宇不凡。”
忽地又懊恼道:“哎呀,瞧咱这记性!怎么忘了问她姓甚名谁!方才咱同她提起亲事,她又送了你定情信物,可是愿意的意思啊!”
青年一听脸就白了,“娘!您说啥!您向仙姬提亲了?!”
“咋呼什么?!”妇人被吓了一跳,“你都多大了?以前颠沛流离,娘不敢给你说亲,如今家也有了,你也出息了,怎么就不能讨一房媳妇了?”
青年急得直跺脚,“娘!你当她是谁?!她可是仙姬娘娘啊!”
离开茅屋的邀雨二人并没有返回武都。
檀邀雨似乎受到了什么启发,开始一路乔装打扮地同各处百姓聊天。兴起时竟能从日出聊到日落,完全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而武都王宫里的使节队伍却等不及了。最终王五郎同谢惠连在檀邀雨回来之前,便押送着棺椁上路,开始一路慢悠悠地朝平城出发。
第六百八十五章 、大族气象
王五郎和谢惠连本是被檀邀雨赶鸭子上架做的使节,如今他们二人虽踏上了出使之路,可此行最要紧的事情却还没敲定下来。
王五郎不敢想象,若是檀邀雨在他们到达北魏的时候还没做出决定,到时他二人要如何应答魏皇的询问?
更糟糕的是,檀邀雨若真的打算称帝,那魏皇发起怒来,怕是也顾不上考虑他们还是王、谢两家的人了。
谢惠连虽也紧张,却不是紧张邀雨称帝是否会害自己丢了性命,而是担心自己举止不当,丢了谢家和仇池的脸面。
谢惠连时而站起,时而坐下,甚至会紧张到连用哪只手拿杯子,都要比划斟酌一番。
王五郎见状,突然觉得自己的情况也没那么糟糕,至少他还洒脱随意,所以说当“弃子”也是有好处的。
心情大好的王五郎略略思虑一番后,便开始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地写了数张拜帖,差人快马先他们一步,送去各平城的各汉人氏族家。
北方的汉人氏族都是在前朝被迫南迁时,由于各种原因留下来的。如今以崔家为首,在北魏大力启用汉人为官后,在北方获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同鲜卑贵族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因为这种平衡并不牢固,所以汉人氏族在收到王五郎的拜帖后都有些瞻前顾后。
他们一方面希望同王谢这种顶级氏族取得联系,又担心鲜卑贵族们借题发挥,在魏皇面前挑拨离间。
就在他们想着如何鱼与熊掌兼得的时候,崔家的宗子崔十一郎率先应邀,还特意为二人在崔家设宴。
有了这份邀约,王五郎心里就算有了底。至少他们在平城也不是完全的孤立无援。
只是一直到他们二人抵达平城,仇池方向依旧毫无消息传来。此时连谢惠连也因此焦急起来。
魏皇要在三日后召见他们,拓跋钟的棺椁则被宗爱带人先一步抬走了。
此后就再没听说一点儿关于拓跋钟的消息,似乎北魏朝廷要刻意压下此事,也不知拓跋钟是否真如檀邀雨所希望的,同他爹拓跋破军葬在了一处。
众人都如同遗忘了这件事一般。仿佛一国的叛徒还不如王谢两家的郎君更有吸引力。
拓跋焘更是不知出于何种因由,将召见二人的时间一推再推,直接推到了中秋之后。
既然魏皇不召见,那王谢二人也只能无所事事地待在驿馆里。而氏族子弟无所事事的时候,就只有一件事可以做。
宴饮。
自从崔家率先表态,北方的汉人氏族闻风而动,争先恐后地像王谢二人发帖邀约。
然而除了崔家借着中秋的宴请,王五郎和谢惠连拒绝了所有的邀约,但是欢迎各家的子侄到驿馆来探讨学问。
此举看似有些傲慢,实际却更让北方氏族感佩不已。
虽然有崔家带头,可鲜卑朝廷的猜忌绝不会因此就化为无形,与其被魏皇忌惮,不如让南北氏族的联络,变成单纯的子弟间学业上的请教。
果然,消息一放出去,不到宵禁时分,进出驿馆的人流没有停止的迹象。
作为最顶尖的两家氏族的领头郎君,众人在见到真人前,自然会对王谢二人做各种猜想,然而无论大家怎么猜测,两人依旧超出了众人的预期。
没有一丝一毫氏族应有的奢华,就连最代表门脸的宴客厅,都维持着驿馆原有的样子,根本没做别的布置。
有些嘴酸的人,刚一见到此情此景,还忍不住嘲讽一句,“什么王谢之流,也不过如此,看来南方氏族是真的没落了!”
然而往往是话音刚落,他们就被整房整院的书卷惊得说不出了话。
王五郎此时便会清风拂面般随意道:“氏族传承,非金玉良田,而是先贤之言。以书传家,方为正道。我同谢九同是青州五学馆的弟子,这些也是照着学馆经年的藏书原样誊抄下来的。我二人出行前,仙姬特意嘱咐我们将这些带来,送于各家郎君。”
到访的郎君们乍闻此言,有欣喜万分的,自然也有怒不可遏的。觉得王谢二人这是以此嘲讽北方氏族没有学识。
前朝南迁时,带走了大量珍贵的典籍和教书先生,这使得当时留在北方的很多小氏族都面临无书可教的地步。所以北方氏族在学识一事上一直有些自卑。
然而等这些人真的读了两人带来的书,便再说不出什么“故作清高”、“假仁假义”这样的词了。
因为两人带来的书籍中,有不少都是传家之作。也就是曾经只有宗主和宗子才有权阅览的书。
这种书往往都是被供奉在各家的宗庙里,外人是碰都碰不到的。而王谢二人却毫不犹豫地拱手相赠,甚至还将自己从书中所学所悟也倾囊相授。
平日里在王五郎身边显得有些沉默寡言的谢惠连,一旦谈论起书来便滔滔不绝,且他为人十分谦和有礼,对任何人的提疑都坦诚答之。
即便有时被问住了,也并不刻意掩饰,直言自己不知,甚至对问住自己的人更为尊敬。
他这种态度,突然便让众人明白了他被选做宗子的原因。有此等学识和胸襟的人,日后要成为宗主,看来谢家后势可期。
北方氏族最终拜倒在书山的石榴裙下,对王谢二人那是赞不绝口。就连魏皇拓跋焘都特意询问起此事。崔浩借此时机,将自己的儿子崔十一推到了魏皇面前。
此后连着几日,崔十一都被拓跋焘叫去答话,后来还被封了个执笔主事的小官。虽不起眼,却常在拓跋焘面前行走,也算是近臣了。崔十一因此记下了王谢二人的情。
待到中秋宴请时,崔十一极尽地主之谊,不但将自己相熟的几家好友引荐给二人,更是借着拜会之由,带着二人去见了同到崔家赴宴的朝中官员。
人就是这样,若无接触,总会带着防备,特别他们二人还是他国的使节。可王谢二人得此机会,能在被魏皇召见前,同官员们聊上几句,攀上些交情,就好说话儿了。让二人对面见魏皇又有了一分底气。
当然,若是檀邀雨的消息能早点到,他们两个会更有底气……
两人本就是最近京城的焦点,席间话题又多次被引到他们身上,两人皆是对答如流,才华毕露,引得旁席的女郎们屡屡投来异样的目光。
崔十一就坐在两人身侧,小声不解道:“我虽知你二人学识长进了许多,可怎么性子也变了?在驿馆时明明还是谦谦君子,今日却如此招蜂引蝶?”
王五郎似乎一直等着崔十一的这句话,闻言便凑头过去,小声道:“你家中可有适龄的妹妹,咱们结个亲如何?”
第六百八十六章 、被拐卖者的拐卖
崔十一差点没因王五郎这句“结亲”给噎到。
倒不是他觉得王五郎哪里不好,而是南北断绝来往日久,即便以前有氏族联姻的习俗,此时怕也做不得数了。
可仔细想想,这似乎并没有什么坏处。崔十一这段时间在拓跋焘身边的时日不少,他很清楚陛下虽表面不屑于召见王谢二人,可实际上对两人的各种举动都十分关注。
究其根本原因,还是陛下有心拉拢南方氏族,为日后一统打下基础。
如此算来,若是崔家能与王家联姻,不但陛下不会反对,反而会暗中促成此事。
崔十一自然不知道王五郎已经半个身子都踏出王氏族谱了,他以为王五郎能主动提起此事,必然也是受了家里的指示的。
王五郎不是王家的宗子,听说如今又一直随五学馆的师父在外游历,无官无职,所以他娶谁,南宋朝廷怕是也不会过问。
这对崔家来说,是难得的好机会。
王五郎见崔十一在惊讶之后便陷入沉思,遂没再多说一句话。他相信以崔十一的脑子,不至于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
多说多错,自己既然已经主动提起,后面就要被动一些,免得崔家觉得上赶子的不是好买卖。
果然崔十一见王五郎说完那一句后就不再多言,便猜测王五郎这求亲并不是出自本心。听说南方水土养人,南方的女郎们皮肤都白皙如璧,细若凝脂,再看看自家妹妹……
崔十一尴尬地咳了一声,对王五郎道:“此事非我一人能做主,待我同父亲商议之后,再来答复王兄。”
王五郎似是浑不在意道:“这是自然。”答话时眼睛都没离开过前面的歌舞。
崔十一见他这样,以为是自己方才突然沉默失礼于人,让王五郎误会了什么,忙又画蛇添足地追问道:“不知王兄喜欢什么样儿的女郎?”
王五郎拼命忍着,才没让自己得意地嘴角上扬,他按着心中的雀跃答道:“人说娶妻娶贤,可你家女郎哪儿有不贤的?只要爱慕小生多过旁人就好。”
崔十一没想到王五郎会给出这样的回答,不是样貌,也不是年龄,更不是身段,而是要爱慕他……
爱慕?这种东西,在氏族间的联姻中是很少见的。能相敬如宾已是难得。崔十一此时竟有些神往,觉得王五郎果然是同以前不一样了。难不成真是在五学馆脱胎换骨了?
“诶,我问你,你们的那个五学馆,究竟是什么样的?传闻可是神乎其神,我前年便有所谓耳闻了。”
王五郎此时才扭过身,认真看向崔十一问道:“崔兄有心向学?”心里想的却是,上钩了,上钩了!崔家也要被骗上贼船才行!
崔十一忙摆手,“那倒不是!我其实顶不耐烦‘之乎者也’那套,若不是为了不丢我爹的脸面,我是真的不愿意学。”
这次不待王五郎答话,谢惠连抢先道:“五学馆里亦有不少先生是如此。他们说,道理贵在理,不在言,所以无需咬文嚼字。难道用白话说出来的道理便是错的吗?说得晦涩难懂便更正确吗?道理从来只有可用或不可用之分,其余的,不管是诸子百家如何界定,都形同虚设。”
崔十一被谢惠连的突然发言震住了,反复琢磨了一番后,抬手抱拳道:“真乃良言。崔某佩服!真是可惜,若是五学馆设在大魏,那我无论如何也是要登门拜师的。”
谢惠连微笑道:“五学馆并没有限制弟子们来自何地,效力于哪位君王。但凡有意求学,且有恒心,存善心之人,都可拜在五学馆门下。”
崔十一睁大了眼睛,只觉得自己今日听到的消息是一个比一个劲爆,他迫不及待地追问:“五学馆不是宋朝的学馆吗?我听说前年在鸡笼山招生时,可是盛况空前!”
谢惠连摇头,“非也。五学馆既不是南宋的学馆,也不是北魏的学馆,当然更不是仇池的学馆。若非要说,该说是道家的学馆,并没有地域之分……”
谢惠连说道此处时,自己突然怔住了,他飞快地同王五郎对视了一眼,又消无声息地掩饰了下去。
幸好崔十一此时还在震惊之中,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异样。
中秋宴后,王五郎和谢惠连在众人的簇拥中返回了驿馆。两人在马车上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下了马车,王五郎才轻声叹道:“看来檀邀雨不是不给我们消息,而是早就把她的意思传递给了我们……只是我们此时才领悟过来。”
谢惠连虽不敢一口咬死,却也觉得王五郎所言有理。
他看了看皇宫的方向,有些忧心道:“我倒是更奇怪魏皇为何将召见一拖再拖。若只是为了压下拓跋钟的风波,完全没必要留着我们过中秋。”
王五郎显然也有些担心,“若只是为了打压我们的气势,这拖延的也的确太久了,况且平城的氏族们如此抬举咱们,也未见那位陛下阻止,显然他是有别的目的……”
两人边说边走进驿馆内,随行的仇池官员见他俩终于回来了,忙将一个竹筒捧上前,言语急切道:“仇池传来的!”
王五郎和谢惠连再次互望一眼,接过竹筒朝里屋走去。
竹筒打开后,先从里面掉出一张绢布,是檀邀雨最爱拿来写消息的那种。字也是檀邀雨的字,寥寥几句话,告知王谢二人,自己这几月一直在仇池境内各处游历,无意间发现吐谷浑似乎同北魏有来往。
吐谷浑乃是一西域藩国,被伏麒岭到北凉神山的山脉(今祁连山脉)阻隔在仇池西侧。
由于地理位置偏远,他们从来不与中原往来。
此次异动,怕是与拓跋焘拖延召见二人有关,望他二人小心应对,自保为上。
此外,即便北魏已经对仇池虎视眈眈,檀邀雨依旧不改初衷。随信附送行者们写好的《告天下书》,呈现给魏皇。
王谢二人迫不及待地将竹筒里的书文倒出来,先是一目十行地看完后,两人会心而笑:“果然如你我所料。”
就像是冥冥之中安排好了一样,两人还没来得及将书文再读一遍,宗爱便带人来传旨:“两位使节大人,陛下下旨,明日于朝堂之上,同诸位臣公一起召见二位大人,请早做准备。明日寅时便会有马车来接你们。”
第六百八十七章 、失亦是得
檀邀雨的决定并没下得很艰难。她其实早就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只是同那猎户一家谈过之后,才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只是这决定下得虽简单,实施起来却不容易。特别当几位仇池年轻的官员当朝发问时,气氛一度又紧张了起来。
当初无论是杨盛借兵来围城,还是武兴郡的杨难当想夺回仇池,甚至武兴郡暗中起兵时,这些年轻的官员都坚定不移地选择站在邀雨这边。
其中有不少人,甚至不惜与家中的长辈反目。
虽说当初他们也没有想到仇池会壮大到如今日一般的规模,可如今显而易见的好处拜在眼前时,没有几个人还能说放手就放手。
杜闻则作为仇池年轻一辈的官员之首,对于檀邀雨的决定并不能理解。
称王拜相,是所有男儿毕生所求,他不相信檀邀雨做了这么多,就只为了行善积德。
所以他率先起身,言语依旧恭敬道:“我等虽自知学识浅薄,论起治理国家,我们能在诸位行者身后旁听已是幸事。然而论起对仙姬和家国的忠心,我等却是不遑多让。
臣子们跟随您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了今日之局面,难道只因仙姬一时仁慈,便要眼看着功名付诸东流?仙姬如此,要如何让臣子们信服,日后还如何甘心追随?”
旁边的东篱行者也起身道:“老朽并不反对楼主顾念天下苍生。老朽也并不否认,若是仙姬称帝,则战事或早或晚,都会发生。
如今北魏既然已经暗中联络吐谷浑,以老朽推算,最迟明年,他们便会联合起来,对仇池进行双面夹击。到时无论输赢,都少不了会有百姓受难。
可楼主也当清楚,若您不称帝,则无实名号令百姓纳税服役,国不可一日无君,仇池乃是三个旧国合并,缺少了君王的统治,内部乱象必生,或许等不到明年北魏来袭,仇池国自己便会分崩离析。”
一位仇池的小将领也耐不住性子地起身嚷道:“北魏攻来又如何?!如今救世军兵强马壮,弩机营有各种神兵利器,便是北魏雄师现在兵临城下,我也有把握让他们有去无回!难道咱们如今还惧怕同哪国打仗吗?!”
檀邀雨看着讲话的三人,又环视了一圈朝堂上的臣子和行者们。她相信,这三人所说的,是不少人的想法。
邀雨无意中又扫了一眼秦忠志,见他虽立在所有臣公之首,却始终微微垂着头,没有丝毫要开口的意思。
檀邀雨微微坐直身子,先对杜闻责道:“建功立业,名垂青史,放眼天下,谁人不想?
可即便开国的名臣贤主如此之多,你又能记住几人?
一个君王,哪怕他令史官堆砌辞藻,歌功颂德。王朝覆灭后,百年千年之后,又能留下几丝几缕?
一位能臣,哪怕如白起般战无不胜,能为秦始皇一统天下,最终留下的也只是坑杀了四十五万赵人的骂名。”
檀邀雨指着朝堂外,“如今的仇池,无论是要自保还是开疆拓土,都少不了无数的将士血染沙场。
这种用皑皑白骨垒起来的皇座,本宫坐不住。这种用同袍手足的性命换来的功名,不知杜将军又是否担得起?”
檀邀雨又去看向年轻小将,“你说仇池如今有尖兵利器,本宫并不否认。可你打了别人一巴掌,就要知道,别人迟早会打回来。
战争一旦开始,便不会是一场战役便能决定胜负。天时地利人和,哪怕用兵如神的诸葛孔明,也不能一直赢下去。
你只看到我们的弩机,可曾看到过北魏大军如何日夜操练,他们的人数又几倍于我军?你的一句狂言,就会让仇池百姓好不容易获得的安宁破碎。
你在本宫面前大言不惭之前,该先回去问问家人,问问亲朋,他们是否想战火重燃。”
“或许你们会说本宫是妇人之仁,或许你们觉得没有哪朝哪代的建立是不死人的。
可你们莫要忘了,你们当初尊奉本宫的便是仙姬之位。
所谓仙姬,本就是为了保护仇池的百姓,保护诸位的家人,守卫诸位的家国,而不是成就诸位的功名。
若在场的任何一位臣子,说跟随本宫只为了高官厚禄,荣华富贵,那本宫也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请君离开,另谋高就。”
檀邀雨的目光最后落在东篱行者的身上,坦然道:“我明白行者的顾虑。名不正,则言不顺。
但百姓供养君主,为的是让君主为他们营造一个太平盛世。
可您是否想过,他们真正想供养的其实是保家卫国的将士,是判案缉盗的衙役,是治理地方的官员,而不是那个高高在上,从没见过面的帝王。”
若我能给百姓真正所需,又不要他们缴纳更多税赋来奉养帝王的奢靡生活,百姓为何会不愿听从我的号令?”
檀邀雨看了一眼庞大华丽的宫殿,“我并不需要这些,仙姬也不需要这些。
从即日起,拆除仇池境内所有宫殿,木材用于在各地兴建五学馆,教受百姓理、农、工、商、医、乐、道。
宫殿内所有财宝珍玩,皆用于资助家中贫寒的学子求学。”
“如今国中的税政、役法维持不变,但每年各地官员皆要将当年花费详记成册,交到武都,再由武都郡核对无误后,将当年税金所得、所费昭告天下,任仇池每一位百姓阅览。”
“我知道,此事推行起来将遇到千阻万难,我也从未想百姓、氏族和官员们能在一夕之间就接受此事。但我坚信,人皆驱利,什么是对他们最好的,他们心里会清楚。”
“为了教化百姓和官员,我恳求各位行者,能放下避世的念头,前赴仇池各郡督导五学馆的兴建,并在各郡担任起夫子之责。助我一臂之力。”
檀邀雨一席话,说得在场的所有人都怔住了,还是苍梧尊者率先反应过来,疑惑道:“行者们分散到各郡去,武都要如何?若是北魏或拜火教来袭,没有行者们的相助,你打算如何抗敌?”
檀邀雨笑笑,“师公无需担心。何卢已经在研制新的机关,能在攻城时保护百姓从密道逃生。只要人没事,以如今的城墙防御工事,想要拖住任何大军几日都不是问题。行者们在外,也可以帮助我带领各地守军成为援军,并非单纯地分散了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