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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三章 、奸情
对于赫连昌来说,命比什么都重要。没有命,什么荣华富贵都是镜花水月。
他绝不会为大夏朝拼命,却会为自己的命挣扎到最后。
乔女看出了这一点,于是不再强势地逼他做决定,反倒退一步道:“个中利害,婢子都已为王爷剖析清楚,如何决断,就请王爷自行思量吧。婢子最多等王爷两日,两日之后,便是王爷改了主意,想离开这王宫,也恕婢子无能为力了。”
赫连昌被自己的疑心和对死亡的惧怕两向拉扯,他指着乔女,面上凶狠,声音却难掩惧意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冒险帮本王?你是太后身边的人,自然是向着太后的。你怎么会希望本王同皇后都逃出皇宫?”
乔女沉默了一瞬,似乎颇为犹豫后才答道:“旁人只道婢子深得太后信任,却不知婢子原是柔然人。婢子在北魏皇宫卧薪尝胆,就是为了搅得宫中永无宁日。拓跋焘杀了我多少柔然子民,我便要他用多少魏人的命来偿还!只要是对北魏不利的,婢子都愿意冒险助之。”
赫连昌此时才恍然大悟。之前他便觉得这乔女行事古怪,似乎对宫中主子们的信任和倚重都不屑一顾。原来她竟是柔然人!这么一想就解释得通了。
乔女见赫连昌信了自己的谎话,又道:“王爷若是心中存疑,大可以自己去查查,看看夏朝归降的那些前贵族是否还都活着。只是别忘了,您只有两日的时间。”
乔女说完,恭敬地告退离开,她相信赫连昌一定会上钩。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安排好怎么将这个废物送出皇宫,而不是在这儿同他磨嘴皮子。
只是乔女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她才刚从赫连昌的房中离开,一个小内侍就从内室中冲了出来,一把抓住赫连昌的衣领,边摇边焦急道:“王爷!你切切不要胡来!你莫要听那贱婢胡扯,陛下如此信任您,怎么会取您的性命!”
赫连昌看着怀里女扮男装的小内侍,茫然地问道:“那可否请璃妃告知本王,那些归顺了的夏朝贵族是否还都健在?”
璃竹被赫连昌问得一愣,她哪儿会知道这些呢?她向来对政事漠不关心,加上拓跋焘已经有一年没进过她的院子了,就算是想听点耳风也听不到啊。
“这……这……妾身虽不知,可妾身知道陛下对王爷您是极其看重的!”
否则拓跋焘也不可能允许赫连昌入内宫赴宴,璃竹就不会在内宫与赫连昌撞见,更不会鬼迷心窍地就从了赫连昌,心甘情愿地冒着被赐死的风险与他私通。
昨夜年关,不单是赫连昌心绪不佳,璃竹更是觉得空闺寂寞,于是便假扮成小内侍来外宫私会赫连昌。
两人颠鸾倒凤地闹腾了一晚,早上正睡得香,就被乔女给吓醒了!
璃竹还以为是奸情败露,七手八脚地穿上内侍的衣服躲在寝室的柜子里,把乔女同赫连昌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此时璃竹心乱如麻,她虽痴迷于同赫连昌的激情,却也舍不得宫中的荣华富贵,真的让她同赫连昌私奔出宫她也是做不到的。
一想到若是赫连昌走了,自己又要过回从早枯坐到晚的日子,璃竹心中升起的惶恐一点儿都不比赫连昌少。无论如何,她都要打消了赫连昌逃跑的念头。
可还不等璃竹再多劝一句,赫连昌已经急匆匆地朝外走去,口中念叨着:“你不知道,有人肯定知道!”
璃竹伸手就去拉赫连昌的袖子,却被赫连昌的大力带了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眼看赫连昌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璃竹的心就凉了半截。
看看时辰,早就已经过了她该回去的时候。即便她那院子如今同冷宫无异,璃竹依旧不敢在赫连昌的寝室里干等着。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服侍的人都还躲得远远的没敢回来。她抬手压了压帽子,低头小跑着出了赫连昌的屋子。
赫连昌一路往西,越过了一层跨院才到了始平公主的寝殿。
始平公主赐婚给了赫连昌后,拓跋焘以要留赫连昌在宫中居住为由,并没有另盖公主府给始平公主,而是在外宫特辟了一处宫殿给他们夫妻二人居住。
始平公主最初得知自己被赐婚给一个瘾君子的亡国之臣时,还大哭了几日。
后来看到赫连昌虽名声不怎么样,模样倒的确是英武,加上拓跋焘后来同赫连昌十分亲近,始平公主也就认下了这门婚事。
只是赫连昌虽然戒了幻药,却戒不了美色。服侍他们夫妻的女婢没有一个能从赫连昌的手中逃脱。赫连昌更是找各种理由让宫中的歌姬、舞姬到他寝殿供他享乐。
始平公主从最开始的失落,到认命,再到死心,如今她心中对赫连昌除了恨就再无其他了。
赫连昌满头是汗地冲进始平公主的房内时,始平公主正坐在妆台前,连头都没抬地嘲讽道:“驸马这是闹哪一出?本宫这屋里可还有哪个是你还没新鲜够的?还是昨夜的舞姬没能让驸马你尽了兴?”
赫连昌对始平公主的讽刺充耳不闻,一把扳过她的肩膀急急问道:“夏朝的降臣如何了?!你告诉本王!夏朝的降臣如何了?!可是都死了?”
始平公主本来就窝着火气呢,大过年的,赫连昌外宿不说,还跑来闹这么一出,直接就将她的怒火点燃了!
始平公主想都没想就吼道:“对!都死了!全都死了!本宫巴不得你也跟着死了!你们这些夏朝的贱民,破城之日就该殉国了!何苦降了大魏,还来祸害本宫!”
赫连昌只听到了前面两句话,就脚下一软,“扑通”地跌坐在地,“死了……居然真的都死了……那我……我岂不是也……”
“不行!”赫连昌像是突然清醒过来,“本王不能就这么死了!绝对不能!”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又跑了出去。
一旁服侍女婢全都看得一脸懵,完全不知道这位驸马爷究竟闹得是哪一出!?
见始平公主还在生气,婢女忙上前替她抚摸后背消气,小声询问:“公主,夏朝的降臣真的都死了?”
始平公主猛一拍妆台,怒道:“本宫怎么知道!?一个夏人就已经害了本宫一生,本宫管他们其他人是死是活!”
婢女忙又安慰,“公主您消消气,婢子看驸马爷方才似乎吓得不轻。要不要派人跟过去瞧瞧?”
始平公主脸一扭,怒气不减地继续为自己挑选发簪,“管他如何?!他若吓死了最好,本宫立刻自请出家,做尼姑也好过守在这宫中等死!”
第六百七十四章 、谁都别想好过
赫连昌从始平公主那一出来,便一刻也等不了地跑回自己的书房收拾东西。
他拎着包袱皮四下看了一圈,先将方才乔女送来的贺礼都扒拉进来,又从各处取了小巧易带的珍玩、金银,也都统统包了起来。
北魏虽然不通货币,可这些东西到哪里都是值钱的。
赫连昌将想带走的东西都装完,又掂了掂,似乎又觉得太沉了,想要再拿出来几件,可又舍不得。
他一拍脑袋,“该先去找乔女!若是她能多给本王派几个护卫,那本王就不用愁了,说不得还能到始平那个女人那儿再骗点东西带走!”
赫连昌想到这儿,先将已经装好的包袱藏到床被下,随后整了整衣服,定了定心神,借口去向皇后娘娘那儿谢赏,堂而皇之地进了内宫找乔女。
乔女早就料到了会是这种结果。同他说好,子时在他的宫外等着,到时自会有人接他出宫。
待赫连昌问起有几人护送他时,乔女只白了他一眼,冷冷道:“王爷能活着出去已是万难,旁的就莫要多想了。”
赫连昌知道自己如今的性命全仰仗着乔女,也不似以前那般高高在上了,只点头答应。想着等自己回到夏朝,还会缺了金银吗?
转眼入夜,赫连昌背上包袱,又瞧了眼自己居住了几年的宫室,抬脚便往外走。
可他身子才探出去一半,就同外面冲进来的一个内侍撞了个满怀。
赫连昌心虚,却依旧狐假虎威地吼道:“不是让你们都退下,今夜谁也不许打扰本王吗?!”
小内侍却丝毫没担心惹怒了主子,反倒一把抓住赫连昌地包袱,满脸不敢置信地问道:“你居然真的要跑?!”
赫连昌这才看清这小内侍是璃竹假扮的,当即便一脸不满道:“你怎么又来了?!你如此频繁出入内宫,就不怕被人发现了!”
“我怎么又来了?!”璃竹瞪着眼睛,扯着赫连昌往屋里走,“我今夜若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跑了?!你可曾想过我!?”
赫连昌想把自己的衣袖从璃竹手里抽出来,无奈璃竹此时力气却大的出奇,他怕惊动旁人,只好又随她返回屋内。
赫连昌压低了声音喝道:“本王是去是留,自有本王做主!何须同你报备?!”
璃竹张了张嘴,想骂赫连昌“负心汉”,却又觉得不对。
她很快服软了下来,抽抽搭搭地哭泣道:“妾身与王爷虽只是露水夫妻,可妾身对王爷的一颗心是真的啊……为了王爷,妾身连自己的命都搭上去了,妾身又怎么会害王爷呢?且不说乔女此人颇多疑点,便是您真的回到西北,风餐露宿,同这宫中的锦衣玉食又如何相比?”
赫连昌自然也知道这点。统万城已经没了,他想要做回曾经的夏皇已经是不可能了。可土皇帝也好过黄泉鬼啊!
赫连昌猛一用力,终于将自己的衣袖从璃竹手里抽了出来,他恶狠狠地对璃竹道:“你我之事,皆是你情我愿!你休要胡搅蛮缠,耽误时辰,害本王性命!”
赫连昌说着扭头就往外走,璃竹一见就急了,厉声道:“你站住!你再敢往前走一步,我便去陛下那里告发了你!既然你绝情,就休怪我无义!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赫连昌被她这么一吼,当真就停了下来。他急退几步回屋,趴在门框上看了又看,确定没人因为璃竹的吼声被引过来,这才满脸怒意地扭回头,“你究竟意欲何为?!”
璃竹像是着了魔,一把扑到赫连昌怀里,梨花带雨地道:“王爷您别走……妾身一颗心都在您身上,您若走了,妾身还要怎么活?”
赫连昌咬牙切齿地看着怀里的女人,口气却意外地柔和了下来,“好。本王不走了。你切莫再如此喧哗。赶紧回去,免得一会儿来人,被发现了。”
璃竹怎么会信赫连昌的话,只抱着他不肯撒手,“妾身不走!妾身要守着王爷。为了王爷,妾身便是死也不惧!”
“那你就去死吧!”赫连昌二话不说,抄起旁边一个青铜酒樽,对着璃竹的后脑就砸了下去!
璃竹闷哼一声,人还未及倒地,赫连昌又连着砸了几下。他下手丝毫不留情,直到璃竹的后脑一片血肉模糊,才停了下来。
赫连昌看了一眼外面的月亮,显然没时间再处理尸体了。他索性将璃竹的尸体拖到内室,扛起来往床上一扔,拽过被子盖严实了,又放下一半帘帐,假装成自己还没起床的样子。
确认旁人看不出床上躺的究竟是谁,赫连昌赶紧拎起包袱就冲出了寝殿。
绕到假山后,见有人还在约定的地点等着,赫连昌这才松了口气。他比约定的时间晚了,那人却没多问一句,只上下打量着他。
赫连昌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溅满了璃竹的血。他赶紧将脸上的血抹掉,有些尴尬地不知该如何解释。最后只是抽着嘴角道:“放心,本王都处理好了,不会被人察觉的。”
那人却似乎并不关心,将一套内侍的衣服丢在他身上,简单地说了句,“换了,跟我走。”
借着假山的遮挡,赫连昌手忙脚乱地换了衣服,又跟着那人七拐八拐地绕到了一个十分偏僻荒芜的宫殿后。
那人四下查探后,才从墙根处,人高的荒草里翻出了一架木梯子,手脚麻利地搭到宫墙上,冲赫连昌努努嘴,“赶紧。”
赫连昌看着那高高架起的梯子,仿佛只要越过去,他就又能做回一呼百应的夏皇了。
赫连昌一咬牙,将包袱在身上紧了紧,“噌噌噌”地就登了上去。他刚骑上墙头,还未看清外面的情形,墙内的梯子就已经被带路来的人撤走了。
赫连昌被晾在墙头上,想喊又不敢,急得当即便出了一头汗。皇帝梦也跟着醒了大半。
幸好他没在墙上坐多久,便有人在外面支了梯子过来。赫连昌赶紧顺梯而下,以为自己终于脱离苦海了,却不知前面还有多少关口等他去过。
而此时的魏宫之中,彻夜未眠的远不止赫连昌一人。
寇谦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从观星台上走了下来。
宗爱奉了拓跋焘的旨,此时正守在观星台下,见寇谦之出来了,忙迎上去,讨好地笑道:“国师辛苦。可是观出了凶吉?”
寇谦之点点头,“领贫道去见陛下吧。”
宗爱忙让到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国师请。”
第六百七十五章 、不以为然
寇谦之抵达拓跋焘的寝宫时,早就过了拓跋焘就寝的时辰。
可不知是不是宗爱提前派人去知会了,还是拓跋焘本就没睡熟,寇谦之只是在寝室外站了一站,就被请了进去。
拓跋焘眼下有些乌青,显然是没睡好,此时见到寇谦之,脸色更是沉了一分。
寇谦之是什么性子,拓跋焘还是十分清楚的,若非大事,哪怕宗爱在观星楼下等一整夜,寇谦之也绝不会在此时进谏的。
拓跋焘哑着嗓子询问:“难不成真让太后说中了,是有大事发生?”
寇谦之回道:“臣连续三日观星,发现西方毕宿的八星闪烁不定,时明时暗,似有战事暗生,还请陛下陈兵西境,以策万全。”
拓跋焘一听此话就皱起了眉,他虽年纪轻轻,可眉间已经有了深深的川字纹。他沉吟片刻又追问道:“除此之外,国师可还窥探到其他天机?”
寇谦之微微迟疑,随后摇头,“不曾。”
拓跋焘略想了想,便向外吩咐道:“去请崔司徒入宫。”又对寇谦之道:“国师连夜观星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寇谦之并没有丝毫想要留下听政的意思,却还是叮嘱了一句道:“此星象实在异常,虽非乱世征战之象,也愿陛下能谨慎待之。”
拓跋焘却没再多说什么,只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寇谦之随后退出寝宫,看着整个寝宫因为拓跋焘的起身渐渐灯火通明了起来。
寇谦之走回到自己的住所,见姜乾正横七竖八地躺在自己床上,也不生气,径直走到案桌边,取了茶壶倒了茶水,轻放在桌上。
茶杯底座才刚沾到桌面,姜乾便已经鲤鱼打挺地从床上起来,坐到了案桌边,边饮茶边问道:“你同魏皇说了?”
寇谦之点头。
姜乾挑眉,“女星莹亮也说了?”
寇谦之停顿了一瞬,摇摇头,“这倒没有。”
姜乾不解,“为何?你不是希望拓跋焘一统北方吗?”
寇谦之淡然一笑,“师兄这是明知故问。”
姜乾也跟着笑了起来,带着一丝兴奋地单手转着手里的茶杯,“你也觉得那是雨儿的星象是不是?”
寇谦之再次望向窗外,看着那夜空中的时明时暗,寓意深长地道:“虽说北七宿的女星莹亮可指后位稳固,生育繁多,可西方、北方同时有异,除了楼主,我实在想不到其他。”
姜乾颇为得意道:“看来我这徒弟又要有番作为了!”他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对寇谦之道:“放心,若是魏皇因此责问你,咱们大不了就不做这国师了。”
寇谦之却丝毫不见担心,依旧淡笑道:“我并不担心。说不定此事之后,我所期望亦可达成。”
姜乾喜道:“那敢情好,要不师兄再帮你起一卦?”
寇谦之却摇摇头,“无须消耗师兄的功德。楼主好不容易帮你积攒的功德,让你每日都能在房中安稳入睡,就别在此事上浪费了。师兄若实在不放心,就给仇池去信一封。”
姜乾摆摆手,“有师父在,加上道生那孩子也在,哪儿用得着我操心。我只怕她心软,下不去手。”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夜无眠。
而拓跋焘这边,崔浩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捞出来,急匆匆梳洗,黎明前便进了宫,听说了事情的起因后,生平第一次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说这宫里,谁最信奉寇谦之,那崔浩当属第一。
最初便是他极力将寇谦之推荐给拓跋焘,不惜顶着所有鲜卑贵族的反对,鼎力相助寇谦之在平城兴建道观。
可若让崔浩只因寇谦之的观星所得,而且还是不甚明确的所得,就帮着拓跋焘陈兵西境,崔浩也有些犹豫。
他自然不能说自己对观星的结果有所保留,只能转而道:“此前同宋军交战,我军并未收获多少战利品。更是在后续同檀道济的周旋中折损了不少兵力。此时若紧急调兵去西境,怕是不易。”
崔浩的话说得很婉转,但意思很直白,没钱、没人。
拓跋焘这些年对北方柔然屡次出兵,消耗巨大,油水却不多。去年同南宋的一仗,更是将国库直接掏空了。
原本君臣二人都已经商量好了,要养精蓄锐几年,再图南下,此时却突然说要对西境加派兵马,实在是力不从心。
崔浩见拓跋焘也很犹豫,便再次进言道:“西边无非就是北凉、仇池同夏朝的余孽。北凉和仇池都与我大魏交好,赫连定更是悄无声息地躲了几年了,实在不似能再起风浪之人。不如先多派些探子去打探一番,便是出兵,也要有的放矢才好。”
拓跋焘也觉得只凭星象就出兵多少有些莽撞,便采纳了崔浩的意思,打算先派探子出去。
可还不等拓跋焘下令,就听门外响起宗爱尖利的嗓音:“奴有罪!请陛下降罪!”
拓跋焘一夜未睡,此时正烦躁着,一听这声音,立刻就来了火气,冲着外面吼道:“你给朕滚进来!”
宗爱当真连滚带爬地进了寝殿,一进去就磕头不断,似乎真的是惧怕得不行,“都是奴的错,是奴失察,才酿出大错,还请陛下看在奴平日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奴一命吧!”
拓跋焘伸腿一脚就踹在宗爱的肩膀上,直接将宗爱踹翻,狠狠撞到了墙上,“有话就说!少在这儿要死要活!”
拓跋焘这一脚十分用力,宗爱只觉得自己半个身子都疼得发麻。可他依旧不敢开口,只斜着眼瞟向崔浩。
崔浩当即便明白过来,想要告退,却被拓跋焘抬手制止,对着宗爱道:“朕并无不可对人言之事,崔卿亦是朕之心腹,你直言便是。”
宗爱咽了口口水,忍着被踹疼的肩膀,跪正了才又叩首,颤颤巍巍地道:“今、今晨……有女婢在秦王,赫连昌的寝室内……发现了一名,死透了内侍尸体……”
拓跋焘眼睛立了起来,“赫连昌?他人呢?”
“逃、逃走了……奴派人四处寻找,却已经无处可寻……”
拓跋焘闻言似乎并没有多生气,同崔浩对视一眼后,声音反倒缓和了一些,“知道了,派人去追。他大约是趁夜偷跑,此时最多也才出城,赶紧派人去追便是。”
崔浩也松了口气,看来寇谦之的观星并非不准,只是有些夸大其词了。
赫连昌大约是想逃回夏朝,这的确会在西边造成些麻烦,却并不严重。
即便是现在的夏皇赫连定也已经没了同大魏一较之力,更何况是个酒囊饭袋的赫连昌。
拓跋焘吩咐完,宗爱却并没有领命退下,反而依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拓跋焘挑眉,不耐烦道:“还有什么事儿?”
宗爱连着咽了几口口水,才鼓气勇气回禀道:“那……那……那死了的内侍……实际是璃娘娘……”
第六百七十六章 、恐慌
一铲接着一铲。
每次铲子插入土壤时发出的摩擦声,都让花木兰全身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直起身,再次确定四下依旧寂静无人,月色之中,除了虫鸣,就只剩自己铲土的声音。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草席裹着的尸体,难以名状的悲凉夹杂着反胃的酸水,让她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虽然她收到的旨意只是将草席扔到乱葬岗,可看到那枝头上迫不及待煽动翅膀的乌鸦,花木兰又不忍心地拿起土铲,打算给璃竹最后一个安身之所。
她并不觉得璃竹是对的,哪怕拓跋焘已经一年没去见璃竹,哪怕璃竹的封号也因刁难盈燕被褫夺了,哪怕璃竹还年纪轻轻便要囚于冷宫。
可人死如灯灭,璃竹的罪,怕是已经用被砸穿的后脑偿还了。
让花木兰没想到的是,拓跋焘听闻此事后的暴怒。
超乎寻常的怒意让拓跋焘下旨鞭尸。
开始拓跋焘还只是压着怒意坐在那儿监刑,最后则是直接起身,抓起鞭子狠狠地抽在璃竹的尸体上。
没人敢上前阻拦。众人反而都希望陛下能将怒气就这么撒在一个死人身上才好。
不过拓跋焘显然不满足只是惩罚一动不动,连求饶都不会喊一声的尸身。所以当拓跋焘赤红着双眼,恶狠狠地搜索四周时,宗爱便毫无悬念地成了替罪羊,被打到只剩一口气儿。
花木兰觉得这顿打宗爱挨得不怨,且不说“内侍”进出内宫本就是他这个中常侍的职责范围,便是从前宗爱与璃竹交好的谣言,也难免不让拓跋焘怀疑宗爱是知情的。
花木兰缓了缓,确认自己不会真的吐出来,才站起身,继续默默挖坑。
拓跋焘的盛怒情有可原,可这依旧无法安抚花木兰心中的惊涛骇浪。
从前的拓跋焘在她眼中,虽崇尚武力,却算得上圣明的君主。
可她今日所目睹的,却让花木兰觉得自己侍奉的不过是一头野兽……哪怕是宗爱这种整日在他身边服侍的人,依旧会变成发泄怒意的工具。
土坑挖好了,花木兰小心翼翼地将草席拖了进去,生怕自己力气稍微大一点,便会将已经支离破碎的尸身彻底损毁。
墓碑是不可能立的,连根树枝也不能插。
花木兰看着那微微隆起的土包,叹了口气,“下辈子,投个好胎。”
回宫的路上,花木兰只觉得每一步都走得万分艰难。仿佛自己在走向自己的刑场。若是拓跋焘知道自己是女人,璃竹的今日会不会就是自己的下场?
经过赫连昌曾经的寝宫时,花木兰忍不住停下瞧了一眼。不过一日,这里已经成了不祥之地。
始平公主在白日里就已经被请了出去。连东西都没来得及带。
据说是服侍赫连昌的女婢闻到了房内的血腥味儿,这才壮着胆子去内室查看赫连昌的床榻。
可即便那女婢第一时间就上报给了始平公主,却依旧被赐死了……
花木兰浑身发凉,相较于那死去的女婢,和不知是死是活的宗爱,自己又有什么有恃无恐的身份吗……?
赫连昌并没有逃多远,闰三月十三日,北魏河西边哨将领抓住并杀了他。核实赫连昌谋反的事实后,拓跋焘下令将他和夏朝所有投降的贵族全部诛杀。
而此时的檀邀雨,正对着云道生递给他的卜算犹豫不决。
大约是理解邀雨为何会心软,苍梧尊者并没有催促她下决定,而是默默地在一旁喝着秦忠志给他寻来的好酒。
檀邀雨知道,拓跋钟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建康。她也知道,拓跋钟永远做不到隐姓埋名。
拓跋破军最初或许是出于守护之意,给自己唯一的儿子留下了足够自保的力量,却也因此给了拓跋钟一种可以选择的假象。
眼下坐在这大殿上的,除了檀邀雨和秦忠志,旁人并不在意拓跋钟的死活。
秦忠志作为曾经效忠拓跋破军的谋臣,对旧主的遗孤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他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女郎,不如派臣去游说,或可将此战事化于无形……”
檀邀雨摩挲着手上的占卜和军报,并不赞同道:“你自己心知这是徒劳无功之举。便是拓跋钟肯退,他的随扈也不会肯,娇娘更不会肯,他们已经骑虎难下了。在柔然藏匿这么多年,怕是拓跋破军留下的也都消耗得差不多了。此时若不攻下北凉,这队人马估计要饿死在草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