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王渐渐收起笑容,“连檀女郎也走了?她好不容易才回到建康,就这么走了?檀将军该不会是故意诓骗本王吧?”
檀道济心里满是对彭城王的不屑,却没表露半分,只是带着疏离地答道:“臣无需诓骗王爷。况且,王爷与臣的小女并无私交,过多拜访怕是对双方的名声有碍,还请王爷斟酌。”
檀道济这话说得虽然很客气,但却是实实在在地不给彭城王面子。
彭城王闻言脸色就有些不大好。且不说他看上檀邀雨是檀家的福气,难道他帮檀邀雨除掉杨盛的事儿都白做了?
“本王同檀女郎是否有私交,檀将军怕是也不十分清楚。还烦劳檀将军将本王今日来过之事告知女郎,至于见还是不见,相信檀女郎会给您个说法。”
檀道济正因为女儿不告而别生气呢,此时一听彭城王这话,就更加不高兴了,一甩袖子道:“王爷慢走,臣就不远送了。”
彭城王何曾被别人甩过脸色,哪怕檀道济再怎么手握兵权,也不过是皇室的犬马,竟敢对他如此无礼!
彭城王冷哼一声,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檀府的巷子出来,彭城王越想越生气。路过东街,正巧瞧见一位妇人带着孩童,从画坊买了檀道济的画像出来。
小孩对那画像显然十分好奇,跳着脚伸手去抓,要自己拿在手里看。
妇人一直拦着,对小孩道:“莫闹,小心扯坏了。等娘将檀大将军的画像贴在门上,妖邪就进不了咱家门了。崽崽肯定能长得高高壮壮的!”
彭城王满心怒气正无处发泄,一听这话,当即扯马直冲过去!妇人以为是哪家贵人惊了马,顾不得许多就去抱住孩子。
彭城王刚冲到那母子面前,便一鞭子狠狠下去,正抽在妇人手上,登时就把手背上抽得渗了血。
妇人大叫着松了手中的画,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贵人,本能地哭嚎:“贵人饶命!贵人饶命!”
彭城王瞪着落到地上的画像,依旧不解气,拉着马,让马蹄来回踩在画上。直到画都被踏破碾碎了,才鄙夷地看了一眼哭作一团的母子,“无知贱民!”骂完便扬长而去。
一路跑马回到王府,下人一见彭城王这脸色,便纷纷缩起了脑袋,生怕哪里惹怒了他。
彭城王却是心里窝火,看谁都不顺眼,正想抽牵马的仆从几鞭子出出气,就听见一个清冷的女声唤他:“王爷回来了。”
彭城王一抬头,见是九熹,就有些意外。虽然九熹脸上依旧没有一丝笑容,可彭城王却很高兴地迎上去道:“今日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来门口迎本王。”
九熹扫了一眼彭城王身上的衣服,那扎眼的颜色真的让人无法忽视。可她同样没多说什么,只道:“妾怕若是自己再不来,什么时候家里多了位主母都不知道。”
彭城王脖子一僵,没想到九熹竟然是来兴师问罪的。他出门时明明交代过,说自己是去宫里办差,怎么就被九熹知道了?她平时也不爱管这些啊。
不管怎样,知道了也就知道了。彭城王索性拉起九熹往里走,边走边哄着九熹道:“你也知道王妃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纳新王妃是早晚的事儿。你放心,无论本王娶了谁做王妃,本王这颗心总还是在你这儿,谁都抢不去。”
九熹往后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女婢和仆从立刻停下脚步,同两位主子拉开距离。
确信四下无人了,九熹才似不满地道:“所以你就选中了檀家的女儿?檀将军的威名,便是妾这种妇人都如雷贯耳。妾还听说檀家的儿子个个才华横溢,能文能武。檀家可是实实在在的权臣,就连皇上都不敢忤逆檀将军的意思。您若是娶了檀家女,妾岂不是要被新王妃打压死?”
九熹说完就去看彭城王的反应。彭城王却愣愣地看着前方的影壁出神,不知在想什么。九熹又连着唤了几声“王爷”,彭城王似乎才醒过神儿,喃喃说了句:
“威名远播,一门英武……怎知不是司马仲达呀。”
九熹听见了,嘴角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随后又状若无知地问:“王爷您说什么?司马仲达又是何人?你可莫要与妾顾左右而言他。妾也不是拦着您娶新王妃,只是这檀家女绝对不行。她要是真的嫁进来,莫说是妾,便是王爷您怕是都要看那女人的脸色。到时还哪儿有妾与儿子的立身之地啊!”
“她敢!”彭城王怒吼道:“再有兵权又如何?!朝廷是我们刘家的,三军也都是刘家的,关他檀道济什么事儿?!”
“王爷您小点儿声!”九熹伸手去挡彭城王的口,状似小心道:“您娶不娶檀家女另说,无论如何也不能得罪了檀家。妾听说檀家同七皇子走得很近,若是檀家同七皇子沆瀣一气,在皇上面前给王爷您使绊子,那可就糟了!”
彭城王心里咯噔一声,他怎么就忘了还有七弟!
若论亲疏,七弟同皇上可比自己近多了!若不是因为如此,他也不能重金购了那邪门的毒药下给七弟。谁曾想到七弟居然不知被什么人带走了,如今生死不明的。
就连皇上封他做石头城戎事也不见他露面谢恩,更不要说真的赴职。
彭城王曾经花了许多心思打听,可他当时还不曾掌实权,宫里投靠他的人不多,只隐隐约约打听到是同檀家有关系。
若这事儿是真的……檀道济对自己这么敬而远之的态度就解释得通了!檀家怕是想拉拢七弟!
“不行……”彭城王手心开始冒汗。
他好不容易才取得的权利,决不能就这么拱手让人。与其让檀道济站到七弟那边,他宁可檀道济永远消失!
“既不能为本王所用,便不可存留于世……”


第六百七十章 、最强国
檀邀雨离开建康后,虽然恨不得直接插上翅膀飞回仇池,然而北宁行者担心她的身体,坚决不允许她日夜兼程。
外加她这次是同五学馆的人一起,王五郎那几人虽已经有些基础的外功底子,可氏族那套天塌下来也得从容应对的性子却没变。
赶路是不可能赶路的,甩又甩不掉。
东篱行者也担心邀雨的情况,坚持与他们一起去仇池。如此一来,这队人只能像游学一样慢慢挪向仇池……
檀邀雨心里不安,她总觉得拓跋钟不会无缘无故地冒险跑来建康找她。只可惜那日檀家的亲兵明明都埋伏在附近水域,却还是让拓跋钟逃了。
檀邀雨心里急,又走不快。只能恶狠狠地将拓跋钟又来回骂了十八遍。经此一事,本来就模棱两可的师徒情分是彻底没了。
如今檀邀雨只希望拓跋钟是凭自己本事跑掉的,否则若是让她查到连拓跋钟也同拜火教有勾结的话,那可就是刀剑相向的敌人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邀雨真的杯弓蛇影了,当这一队人终于在立秋后抵达仇池时,北地依旧风平浪静,丝毫没有什么异样。
秦忠志提前就收到了消息,这次是早早地带着祝融出城来迎。
见到檀邀雨精神尚可,秦忠志也算是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揶揄道:“就那么几个坑,您怎么还反反复复地往里面掉?”
檀邀雨黑着脸,要不是自己嗓子仍不利索,她真想狠狠骂秦忠志一顿!毕竟若是从根儿上算起来,拓跋钟跟秦忠志也脱不开关系!
大约是也想到了这一点,秦忠志又露出一脸谄笑,补了一句,“好在女郎您洪福齐天。甭管什么坑,您都能给踏平了!”
祝融显然不喜欢秦忠志这么打趣邀雨,直接上来将他挤到一边,先是仔细检查了邀雨的嗓子,又认真去对照手里捧着的竹简。
邀雨猜测那竹简是南尘行者送来的。看来自己实在是走得太慢了,居然师公那边的信都先她一步抵达仇池。
祝融看完竹简,磕磕巴巴地说了句,“无……大碍……”
邀雨立刻面露欣喜,给祝融比了个大拇指,示意他讲话比之前好了许多!祝融有些害羞,挠挠头,又想要给邀雨把脉,邀雨却摆手示意不急。
秦忠志赶紧趁机凑过来道:“先回城吧,宫里还有人等着女郎呢。”
檀邀雨猜测是师公派了鹿蜀师叔过来,便也没多问。随秦忠志引着入城。
秦忠志一边走,一边同邀雨交代道:“自从收到女郎的消息,国中便宵禁了。如今仇池军分三军轮流守城、巡边、维护城内治安。卢水胡的佣兵团也已经被陆续招回国中。加上后来流民等吸纳的新兵,总共有军士共七万人可供调遣。”
檀邀雨点点头,并没说什么。仇池在她掌管的几年中成倍地增长。曾经连一万精兵都没有的仇池,如今也有了与北魏和刘宋一较之力。
檀邀雨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七万大军每日粮草花销有多少。说不定自己真的是多虑了,举国之力这样防备一个拓跋钟,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还没等檀邀雨把账算明白呢,就听头顶一声底气十足的喊声,“小丫头!你可算回来了!你师公我等得头发都要黑了!”
檀邀雨瞪大了眼镜看向城墙顶上,居然真的是师公!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秦忠志,秦忠志意味深长地笑道:“尊者把大半行者楼都给搬空了。”
邀雨回头,见东篱行者和北宁行者都十分淡定地朝师公见礼,要么是早就知道师公要来,要么就是已经对师公的一切行为都见怪不怪了。
师公既然来了,那二师叔……果然,姜坤的脸很快出现在城墙上。檀邀雨突然觉得自己唯一的一方乐土也消失了……
同师公见了礼,檀邀雨才哑着嗓子问道:“您怎么亲自来了?”
苍梧尊者笑道:“你们几个小的不在,那行者楼里实在无聊得紧。师公这把老骨头,也练不得什么神功了,索性找个热闹的地方住住,顺便还能指点你几句!你可不能因为做了楼主就荒废武功,这么好的苗子就浪费了!”
苍梧尊者说完扭头去看姜坤时,方才脸上宠溺的笑瞬间就不见了,“你也别闲着。反正你那漂亮徒弟也不在,你就先帮小丫头调理调理吧。”
邀雨心里大呼不要啊——可面上却高兴地点头表示同意。
邀雨知道师公对武功的痴迷,怎奈与阿胡拉的一战让师公伤得太重,加上年纪大了,再强行修炼只会于身体无益。
或许师公也想开了,打算来徒孙女这儿享享清福,邀雨自然要哄得老人家开心。
只是檀邀雨没想到,除了潋滟和南尘行者这种,本身就喜欢避世不出的,其余的行者,包括何卢和棠溪也都被苍梧尊者带来了。
苍梧尊者瞧上了何卢之前造的满翠楼,直接带人住了进去。号称楼主在哪儿,行者楼就在哪儿。处处皆可救世,这里就是第二个行者楼。
东篱行者更是接受了苍梧尊者的建议,每日带着五学馆的学子们旁听政事,以实事历练,强过死读书百倍。
原本因为梁翁辞世而堆积下来的政事很快就被逐一解决,甚至连盐矿和西秦、武兴的治理都被理顺,仇池在短短一月内便露出更加繁荣之相。
朱圆圆按邀雨吩咐的,搜罗了不少粮草的同时,又送了几名极善耕种之人到仇池。
苍梧尊者得知邀雨想研究山地耕种的方子,便直接让鹿蜀过去接手。说是行者楼里的蔬果都是鹿蜀的功劳。青州与仇池虽土质不同,却皆属山地,应当有通用的法门。
见北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檀邀雨索性让集结的军队都帮着去开垦荒地,再分给流民耕种,并免去前两年的税赋。
这一晃,忙忙乱乱地便是半年。这一年的三十,仇池的百姓脸上没有一人不是带着满足的笑容。
檀邀雨站在祭坛上,看着自己的子民围在下面,向她朝拜,向她祈祷的同时也为她祈福。
邀雨突然有种感觉,仇池或许不大,可从某种层面来说,它已经是最强大的国家了。


第六百七十一章 、为别人做一次垫脚石
大年初一,赫连珂跟随拓跋焘一起祭拜过祖先后。又带领一众嫔妃去给太后请安。
乔女一路跟随提点,没让赫连珂出一点儿差错。
她本是太后宫中伺候的人,去了赫连珂宫里后,依旧时常来给太后请安,所以窦太后见她反倒比见了赫连珂更亲切些。
“宫中的老人一年比一年少,哀家有时提起一些旧事,能附和上一句的人都没有了……”
乔女难得地一改清冷的态度,上前一面为太后按压眼睛周围的穴道,一面谦恭且柔和道:“您什么时候闷了,就差人知会婢子一声,能陪您聊天可是婢子的福分。”
在一旁的赫连珂浑身不自在,她面露歉意,朝窦太后道:“若不是因我不经事,也不用请乔女过来教导我。让太后失了能谈心的人,皆是儿媳不孝。”
鲜卑贵族们都瞧不起赫连珂这赶鸭子上架的皇后,窦太后却与他们不同,对着赫连珂依旧慈爱道:“你不用想这许多。哀家看你就很好,虽远离故土却从未曾听你抱怨。长得花一样美,却也不娇气。哀家还听说你将太子教导得很好,这就对了。教导皇子,为陛下分忧,才是皇后该操心的正事儿。”
赫莲柯不敢揽功,忙道:“陛下对太子很是看中,常来叮嘱他的功课。平日里也都是乔女帮着教导,儿媳实在当不起太后的夸赞。”
“嗯,还很谦虚,是个好孩子。”
几人正说着话,就听拓跋焘的声音自门口响起,“您总是扬人之善、隐人之过。在太后心里,可还有谁是不好的?”
众嫔妃一听见拓跋焘的声音,就纷纷站了起来,待拓跋焘进来了,向他施礼后又各回其位。
拓跋焘先是关切地上前看了看窦太后的眼睛,询问了一句,“太后今日可感觉好些了?”
窦太后拉着拓跋焘的手,不甚在意道:“虽没好转,却也没变得更坏了,这便是好事。”她又眯着眼睛向拓跋焘身后看,询问道:“怎么?寇天师没同陛下一起来?”
拓跋焘忙答:“天师说星象有异,昨日便上了观星台,至今还没下来。太后可是想听天师讲道?”
窦太后点点头,“哀家虽信佛,可每每听寇天师讲道,就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心境大有不同。从前哀家总觉得这眼疾是块心病,如今却觉得天师说的对,事事分明未必是好,雾里看花也未必是坏。”
拓跋焘见窦太后的精神的确不错,心里也高兴道:“等寇天师从观星台下来了,朕便让他来为太后讲道。”
窦太后却摇摇头,“正事要紧。寇天师绝不是无中生有之人,他若是看出了什么不妥,陛下一定要认真待之。”
拓跋焘皱皱眉,觉得窦太后说的十分在理。想到寇谦之已经在观星台上呆了一个日夜了,他便隐隐有些担忧,于是起身道:“那朕去观星台瞧瞧,晚些时候再来给太后请安。”
窦太后点点头,笑着挥手,“去吧、去吧。哀家这儿有皇后,有这么多漂亮的花儿、朵儿陪着,不会无聊的。”
拓跋焘又在众人的恭送中离开,一旁的乔女却不知怎么有些不安起来。
一直到众嫔妃从窦太后的寝宫出来,赫连珂才小声询问道:“乔女官你怎么了?方才陛下走后,你便有些魂不守舍的,可是有什么不妥?”
乔女自然不会同赫连珂说实话,只道:“并无不妥,只是觉得这寇天师如今真是宫里的红人,就连太后都为他说话。”
赫连珂闻言便道:“本宫虽未与这位寇天师讲过话,不过听旁人说,他的确有些道骨仙风,是有大能之人。”
乔女沉下脸,她不怕寇谦之是个江湖骗子,宫里靠危言耸听活着的何止一二。却只怕这位寇天师真有本事算出什么,那就会坏了钟儿的大事。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钟儿已经错失了一次攻入平城的机会,这一次若再不成功,那便大事无望了。
乔女收敛起不经意流露出的狠厉之色,对着赫连珂道:“要给秦王的新年贺礼婢子已经准备好了,皇后若是没有什么添加,婢子这便带人给秦王送过去。”
赫连珂一听这事儿就不太高兴,“本宫在这宫里战战兢兢,一步不敢行差踏错,本宫那位哥哥却被封了王,过得比真的王爷还在自,不是打猎就是郊游。新年就派个内侍来说了一句恭贺,本宫却还要巴巴地给他备礼。”
乔女实在不理解赫连珂在矫情什么,即便当初是赫连昌将她送给了拓跋焘,可她自己必定是愿意的,否则怎么不一死了之。
如今赫连珂虽不得拓跋焘的宠爱,可好歹是大魏的皇后,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位置。
即便当初赫连昌没有将她像战利品一样献给拓跋焘,她也依旧入不了拓跋焘的眼。
毕竟这宫里有些资历的人都知道,只要拓跋焘寝殿里的那尊金佛还在,大魏真正的皇后就还在仇池。
乔女懒得为赫连珂开导心结,见她除了抱怨,并没有多说什么便道:“皇后既然没有别的要添加的,那婢子这便就去了。”
赫连珂哪里敢拦,在她心里,乔女甚至比拓跋焘和窦太后更吓人。她只幽怨地看了一眼走远的乔女,便无精打采地回了自己的寝殿。
乔女一边朝库房走,一边抬眼去看远处那高高的观星台,隐约似乎瞧见一袭白色道袍在那上面,只看得乔女心底发凉,脚下的步伐更快。
到了库房,她便让跟来的内侍都等在外面,自己进去关上门佯装又核对了一会儿,才带着给赫连昌的贺礼出了内宫。
乔女到时,赫连昌还宿醉未醒。听说是皇后派人来送贺礼,赫连昌便慢慢悠悠地起身,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才洗漱完毕,出来受礼。
乔女见赫连昌的衣衫依旧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显然方才那半个时辰,是赫连昌故意让她等,不由地捏紧了袖口里的竹片。
看着赫连昌在礼盘上挑挑拣拣,一副嫌东嫌西的样子,乔女心中冷笑,像赫连昌这种毫无用处的蛀虫,就该为她的钟儿做一次垫脚石。
让赫连昌自己也尝尝,成为别人王座下的白骨是什么滋味!


第六百七十二章 、奔向皇帝梦
赫连昌将几个漆盘看了一遍,随即十分不满地往外一推,阴阳怪气地道:“本王可是听说,魏皇赏了不少好东西给皇后,怎么却不见她拿出一件来,孝敬孝敬自己的亲哥哥?难不成做了皇后就瞧不起人了?若不是本王在魏皇面前几次为她美言,她哪儿有这么好的日子过?!”
跟着乔女来的内侍闻言十分不满,想要为赫连珂争辩一句,却被乔女一个眼神便压了下去。
赫连昌看向乔女,不屑道:“怎么?你们这群狗奴才还不服?!别以为本王不在内宫就不知道,魏皇心里早就有了别人!赫连珂美又如何?北方明珠又如何?!不过是个替身,还真以为自己在内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吗?”
乔女同赫连昌打交道也算是多的。赫连珂不方便出内宫,所以他们兄妹之间有什么往来都是通过乔女来传递。
赫连昌平日里虽然也有些喜怒无常,可今日明显是心气儿不顺,故意拿他们这群人撒气呢。
乔女挥挥手,几个跟来的内侍就十分有眼力地将手里的漆盘都放下,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乔女先是朝赫连昌拜了一拜,随后顺着他的脾气说道:“秦王见识广博,能入您眼的好东西,怕是这皇宫里也找不出几件。皇后娘娘也是真心希望您能过得舒心,您若说她藏私,多少是冤枉娘娘了。”
赫连昌哼了一声,坐在软塌上,身子往后一歪,仰头朝天,似乎在遥想当年,“你这话说得倒是没错。想当年本王在统万城,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只要是本王想要的……又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如今……”
赫连昌的话没有说下去,乔女却闻音知意。原来赫连昌这顿火气不是什么起床气,而是年关上的缅怀过往。
他在北魏虽然过得也算自在,可比起曾经做夏皇的日子,可谓是云泥之别了。特别是年关往往是君王们祭拜天地祖先,展示权威的时候,也难怪赫连昌会心气不顺。
若真如此,那便是天助她也。乔女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无人,才上前一步,将一个小布条塞到赫连昌手上。
赫连昌不明所以,瞟了乔女一眼才展开手中的布条去看。原以为是赫连珂写给他的什么抱怨或啰嗦,看完却吓得直接将布条往火盆里扔。
布条落到了一块烧得快灭了的碳上,瞬间被火燎着了一角。
赫连昌一见布条烧着了,又后悔了,冲过去拿起火钳子,东拨一下西拨一下,好不容易又将那烧了一半的布条给取了出来。
赫连昌掐灭了布条上的火星子,举着布条再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虽然被烧掉了一些,可关键的信息还在。
确认自己不是眼花看错了,赫连昌才紧张地道:“此事可是当真?!”
乔女坚定地点点头,“千真万确。”
“不对……”赫连昌依旧不信地摆手,“此事不对……赫连定,赫连定怎么会希望本王回去?”
乔女的声音不带一丝犹豫,“古有韩信、英布,他们虽有领军之能,却非帝王之才。秦王不妨想想,自从赫连定自立,夏朝可有一点儿起色?还不是节节败退,四处游走,苟延残喘。这一方面是赫连定本身便没有治理国家之能,另一方面更是因为夏朝的臣公们并不服他!”
赫连昌生性自大,对乔女的话虽然抱着一丝疑虑,却觉得十分顺耳,他气道:“本王还活着,又无传位诏书给他,他的皇位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臣子们不服他也是理所应当!”
乔女此时只觉得赫连昌和赫连珂真是亲兄妹,一个、两个脑子都这么不好使。
她继续哄骗道:“正因如此,皇后娘娘一听说此事,便让婢子来寻秦王,想要助秦王离开平城,西归夏朝。”
赫连昌虽然还做着自己的皇帝梦,可他一想到要同拓跋焘为敌,就怂了,拼命摆手道:“不行、不行!平城守卫何等森严,本王不过是个挂名的王爷,又无实权,怎么可能出得去。”
乔女坚定道:“只要您想,婢子自然有办法送您出城。”这点倒不是乔女吹嘘,不过是一个人,她有各种办法弄出城。
赫连昌早就在统万城破时吓破了胆,此时只会摇头,“不行!你们一定是在试探本王!赫连珂那个蠢女人,一心只想讨好魏皇!她怎么会帮本王?你说!是不是赫连珂让你来试探本王的!想用本王在魏皇面前邀功?!她休想!”
乔女心里有些急,心想这赫连昌好歹也是一代帝王,怎么一点儿血性都没有了。她想了想道:“秦王您方才也说了,皇后如今在宫里不过是个替身。不能有自己的子嗣,更无法与魏皇同心。这种日子,莫说是皇后娘娘,便是普通女子,又有几个女人能忍得下去?皇后娘娘别的不求,只求秦王若有一日夺回皇位,能将她救出去,让她能在自己封地自在度日。”
赫连昌根本不在乎赫连珂想要的是什么,他只考虑自己的安危。比起冒险独自一人跑回大夏,他情愿留在北魏做个有名无实的王爷,好歹性命无虞。
乔女大概猜出了他的想法,抛出最后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秦王可知,同您一起投降,被带回北魏的夏朝贵族,如今已经死得差不多了。您该不会以为,陛下真的会在宫中养着闲人吧?”
赫连昌惊恐地看向乔女,“你说是什么?!本王不信!本王已经降了,还受了魏皇的封号!魏皇不能杀本王!”
乔女冷笑,“为何不能杀您?当初陛下之所以留下夏朝皇室的性命,无非是做个样子给各国看。让他们看到投降了也不会丧命,打消各国拼死一搏的决心。如今您也降了几年了,做的样子也够了。只要让您‘因病早逝’,谁也不会怀疑的。”
赫连昌目瞪口呆地道:“你是说……魏皇要杀本王?”
乔女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定定望向赫连昌,却无声胜有声地让赫连昌越想越害怕,最后因恐惧颤抖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