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的柳玉珠就更不用说了,不涂脂粉气色都好得像朵娇艳海棠,笑起来明眸皓齿,勾得一些男子回头窥视,却撞上了前面的行人。
“二姐你看,这像不像小时候咱们姐妹在甘泉县逛街的时候?”
柳玉珠悄声对二姐道。
柳银珠笑:“我们家玉珠长大了,越来越美,大家都在看你呢。”
柳玉珠:“有看我的,也有看二姐的,过了年你也才二十五岁,大好的年华,多少人想娶的。”
柳银珠摇摇头,握着妹妹的手道:“咱们不提这个。”
柳玉珠识趣地点点头。
姐妹俩买了红纸,回家让柳仪写对联。买了几匹绸缎,若柳仪中举,大家都要穿新衣裳庆祝一下。最后去买干茶酒果,就在姐妹俩凑在一起挑选干果时,柳玉珠突然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字眼:公主、陆大公子、宫女、试婚。
她动作一僵,悄悄回头。
对面的干果柜台站着两个婆子,看穿着很像大户人家的管事婆子,两人正在议论当年的试婚之事。
“听说陆大公子回来了,他不在京城,自然没几个念叨他的闲话,他这一回来,大家看到他就又想起来了。”
“可惜哦,我还记得当年陆大公子高中状元,身穿红袍骑着骏马游街,风流倜傥人人夸赞,没想到那样的人物,竟然得了天疾,根本不能……”
后面的话,婆子压低了声音,似乎不适合高声议论。
柳玉珠脸上发热,先是羞愧当年自己说的话,跟着又很是同情陆询。
她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过了会儿,才发现二姐正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她。
柳玉珠心虚,走开去看另一袋子干货了。
外面不好说话,柳银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回了家后,先把买来的东西收拢好,柳银珠就拉着柳玉珠去了房间,关上门,一副要审讯的样子。
柳玉珠低着头坐在床上,她猜,姐姐来京城这么久,肯定听说了她与陆询的事。
“玉珠,你跟我说实话,当年公主派去与陆大人试婚的那个宫女,是不是你?”
柳银珠声音微微颤抖地问。
关于陆询的笑料,还是李桂花跟她说的。在甘泉县的时候,陆询先是救了妹妹,又替家里的遮阳伞打响了名声,柳家众人都感激陆询,李桂花却因此看陆询不太顺眼。到了京城,李桂花结交了一些小官家的女眷,可能无意中提到了陆询,便听说了陆询差点做驸马的事。
试婚的是公主身边的宫女,而妹妹柳玉珠正好在公主身边做事,回家的时间也远早于其他宫女,偏偏,陆询外放做知县,就去了妹妹所在的甘泉县。
别说李桂花怀疑到了妹妹头上,并为此深深地幸灾乐祸,柳银珠心里也觉得,那个被公主派去试婚的可怜宫女,就是她的妹妹玉珠。
昨日为了与周文俊和离分了心,柳银珠都没想起这茬。
“玉珠,真的是你吗?”
得不到妹妹的否认,柳银珠的心沉了下去。
柳玉珠可以撒谎,可那有什么意义?
“二姐,你知道就好了,先别告诉哥哥。”半晌,柳玉珠拉着姐姐在身边坐下,低声道。
她平平静静的,柳银珠心疼啊,娇生惯养的妹妹做宫女伺候人已经够苦了,还要……
柳银珠怜惜地抱住妹妹:“所以你说不想嫁人,就是为了这个吗?”
柳玉珠不想姐姐替她难受,小声道:“之前是不想嫁,后来,陆询答应要娶我为妻,我就又想嫁了。”
柳银珠大吃一惊:“陆大人要娶你?”
柳玉珠点点头,将陆询那番提亲的话告诉了姐姐。
柳银珠沉默好久,若是陆询身体康健,妹妹嫁他是货真价实的高嫁了,全家人都会替妹妹高兴,可那陆询,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根本不能人道,妹妹嫁过去,岂不是赔进了整个后半辈子?
“玉珠,你真的要嫁他吗?他那身体……”
柳银珠艰难地问,陆询的身体,妹妹不该最清楚吗?
柳玉珠脸红了个透,但这点必须解释清楚,不然二姐要误会她犯傻去跳火坑了。
她凑到二姐的耳畔,悄悄低语。
柳银珠的脸也跟着红了起来:“可,既然他没问题,公主为何要你撒谎?”
柳玉珠嘘了一声:“贵人的事二姐就别问了,其中真相你知道就好,除了咱们自家人,连身边的丫鬟都不能说,不然消息传出去,公主肯定不会承认她存心悔婚,只会逼我承认自己犯下了欺君之罪,坏了她与陆询的姻缘。”
欺君之罪?
柳银珠吓得全身发冷,便是有人要她的命,她也不会说出去。
“那你嫁了陆询,公主知道后,会不会找你的麻烦?”
柳玉珠攥着手道:“陆询说,公主只会觉得他娶不了别人只能娶我全了名声,与公主没什么关系。”
柳银珠叹息:“希望如此吧!”


第34章 034
柳仪一心读书, 听不到外面的闲话,柳银珠知晓了妹妹与陆询的约定,既高兴陆询愿意对妹妹负责, 又有点害怕陆询只是哄妹妹的, 未必真的会来提亲。
无论如何, 姐妹俩都将此事瞒了柳仪。
简简单单地过了一个年, 正月初七傍晚,陆询如约来了这边。
柳仪单独招待的他,柳玉珠姐妹俩避嫌地待在厢房, 柳银珠只偷偷地从门缝里面瞧了瞧陆询, 毕竟一年没见了, 她对陆询的现状还是挺好奇的。
陆询与柳仪在书房待了半个时辰, 告辞离开, 目光飞快地从厢房这边扫过。
柳银珠发现了他的小动作, 回头对柳玉珠道:“陆公子肯定是因为你的缘故才如此关照温礼的, 你说, 他不辞辛苦地过来, 却一眼都看不到你, 心中会不会不满?”
作为姐姐, 柳银珠现在的心情特别复杂, 一会儿担心妹妹避嫌会让陆询不满,一会儿又担心,如果妹妹出去见陆询,会显得不够端重。
柳玉珠垂着眼笑:“他没那么小气。”
在甘泉县的时候,陆询有大把的机会与她肌肤相亲, 他都能忍,如今岂会介意见不到面?
柳银珠见妹妹笑得那么有信心, 稀奇道:“你好像很相信他啊。”
难道过去的一年,妹妹与陆询经常见面吗,所以如此了解?还是说,妹妹只是因为对陆询动了心,便陆询说什么,妹妹都信?
罢了,陆询是不是真心,只等三月春闱发榜就知道了。
但柳银珠还是想到一个办法,她让柳玉珠每日傍晚都提前炖上一份鸡汤,等陆询与弟弟在书房温习的时候,让紫蕊把汤端过去,就说是妹妹熬的,给兄长与陆公子御寒,如此既合规矩,又暖了陆询的心。
柳玉珠拗不过姐姐,只好乖乖地熬鸡汤。
连着熬了三天,这日傍晚陆询走后,柳仪过来对妹妹道:“玉珠,陆兄说,明晚的补汤可否换成鱼汤?鸡汤连着喝有些腻了。”
柳玉珠目瞪口呆。
柳银珠短暂的惊讶后,笑了:“这个陆公子,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柳仪不懂姐姐话里的机关,解释道:“陆公子对玉珠有救命之恩,换个汤而已,再客气就见外了。”
柳银珠怕他分心,仍是保密,没有多说。
正月十五元宵节,京城也有花灯会,陆询提前打过招呼,说今晚要带柳仪、柳玉珠姐妹去赏花灯,算是还了前年甘泉县柳仪邀他赏灯的礼。
避嫌了那么多日,今晚同赏花灯还算一个见面的合适机会。
京城的晚上太冷,柳玉珠穿上厚厚的夹棉短袄与长裙,外面再披上一条红色的狐毛斗篷,可能略显臃肿,但暖和才是最重要的。
柳银珠也是差不多的打扮,只是她的紫色狐毛斗篷也是柳玉珠带过来的,周家兄弟可没钱给女眷买这么好的东西,就算有,大概也舍不得花。
这边离主街远,陆询带了一辆马车过来,让柳仪陪姐妹俩坐车,他骑马跟随。
到了主街,四人步行赏灯,柳玉珠姐妹俩走在前面,喜欢逛什么地方就逛什么地方,陆询、柳仪保持两三步的距离跟着。
别看柳玉珠曾经在京城当过五年宫女,这还是她第一次来京城的大街上赏灯,到底是天子脚下,京城的花灯样式更多更精致,还有很多卖糖葫芦、糖人的小贩,沿街走动,悠悠地吆喝着。
柳玉珠想吃糖葫芦,拉着姐姐过去买。
柳银珠小声嗔她:“都二十岁的大姑娘了,还馋这个,也不怕陆公子笑话。”
柳玉珠道:“更狼狈的样子都被他见过,吃个糖葫芦算什么。”
她在大牢关押着的时候,大概是蓬头垢面,陆询不也没有嫌弃?
姐妹俩走到卖糖葫芦的小贩前,问了价钱,柳玉珠仰着头,想挑两根最好的。
她挑得认真,柳银珠突然扯了扯她的袖子。
柳玉珠疑惑地看向二姐。
柳银珠要斜前方扬了扬下巴。
柳玉珠看过去,就见不远处,有个年轻的公子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儿,那公子定定地看着他,手里的小男孩急着来买糖葫芦,拽着他使劲儿。
柳玉珠的心,轻轻地颤了下。
如果十三岁那年,她没有进宫,到了中秋能跟姐姐们去月老庙许愿的时候,她心中能想象到的如意郎君,一定就是眼前这个人――谢清宴。
柳仪还在与陆询说话,等他注意到陆询的目光似乎被某个方向吸引的时候,谢清宴已经牵着孩子走到了柳玉珠姐妹面前。
认出谢清宴,柳仪脸色微变。
陆询低声问他:“那是谢阁老家的公子,当年我为状元,他是探花,竟是你们的熟识吗?”
柳仪颔首,解释道:“谢公子的外公外祖母与我们家同住一条街,只隔了两户,早年谢阁老在京为官,本家家眷都在杭州府城,谢公子常常来甘泉县小住,久而久之就与我们成了朋友。不过,后来谢公子备考科举,就很少再来甘泉县了,想不到,他竟然也还记得我们。”
陆询笑道:“既如此,你我上前一起与他打声招呼吧。”
柳仪正有此意。
谢清宴给儿子买了一根糖葫芦,小孩子吃得高高兴兴,他也与柳银珠、柳玉珠叙起旧来。
当然,谢清宴的目光几乎一直都落在柳玉珠的脸上。
他与柳玉珠,算得上青梅竹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待柳玉珠渐渐长大,娇憨美貌,谢清宴暗暗告诉自己,等玉珠妹妹及笄,他一定会登门提亲。母亲看出他的心事,也是默许的了,并无门第之见。
可是,玉珠妹妹因为美貌,被选为秀女,进了京城。
谢清宴得知后,也想立即进京,然祖父有训,谢家子弟除非科考,不得擅自进京。再后来,祖母病重,生前只想看到他完婚,谢清宴出于孝道,娶了一位与他门当户对的女子为妻。
妻子温柔文静,没有任何不好,谢清宴只能藏起对玉珠妹妹的情意,尽职地做个好丈夫。
终于,他可以来京城参加春闱了,高中探花后,他试着打听玉珠妹妹的情况,可无论玉珠妹妹做了宫女还是妃嫔,都是内宫之事,他无从下手。他有想过写信询问柳家人,奈何他已娶妻,又有什么资格去过问她的事?
去年,妻子难产身故,周文杰夫妻带着周文俊、柳银珠来吊唁,谢清宴这才重新与柳家联系上。
没过多久,他就从李桂花的口中得知,玉珠妹妹一直在公主身边伺候,他中探花那年,玉珠妹妹提前出宫回家。李桂花拐弯抹角地暗示,玉珠妹妹就是当年替公主去试婚陆询的那个宫女。
这种猜测,让谢清宴心疼。
如今,他又见到了玉珠妹妹,她个子高了,长得更美了,唯一不变的,是那双清澈水润的眼。
那些话,谢清宴问不出口,但他猜,玉珠妹妹还愿意来京城,当年的宫女,应该不是她。
“小公子越长越像你了。”柳银珠看向他身边的男娃娃夸道。
谢清宴摸摸儿子的头,终于鼓足勇气,正要与柳玉珠说话时,柳仪、陆询走了过来。
看到陆询,谢清宴心中大惊,下意识地再去看柳玉珠。
柳玉珠:……
难道谢清宴也猜到试婚宫女是她了?
被姐姐知道也就罢了,谢清宴竟然也知道,柳玉珠哪还能若无其事地与陆询同时出现在一起?
“哥哥,你陪谢公子聊吧,我与姐姐去看看那边的花灯。”
柳玉珠挽住姐姐,逃也似的离开了。
谢清宴目光复杂地看着陆询。
陆询笑了笑:“好巧,你我同科金榜题名,且都去过甘泉县,与温礼认识。”
谢清宴皱皱眉:“你外放的地方,是甘泉县?”
陆询:“正是。”
柳仪察觉到什么不对,却又毫无头绪。
陆询瞥眼柳家姐妹的方向,对柳仪道:“咱们先去与二姑娘、三姑娘汇合吧,今晚街上行人太多,容易走散了。”
柳仪便与谢清宴道别。
谢清宴伸手一拦,略显急切地问道:“你们如今下榻何地?明日我去登门探望。”
既是熟识,此举再正常不过,柳仪笑着报出了胡家的住址。
谢清宴放心了,松开手,行礼道别。
柳仪、陆询重新来到了柳玉珠姐妹身后。
柳玉珠心里有些乱。
在一个想要娶她为妻的男人面前,遇到一个曾经悄悄向她许诺会娶她的故交,总觉得怪怪的。
陆询会看出什么吗?
柳玉珠故作无意地扫向陆询,未料陆询仿佛一直在等她似的,深深地回视过来。
柳玉珠被烫般转回脑袋。
因为谢清宴的突然出现,因为可能被陆询发现了蛛丝马迹,柳玉珠彻底没了心情赏灯。
心不在焉地逛了小半个时辰,大家准备回去了。
陆询仍是骑马将三人送回胡宅,告别之时,柳玉珠心虚地回避着陆询的视线。
陆询笑笑,朝柳仪道:“明日我再过来。”
他走了,柳玉珠姐妹俩回房休息。
躺到床上,柳玉珠向姐姐打听谢清宴的事:“怎么他好像知道我在公主身边做过宫女?”
柳银珠咬牙道:“李桂花,去年我们吊唁完毕,谢公子来周家还礼做客,李桂花虽然不清楚你与谢公子的旧情,但为了让我没脸,她主动提的这茬。”
柳玉珠默默地捏着姐姐的手指。
柳银珠怜惜道:“你说这算不算命运弄人?他与陆公子竟然是同届的状元与探花,如果,如果当年公主看上的人是谢公子,或许,你们俩还能破镜重圆。今晚谢公子看你的眼神,显然心里还有你……”
柳玉珠苦笑着打断姐姐:“什么如果不如果的,已经发生的事,姐姐就别想太多了,我与他,当年就注定了有缘无分。”
夜深人静,柳银珠就是止不住自己的念头,撑起来问妹妹:“万一呢,万一谢公子不介意你与陆公子的事,他愿意娶你做续弦,你是选他,还是选陆公子?”
柳玉珠捂住耳朵,不想回答这种问题。


第35章 035
正月十六, 仍是官员的假日,谢清宴一早吃完早饭,便来到了柳玉珠三人租赁的胡家跨院。
柳仪笑着将他迎进厅堂。
两人是从小就认识的交情, 如今久别重逢, 谢清宴难以压抑心中的激动, 对柳仪开门见山道:“温礼, 你当知道我对玉珠妹妹的感情,年少时阴差阳错,我与玉珠妹妹有缘无分, 如今我妻位空缺, 玉珠妹妹也没有嫁人, 昨夜我彻夜未眠, 现在只想亲口问玉珠妹妹一句, 她是否愿意嫁我。”
柳玉珠是他心头数年的空落, 能够重逢, 谢清宴不想再错过。
他如此直白, 柳仪震惊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片刻, 他才正色道:“婚姻大事, 岂可儿戏, 玉珠做过五年宫女,此事你家中父母也都知晓,就算你愿意娶玉珠,他们能答应?”
谢清宴笑道:“我母亲很喜欢玉珠,她与你们是同乡人, 一直都念着这情分,只要我开口, 母亲肯定会答应。至于我的祖父与父亲,他们都不看重门第,玉珠是个好姑娘,他们会喜欢的。温礼,你放心,如果我没有把握,绝不会冒失来找玉珠,现在我只想确定玉珠的心意。”
柳仪还是相信谢家的家风的,也信任谢清宴的品行。
妹妹已经二十了,又进过宫,能遇到谢清宴这样有情义的旧人,哪怕是做续弦,也算是一段良缘了。
只是,不知道妹妹是什么想法。
柳仪起身道:“谢兄稍坐,我去问问玉珠的意思。”
谢清宴恳求道:“如果可以,我还是想与玉珠妹妹见一面。”
柳仪苦笑:“这个我做不了主,得看玉珠愿不愿意见你。”
谢清宴明白。
柳仪就去厢房找妹妹了。
柳玉珠得知谢清宴竟然是来提亲的,愣了愣。
柳银珠很高兴,弟弟能不能中进士还不一定,陆询会不会真的来提亲也不一定,最重要的是,陆询的家人个个身份尊贵,能不能容得下妹妹也不一定,与陆询相比,谢清宴的母亲是他们见过的,和蔼可亲,谢清宴明知道妹妹可能是试婚宫女却仍然来提亲,足见其痴情。
当然,试婚的事,柳银珠仍然在弟弟面前守口如瓶。
“玉珠,你怎么想?”柳仪问。
柳玉珠低着头,沉默许久,她开口道:“我去见见他吧。”
有这么一个男人,在发生了那么多事后还喜欢着她,便是拒绝,柳玉珠也该当面与他说清楚,算是对少时情分的一个了断。
叫哥哥姐姐在院子里等着,柳玉珠去了厅堂。
门开着,但柳仪、柳银珠站得都比较远,保证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小丫鬟樱桃端着茶水从厨房出来了,见姐弟俩站在外面,面露疑惑。
柳仪笑着摆摆手,让她先回厨房等着。
樱桃瞥眼厅堂,退回了厨房。
厅堂。
柳玉珠一进来,谢清宴便激动地离开椅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柳玉珠昨夜未能仔细打量谢清宴,此时一看,就发现谢清宴与她记忆中的谢家哥哥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她十二三岁情窦初开时,谢清宴也才十六七岁,是个青涩简单的少年,会偷偷送她从府城带来的糕点,会在她看过去的时候脸红。
眼前的谢清宴,已经是个官员了,更是一个孩子的父亲,眉眼五官都已长开,成熟伟岸,与记忆只有些许重合。
“玉珠,你,你都知道了吧?那你还愿意嫁我吗?”
见她只是目光平和地打量自己,谢清宴紧张地问。
他一点都没觉得柳玉珠变了,她还像记忆中那么美,目光仍是那么单纯,笑起来令他心动。
柳玉珠从回忆中走出来,面对谢清宴炽热的目光,她低下头,道:“我已另有心上人了,以前的事,谢公子都忘了吧,那时候你我都还小,当不得真的。”
进京之前,有谢清宴这么一个俊俏且身世不俗的公子喜欢她,柳玉珠怎么可能不喜欢,不高兴?
但那都是很浅薄的感情,譬如她进京做宫女后,会想家,会想爹娘姐姐,想得夜里偷偷哭,却从未怎么想过那个谢家公子。归根结底,她与谢清宴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回忆,那些简单日常的相处,就像一缕柔和的春风,迎面吹来的时候很舒服,却因为停留的时间太短,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柳玉珠不知道自己在谢清宴的回忆中是什么模样,谢清宴于她,便是那缕短暂的春风,失去后会有一丝怅然,但也只是一点点怅然罢了。
谢清宴没想到自己辗转一夜,等到的却是这种结果。
“是,陆询吗?”他声音艰涩地问。
柳玉珠点点头。
谢清宴攥紧双拳:“他对你呢?他喜欢你吗?想娶你为妻吗?还是只是……”
他的声音开始不稳,柳玉珠在他说出更多冲动之言前打断了他,露出一个心如止水的笑:“他怎么想都与我无关,我只知道,我心里有他了,假如他来提亲,我必然答应,他不来,于我也没有什么损害,等哥哥考完,我随姐姐回甘泉县就是。”
谢清宴不懂:“你为什么会喜欢他?他明明……”
柳玉珠恳求地看过来:“那是我与他的私事,我们可以不谈吗?”
谢清宴脸色一变,意识到那些话会让她难受,他克制地忍了下去。
柳玉珠感谢他的君子之风,垂眸道:“我来见你,一是道谢,谢谢你还记得我,还愿意娶我。二是道别,无论我是否会留在京城,你我都将是不同路上的人,绝无在一起的可能,我只愿你一生安好、前程似锦。”
谢清宴不想道别,不想再错过她:“如果,如果陆询只想纳你做妾,你也不愿嫁我为妻吗?”
柳玉珠笑,低声道:“我喜欢他,但我宁可离开,也不会给他做妾。我不嫁你,是因为我喜欢他了,我若嫁你,我自己不会开心,你也不会开心。”
谢清宴翻涌的情绪,都因为她这些话沉寂了下去。
归根结底,他仍然有情,她却早已无意。
“是我唐突了。”谢清宴退后两步,低头朝柳玉珠行礼,“玉珠妹妹,今日一别,你我大概再难相见,我也祝你一生安好、心想事成。”
柳玉珠笑着还礼。
谢清宴最后看她一眼,苦笑离去。
很快,柳仪、柳银珠便都知道妹妹拒绝了谢清宴的提亲。
柳玉珠对哥哥说:“是我配不上他了。”
柳仪自然心疼妹妹,心疼过后,他继续去书房苦读。
柳银珠则明白,妹妹是真的一心想嫁陆询了。
她忽然开始担心:“那晚谢公子看你的眼神,陆公子应该也见到了,他会不会猜到什么,心生芥蒂?”
柳玉珠笑着安慰姐姐:“我会跟他解释清楚,姐姐就不用担心了,再坏又能如何?大不了我随你一起回京,咱们回家找大姐去。”
柳银珠便在妹妹的笑容里释怀了。
她是嫁过一次的,嫁给曾经两情相悦的男人,也就是那么回事,未必能得善终,所以,她比谁都清楚,只要自己能过下去,便是不再嫁,照样也可以过得很好,至少不必受夫家人的闲气。
.
傍晚,陆询如约而来。
他离开之后,樱桃找机会悄悄塞给柳玉珠一个小竹筒。
看着那熟悉的小竹筒,柳玉珠只想笑。
小纸条上,陆询约她今晚二更天,跨院的小厨房见。
夜里柳玉珠早早与姐姐睡下,待到时候差不多了,她悄悄钻出被窝,披上斗篷,散着一头长发摸黑去了小厨房。
厨房没有点炭,冰冰冷冷的,柳玉珠双手伸进袖子,摸着手臂取暖。
外面忽然传来低微的脚步声,柳玉珠有点怕,紧张地看向厨房的门。
门板打开,走进来一道黑幽幽的身影,那人朝里面看来,低声问:“有鱼汤吗?”
是陆询的声音。
柳玉珠笑了:“没有。”
彼此确认了身份,黑暗中,陆询大步走过来。
离得近了,终于能看清彼此大概的模样了,陆询见她冷得瑟缩的样子,便一把将人抱到了怀里,紧紧地抱着。
柳玉珠还是冷得发抖,直到陆询席地而坐,将她整个人都笼到了怀中,斗篷也变成被子裹在身上。
“有什么话快点说吧,说完你也早点回去。”柳玉珠也很担心他的身体。
陆询便握着她的手,直接问道:“你与谢清宴,以前见过?”
他若想查,肯定也能查出来,柳玉珠便一五一十地说了。
陆询轻笑:“好一对儿青梅竹马,也是你命苦,如果当年没进宫,现在已经是谢阁老的孙媳妇了。”
柳玉珠哪能听不出他话里的讽刺?
她故意不应,让他讽刺去。
陆询又问:“他今日过来,是还想与你再续前缘?”
柳玉珠默认。
陆询:“你拒绝他了?”
柳玉珠不吭声。
陆询抬起她的下巴:“为什么拒绝?他如此深情,身份也不比我差什么,就连提亲的速度也比我快。”
柳玉珠拉下他温热的手,想了想,忽然问他:“你说他对我有深情,那你呢,你对我有多少情吗,还是只是因为那三晚,才想对我负责?”
陆询笑了,她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竟然反过来盘问他了。
深情吗?
陆询不知道他对柳玉珠的感情有多深,毕竟感情的深浅不知如何丈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