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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托了，给我答复。拜托了，真的拜托了。
谷本同学莞尔一笑，一脸抱歉。
“对不起，我晕车！所以兜风怕是不行啦。”
我眼前一黑，“对不起”这三个字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对不起，不行，对不起，不行，对不起，对不起……啊啊啊啊！
“不过坐电车没关系。”
“欸？”
“三浦半岛的露头，你知道吗？特别棒，有一条穿过悬崖的路，可以观察到像裱花蛋糕一样的地层。正义同学你也喜欢吗？”
“喜……喜欢啊！超级喜欢！打心底喜欢！”
“太好啦！我也是。”
这是什么情况。还以为被拒绝了但并非如此，虽然邀请她兜风被拒绝了，但现在她又约我，交通工具不是车而是电车就可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算了，怎样都行吧。我终于迎来春天了吗？谷本同学有些天然呆，可能没察觉到我的心意吧。两个人出远门游玩已经是约会了，也就是说她愿意和我交—
“正义！”听到坡道上有人叫我。我定睛往绿叶繁茂的林荫道上望去。自行车下坡朝这边来了，正在挥手的是跟我一个研讨会的下村。
“我看见了，那辆进口车上的金发！真的是绝世美女啊！太迷人了！祝你幸福！”
从生协[5]所在的坡道之上到中央图书馆所在的坡道之下，下村骑着自行车一口气冲了下来。我人生中第一次觉得有人看起来像死神。谷本同学歪了歪脑袋。
“进口车里，有金发美女？”
“不是！不是！刚才开那辆车的不是女的！”
“啊！难道是男的？外国人？”
“对啊！男的！虽然确实很美！”
谷本同学笑了，太好了。我还以为要完蛋了，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再打一巴掌，老天也是爱捉弄人。幸亏谷本同学是天使，不然后果难以想象……这次一定要来个美满的结局—
“我知道那个人，正义同学在和那个人交往吧？”
欸？
我呆住了，谷本同学却在我面前天真地笑了。
“你们之前在新宿的商场里挑选结婚戒指了吧。我从宝石卖场瞥见了背影，当时还以为看错了呢。”
“真……真的不是看错了吧？”
“嗯，我有东西落在上面的楼层了。那天好几次乘上乘下，你们下楼的时候，我刚好在旁边上楼的扶梯上。那个人好像说了‘正义要在地下卖场买什么？’他日语真的好流利啊，能问一下叫什么名字吗？”
我的心跳都乱了节奏。那天他在商场说的“婚约作废”，那个……原来是那个意思。难怪卖场的店员小姐满脸幸福，原来是因为那个。我怕是要死于心律不齐了，邂逅运果真是大凶。说起来最近在涩谷关于同性结婚的条例—小心祸从口出，理查德还这么说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误会……”
“正义同学你没事吧？手机，一直在响。”
谷本同学一指，我才意识到装在屁股兜的手机在震动。是我的手机在响，我几乎是几近失去意识地按下了按键。
手机屏上显示了一大堆未读消息，全都是来自同一个人。
“致中田正义先生，想必您对捷豹的出差服务深感满意。”
“鉴于我们之间真诚的关系，您是不是应该对本次服务支付相应的代价呢？”
“明天临时开店，所以今天打扫完再回家。”
“几点都行总之要过来。”
“有想让你看的宝石。”
“请你吃晚饭，敬启。”
“回信呢？”
“太慢了！”
“立刻！”
谷本同学边点头边看发送人—理查德。
“原来是理查德先生啊。请你吃晚饭，真好。快点回复他吧。我一会儿要去和朋友一起吃饭。”
谷本同学挥挥手走了，她的背影越来越小，和女生们一起混杂在午休的人群中，直到消失不见，我都无法动弹。天使，我的天使离我而去了。我眼前一黑。
我跪在后门前痛哭，不断捶打地面。
“好想要一块只要拿着就能让恋情顺利的石头啊！要真有那种石头我买。”
在银座的资生堂Parlour大楼四层，我一边俯视窗外银座的街景，一边吃着有四样配菜的咖喱，小声嘀咕。把店内打扫得干净锃亮之后，理查德给我看了刚进货的钻石，每一颗都闪着耀眼的光芒。它们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人类在经受如此痛苦的回忆。就像我眼前这位宝石一般的男人完全不理解我的痛苦一般。
[1] 坐落于银座，是资生堂旗下的餐厅。—译者注
[2] 天然立方氧化锆罕见，多为人工制造。立方氧化锆最早由苏联人制成，又名“苏联钻”，被广泛用作钻石的替代品。—译者注
[3] 缝隙市场指向那些被市场中的统治者或者有绝对优势的企业忽略的某些细分市场。—译者注
[4] 株式会社则武（Noritake），日本的著名陶瓷餐具品牌。—译者注
[5] “生活协同组合”的简称。提供的服务包括自有商品的贩卖、社会福利、生活服务等。除地区生协外还有医疗生协、以大学及职场为活动场所的生协等。—译者注
第五章 外传 向蔷薇石英许愿
夏季，银座的综合大楼，二层。
我的念叨声像引擎故障的车一样，店长听不下去，轻轻清了清嗓。
“你的喉咙再怎么努力，石头也不会说话的。”
“……我是在犹豫不决啊。”
“那就请你静静地犹豫不决吧。”理查德面无表情地说。
这样的对话与平常并无不同，但有一点不一样的是，现在我跟店长正隔着玻璃制的矮脚桌相对而坐。
矮脚桌上放了个黑色的玉匣，里面装了三颗切割成凸圆面的宝石。据说像钻石和红宝石那种切出几个平面的称为“刻面切工”，像水晶玉和勾玉那样打磨圆润的加工称为“凸圆面切工”。能反射光闪闪发亮的石头就会采用刻面切工，而不透明的石头比较适合凸圆面切工。就像眼前这块石头一样。
色调清淡，透着乳白的粉色，像甜甜的糖块一样。
这块石头名叫蔷薇石英，和名就是蔷薇水晶。
尺寸大小一般，大概有拇指指甲盖那样大。
这块石头对恋爱有效—有这样的传闻。
我是在上学的路上在网上看到的，上面写着有一种石头对恋爱有用，类似于某种药能治偏头痛，说实话我还挺惊讶的。据说不同的石头有各种各样不同的功效，也就是所谓的能量石。网站像是运势网，上面写了蔷薇石英的介绍，还附了一张可爱的粉色石头的图片。石英，也称水晶，硬度一般，保养也不难。
看到的瞬间我就觉得，我应该买这块石头。
且不说精诚所至什么的，好歹我心爱的谷本同学也是个岩石迷。像她那样真诚地聆听石头的声音的人，我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虽然一开始我想过要买来送她，不过这块石头跟她之前说喜欢的黄铁矿说像也不像—而且话说回来，连她是否有不喜欢的石头都是个疑问，现在这个情况还是慎重为上。考虑到风险，最后我决定还是为自己买比较保险。又不是只有送礼物这一个办法。说不定我跟她说我买了一块蔷薇石英之后，话题就会转移到这是恋爱的能量石，这样一来我们之间寒冰地狱般的误会就能解除，我就能一口气从融雪直接迎来春天。
自从跑车事件之后，谷本同学对我还是跟以前一样。我也像往常一样跟她来往。但在她眼里我已经是“有恋人的人”了，而且对方还是个男人。这可不行，这种事绝对不行，我必须早点想办法解决，并且方法还得是我这颗易碎的心能承受得住的。
说实话我很害怕，她的天然属性让我害怕，说不定不摊牌我永远也解释不清，但那是最后的手段。还有其他什么方法吗？希望有。
我没有说详细的缘由，只是拼命利用我的兼职员工特权拜托理查德“如果在哪儿看到”“可以顺便带上”“价格合适的话”就进一点。“与石头的相遇全看运气。”店长虽一脸冷漠地这么说了，但第二周就给我带来了三块漂亮的蔷薇石英。我碎碎念，全力合掌，深深低下头，结果理查德愕然地说道：“你当是在演古装剧吗？”价格都是四位数，最多不超过五千日元，也不是承担不起的大价钱。
但是……
“嗯……”
“这位客人，如果可以的话我能问一下您烦恼的理由吗？”
“……就是，我怕选错了石头。”
“什么？”理查德的语气有点不妙，我慌了。不是，我绝对没有在想是理查德进错了货。我很信任他，但是……
“那个，如果我跟你说能量石的事情你会生气吗？”
“为什么？你在别处被训过了吗？”
“这倒没有，就是我看网页上写着‘要是跟宝石店的人说能量石的事情，他们会感到吃惊。还是小心为好。’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净化呀、能量呀这些东西，在宝石鉴定师的资格考试里肯定不会出的吧。”
啊，理查德垂下双眼。看来是知道我想说什么了。他先是看了一眼宝石，然后双眸转向了我。浓淡不一的蓝色双眸盯着我，他笑了。
“宝石店不是药店，宝石商人也不是药剂师，所以无法回应只对石头的‘功效’感兴趣的人的期待，但是只要是对石头的美感兴趣的人，都是重要的客人。只要是在理智的范围内，无论什么样的话我都洗耳恭听。”
“我也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理查德嘟囔了一句。露馅了，那就全招了吧。
“我之前拜托你的时候，只知道这颗石头是‘对恋爱有效’，不过之后我查了一下，看到了很多具体的内容。比如‘关系进展’‘新的邂逅’还有‘充足的爱’等。”
“不是挺好的吗？”
“好是好……嗯。那……好是好……挺好。”
“哈哈。”听到理查德毫不留情的笑声，我回过神来。理查德转过脸翘起了腿，一脸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跟我朋友被人秀恩爱时的表情一模一样。虽然是能力十足的宝石商人，不过这家伙也还年轻啊。从他的履历来看很难想象，难不成跟我一样是二十多岁的人吗？
“现在问可能有点晚了，你，到底多少岁？”
“这就是你这次的烦恼吗？”
“当然不是！我想要的是能让‘关系进展’的石头，但万一买成了促成‘新的邂逅’的石头……不就尴尬了吗？虽然我也没全信，但总有个万一，所以……”
“上茶。”
“喂！刚才对我不是还像对待客人一样吗？”
“我口渴了。”
虽然嘴里嘟嘟囔囔的，不过我还是乖乖去准备茶了，等我回来之后发现理查德把宝石盒子收到桌子一角，端出茶点准备就绪了。今天的点心是新出的沾了糖粉的圆溜溜的水果果冻。跟蔷薇石英一般大的日式点心在金色的盒子中被塞得满满的。共有四种，五颜六色。茶里面少放糖果然是正确的。杯子也从客人用的换成了小野寺先生送的带金边的马克杯，看来他已经用习惯了。
“谢谢。”对我笑的理查德还是那么美，美得不像人类。确实，如果是女孩子来兼职的话估计会变得很麻烦吧，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我已经决定绝对不会说出来的。再被误会我该头疼了，会被判出局的，已经没有犯规的余地了。
美貌的店主用白色的小叉子小心翼翼地把果冻一个一个放进嘴里。这种时候的理查德只是个爱吃甜食的外国人。他喝了一口茶，瞥了我一眼。
“紫水晶那次我也说过了，人这种生物总是想成长为自己理想中的样子。你是真实存在的，若你真心祈愿跟特定的某个人取得关系进展，我想不论什么样的石头，它们只会帮你，而不会妨碍你。”
说起来我确实在医院听到过这句话。自己理想中的样子。对啊，不管有没有注意到，人总是向着理想的自己前进的，理查德说过—嗯？
我做出疑惑的表情，理查德皱起了眉头。
“干吗？你该不会要说你不知道自己‘理想中的样子’吧？”
“哇哦！你好厉害，正是如此。”
“无聊。”理查德一个音节一个音节仔细地发音。是吗？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无聊的问题。
因为“关系进展”，也不是仅限于恋爱的吧。
兼职的工资自然是可以的，更重要的是我觉得今年的春夏每天都过得很充实。托理查德的福，我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而且也能跟谷本同学讨论石头的话题了，虽然称不上是令人高兴的事吧，但好歹也救了两次人，还莫名地对银座的甜品也熟悉起来了。
想跟工作上有牵连的人发展友情的想法可不好，我母亲应该会这么说吧。因为牵扯到钱的问题。她对现实的看法总是很严肃，但或许是正确的，不过……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跟理查德的关系也再亲近一些呢。
我虽然有外婆，但没有外公。继父中田叔叔虽然人很好，但总是在很远的地方。初中和高中时期跟我关系要好的前辈基本都是一起练空手道的人，只要有空就跟我打打闹闹，是一群一起流汗的人。也不是没有能商量事的朋友，但基本都是同龄的那些平时瞎胡闹的小伙伴。
总是身穿西装的、像个活生生的宝石一样的男人用奇妙的眼神望着我。
“……你该不会，是想同时跟两位女性交往吧？”
“不是，不是！我是在想你的事。”
理查德的表情有些尴尬，所以我不是说了好几次“不是这样”的吗。不过按照这个对话逻辑顺下来这样说确实不太好啊。
“说实话我自己也觉得说这话很不害臊，所以希望你当没听见……总觉得像是多了个虽然有点怪但人很好的大哥，我还是很开心的。你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也肯倾听我说的话，我乱来的时候你也会很严厉地训我，虽然嘴上不情愿，最后还是为我把跑车开出去了，应该也支持我和谷本同学的事吧……所以那个……我想跟你好好相处。”
我小声断断续续地说完，理查德稍微蜷了下身子拿手挡住了嘴。他在笑。真是的，想笑就使劲笑吧，我也觉得很羞耻。
“失礼了，我还以为你看上的只是我的容貌。”
“拜托你可饶了我吧……”
“我开玩笑的。”
“别看这样，我还是很尊敬你的哦。一个外国人孤身一人拽着行李箱来回跑，每天都穿着西装笑嘻嘻的，就算让我做我也做不到。我知道我说的话很不害臊，但我没开玩笑。”
理查德什么也没说，端起茶杯站起来了。就那么站着，脸转向一边喝着皇家奶茶。突然间这是怎么了？
“怎……怎么了啊，你屁股疼吗？”
“没什么，只是偶尔想站着喝茶了而已。”
“偶尔？我可是第一次看你这样。”
“行了你，看那边的石头吧。”
理查德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茶，然后快步向里间走去。要是想续杯我来倒就好了啊。不过算了，我还是赶紧选好石头吧。虽然现在没客人，不过在这家店里下午才是重头。
我的视线重新回到三颗蔷薇石英。虽然每个都很漂亮，不过我最满意的还是中间那个，类似鹅蛋脸般的椭圆形，白色的光带呈斜状分布，拿在手掌上很舒服。我轻轻一握，表情不自觉地舒展开来。手里握着石头感到安心，这种体验我还是第一次。对着慢悠悠走回来的理查德，我微微一笑。
“我选这个了，感觉跟这块很合得来。石头真不错。话说，我要冒昧问一下……有员工价吗？”
“我给你按特别支付。”
我问他是不是要从我工资里扣，理查德摇摇头，跷起腿说了奇怪的话。他让我去收集新宿区最新的甜品店的信息。不是登在杂志和点评网站上的那种不认识的人写的评价，而是去探探实际去店里的人的评价，这就是条件。
“你是说让我去逛吃逛喝吗？那得等期中报告全搞定了再去。”
“你身边就没有一个熟悉甜品的朋友吗？你大学里的女同学不是也有在那种地方喝茶吃点心的吗。你就说是‘虽然奇怪但人很好’的上司对你提了无理的要求，问一下她们不就告诉你了吗？”
—啊。
原来是说让我搭讪啊。我向谷本同学，说些石头以外的话题也可以啊。
我睁大了眼睛，理查德稍微哼了哼鼻子。
“术业有专攻，各人有所长。我掌握了宝石的知识，而现在的你可以利用学校的人脉关系获取信息，互利互惠。”
不管他说什么我这脑子也不能好好记住，看来等我口齿伶俐还要花很多时间。等等，现在我正在酝酿我人生中最高级别的感谢语。
对了。
“理查德，我……有多喜欢你都觉得不够！”
我内心充满感动，不由得攥紧理查德的手，跟他握手，结果理查德端着杯子，一脸惊觉。这个眼神，我见过，难不成，我又……
“看样子，你还真是完全不吸取教训呢。”
“不是！这是误会！我喜欢的是谷本同学。”
“不管真相如何，容易惹人误会的言行怕就是你灾祸的源头吧。我看你还是不长记性。有句话说天救自救者，不对自己加以反省的愚者就算想得到石头的庇佑，估计也只会落得个被漠然置之的下场吧。”
“虽然你说的句句在理，但是吧我觉得，这种话还是不要对客人讲比较好……”
“是这样吗？话说这位客人，差不多可以放手了吧？”
我慌忙放下理查德的手，这时门铃响了。我俩同时看向门口，有客人来了。
理查德沉默着指了指厨房，然后合上蔷薇石英的盒子走到里面的房间了。我把盘子撤掉，用抹布擦了擦桌子，然后走进厨房。煮一锅新的皇家奶茶吧。外面传来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理查德的“欢迎光临”。
今天的第一位客人，究竟会有怎样的委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