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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士文被他这么一说,一张脸早就黑了下来。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周贻瑾又转向广州府的那位刑书:“屈刑书,不知广州府过堂之时,这二十大板打了没有?”
那个屈刑书愕然道:“这…好像…还没打…”
其实看蔡士文还好端端站在那里的模样,众人就都知道还没打。
周贻瑾笑吟吟道:“蔡师爷,广州府这过堂的程序,似乎不大对啊。要不还是先将这位蔡保商带回广州府衙门,打了二十大板,然后再来查抄宜和行的仓库如何?”
若是要按照程序来,除了要将蔡士文带回广州府衙门去打屁股,自然也要让府属人员都先撤了,等打完蔡士文的屁股再来围查——有这份空当,就算宜和行的仓库里头真有什么违禁之物也早转移干净了,还查什么查。
蔡清华仰天哈哈一笑,道:“按照惯例,的确应该如此。”
欧家富等正自一喜,心想周师爷真是厉害,抓住对方一个破绽就逼得对方撤人,不料蔡清华语调一转:“然而朱总督有言,此事干系重大,需要以雷霆之势进行处置,对蔡保商的这二十大板,让广州府先记下了,事后论功论过,一并结案。”
周贻瑾道:“蔡师爷,这话可有明证?”
蔡清华淡淡道:“这是朱总督的口令,周师爷如果不信,大可去广州府问知府老爷。”
在场所有人个个都猜到这里头未必如此,但蔡清华张口就来替朱珪下令,他是朱珪的心腹,朱珪难道会否他?有朱珪支持,广州知府敢否他?所以这话也不用去问了。
蔡清华道:“还有什么疑问,一并问来,若无疑问,就全都给我滚开!”
蔡清华眼神刚厉,又要催总督府的官兵上前开门,周贻瑾让开一个身位来,已经下了轿子的呼塔布挺着圆圆的肚子,喝道:“谁敢动手!”
第一百五十一章 挤兑
呼布塔的身后就跑出几个监督府的满洲士兵,冲过去挡在了仓库门前。
呼塔布道:“十三行的事务,向来是粤海关该管,什么时候轮到广州府来指手划脚了?”
欧家富等看到几个满洲兵挡在了自己面前,一起心头大定。
那位广州府的屈刑书见了这形势却退开了两步,心想:“果然不是个好差使。两边都是硬骨头,哪个都得罪不起!”
呼塔布和周贻瑾不同,他也不逞什么口舌之利,直接让人搬了一张椅子来,放在了仓库门口,然后他整个人就瘫在了上面,犹如无赖一般,又有个奴才捧了一盘瓜子、一碗凉茶,呼塔布就当众嗑起了瓜子、喝一两口凉茶解火。
广州府的人、番禺县的人,就一个都不敢上去了。
蔡清华扫了周贻瑾一眼,这时周贻瑾脸上的凉茶都已经干了,但一张脸因为茶水凝固而变得脸色焦黄,吴小九捧了一张湿手巾上前,周贻瑾接过轻轻擦了,马上又脸如冠玉。
蔡清华轻轻笑道:“周师爷,你技仅于此么?”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
周贻瑾见了他这个动作,就知自己师父早有准备,微微一惊,急给吴小九使了一个眼色,吴小九急往后退,给一个伙计打了声招呼,那伙计便急忙骑马急往粤海关监督府去了。
便见蔡清华对着那张纸念道:“兹闻有广州府南海县保商吴某,不忠不孝,无耻无行,盗窃御前天子之宝,贩卖大内皇家之物,劣行举世罕有,罪状国法不容…”
他还没念完,周围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刚才官差上门说要查抄宜和行的违禁之物时,众人都还以为是宜和行的仓库里掺杂了朝廷禁止出口的火药、铁器等物,所以心里都觉得蔡士文无理取闹、总督府小题大做了,可没想到蔡士文举报的竟然是这个!
贩卖皇宫大内的赃物,如果坐实,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听到这个,许多老成的人两脚就悄悄往后退,唯恐惹祸上身。
其中欧家富心中最是焦灼恐惧,他比别人又知多不少事情,想起那“红货”昊官那样重视,态度又那样神秘,只怕…只怕里头还真是皇宫里出来的东西也未可知啊!
就听蔡清华冷冷念道:“…特着广州府从严从快查办此事,一应士民,若有阻挠者,以同谋论处,满汉官吏,若有勾结,一并拿下,汉吏当场革职查办,满吏即押广州将军处监候。”
蔡清华再将公文当众一举,这一次文书朝外,转了半个圈子,让周围靠近些的人都看得清楚:文书的左侧,便是朱珪亲笔画押和猩红大印。
呼塔布只听到一半,瓜子就嗑不动了,手都有些发抖。
周贻瑾心中更是惊骇交加,朱珪这个命令下的如此强硬,他以汉人总督的身份,竟然敢下令不管满汉一并拿下,这事对一个汉官来说是要承受巨大政治风险的,然而想想当前的局势,却又觉得朱珪完全具备这么强硬的底气——现如今他不再是去年那个弱势总督了,他朱老爷如今是新皇上的老师了啊!
随即周贻瑾又想起一事:“我糊涂了!一直没想明白师父为什么迟迟不动手,如今想来,他在等的不是‘事’,而是‘势’啊!”
嘉庆皇帝登基的消息虽然早已传来,但势态却还需要时间来发酵,经过这几个月的时间,只怕朱珪已经借着新皇之势,暗中镇住了许多两广官员了——从广州知府在这件事情上如此配合就可见一斑。
蔡清华举着公文,对呼塔布道:“这位呼管事,你还准备继续阻挠吗?”
呼塔布这时已经汗流浃背,满人对汉官不管品级对比如何,总有一种心理优势,然而从这份公文之中他也听出了这位朱总督的决心,而朱珪这位总督虽然是汉人,却有一个极其特殊的身份——他是主子万岁爷的老师啊,而大清皇上,那就是所有满洲人共同的主子。
呼布塔敢在别的汉官勉强仗势压人,那是因为在大清朝廷里汉疏而满亲,但具体到朱珪身上,对方虽是汉官,却是能跟万岁主子爷直接说上话的,而自己这个吉山家的家奴,又有什么资格敢与主子爷的老师对抗?说句不好听的,怕是朱珪不分青红皂白将自己乱棍打死,事后也是屁事没有!
当下他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就退——他这不是为了护着吴家,而是因为既然奉了吉山的命令来挡驾,无论如何就不能退缩,退缩了回头他也没好果子吃。
蔡清华眼看呼塔布不敢动弹,却又不愿退去,便朝两个总督府的卫兵一摆头,要他们把呼塔布搬开。
周贻瑾知道只要呼塔布被搬开了,后面南海县的捕快、差役就都不敢再抗拒,而到那时,宜和行的伙计也都不能抗拒了,一旦抗拒,都不用等查出有没有大内失窃之物,朱珪拿这条罪名就能将吴承鉴下狱!
就在蔡清华刚刚示意、总督府卫兵尚未行动之际,周贻瑾已经冲了过去,指着呼塔布叫道:“快快退去!不许阻挠总督府办事!可不要仗着你满洲人的身份撒泼耍赖了,你以为吉山老爷会跑来给你做主吗?”
他这几句话说的莫名其妙,尤其很不符合他的立场身份,呼塔布却一下子就明白了,哇的一声扑倒在地,眼泪鼻涕一起流,大哭大叫:“主子啊,万岁爷啊,我们旗人被人欺负了,我们旗人被人欺负了!这广州还是不是我们大清朝的广州啊,这天下还是不是我们旗人的天下了?主子啊,万岁爷啊!我们旗人被人作践了啊!在广州被人作践了!”
他一大哭,跟着他来的四五个满洲家奴,也一起滚在地上大哭了起来,开口闭口就是旗人被汉人欺负,道理都没道理,但全都无赖在地上不起来了。
周贻瑾已经退到了一旁,低声对旁边几个“看热闹的”说了几句话,便有十几个人都冲了过去,高声劝道:“这普天之下,满汉一家亲,没人欺负你们,你们别想多了。”
名义上是劝慰,实际上是捣乱,十几个人推推搡搡,把现场搞成一锅乱粥。
总督府的几个兵丁要想抓人,却是没个着手处。
蔡清华这次终于气得嘴唇发抖,望向了周贻瑾,却见周贻瑾用手中收起来的折扇,指着呼塔布等人骂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这里是我们宜和行的门口,你们这么做,有如斯文,有如斯文啊!”
蔡清华大怒,心道:“贻瑾自幼风度翩翩,从哪学来这等无赖手段!是了,定是吴承鉴那厮把贻瑾给带坏了!”
他按下心头怒火,口中喝道:“给我把人全都抓起来!”
呼塔布的外围是几个满洲家奴,满洲家奴外围是“看热闹的”,士兵们抓了几个看热闹的,又涌上来几个看热闹的,闹了好一会。蔡清华喝道:“给我动刀子!”
呛的两声,两个总督府卫兵拔刀上前,那些看热闹的不敢再强抗,哄哗的如鸟兽散,几个满洲家奴则僵在那里,不动也不抗拒,任由着被人搬走。
最后终于只剩下呼塔布一个人了,总督府的兵正要将他搬走,就听一个阴森森的声音道:“谁敢动我吉山的人!”
呼塔布一听,犹如一下子焕发了生机,从地上弹了起来,扑了过去抱住吉山的大腿,叫道:“老爷,主子!奴才快让人作践死了。你快来救救奴才!”
吉山身穿全套官袍,辫子梳得油光滑亮,将呼塔布一脚踢开,直接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呼塔布却马上挣扎起来,狗一样哈腰站在了他的身边。
吉山环顾四周一圈,冷冷道:“这都怎么回事啊,怎么闹成这个样子啊?”又指着蔡清华道:“你是什么人,见到本官,竟不下拜!”
蔡清华无奈,只好跪下行礼。
吉山坦然受了他一礼,然后才道:“这广州十三行,是太上皇老佛爷,在乾隆二十二年颁布的通商上谕,御笔钦令的对外口岸,大小事务,例由粤海关掌管,这粤海关是太上皇老佛爷交到我吉山手里掌管的,这些年也没出过什么差错,内务府对此也是褒奖有加。却不知道是谁,在太上皇退位颐养还没几个月的时间里,就要无视太上皇老佛爷定下的条例,不顾乾隆二十二年的上谕,这人仗的是谁的势啊?”
蔡清华听了这话,嘴角抽搐。
吉山这一轮言语上纲上线,隐隐把事情抬到了“蔑视太上皇”的层面,明明只是一桩御物失窃案,却被他说成这样,一个不慎,那就要变成二皇纠纷。在乾隆老皇帝刚刚退位、嘉庆小皇帝刚刚登基的时节,这可是谁也担待不起的罪名!
蔡清华将手一拱,大声道:“监督大人,天子以孝治天下,上皇虽然退位,上谕仍是上谕,我等岂敢有违?今天到来…”
吉山不等他说完,截口就道:“不是想违抗太上皇的上谕,那你手里拿着的谕令是怎么回事?还说什么不分满汉,一并查处,你这不只是藐视太上皇,更是以汉凌满!你这是要借着总督府的权势欺凌我们八旗么?你这是要变天么!你一个小小的师爷,有几个脑袋,这事你扛得起吗!”
蔡清华不是口才不如,实在是势不能及!被吉山一顶又一顶的大帽子扣下来,到后来整个人不由得浑身哆嗦。
忽然听一个人道:“这个事情,他扛不起来,那就老夫来扛吧!”
第一百五十二章 搜仓
众人循声望去,之间人群之中走出一个老儒生来,在朱磬等几个长随的围护下,走到仓库门口,这人年纪虽老,身材矮瘦,然而相貌清癯,一身正气,虽是便服,却是不怒而威。
蔡清华急忙上前,躬身道:“大方伯。”
众人无不大惊,便知道眼前这个小老头竟然就是当朝帝师、两广总督朱珪朱老爷了。
当下不分官民,跪倒了一片,吉山也不得不起身行礼。
朱珪环视一圈,淡淡道:“都说广州神仙地,不服王化管,我本来还不信,今天看来,却是不得不信了。区区一个宜和行,连我总督府出了明文谕令,也进不去他的仓库搜剿,这个十三行,果然是通了天啊。”
吉山道:“总督大人这话可说的差了,十三行归粤海关管,粤海关归内务府管,难道粤海关和内务府就不是王化吗?”
朱珪轻轻一笑,道:“吉山老爷,你不在粤海关坐镇,却被一介保商叫上一声,就巴巴地赶来给他看门,也不怕丢了身份。”
吉山大怒:“朱…你!”朱珪这话暗骂他是看门狗,换了去年他能不顾官位地骂回去,但现在想想对方毕竟是皇上的老师,明面的身份又在自己之上,当下只好忍下了。
朱珪又道:“还是说…这仓库里头的东西,跟你有关?”
吉山忙道:“朱总督,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没有证据的言语,还请不要乱出口。”
朱珪道:“若是无关,那你又急个什么呢?又不是现在就要抄家,大小不过是搜一搜仓库,需要吉山老爷你这样拼死维护吗?还把当今圣上的清誉也拉下水!难道我朱珪今天搜了这个仓库,就是对太上皇不敬,就是对上谕不遵?你别忘了,我这个两广总督,也是太上皇委任的,于这两广,朱某便是代天巡狩!我既受两代天子重托,以两省军政总督的身份,难道连一个商人的仓库都搜不得么?若你吉山老爷敢当着满广州士民的面,明说一句搜不得,那我今天就不搜了,回头咱们一起上折子,在太上皇和皇上面前辩个明白吧。”
吉山道:“这…这…”
朱珪道:“其实有没有违禁之物,一看便知,若是没有,那也算还了这家保商一个清白。对吧,吉山老爷。”
吉山眼珠子乱转,心中盘算着各种利害得失,而周贻瑾眼看朱珪竟然亲临,便知道今日无论如何也是挡不住了,再强扛下去,朱珪一怒之下,当场就要死人。
朱珪挥一挥手,蔡清华道:“进去搜!”
两个总督府的卫兵就打头阵,而府属衙役有总督老爷撑腰也硬气起来了,跟着上前。
欧家富看了周贻瑾一眼,见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也让开了。
眼看吉山恼色上额,呼塔布心急如焚,周贻瑾趁着众人没注意,悄悄走近在呼塔布耳边说了一句话,呼塔布眼睛一亮,赶紧在吉山耳边也说了一句话。
吉山的脸色一下子就镇定了,这时蔡清华已经进门,吉山却叫道:“且慢!”
朱珪道:“吉山老爷还有什么话说?”
吉山道:“十三行的事情,照例是粤海关监管的,总督大人既然说自己是代天巡狩,你硬要破这个例,我吉山也没办法。只不过这个例子一开,以后我们粤海关可就不好做事了。宫里问下来,我吉山也不好回答。这里头的担待,还要请总督大人给一句明白话——这坏了规矩的例是朱总督开了,回头宫里问下来,我也只能这样回话了。朱总督,你觉得呢?”
众人听了,便知道吉山这是在逼迫也是在威胁。
朱珪两条长长的眉毛垂了下来,他神色不恶,神情却是坚定:“好,真有什么担待,老夫一并扛下就是。”
吉山哈哈笑道:“好,这句话,满白鹅潭的士民百姓都是见证!搜啊,你们就搜吧!”
蔡清华眼看他突然变得猖獗,暗中生了一丝忧心,然而事已至此也不能停下来了,当下指挥总督府官兵和广州府衙役入库细搜。
宜和行如今位居十三行四大之一,仓库之中,自然摆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各种大宗货物、来自海外各国的各种珍奇异物。自红货入场,吴承鉴周贻瑾就预着可能会有这一天,为了避免额外的罪名,整个仓库就处理得比往年都干净多了,没有放置什么违禁之物。
其实大清朝廷对十三行的一些禁物规例,有一些是有道理的,有一些则是毫无用处的因循。比如禁止粮食出口——大清自己的粮食都不够吃呢——是有道理的,但禁止铁器、火药出境——这时大清的制铁技术和火药技术早就落后于世界了,仍然禁止这些违出口海外就只是因循了。所以十三行的很多保商都不以为然不以为意。
所谓财货动人心,进来查验的那些卫兵、官差,十有八、九手脚都不太干净,但外头有两尊大佛压着,旁边又有不知多少宜和行的伙计盯着,那些衙役这次也就不敢造次,挨个挨个地把仓库搜了个遍,东西是不敢拿了,但偶尔故意手脚放粗重些,砸烂一些解解眼馋心恨则在所难免。
最后连银库都被迫打开了——宜和行吴家有两座银库,一座在这边,一座在家里。现在正是交易季,这座银库的银子是很充盈的。
周贻瑾道:“银库重地,不容闲杂人等,不然往后数目出了问题,大家都说不清楚,要不请总督老爷亲自过目。”
朱珪和吉山都已经随后进入仓库里头,这时朱珪道:“老夫就不进去了,清华代我进去。”
蔡清华点头答应了,就跟着宜和行的一个老伙计进去,一进门,差点就被满库的白银闪瞎了眼睛,但见一个又一个的架子,一个又一个的箱子,上头里头,尽是金银,蔡清华哪怕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得心道:“都说十三行富甲天下,果然不假,这才是一个吴家,还不是全部保商,银子就已经多到这个地步了。”
银库虽然不小,但为了统计方便,架子箱子的排列井然有序,几乎是一目了然,几眼就看完了,果然什么都没有。
蔡清华出来之后,朝朱珪摇了摇头。
总督府这次是带着能人来的,这能人还是蔡士文提供的,那老头儿虽然没进过宜和行的仓库,但深知仓库设计之理,在蔡清华查过银库无果后并不着急,慢慢寻找,终于来到了一个拐角处,移动一面假墙壁,打开了那个秘仓。
欧家富眼看秘仓也被发现了,脸色就有些难看,呼塔布是眼看着红货进仓上锁的,心中其实也惴惴,吉山这时也忍不住看了他这个家奴一眼,心想那那句“红货已经暗中运走”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蔡清华则是大喜,钻进去后就出来说:“里头还有个门,门上封了封条。崖公、吉山老爷,不如一起进去看看?”
朱珪点了点头。
秘仓入口狭窄,朱磬、呼塔布赶紧先进去给主人踩路,然后朱珪、吉山才先后矮身进去,果然见里头又有一个门,门上贴了封条。
蔡清华便道:“打开。”
欧家富道:“蔡师爷没看这里贴着粤海关的封条么?我们哪敢打开?”
蔡清华想了想,便转身请示朱珪,朱珪上前两步,看了封条两眼,微笑着问:“这是宜和行的私仓吧,怎么有粤海关的东西?”
吉山哼了一声,也不说话。
朱珪道:“看封条还是没动过的。既然是粤海关的,就请吉山老爷下令,开封一验如何?”
吉山不耐烦地看了呼塔布一眼,呼塔布才去揭开了封条,蔡清华急忙打开了秘仓大门,满怀期待地朝里头一瞧,却见秘仓之中,空空如也。
欧家富整个人愣住了,呼塔布则一颗心都放了回去,吉山见状,哈哈大笑道:“总督大人,您这么兴师动众,如今可搜出什么违禁之物没有啊?”
蔡清华脸上,犹如涂上了一层猪血,看了蔡士文一眼,蔡士文打了个哆嗦,大声道:“不可能没有的!不可能没有的!”
蔡清华又看向周贻瑾,只见他面色镇定如恒,暗中对这个徒弟又爱又恨——爱的是他手段多端,不愧是自己教出来的,但恨的也是他手段多端,竟然是自己教出来的!
他一咬牙,喝道:“再给我搜多一遍!”
朱珪能坐到这个位置上,自然眼力了得,察言观色之下,却已知道再搜多半枉然,但他也没有阻止。
这一回朱磬亲自带人去搜,蔡清华拿眼睛看向周贻瑾,周贻瑾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这一轮搜剿更加仔细了,几乎是把宜和行的仓库都犁扫了一遍,连银库蔡清华都亲自钻了两遭,细细敲打,倒也找出了好几个暗格,然而暗格之中,虽然藏着异样珍宝,让人没有找到他们所需要的罪证!
吉山在旁边不断地冷嘲热讽,却也没有阻挠,一直等到蔡清华又搜了个遍,这才冷冷道:“朱总督,还需要再搜第三次么?”
朱珪很是沉得住气,淡淡道:“倒是不用了。”
吉山哼哼道:“既然如此,那这宜和行的清白,连同我粤海关的清白,便都算保住了吧?不过总督大人你这次为了一个无谓之人的无证指责,就硬要插手我粤海关的内务,坏了内务府定下的规矩,回头宫里问下来,就请总督大人多多担待了!”
一拂袖,道:“我们走!”
众家奴一起冷笑,就要离开。
蔡清华忽然道:“且慢!”
第一百五十三章 调兵
眼看蔡清华还敢阻止自己,吉山冷笑道:“还要怎么样?”
蔡清华便在朱珪耳边耳语起来,朱珪听了神色凝重,然而终于道:“好,也罢,破釜沉舟,在此一役!”
原本已经松了口气的宜和行众人,听了这话又忍不住紧张了起来,均想:“这是要做什么?”
便听朱珪道:“请诸位稍留。”
蔡清华叮嘱了一声,便有长随取了纸笔,朱珪背过去当场写字,跟着取出随身关防用印。
吉山微微吃惊,叫道:“总督大人,你还想怎么样?”
朱珪道:“稍待便知。”
那边朱磬已经拿了他的文书飞速去了。
朱珪就在这宜和行留着了,蔡清华去取了张椅子来请东主坐,吉山不知道他要搞什么鬼,也不敢就离开。其他所有人也都不敢乱动,个个提着心、吊着胆。
过了好一会,才听说有跑步声接近——那不是一两个人的跑步声,也不是一两群人的跑步声,而是千百人的跑步声,听那声响,竟像是军队在行动。
吉山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更不好看了,朝着朱珪叫道:“总督大人,你调了兵马来?你这是要做什么?”
朱珪却并不回答,坐在那里,犹如老僧入定。
宜和行的人听说是兵马来了,个个紧张得不行,唯有周贻瑾还保持着镇定。
吉山眼珠子转了转,叫了一个家奴过来,耳语了几句,那家奴就冲了出去。
蔡清华上前一步,还没开口,朱珪已经道:“无妨。”
这时第一拨的军马已经开到仓库外头,果然是几队绿营兵马,为首的人欧家富认得,就是去年来过吴家的副将王得功——如今已经升了总兵,据说他能高升也是得了朱珪朱总督的赏识。
王得功上前向朱珪请命,朱珪道:“依照我命令行事。”
王得功应道:“是。”便出去安排人马。
这绿营兵一个营又一个营地开过来,到后来人数破千,竟有数千人马——如今是承平之日,在这商贸重地,陡然来了这么多兵马,可把整个南海县都惊动了。
等兵马到齐,已经入夜,一支支的火把点了起来,黑夜之中更见威势。
这时那些看热闹的已经吓跑了十之七八,却还有几百个苦力零散分布在各处——那里头有洪门在暗中组织。
总兵王得功再次进来道:“禀总督大人,标下麾下人马共计六营四千三百人,已经到齐,只等总督大人下令。”
朱珪微微颔首,道:“好,你这就指挥兵马,把整个十三行所有保商的仓库,都给我围起来。”
他这个命令一下,在场所有人全部变色。
吉山叫道:“总督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真要变天么!”
朱珪淡淡道:“我乃两广总督,调动一点兵马,乃是职责所在,说什么变天!”
吉山叫道:“但这里是十三行!乃是天子南库!”
朱珪道:“便是天子南库,也还是我大清的土地。既是两广的地皮,我身为两广总督,就有权力管他一管。”对王得功道:“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