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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鉴点了点头,这才与吴七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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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鉴直接一路跑到白鹅潭,这时尚未破晓,但消息却都已经传开了,便连欧家富也都赶了来。
吴承鉴在岸边见到刘三爷的师弟黄冲,开口便问:“怎么样?可找到我刘三哥了?”
黄冲道:“还没。”
吴承鉴道:“把宜和行能开的大小船只都开出去,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卸货装货的事情且停下,三哥的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岸边聚集了不少洪门的弟兄,听了他这两句话,这时铁金齿扣留吴家货物的事情已经传开了,众人都知道那批货对吴家来说事关重大,但见吴承鉴先问人的事情,不问货的事情,心里头都是一宽,觉得刘三爷没交错这个朋友。
这一折腾,可就把吴承鉴的实力给显出来了,洪门兄弟众多,但论到水上的事情,还是得靠着昊官,吴承鉴不但派出了自己行里的船只,还去叶家、潘家、梁家、马家、卢家等借船,又发动了疍家的儿郎,当下数百艘大小船只、成千人都被派了出去,将伶仃洋大举搜索。
搜到第二日中午,却还是没个影子——刘三爷这次去找铁金齿并非孤船前往,后面还有一艘船跟着,船过沙角以后天色就黑了,船夫建议找个地方歇一晚,明天继续赶路,但刘三爷着急,硬逼着连夜赶路,结果过沙角没多久,前船走得太快,没多久就失去了踪影,后面跟随的船在伶仃洋荡了一圈,觉得要出大事,这才赶紧回报。
文天祥有诗云:“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这伶仃洋位于珠江口,水面广大,船在其中自生伶仃之感,在这里找一艘沉船跟大海捞针也没什么区别,疍家儿郎在各处海面飘来飘去,洪门兄弟登陆东边的新安县、西边的香山县,沿岸搜索线索,宜和行的人登陆几个小岛,就这么搜了三天,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众人便都知道刘三爷这回是生机渺茫了。但吴承鉴和洪门兄弟还是不肯放弃。
铁金齿那边也早派了人去打听,知道刘三爷的确没到过他水寨,便确定的确是中途出了意外,然而毕竟这事是他引起的,所以洪门兄弟怒火无处发泄,全都迁怒到他头上了,铁金齿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把水寨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但也就是眼下所有人都忙着找刘三爷,一旦洪门决定报复,他小小一个水寨,可承受不起整个洪门的怒火。
因为大伙儿都急着搜寻刘三爷,宜和行本家茶的事情竟然被暂时按下了,刘大掌柜虽然着急,但这时候刘三爷生死不明,前面三四天他也不好开口,挨到第五日上,终于忍不住来寻吴承鉴道:“三爷的事情,固然是大不幸,但本家茶的事情也不能耽误啊。如果耽误了,那时候宜和行的多少伙计的生计都要出问题,甚至洪门那边也要遭受不小的损失啊。”
本家茶没有洪门的份,但本家茶有失,宜和行不垮也得元气大伤,宜和行伤了元气,自然会影响其它的生意和结算。
然而这时候事情真是不好办——铁金齿是洪门的旁支,这事刘三爷又已经揽了过去,要解决这件事情就绕不开洪门。
之前还能按照刘大掌柜的交钱了事,但现在却是不能示软了——洪门中已经有消息传出来,说兄弟们要将铁金齿抓出来千刀万剐!而铁金齿知道自己间接闯了大货,又死命扣住了茶叶要用此自保,甚至派人来私下跟吴承鉴说要吴承鉴保他性命,他才交茶。
这时候吴承鉴如果为了拿回茶叶,私下里跑去跟铁金齿示弱、交钱、作保,洪门的兄弟会认为吴承鉴见利忘义、不讲义气,看不起刘三爷出事前的承诺,把货物看得比刘三爷的性命还重,坏了江湖道。
再说,现在吴承鉴也做不了这个保,他既和刘三爷称兄道弟,又怎么能为了钱财上的事情而放过害死刘三爷的始作俑者呢?到得这时,宜和行的掌柜们才有些体会到当初关公丢荆州后、刘备的愤怒与无奈。
可要真的让洪门上水寨抓人,铁金齿岂肯束手就擒?到时候严防死守之余,肯定还要拿茶叶来作威胁,事态如果发展到那个地步宜和行只会更加被动,说不定一个不慎,那批茶叶就被人一把火烧了。
因此吴承鉴连连摇头。
那成千上万的江湖子弟都是头脑简单一腔热血,凡事要讲面子、论义气的,心平气和时才说得清楚的道理,很难对这群人讲明白——尤其他一个“外人”更没立场开口。也只有门中大佬级别的人,才能冷静思考顾及利害得失,压着千万江湖汉子做出较为理性的选择。但现在刘三爷出了事,所有人都说一定要严惩铁金齿的时候,就没人敢在这时候出来犯众怒。
吴五掌柜道:“要不跟官兵商量一下,让官兵去施压、剿匪?”
姚四掌柜道:“那样就又多交了一个把柄去给人勒索了。再说官兵们做事哪有个小心谨慎的?一旦攻打水寨,不会顾念我们的茶叶是否有失的。”
因此说来说去,事情竟比之前更加棘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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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这时,米尔顿派人上门了,问吴承鉴说是否需要自己帮忙,吴承鉴当下却婉拒了。
刘大掌柜颇为不解,问道:“难得米尔顿先生肯帮忙,昊官为什么不同意?由他们番鬼去办这件事情,不涉洪门不涉官府,正是最佳之选。”
吴承鉴不愿提及鸦片一事,只是模棱两可地道:“番鬼这样献殷勤,哪有真好心。米尔顿更是从来不作亏本买卖的,今天让他帮了这个忙,回头一定得被他连本带利算计回去。”
他虽然没把话说的更加明白,但这个道理,六大掌柜竟然也都接受了。
欧家富道:“那现在怎么办?”
吴承鉴道:“还是那句话,日常事务你们尽量料理,不要让我有后顾之忧,这种突变之事我来扛。你们都去办事吧。”
六大掌柜都听出昊官一时间也无善法,亦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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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整个宜和行焦头烂额之际,呼布塔忽然来访,说道:“接头的人来了,你这边准备一下,后天晚上交割货物。”
呼布塔走后,吴承鉴对周贻瑾道:“这些事情,不来就不来,一来全凑一块了。”
周贻瑾道:“那也没办法,按计划行事吧。”
吴承鉴就叫了欧家富,说道:“秘仓之中,有一批红货,是一批要紧货物,你后天中午趁着人多,带上得力的伙计,就当是普通货物,押到镇海楼边上的徐九家交割。记住内紧外宽,别让人看出是在押运要紧货物,但咱们自己要小心谨慎。”
又暗中通知了周捕头,让他后天中午亲自带人在欧家富沿途帮忙盯着。
欧家富是论资历不如刘大掌柜,论见识不如姚四掌柜,但谁都知道他如今是六大掌柜中最受信任的一个,这一点欧家富自己也清楚,见吴承鉴如此慎重,那肯定是交代了一个大担子,当下就打醒十二分精神准备此事。
第一百四十九章 封仓
欧家富走了之后,吴承鉴对周贻瑾道:“你那边都准备好了不?”
周贻瑾道:“我准备了三条明线,三条暗线,后天开始虚虚实实,一定让谁也摸不着脑袋。”
吴承鉴道:“这段时间我把能接触到秘仓的人筛了又筛,按理说应该不会走漏消息才对,还准备得这么复杂,也就是以防万一了。”
周贻瑾道:“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起来了?不管你怎么筛,这消息一定会走漏的。”
吴承鉴道:“怎么漏?”
周贻瑾道:“不一定要从宜和行这里漏啊。而是粤海关、吉山府,还有买家,那么多个环节,指不定哪个就有蔡士文的老眼线。”
吴承鉴一拍脑袋:“哎,糊涂了!”
周贻瑾道:“所以这消息一定会漏。出货接货的时间漏了,然后再从蛛丝马迹中推算,运货的路线也能猜出三四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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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边才在商量,蔡士文那边就连夜进了蔡清华的房间,禀道:“蔡师爷,他们要动手了!就在后天。地方倒是没有指明,想必是为了让宜和行那边来安排。”
蔡清华沉吟片刻,道:“宜和行那边,可有漏出什么消息没有?”
蔡士文道:“难办得紧,吴承鉴那小子表面是整天在神仙洲花天酒地,实际上花了许多功夫,这段时间把他行内整治得针扎不进、水泼不进。”
“既然这样,那后天对方一定安排各种虚实。”蔡清华笑道:“我那徒儿,我最清楚,到时候一定虚虚实实,让你弄不清楚哪条线才是真的,那条线才是假的。若你以为那条暗线才是真的时,说不定那条明线才是红货所在。但你要觉得红货定在那明线上,那条暗线却才是真的。”
蔡士文道:“若这样怎么办?多派人手全都盯着?”
蔡清华道:“人手再多,也难保没有盯漏了的时候。不盯了,一个都不盯。”
蔡士文愕然。
蔡清华笑道:“我那徒儿,十五岁上就让我吃过暗亏,十八岁上就青出于蓝了,跟他耍机谋,我也得掉泥坑里去。所以这一回我们不跟他玩机谋,就用最粗暴的法子来破他。”
蔡士文道:“请蔡师爷指点。”
“一力降十会!”蔡清华淡淡道:“你以为我这么长时间不动手,为的是等他们交货露破绽?呵呵,我是在等着那‘一力’的到来。”
蔡士文听得半懂不懂,蔡清华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就挥手说:“不用等到后天了,明天一大早,你就公开上门,到两广总督府辕门外,举报宜和行买卖违禁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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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欧家富正在行中安排运送红货的事宜,各处细节他都已经经过深思熟虑,务要让这趟行程绝无破绽。就在他将一切安排妥帖之时,外头忽然鸡飞狗跳。
欧家富喝道:“怎么回事?仓库重地,谁在胡闹?”
便有人跑进来叫道:“欧掌柜,不好了,官府来人,把我们前后门都堵了!”
欧家富吃了一惊,道:“什么官府?南海县?还是粤海关?”
西关白鹅潭这一带,论地域该属南海县管,十三行保商的地方论权责则归粤海关管,所以欧家富一下就点出了这两个。
“都不是。好像是广州府点来的差役。”
欧家富这一惊吃的就更大了,暗道:“要出事!”
广州是块神仙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尤其是西关、白鹅潭这一带,你别瞧那些个小小的班头、书吏、县令之类,看着不起眼,后头七弯八绕指不定就站着某个皇族,所以一直以来各衙门都尽量按章办事,免得惹上麻烦。
广州府虽然是省城大府,但绕过南海县直接插手地方上的事务,这是不合规矩的。
欧家富马上就道:“快去给昊官报信!”
这时前后门都被堵住了,便有一个身手灵便的伙计翻墙偷出,他刚刚出来就抹了一把汗——因为马上看到有不知多少民壮跑了过来,几乎是十步一人地把整个宜和行的仓库给围住了。
那个伙计大惊,赶紧跑去行里报信。这两天吴承鉴也不回河南岛了,周贻瑾在行里坐镇,他则留在神仙洲。周贻瑾收到消息,眉头一跳,心想这来得好快!急叫人:“分两个人手,一个去神仙洲告诉昊官,一个去南海县找老周。”
仓库里头,欧家富急让人封锁好秘仓,然后就带人堵在了仓库大门口。
前头广州府的衙役已经要进门,幸亏被门房拖住,欧家富带了伙计来,又下令搬东西堵门,“不管发生什么,一个也不许放进来!”
然后才带人上前问话。
按常理说,“民不与官斗”,但十三行的保商有“皇商”色彩,背后的根系是直通北京的,所以只要东家没有失势,对上地方差役并不怎么害怕畏缩。
这时仓库里也有几十个伙计,欧家富带人上前,就喝道:“对面是哪来的人,怎么敢在这里放肆,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对面领头的是广州府衙门的一位刑书,拿着一张签押笑笑道:“府尊有令,查封宜和行。”
欧家富都不问查封的缘由是什么,直接冷笑道:“我们宜和行是粤海关该管,南海县该辖,什么时候轮到广州府来指手画脚了?”
那刑书久在广州,深知十三行的水有多深,他是奉命行事,却也不想胡乱得罪人,只是笑笑说:“在下也只是奉命来查封而已。事情查明之前,你们都不要胡乱走动就好。”
这时来围宜和行的人已经越来越多,怕是不止广州府,还有番禺县的人手也被调了过来。
然而欧家富带人挡在门内,不让一人入内,围住宜和行仓库的民壮、衙役也没有冲撞破门的意思——所有人都在等着上头真正有决断权力的人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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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神仙洲也收到消息了,众人都吃了一惊。
秋菱心道:“又要出事了?”就拿眼前看看吴承鉴,再看看佛山陈。
于怜儿正在给吴承鉴奉茶,这时也僵住了。
却见吴承鉴舒了舒腿,笑道:“又有人嫌皮肉痒痒了。”
佛山陈道:“是否要去看看?”
吴承鉴却笑道:“不急。咱们且再喝一杯。”
佛山陈笑道:“好。”
神仙洲的花娘、龟奴眼看吴承鉴连楼都不下,只派了吴七下楼,就觉得那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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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各种消息窜得极快,各处衙门不停有人把情报卖出来,周贻瑾一顿饭功夫已经把事情经过了解了个大概,知道是今天天才蒙蒙亮,蔡士文就闯进两广总督府,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之后便有一道命令下到广州府,广州知府马上下了签押,调了差役赶往宜和行的仓库堵前后门,同时急调民壮围仓,又命番禺县的衙役、民壮赶往白鹅潭增援。
周贻瑾心想广州府这一通行动来得这么迅疾,以至于消息还来不及走漏,人马就已经上门——这肯定是之前已经通过声气了,他不由得想:“知府老爷要么就已经被朱总督收服,要么就是眼看嘉庆皇上登基,已经暗中投靠了朱总督。”
这些事情才了解清楚,宜和行早被广州府、番禺县调来的人马围了个水泄不通,整个西关街全都轰动了,有积年的生意人不禁摇头:“这两年吴家流年不利啊!去年那样,今年又这样。”
却有旁边的人道:“出了事却能身家翻倍,这样的流年不利,麻烦也给我来多几年。”
那老生意人道:“不管怎么样,都是多事之秋。这种麻烦还是少点的好,大家平安点做生意不好吗?老这么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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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七见到周贻瑾的时候,刚好两广总督府那边有新的消息卖了出来——虽然朱珪花了大力气整治过总督府,奈何财帛动人心,总还是有人为了白花花的银子铤而走险,但总督府发生的事情在前、广州府发生的事情在后,如今却是广州府的消息先传、总督府的消息后到,也算是朱珪把他的衙门整治得不错了。
根据那传出来的消息,却是今天一大早,说宜和行买卖违禁之物,如今那违禁之物就在宜和行的仓库里头。朱总督闻言震怒,当即下令广州府严查此事。
吴七在一旁听完,忍不住道:“朱总督下令严查,不责令粤海关,不责令南海县,却责令广州府,他都来了快一年了,还不懂行。”
周贻瑾道:“不是不懂行,是已经很懂行了。”
吴七其实心里也清楚得很——如果朱珪真的让粤海关或者南海县来办这事,差役还没出门,保证宜和行这边就已经知道了。
“周师爷,现在怎么办?”
周贻瑾道:“现在广州府的刑书还算客气,但等总督府的人到场,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还是我走一趟吧,欧家富挡不住我师父的。另外,粤海关那边应该也听到消息了,但我们还是要正式请一请才好。你去通知赐爷,让他派人守在粤海关监督府门口。仓库这边如果挡不住,就只能报请吉山老爷赶来救场了。”
吴七惊道:“这…查个违禁之物,也要吉山老爷亲自出马来压场?”
“违禁之物…嘿嘿!”周贻瑾淡淡道:“这个事…比你能想象的都要严重得多!”
第一百五十章 唇枪舌剑
周贻瑾派去南海县的人,还没到县衙就在路上遇到了老周,老周一挥手:“我都知道了,走!”就带了南海县的差役感到了宜和行的仓库外。
虽然府比县大,广州府又是南海县的顶头上司,但大家都是差役,这里又是特殊地界,所以老周说话的嗓门并没有低下去,就指着堵了仓库大门的府属衙役门骂道:“做什么,做什么!这里是南海县的地方,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仓库里头,宜和行的伙计看见老周,暗中都松了一口气——他们虽然斗起胆来抗拒广州府差役,但以民抗官,心里毕竟还是有些虚的,现在南海县的人来了,就不用他们打头阵了。
广州府的那个刑书却是好脾气,笑道:“这位捕头,不生气不生气。大家都是奉命行事嘛。公文你要不要看一看?”
老周挥手:“看什么看,我一个大老粗,看不懂!总之就是你们办事不合规矩。”他才不看公文呢,看了公文,有些事情反而不好嚷嚷了。
那刑书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等‘上面’的人来了再说?”
老周道:“好,只要你们不乱来就行。”
他说着就吩咐了自己的手下,一半在外头盯着府属衙役,一半进了仓库帮宜和行守门。
这时整个宜和行的仓库外头,里里外外已经围了不知多少人——除了宜和行的伙计们闻风而动,亲近家族的伙计也来了,此外就是洪门的兄弟、白鹅潭的苦力,也都来“看热闹”。广州府调来的衙役、民壮虽然不少,但就人数而言却是少数了。因此在心理上反而是那些围仓的府属衙役、民壮心中发虚。
欧家富看到这里,心中稍安,心想:“按现在这个局面,只要对方拿不出过硬的理由,这道门我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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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喧闹之中,便见一队总督府的兵丁,护着两顶小轿抬上前来,来到仓库外头,小轿走下两个人来,一个是蔡清华,另外一个是蔡士文。
人群中便有认得蔡士文的,不知道谁叫了一声“是黑菜头”!
这半年多里,蔡士文是缩着脖子低头做生意,老久没在广州市井有什么声音了,连神仙洲上都没有他蔡家子弟的身影,然而西关的人却都知道他黑菜头会没落正是因为昊官的崛起,所以这时忽然看到了他,许多人就有“恍然大悟”之感,都想:“怪不得忽然有官差围了宜和行仓库,这是报仇来了。”
蔡清华下轿之后,瞥了一眼周围的情况,冷眼怒道:“怎么回事?怎么还不入仓封查?”
广州府的那个刑书道:“蔡师爷,我们本来要进去的,可是这边…他们不让啊。”
蔡清华冷笑道:“这可真是好笑了,这白鹅潭还是不是广州府的白鹅潭?这广州府还是不是我大清的广州府?你拿着广州府的签押,人家不让进,你就在这里干耗着?”
那个刑书可不想背着这个锅,就指着老周、欧家富叫道:“喂,你们快点让开!”
欧家富在门里头叫道:“我们宜和行是保商,是粤海关该管,南海县该辖,从来没听说广州府什么时候直接插手这边的事情的。我们办的是内务府许办的生意,这随随便便开门,回头出了什么闪失,内务府、粤海关那边怪罪下来,我们吃罪不起。见谅见谅,能否请上差到粤海关拿了公文过来,只要粤海关吩咐了,那我们马上开门,不敢有违。”
蔡清华仰天呵呵一笑,道:“好,看来广州府的签押也是没用了,那总督府的签押,总行了吧!”他拿出一张公文字样的纸来,喝道:“这是两广总督府的文书,你们过去,把门给我撞开!谁敢阻拦,那就是对抗朝廷,格杀勿论!”
欧家富、老周以下,所有宜和行的伙计、南海县的差役都是心头大惊。虽然谁也没看清楚那张纸是不是真的是公文,但也没人敢上去查验。
两广总督可不是区区广州府能比的,那是代表天子镇守天南的方面大员,真发起狠来,先斩后奏都是寻常事,广州府要怕内务府,人家朱总督可不见得会怕。
跟着蔡清华上来的几个总督府的兵丁就要上前,南海县的捕快衙役都想跑了,宜和行的伙计也齐齐望向欧家富。
就听一个清朗的声音笑道:“师父,大热的天您这么大的火气,今天还没喝凉茶么?”
欧家富心里一宽:“周师爷来了。”
就见两顶肩舆抬近前来,肩舆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丰神俊美的汉家青年,一个是阴鸷沉默的满洲家奴,正是周贻瑾和呼塔布。
周贻瑾跳下肩舆,手里叉着折扇,朝着周围众人连连拱手,道:“来迟了来迟了,让诸位吃了这么久的日头。”
他的身后,已有宜和行的伙计推了两大车的凉茶来,取碗的取碗,勺凉茶的勺凉茶,跟着端到每个人面前,不分敌我,人人有份。
如今已进入季夏,岭南地方酷热,这时太阳又是顶头晒,若没个遮阴站久了谁也受不了。
宜和行的伙计、南海县的差役想都没想,接过就喝了。府属的接过凉茶,心想对方自己人都喝了想必不会有问题,只是不敢喝,拿眼睛看着刑书,那位刑书手里也接过了一个碗,却拿眼睛看着蔡清华。
周贻瑾亲自端了一碗凉茶,来到蔡清华身前恭敬奉上,说道:“师父,公事回头再说,先喝一碗凉茶,消消暑气。”
众人眼看蔡清华接过了,正松一口气,只要等他喝了就接着喝,不料蔡清华手一扬,一整碗凉茶直接泼到了周贻瑾的脸上,冷冷道:“这里正办差呢!你是什么人,拿这些腌臜东西来阻总督府的差使吗?”
府属的人员一看,赶紧也都把手里的碗给泼了扔了。
周贻瑾脸皮垂了垂,任一碗凉茶在他眉毛鼻子脸颊淌滴着,擦都没擦,就躬身行了一礼道:“不敢。鄙人这是代表宜和行保商昊官来接待上差的,请问这位师爷,您又是什么身份,拿的是什么命令,办的是什么差?”
蔡清华道:“在下是两广总督府的幕府蔡清华,奉了两广总督朱老爷之令,前来监督广州府办差。因你们宜和行贩售违禁之物,所以朱总督才下令广州府彻查此事。第一轮堂审已过,”他指了指旁边的蔡士文:“保商蔡士文是举主,也是人证,现在就是要来搜查证物,你们竟然聚众阻拦官差,这是要造反吗?”
“不敢不敢,我们都是大清顺民,一向奉公守法的。”周贻瑾道:“只不过广州知府不是亲民官,按照本朝惯例,知府老爷应该将案件发给南海县,由南海县办理此事才对啊。如今却是府属人员直接上门,还把番禺县的衙役、民壮,调到这南海县的地面来办公,这不合规矩,南海的父老乡亲心中惶恐,自然难免引起西关士民惊诧,商户们更是无所适从啊。”
蔡清华道:“蔡保商不但状告你们宜和行收售违禁之物,还状告南海县包庇商行,所以朱总督才下令广州府绕过南海县,直接彻查。周师爷,按照我大清惯例,南海县出了问题,广州府有没有权力这么办啊?朱总督的钧令,可有哪处违反律例啊?”
周贻瑾道:“若真是如此…”
他忽然面向蔡士文道:“蔡保商,你举报宜和行是以商告商,但控告南海县,就是以民告官,告的又是南海县,而你自己就住在南海县西关街,南海知县正是你的父母官。知县牧民,如民之父母,你状告南海县,有如子女忤逆父母,按我大清律例,要先打你二十大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