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鉴坐在旁边一张躺椅上晒太阳,就在旁边看着,不吱声。
叶有鱼瞧着满满院子垂头低耳的下人,不慌也不忙,就按着院落,点了领头的人一个个问话,多问多听,自己不作评语,最后道:“事情就且按照大少奶已经定下的规矩办。若有什么具体的事务弄不明白,回头再单独来与我说。”
吴达成出来说:“三少奶,别的都好说,就是叶家园那边,叶家的人今天都已经过江去了。就留下了二十几号看园子院子的仆役婆子。就不知道这些人要怎么处置,这些院子要怎么管。”
叶有鱼看了吴承鉴一眼,见他完全没有插手的意思,就说:“以后没有叶家园了,那边就是我们吴家园的南苑,回头我去和大嫂商量一下,寻位得力的大匠来重新规置设计,打掉围墙,并作一个大园子。叶家的仆役婆子,一个不留,全都送回去。”
吴达成道:“那样我们人手不够啊。”
叶有鱼道:“去找人牙子重新挑买。等送了人来,小厮由吴七挑,丫鬟婆子让春蕊挑,粗使园丁那些,就由达成叔挑。”
吴达成大喜,叶有鱼又说:“人挑好了,让人牙子行把价钱计好给春蕊,春蕊统计好再来报我一声,我送去给大嫂过目。”
春蕊看吴承鉴全不阻止,便应道:“是。”
叶有鱼问道:“昊官,还有什么要吩咐的么?”
吴承鉴道:“这些事我不管的,就按你说的办吧。”
他这句话出来,下人们的头和腰就又弯了两分。
叶有鱼便道:“那就都散了吧。”
下人们便都退了。
吴承鉴这才起身,笑着说:“以后这些事就都这么办。”又对吴七说:“准备船,带上夏晴,我们出门。”
叶有鱼看看日头已经西斜,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要问时,话到嘴边反咽下去了,心道:“他让我帮着管家,可没让我管他自己。”便硬生生改口说:“晚上可得回来吃饭?”
吴承鉴道:“应该不用。今晚我若没回来,你明早记得代我去给阿爹请个安。”
叶有鱼心道:“这是要去花差号过夜么?”口中却只是说:“好。”
吴承鉴便带着吴七和夏晴走了,当天晚上果然就没回来。
冬雪于无人时忍不住道:“姑娘,这新婚燕尔的,昊官就不着家了…”
还没说完,就被叶有鱼一个眼神瞪得噎住了,叶有鱼道:“这样的话,以后不管人前人后,不许再提。”
冬雪低头道:“是。”
看看冬雪一脸委屈的样子,这是自己从叶家带来的心腹,往后多少年要互相依靠的,总得和她说实话,便拉了她近前,低声说:“我和昊官的这桩婚姻…其实是桩生意来的,是我跟昊官的一个协议。这件事我今天明白告诉了你,往后你要放在肚子里,但也要烂在肚子里。”
冬雪啊了一声,这事她其实也猜到了,毕竟吴承鉴忽然答应娶叶有鱼这个庶女为妻,这事怎么都透着怪异,然而他低声说:“我也知道…可姑娘你现在…毕竟是正房三少奶奶啊。”
“正房三少奶奶…”叶有鱼淡淡一笑,道:“门当户对的,比如潘启官的太太,那是真正的正房。或者和丈夫两情相悦的,比如昊官他大嫂,也是理直气壮的正房。我算什么呢?论门户嫡庶,我是高攀,论双方感情,他心头有人——这些事情,成亲之前我们都心里有数的。所以这场婚姻,只是一桩买卖。往后我做好‘三少奶奶’的本分事情,他则给我所需要的体面势头,此外互不纠缠,也两不相欠。这是我们约好了的。冬雪,你既心里有数,往后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吧?”
冬雪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却还是道:“我只是…有些替姑娘不值…”
“怎么会不值…”叶有鱼道:“你也不想想,满广州要做吴家三少奶的人,可以从西关一路排到西樵山脚下去。但能帮到我,又愿意出手的人,其实却只有他一个。所以这桩买卖,我没得选择,而他选择多多。然而他为什么还是愿意选我呢?”
冬雪摇了摇头,表示不解。
“因为我懂分寸。”叶有鱼道:“所以,你也要懂分寸,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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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有鱼嘴里是这么说,但昨晚还是两个人一起睡的大床,今晚忽然就显得空落落的了。
“有鱼啊有鱼,”她对着空荡荡的床顶,对自己说:“想什么呢。现在一切都很好,都已经是超过你预想的好了,不是吗?想想你被软禁的时候吧,想想你玩马桶的时候吧,现在比起来,已经是天堂般的日子里…有鱼…睡吧,睡吧。”
她闭上了眼睛,眼角却有些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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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鉴这一去就两天都没回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叶有鱼因吴承鉴放权,满吴家园的下人都能指使得动了,她却没开口让人去打听。
冬雪心道:“姑娘不好做的事情,我得替她做。”便要让昌仔去打听,不料昌仔却病倒了——他在成亲的那两天钻水烤火、来回奔波,当时死撑着,等诸事一定,他一口气一松,人就病倒了。
叶有鱼赶紧让人请大夫来,这场病来得不轻,幸好他年纪轻生命力旺,病得虽重却没危险,只是需要一段时间静养而已。
安顿好了昌仔,春蕊她们也把人给挑好了,将人牙子的报价呈了上来,叶有鱼道:“去商功园看看穿隆赐爷在不在,若在就请他过来。”
商功园就是西关老宅账房的扩大版,是吴家园的办公地。不久穿隆赐爷就来了,见礼后叶有鱼开门见山,就将人牙子的报价给了他。穿隆赐爷扫了一眼,笑道:“贵了。这个价钱…”
叶有鱼截口道:“我不想知道这里头有什么内情,只想请赐爷把这里头的水分给挤一挤。我们吴家不做冤大头,但该牙行赚的钱就让赚,只要是行市上的公道价便可。”
穿隆赐爷笑道:“我明白了,我去跟对方谈谈价钱。”
几个牙行的经纪都在外头等着呢,穿隆赐爷出去了有一顿饭功夫,就拿了七涂八抹的报价单子回来,把总价跟叶有鱼一说,叶有鱼道:“可以了,就按这个价格重新誊写一遍给我。”
这事传了出去,满宅子的下人便都知道这位三少奶奶虽然看着嫩,却不好糊弄啊,但她这般处事,别人也没得发脾气。
这事传到了老宅,蔡巧珠听说后微微颔首:“不意竟是个这般七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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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吴承鉴还是没回来,第二天一大早,叶有鱼去颐养堂时,恰好见蔡巧珠也来了,妯娌俩给吴国英请了早安后,叶有鱼道:“赶巧了,本来打算待会去西关老宅的,正有几件事情要向大嫂请示。”
吴国英挥手道:“有家里的正事,你们就先去忙吧。”
妯娌俩就告退到院子里来坐定,叶有鱼就将想要拆墙、并园、遣仆、买人等事,不厌其烦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将那张誊写好的价目单拿了出来。
蔡巧珠细细看了一遍,放下来说:“好,就这么办。”又瞧了叶有鱼一眼,忽然说:“昊官这几天是去南海二何先生处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叶有鱼有些愕然:“啊?”
蔡巧珠道:“你还没去过西关大宅,未见过你大伯,但他的身体,大概你也听说过的。他们兄弟两个手足情深,这段时日来,你大伯的延医、用药,昊官都是亲自过问的。承钧的主治是南海的二何先生,昊官每个月都会去他那里的,有时候一呆就是两三天。”
叶有鱼哦了一声,低了头。
蔡巧珠道:“好了,你先去忙吧,我再到屋里头跟老爷问问安。”
叶有鱼答应着,便带着冬雪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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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巧珠目送了她离开,才回房去,择要把这两日叶有鱼的事情跟公公说了。
吴国英甚是满意:“看来这细家嫂也是个贤惠的,能理事,还懂分寸。昊官的眼光不错,真不错!”
蔡巧珠道:“我也觉得这个弟妹好。就是…”
吴国英道:“怎么?”
蔡巧珠道 :“昊官两个晚上没回来了,老爷就没发现?”
因为吴承鉴以前也经常夜不归宿,家里人都习惯了,所以吴国英竟然一时也没留意,这时皱了皱眉头:“不是为了公事?”
“现在都年底了,哪还有什么公事。”蔡巧珠道:“他这两天是在南海西池堂,但去南海之前还去了花差号一趟,从花差号下来后又去神仙洲喝了一顿闷酒,怕是和船上那位吵架了。”
吴国英眉头更皱了。
蔡巧珠道:“花差号上那位,从她在我们吴家危难时节能不离不弃,秉性应该也是不错的,就可惜了她的出身,实在不适合做昊官的良配。昊官是我们宜和行的当家,十三行第一等的大保商!有个外室也不算什么事,只是现在才成亲几天,他就又跑船上去,毕竟不妥。这内外、主次之别,总得分清楚。不然将来要闹出些事端来。”
吴国英微微颔首。
蔡巧珠又道:“刚才在三婶面前,我帮着遮掩了一下,实在不想他们小夫妻俩才新婚就闹别扭。可往后若老是这样,以有鱼的聪慧,她总能猜到的。老爷,你知道我素来不太管三叔那些风流事的,但有鱼这几日的处事,我看着觉得合意,是个我们吴家的好媳妇。又觉得昊官这两天的行事不甚妥当。所以我想,若得便的时候,老爷还是劝劝,花差号那边,能少去还是少去些吧。”
吴国英就答应了蔡巧珠,然而他却从来就没去做这件事。
第一百三十九章番夷炮轰事件
叶有鱼和冬雪回到房内,见冬雪脸上带着兴奋,叶有鱼道:“你高兴什么呢?”
冬雪道:“姑娘,你就没听大少奶说吗?昊官他是去南海,没去花差号。”
叶有鱼淡淡一笑,道:“那又怎么样,他是去南海,还是去花差号,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把自己的本分做好便是。”
冬雪道:“可是…”
叶有鱼道:“而且,昊官或许这两天是在南海,但说没去花差号,却也未必的。大嫂特意说这话或许是好心。然而…却有些太着痕迹了。你看不出来么?”
冬雪虽然没听太明白,但她却素来相信叶有鱼的智慧与判断,一下子就失望了起来。
叶有鱼看到她失望的样子,笑道:“你看看,就是你这样子啊,因为有不安分的想法,所以才会失望。人啊,就不应该有逾分的期待,那样才能减少不必要的烦恼。还记得大前天我怎么跟你说的不?”
冬雪叹了口气,又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可是…可是我看昊官对姑娘你挺好的啊。”
叶有鱼道:“他不是只对我好。你没看他怎么对昌仔、对身边其他人的?你看他是多宠夏晴的,然而怕我嫉她,新婚第二天跟我说什么来着?‘夏晴是有功之人,所以没犯大错就让她折腾吧。’不提宠爱,但论功劳,而且语气淡漠,仿佛那就是一个立了功劳所以才容忍她胡闹的丫鬟,可真是这样么?这两日下来,你自己想想,昊官对夏晴的宽纵,真的只是因为她立过功?按我看,这个说法,这份语气,都是想让人对她没忌惮,这份用心,可得多深。甚至…我觉得夏晴的功劳,兴许也是他从中安排的呢,可能是在长久之前,他就为夏晴谋划着她在吴家的立足之地了。”
冬雪都听得有些呆了,然而想想,若一个男主人在新婚不久后就对妻子表露其对宠婢的回护之意,他越是回护,只怕主母越要给这个宠婢小鞋穿了。
“他是对谁都好。所以,别想那么多了。”叶有鱼道:“想想我们在叶家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在这边过的又是什么日子?人啊,不能太贪心。只要在这吴家园里开心点过就好了,想那么多做什么!自寻烦恼!”
便在这时,有人敲了门,跟着夏晴进了房来,叫道:“三少奶。”
这次吴承鉴出门,是把夏晴也带去的,见她进来,叶有鱼道:“昊官回来了?”
“没呢。”夏晴说:“刚从南海回来,又到行里去了。”她说着,就递了一瓶子膏药来:“给。”
叶有鱼道:“这是?”
夏晴道:“我跟昊官去南海西池堂,昊官问大少的病情呢,顺便就帮三少奶你问了下,三少奶,原来你最近受过伤啊?怪不得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
她在房内行走,见过叶有鱼卸妆后的脸色。
叶有鱼结果那瓶膏药,一时发呆。
夏晴笑道:“这两天昊官可是逼着二何先生,把西池堂许多珍藏都给翻出来,才配成了这一瓶药。二何先生胡子都气得翘起来了,嘻嘻。”
叶有鱼打开瓶盖,只见那膏药恍若冰雪,着肤清凉,没有一点药味,闻着是一股淡淡的香气。
夏晴道:“这是外敷消痕的,内服去淤的方子,等明天二何先生来给老爷子看平安脉,到时候顺道来日天居给三少奶诊脉后再拟。”
说了这话她就走了,临出门忽又回头说:“其实三少他虽然说话贱贱的讨人嫌,但心地却是极好的。处久了你便知道。”
她终于转身出门了,冬雪低声道:“姑娘…昊官他心里有惦记着你的伤呢。”
叶有鱼听了这些话,再看看这瓶子,只觉得那股莫名之气从胸腹之间涌动了起来,好久才算消解掉了,淡淡道:“我知道他挺不错的。夏晴不也说了吗?他心地是极好的。我现在是他的正房太太,关心妻子的身体,这是他的本分。我们两个,都只是在按照自己的本分行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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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下小儿女心思不提,却说在那广州海域的外围,伶仃洋外,一些看似微小实际上影响深远的事情却正在发生。
老万山群岛是珠江口通向南海的一系列岛屿,往西北数十里就是澳门,往东北数十里就是香港,老万山群岛以北就是珠江口——这时被叫做伶仃洋,老万山群岛以南就是大南海地区且再没有靠近大陆的成规模群岛了。
这个群岛的主岛老万山岛,岛上有一条渔村,也被叫做老万山村,渔村虽然偏远,却有一种别样的安静与富庶。
这一天老万山村的渔民们正在晒网,忽然远远看到了高大的桅杆乘风逼近。
“啊,那是番鬼的船吗?”
番鬼的船只怎么会来这里?
这里虽然是珠江进入南海的必经之地,可是和西北的大横琴山(今天珠海市的大横琴岛)、东北的大屿山之间都有相当开阔的海峡,渔民们出去打鱼的时候经常会看到各种番鬼的大船,但这些番鬼的大船从没有这样逼近老万山岛啊!
就在渔民们错愕不解时——
“轰隆,轰隆——”炮声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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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香山县的加急军情,放在了朱珪的案头。
英国炮舰炮轰老万山岛,继而登陆不知做什么事情的情况,最早是澳门方面的葡萄牙人发现的。
他们担心英国人是要趁机图谋葡萄牙人在澳门的租借利益,就暗搓搓地给香山县衙门递了消息,香山县知县几番斟酌之后,终于决定由师爷——幸亏他的师爷也是绍兴人——向两广总督的师爷去信提及此事。大清的官场发展到现在,师爷们已经构成了一个半独立于主官之外的系统。
蔡清华知道此事之后,急命香山县方面将事情查明再报,香山县这才派人上了老万山岛,放眼过去满目疮痍,惊骇之后才又将情况拟成军情,报给了两广总督。
这一来一回,自然耽搁了不少时间,然而也让各方人员都有了心里预备缓冲。
朱珪有了这个缓冲,拿到军情之后就没有显得暴怒,问几个幕僚道:“番夷此举,是何意图?”
他的幕僚或者擅长收税计算,或者擅长刑法律例,或者擅长官场斗争,就没一个具有处理涉外事务能力的,更不要说拥有国际视野的,而朱珪虽然是两广总督,在具体政务能力上只有比他的师爷们更差。
幸亏蔡清华早有准备,于此事上已经询问过卢关桓,所以便能说出一番道道来:“听说泰西诸国,国势颇有消长,那租借了澳门的葡萄牙人似乎已经不如英吉利人强盛,所以如今来十三行贸易的外夷船只以英吉利船只最多,然而他们来我中华朝贡较晚,不能如葡萄牙一般,在近海之地租借到一块地方。”
朱珪道:“这是英吉利人在觊觎澳门?”
蔡清华道:“可能是觊觎澳门,想要取葡萄牙人而代之,也可能是觊觎伶仃洋另外一边的地方——卢关桓言,番夷多次秘密登陆新安县的香港仔和九龙山,其不轨之心,可想而知。”
“狼子野心,不可测也!”朱珪隔空将英国人骂了一句,又道:“那老万山呢?是个什么所在?”
蔡清华道:“那老万山无物产,其地势不足以驻军开埠,如果人口太多,别说粮食,连水都不够喝,所以虽然扼守着伶仃洋与南海之通路,但自古以来未曾有过驻军,上头只有一个小小渔村。然而番夷或许是要以此为跳板,觊觎澳门或者香港,也未可知。”
“就算只有一个渔村,那也是我大清疆土!”朱珪道:“番夷侵我领土,伤我百姓,不可轻饶。那炮轰老万山的英夷是由谁监管?”
蔡清华道:“岛上没有留下证据,但据葡萄牙人说,应该是英吉利的东印度公司。东印度公司…与十三行各家都有生意往来。”
朱珪眉头微皱,随即道:“那就发文粤海关,让他们彻查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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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文很快就行到粤海关,吉山看到文书后冷笑道:“且不说炮轰之事是真是假,若是假的自然是无谓之事,若是真的那就是军务。他两广总督把军务推到我粤海关头上,算哪门子狗屁的事儿!”
旁边呼塔布问道:“那该如何处置?”
吉山道:“文书给封回去,不该我们管的事情,我们凑什么热闹!不过还是让十三行那边好好问问是个什么情况。回头朱老头那边如果有什么过分的要求,让潘有节给我顶住。”
呼塔布忽然道:“是不是跟刘公那边知会一声?这事若有什么变化,落到和中堂手里,兴许也是个不大不小的把柄。”
吉山眉头挑了挑,笑道:“把你换回来,看来还是对的。”
呼塔布赶紧哈腰谄笑道:“奴才多谢主子夸奖。”
第一百四十章过年
潘有节很快就收到了呼塔布的照会。
他叫来几个心腹,说了此事,道:“这才坐上总商位置几天,就来了这等破事。”
柳大掌柜道:“既然坐了这个位置,这等事情免不了。”
潘有节道:“这个事情,本来没牵涉多少,偏偏有人不知根底,小题大做!”
潘海根在旁边道:“要不就让‘事主’去处理?”
潘有节沉吟片刻,道:“昊官不蠢,不会轻易接这口锅。不过还是先知会他一下吧,另外再通知卢关桓,两日后共议此事。”
——————
吴七把潘海根送走之后,回到曼倩蓬莱的观戏亭,就听吴承鉴道:“米尔顿可有些过分了!”
周贻瑾道:“这事是冲着你来的?”
吴承鉴道:“至少有一大半。”
周贻瑾道:“我猜到了,但想不通你和老万山岛有什么关系。”
吴承鉴道:“段龙江出事之后,惠州那边换了人,新的总兵倒是很客气,愿意照旧例给我们提供方便。但既然出过事,我便不能把福建本家茶的商路安危都押在这条路上了。”
周贻瑾道:“所以你这段时间已经在着手安排,想要打通一条直达白鹅潭的海路,这事你虽然没跟我详说,但我听了一耳朵。”
他是师爷,但也并不是什么事情都管,可有什么事情,吴承鉴一般也都没瞒着他。
吴承鉴道:“走海路要绕过大星澳、香港仔,新安县(深圳的前身)这一块的兵丁要打点,海上的好汉也要打点。谈倒是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刘三爷给接了个头后,各方面都很是顺利——如今是太平治世,朝廷不容大股海盗肆意劫掠,番鬼的大海船他们去抢代价太大,沿海小渔村他们能抢到几个钱?所以定期收我们的买水钱,这笔买卖可比去抢要划算十倍,所以海上的好汉们倒是都很乐意我们向他们买水,甚至抢着向我示好。”
周贻瑾道:“这个和老万山岛什么关系?”他对北京官场消息的掌握,要比吴承鉴来得深,所以当初在内禅惊闻一事上才会惊讶他还不知道而吴承鉴知道,可对海上的事务,他就没吴承鉴了解的多了。
吴承鉴道:“老万山岛表面上是一个渔村,实际上是他们的一个巢穴,岛上藏着些货物,船只经过的时候补给些食水。”
周贻瑾恍然大悟:“所以米尔顿这一刀,是杀鸡儆猴。”
吴承鉴道:“我们和东印度公司做生意呢,他们总不好直接就抢我们运茶的船,那样生意还怎么做?但打了老万山岛,那是要告诉我们,如果他们不点头,这条海上运茶路线就别想安生了。”
周贻瑾道:“也亏了他们大胆,也不想想当今皇上是什么脾气,敢来摸老虎屁股,真不怕朝廷一怒之下,连广州也给关了么?”
以乾隆皇帝的个性,这事没准真干得出来。或许不是永久性关闭,但关个一两年、三四年,乾隆他损失得起,最多也就是再一次迁界禁海而已。
“如果朝廷质问,他们也会推说是打海盗,”吴承鉴道:“虽然在我们的海域,海盗也轮不到他们来打,不过这总算是个下台阶,未必就会搞得没法收拾。这帮英国人精着呢,方方面面,都有算计的。”
周贻瑾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吴承鉴沉吟片刻,道:“这个事情,启官消息灵通,应该能知道五六分,连蒙带猜,估计能估到七八分,就不晓得他是否清楚鸦片之事。卢关桓那边,知道的应该比启官少一些。粤海关那边又知道的少一些,两广总督更次之。这个事件,扩大了对我们没好处,但又不能向米尔顿服软…我们再琢磨琢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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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人的船在海外炮轰一个小渔村,这事偶尔传出了一些流言,却也没再广州掀起一点儿波澜,西关街上的富户们更是酒照喝日子照过,不受此事半点影响。
潘、吴、卢三家则为了此事碰了一下头,他们彼此掌握的信息有多有少,却不像两广总督府一样完全不知内情,但真的谈起来,却好像三个人都不知什么内情,只是就着两广总督府已经知道的情况在那里协商。
最后三家得出结论,由十三行总商出面,对东印度公司发出照会,要他们说明情况,并严令要求他们不得再有雷同事件发生,否则严惩不贷。
“都快过年了。”潘有节说:“还整出这样一出东西来让我们叹(粤语俗语,叹是享受的意思,比如叹世界就是享受世界的意思。在这里潘有节是正话反说)。”
吴承鉴笑笑道:“没办法,谁让我们赚着这份钱,自然是要帮皇上操心,帮天下人操心。”
卢关桓哼哼了两声,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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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有节便一边照会东印度公司,发出严厉的斥责,一边又向呼塔布那边回复了。呼塔布又去禀报了吉山。
吉山道:“让两广总督府那边知道这个事情,但不是公文。”
不是公文,所以不担责任,通传此事,那是要告诉朱珪:这事本不归我管,但我还是尽力帮你了。